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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歌豪气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46

高墨达正坐在带喷泉的蛋圆形小池子旁,摇着手中的琉璃盏,悠闲地品着颜色浓得像血的葡萄美酒,那是长安酒肆名头响亮的三勒浆。

骗李岩那个波斯胡眉飞色舞,恭谨上前行礼,将飞钱递了上去,体形魁梧的高墨达淡淡笑了一下,随手抽出几张:“这五十贯是你们辛苦的酬劳。”

墙外忽然传来一片轰鸣的马蹄声,高墨达仔细聆听,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勒马的嘶鸣声。

一个波斯胡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喊道:“这座院宅全被羽林骑围上了。”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1.波斯胡(下)

高墨达脸色一变,狠狠瞪着刚刚缴钱的波斯胡:“还不快躲起来。”

“来不及了!”厚亮的嗓门儿在院中响起,几个身着轻便皮甲的羽林骑拥着几位少年冲了进来。

“就是他们,拿玻璃珠子当翡翠卖。”一个行动不便的白衣少年指着波斯胡嚷道。

“我们卖的是琉璃首饰……”高墨达见多识广,临事倒也沉稳,笑着迎了上去,从怀中掏出一叠飞钱,。

羽林校尉杜希望接过飞钱,顺手递给那白衣少年,反手一巴掌扇下,打了高墨达一个趔趄:“波斯胡,平日里欺蒙哄骗也就罢了,你卖翡翠珠链也挑错了对象,连皇长女永穆公主也敢骗。”

高墨达魁梧的身躯一下子缩了几分,望着这个年青英武的羽林校尉,拱手哀求道:“小民甘愿认罪,怎么处罚请将军示下,小民该怎么做?”

杜希望眉头一皱,似有不忍,转身望着白衣少年:“岩哥儿,怎么着你拿个主意。”

新鲜地瞧着这个罗马式的庭院,李岩转过身来,淡淡地吩咐了一声:“杜校尉,先将高墨达在西市的几间波斯邸封了吧。”

“遵命。”杜希望毕恭毕敬拱手行礼,旋即带着几个勇悍剽捷的羽林骑转身离去。

高墨达软软地跌坐在台阶上,春天暖暖的阳光晒在他身上,内心却如同浸在寒冷刺骨的冰水里。

“王七郎裴十五郎,到前院去等会我,我跟高墨达好好聊聊。”李岩吩咐了一声。

眼见那一叠飞钱到手,这两个权贵子弟这会儿对李岩佩服得五体投地,笑嘻嘻地离开后院。

脸上浮出笑容,李岩吃力地俯身下去,拍了拍高墨达的肩膀,“还不给我倒杯三勒浆,我俩好好聊聊。”

高墨达抬起头来,一脸狐疑,瞧着白衣少年清俊的脸正露出童叟无欺的微笑。

手里端着琉璃盏儿,品了一口微酸浓郁的三勒浆,李岩在庭院中缓缓散起步来,观赏着庭院的婀娜多姿少女雕塑,花红叶茂的盆栽。

“小郎只要绕过小民这一回,小民愿奉上三千贯——不,五千贯!”高墨达跟在李岩身边,躬着身与他一般高,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你觉得我们带了百骑羽林骑来,就为你这五千贯银钱?”李岩反问的时候还是笑吟吟的。

“一万贯!”高墨达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万贯不收,那就是倾家荡产的结局。

“嗯,去取飞钱吧,顺便取来纸笔墨砚,我在这院中等着。”胡商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李岩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头那块大石头搬开,高墨达眼角余光瞥见喷泉在阳光下纷落如雨,晶莹剔透,庭院的月季花开得也美,屁颠屁颠跑进密室,取出一叠飞钱,偏头想了想,咬牙又取了一套上品翡翠簪钗,翡翠步摇,玉镯,加了个白玉扳指,用个精美的镂空银盒装着。

不打不相识,能借此搭上永穆公主的关系,有了公主府的照顾,以后生意不是更顺畅么?高墨达也明白这舍得之间的道理。

出了密室,高墨达才想起纸笔墨砚的事,停下脚步吩咐了庭院中的胡姬侍女,让她们去准备。

“小郎久等了。”高墨达脸上浮起阳光般的笑容。

“这三勒浆滋味不错,庭院中那几尊或立或坐的少女石雕栩栩如生,连含羞的神情也刻出来了。”李岩站在庭中,白衣胜雪,倒像个风雅的读书士子。

“谢小郎夸赞,如果小郎喜欢,我叫人给你雕几具?”高墨达陪着笑脸。“这次手下得罪了公主,除了这一万贯飞钱外,这套翡翠物件儿,算是给公主赔罪的,里面还有个上品的白玉扳指,送给小郎。”

果然是见过世面的豪商,处理危机的手腕高明呢,一下子逆转了形势,还想借杆子往上爬,暗赞一声,李岩缓缓道:“高墨达,你这琉璃工坊能制瓶儿吗?”

高墨达摇了摇头,“回小郎的话,只能制些杯盘盏叠。”

“是压制法吧,挑一团玻璃,用剪刀剪下使它掉入凹模中,再用凸模一压,形成杯盘盏叠。”李岩品了一口三勒浆,笑着道。

“小郎见识不凡,正是这样。”高墨达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看胡姬侍女摆好书几,磨好墨,李岩走过去,向那个貌美的胡姬侍女微微一笑,羞得她低眉垂首,甚是可爱。

李岩笔走龙蛇,很快就写了两张字据,前世为了讨好领导,仕途顺畅,他专门练过书法,临习颜、柳的字帖也有好几年,行草也颇得王羲之的《兰亭序》与《快雪时晴帖》的神韵。

待墨迹略干,李岩递给站着的高墨达。

竟然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李岩借高墨达钱一万贯,年息一分,借期三年。”高墨达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高墨达,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签好字将字据收好,三年一到,我必定亲自上门还钱。”李岩笑着道。

“小郎,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高墨达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魁梧的身子更加弯曲,比李岩的身高还矮。

“这套首饰物件儿我就收下。”李岩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心稍微稳了一些,高墨达脸上疑云慢慢散去。

“制造玻璃瓶儿,还有种吹制之法,用一根青铜吹管,挑一团玻璃在模具中边吹边像制陶那样转……”李岩说出这个法子让高墨达打心底佩服。

“你这工坊可以制造透明无色的琉璃吗?”李岩越谈越是深入,仔细询问。

“可以!”高墨达恭谨答道。

双眼发亮,李岩连连发问:“能不能制出大块无色透明的平板琉璃?”

“小郎,那个做不出来。”高墨达想了一会,认真回答。

“用平坦宽直的锡板做成锡槽,拉薄,堆厚,退火,切割,工艺就这么回事,具体怎么做工匠们多摸索。”李岩回忆起前世的东西。微笑道:“有了大块的平板琉璃,房间里的采光要好得多,人也不容易生病,恐怕大明宫都会用上这个东西,以后就叫它玻璃吧。”

“小郎,有你这两个法子,我不发财都难。这样吧,琉璃,不,玻璃工坊我算你三成份子。”高墨达神色激动,眼中有激动得泪光闪动。

“小郎,我们波斯胡商在大唐地位卑下,酒肆常用的酒胡,就是那种头戴宽沿帽,蓝眼高鼻的小木偶,用它表示一个喝醉的胡人,是大伙儿取笑的对象……这一万贯钱无论如何你也要收下,算是你提供制造的法子,只要你瞧得起高墨达这个朋友,以后要用钱尽管来找我。”高墨达将手中的借据三两下撕成雪花状的碎片,丢入水池。

李岩脸上露出了微笑,就算你富可敌国,钱财不能与权势结合在一起,迟早不保,高墨达是个明白人呐,人才。

“高墨达,你晚上到公主府来吧,将那个首饰盒子带上,给永穆公主赔礼道歉,那样才显得有诚意。”李岩脑子一转,留有后招,拱手为礼,向波斯胡商告辞,出了后院。

王准与裴元庆等权贵子弟还在那儿等着,李岩走上前去,满脸都是疲惫之色,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与波斯胡商周旋也耗了不少心力:“我对波斯胡商又打又哄,费了好大力气,多讹了三千贯,待会出去与羽林骑兄弟分了。”

狂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王准笑得见牙不见眼:“岩哥儿,这就通知羽林骑撤吗?”

倒吸一口凉气,李岩疲惫伤痛的脸上挤出微笑,吐了个字:“撤!”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2.指点

天色还是淡青,灯火辉煌的平康里,夜夜不绝的丝弦笙歌,又华丽地奏响。

青茫茫的暮色中,平康里坊西头永穆公主府,后院传来横笛几声,高亮旷远,接着清歌一啭,似断实续,歌声袅袅传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公主府后院,桃红梨白一院的春景儿。

白衣胜雪的少年李岩手举横笛,站在梨花树下,临水吹笛,飘然出尘,身边永穆公主拿着他新作的词正在练习。

永穆公主渐渐品出这词的味儿,怀春少女,春日闲暇,漫步在杏花林下,遇上了一位风流倜傥的少年,一见钟情……偷眼瞧过去,他清俊出尘,那专注的神情,不正如春日陌上那位少年么?永穆与他相遇倾心……哎呀,还是专心学好这首新词儿,好在父皇面前……要是唱错了,被岩哥儿讥笑,让他看出奴家的心事那可不妙。

侍女柳枝前来禀报:“西市波斯胡商高墨达携重礼拜见公主。”

“不见,这会儿正练曲——岩哥儿,是你招惹来的吧?”永穆公主醒悟过来,转过话头。

“高墨达要我转送给姐姐几样翡翠首饰,我不知称不称你的意,就没收,要不你去看看,喜欢的话就留下。”李岩放下横笛,脸上闪过一丝儿惭愧,为了在外面做点事,我还不是借着公主的名头狐假虎威。

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李岩吹得一手好横笛,瑶琴琵琶也会弹上几手。

“既然有弟弟的心意,我们见见他。”永穆公主走过来扶着李岩,这几日下来,已成了习惯。

窈窕多姿的美人儿在侧,自然得享受这温柔滋味,李岩慢慢挪动脚步,永穆公主也随他,一对璧人儿相扶相携,穿行在花树下,感受春风轻拂,落英满头的画景词意。

鼻尖嗅到少女青馨甜美的气息,李岩心神荡漾,眼珠儿一转,突然惊叫,“那是什么?”转身扑在永穆公主怀里。

李岩年少,永穆公主与他个子一样高,头低下去,刚好埋在永穆公主高耸浑圆的酥胸前,装得还很像,惊慌地将头半转过去,“哎呀!”一声,浑身哆嗦像受惊的小兔,又转过头来,心中暗赞,姐姐的雪白的酥胸确是弹力惊人!

永穆公主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紧紧抱住他,朝前面张望:“岩哥儿别怕,你说那儿有什么?”

看了半天,梨花树下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永穆公主这才觉得上了当,李岩怎么老在我胸前蹭来蹭去……不过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心儿忽起忽落颤悠悠的,又是甜蜜又是慌慌……永穆的脸儿发烫,情不可抑,低头吻在李岩的脸上。

那管她的身份高不可攀,还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此刻天地间只有我们这一对儿,李岩肆无忌惮地吻上去,永穆公主嘤咛一声,红唇被一团湿漉漉的温热黏住,李岩的灵巧的舌头已突破她的贝齿,缠绵的湿吻热烈似火……良久两人再分开,李岩咬着永穆的耳垂说:“到了明年我就十五,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姐姐。”

大唐公主休夫再嫁的也不少,可我与岩哥儿上了宗谱,宗室不能婚配,暮色染上永穆公主的脸,她有了几分清醒。

周围沉重的暮色压来,永穆公主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到底是出身皇家,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岩哥儿走吧,别让那个波斯胡商等久了。”

高墨达见永穆公主扶着李岩到了偏厅,心中愈加震撼,原以为这哥儿就是公主府的一个亲戚,现在看他们情似姐弟,李岩莫不是化名的皇子,延王李玢……天家身份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胡商能妄自猜测的。

献上镂空白银首饰盒,永穆公主瞧都没瞧一眼,容色淡淡:“我这弟弟在外面做点事,有高先生这样的前辈帮助他,永穆记在心里。”

“高墨达也不是外人,以后就是公主府的人啦,这张单子的材料就交给你准备,手艺高超的工匠也帮我物色几个,姐姐,我想将杏花院进行改造,重新布置个庭院景儿,让你多一处游玩的地方——”李岩微笑着道。

岩哥儿还有造园布景的能力?一直容色淡淡的永穆公主听见李岩这几句话,露出孩童般期待的神情:“好啊,岩哥儿,杏花院就随你折腾,就是弄得难看,改过来就是。”

狐假虎威的戏演完了,李岩朝高墨达使了个眼色。

波斯胡商高墨达做买卖的,察言观色的能力炉火纯青,立刻知情识趣地告辞离开。

瞧着高墨达离去的脚步轻快矫健,李岩低头浅笑,公主府的人,一个波斯胡商有了如此际遇,怎不飞黄腾达?公主府也多了一个进项,两全其美,还得加上我的彩头,应该说是一石三鸟。

“岩哥儿,到住春堂的书房来,有些事我要好好问问。”永穆公主又恢复了淡淡的容色,起身离开了。

女儿心,海底针一般琢磨不透,李岩手里拿着镂空的银盒正在思索,侍女柳枝上前扶着他,追着永穆公主的背影儿,往住春院而去。

一轮明月爬上了梨花梢头,玉盘似的皎洁,推开书房的轩窗,微风吹起,满院的暗香浮动,一方月色入户,与明明的烛光交融,边缘处模糊一片。

俏脸上仿似结了一层冰霜,永穆公主端坐胡床,出言警告他:“岩哥儿,你昨日央求我借来百骑羽林,说是震慑一下王准他们,怎么又招惹上波斯胡商?你可不能在外面借公主府的名头胡来!”

永穆公主那种冰霜似的态度,李岩瞧着心里难受,豁出去了,不如坦陈相告:“姐姐,父亲入狱,李府也是树倒猢狲散,我天天给父亲送去酒菜,大理寺监狱上上下下都要打点,我哪来的银钱?岩哥儿年少,也知道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向姐姐伸手,为结识波斯胡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浸在明明的烛光里,永穆公主心里又是痛又是气,岩哥儿把她当做外人,宁愿自个儿到外面去想法子,也不向她伸手。

挺了挺身子,李岩望着窗外梨花树上那一轮梨花春月,话语里带着几分傲气:“姐姐放心好了,岩哥儿走的是正道,决不会连累姐姐——”

白衣胜雪的少年站得远远的,挺拔孤标的身姿让永穆公主心里一痛,不由自主走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姐姐信你,爱你,要什么今后给姐姐说,你要经商赚钱,姐姐的姨夫赵明轩,也是经营织染的豪商,任职将作监丞,有他助你岂不更好?”

将永穆公主的素手儿拿开,李岩环住永穆公主的弱柳腰,脸上露出微笑:“姐姐,你在终南山有山庄吗?”

“有啊,笔架峰下永穆山庄,里面还有个酿酒作坊,酒师都是从西川召来的……那是父皇给我的嫁妆。”永穆公主被李岩拥在怀中,声音娇柔。

听得两眼放光,李岩咬着她的耳垂,温柔款款道:“明日下午,我与姐姐到山庄一游,小住几日。”

时间仿佛凝滞,夜风拂过月光下那片如雪的梨花,花瓣簌簌掉落的声音似乎都可听见。

书房里是你侬我侬的一对儿。

“呃,岩哥儿,将那个波斯胡商送来的首饰帮姐姐戴上。”烛光明明,映着永穆公主娇羞情状的脸蛋,明艳不可方物。

手里拿着翡翠簪子,李岩瞬间成了个呆头鹅。

翌日午时,大理寺监狱。

送来酒菜的李岩看着父亲沐浴在那几缕阳光里,品酒吃菜,自得其乐。

还是将外面的事儿给他提提,免得以后发现我的异样怀疑我,李岩将结识波斯胡商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将筷子放下,李林甫眼睛微眯,脸上还是那副微笑,半响也未作声。

莫非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李岩心中惴惴,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想不到老天待我不薄,我一入狱,岩哥儿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磋磨,大有长进,好,不逊父亲年少时。”李林甫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

“还不是那日父亲讲起你年少的事,我不过是画虎类犬罢了,还请父亲指教?”李岩后退一步叉手为礼,赶紧恭维道。

“你我父子何须拘礼,过来坐,要说你这次出手,谋划周密,行动果断迅速,倒也不差,关键有个大破绽,你不该出面去威逼波斯胡商,万一日后他反咬你一口?你应该在波斯邸扮作购买珍玩的豪客,出面为他解救危机,让他感恩,就是卖了他还得让他为你数钱。”李林甫为李岩分析利害得失,娓娓道来。

果然是高人呐,李岩心中赞道,脸上也浮出微笑,与李林甫的笑脸交相辉映,真真儿是一对奸猾的父子。

“父亲,就这样吧,这几日我让大哥来给你送酒菜。”李岩拱手告辞离开。

“永穆公主还在外面等你?”李林甫微笑着问。

“嗯,我要在她的终南山庄住上几日。”李岩随口应道。

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李林甫小声道:“岩哥儿,你喜欢公主就大胆地去吧,不过要偷偷摸摸,别让风言风语传到圣人的耳朵里,千万小心,务须牢记这一点。”

父亲仅凭只言片语就看出端倪,李岩心头突地打了个冷颤。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3.春日游

出了长安城南的启夏门,随永穆公主出游的车骑随从,顾不上观赏沿途的浅草新绿,繁花渐盛的景色,扬鞭叱马,加快了车队的速度。

到终南山笔架峰下的永穆山庄,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永穆公主乘坐的是一辆宽大舒适的油壁车,四壁涂油并作彩绘,看起来赏心悦目,前后左右都有能活动开启的小窗,可浏览外面的景色。

布帘儿垂下,永穆公主一直都未探出头来,随从们察言观色。明白主子的心意,想尽快赶往山庄,能不加快速度吗?

背枕靠垫,李岩躺在锦褥上,眉头微微拧着,似在沉思,油壁车附带的食屉装满了干果蜜饯,永穆公主正给他磕着瓜籽儿:“岩哥儿,你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好,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昨晚画了一夜吧,天亮前,柳叶儿说杏花院的烛光都还亮着……今日又与高墨达带来的工匠说了一上午的事,累不累,在车厢里好好睡会,到了山庄我才叫你。”

永穆公主清丽的脸儿满满都是怜爱,白皙纤细的素手儿伸过来,将一把磕好的瓜籽儿用手捧到李岩嘴边。

调朱弄粉的手儿又嫩又滑,岩哥儿坏嘞,像只猫儿舔食,一颗一颗舔着吃,永穆的手心一阵酥痒,此刻的心儿如小兔慌慌。

瞧公主脸儿羞成了枝头上的桃花,李岩凑上去,在她耳垂处轻声调笑:“姐姐,要不岩哥儿下去,不是有这样的诗句吗,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

“别!”公主慌忙道,为掩饰自己的心意,急忙接着解释:“你的伤未好,骑马会颠破你背上的伤口。”

这话说完,娇羞情怯如枚着红的桃儿压弯了枝头。

“何处结同心,终南松柏下。”李岩一个吻轻轻地落上了她的脸颊……

油壁车豪华舒适的车厢里,情人间的暖暖细语,你侬我侬的春色并不逊于陌上那一片繁盛的桃红柳绿。

车辚辚,马萧萧,半个多时辰摇摇晃晃过去了,随从来报,已到了终南山。

李岩从车窗探出头来,一片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影扑入眼帘,从平地遥望过去,山峰巍峨高大,白色云雾缭绕,上接浩淼的碧空,千峰翠屏,丽肌秀姿,在云雾中时隐时现,阳光照射,云卷云舒,山中阴晴变化不定。

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距八百里。

终南山为道教发祥地之一,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在终南山上的楼观台为尹喜讲授《道德经》五千言,然后飘然而去。

大唐宗室认道教始祖老子为圣祖,大力尊崇道教,唐高祖武德初,就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宗圣宫。有文始、三清、玄门等列祖殿,还有紫云衍庆楼和景阳楼等,香火鼎盛,达官显贵来往络绎不绝。

掀开布帘,李岩不时探出头来,欣赏一路的山色春景:清溪蜿蜒绵长,溪岸,或红或白的野花繁星点点,一片接着一片,春色与这清溪一样绵长,清溪尽头连着白云深处呢。

车行速度渐缓,李岩看见一大片乌瓦粉墙错落有致,拙朴自然,坐落在几座如笔架排列的小山峰之下,半掩溪谷,清溪绕着山庄流过,那就是永穆山庄。

笔架似的小山峰山形峻峭,峰峦重叠,山上林木茂密,也有道观佛塔,似乎近在咫尺,永穆公主在车里与李岩卿卿我我,浑然不觉得旅途劳累,红扑扑的鸭蛋脸儿满是兴奋,下了车就嚷嚷,天色还早,要溯溪而上,春日寻芳。浑然忘却了矜持高贵的公主身份,霎时还原了十几岁小姑娘贪玩的性子。

将脑中酿酒的念头暂且抛开,李岩的心也随这条弯弯曲曲的清溪变得轻松起来,带着几名随从,与永穆公主并肩沿着溪岸步行。

脚下是野花浅草,越往山谷里走,景色越见清幽,夹岸一片梨花开得似雪,倒映在幽碧的溪水,几块错乱的溪石叠卧,永穆公主梳着少女的堕马髻,上身是齐腰的浅红短襦,下着颜色渐深的石榴裙,裙长曳地,步履轻盈,环佩儿珊珊作响,轻快调皮地走在李岩前面。

忽闻啾啾几声鸟鸣划过空谷,李岩饶有兴致地取下腰间横笛放到嘴边,缓缓前行,横笛几声,行云流水一般,锁住这处寂寂的空谷。

一片雪似的梨花树下,永穆公主双手提着曳地的红裙,听着横笛声在花树下像只鸟雀般蹦蹦跳跳。

她停下来手扶花枝,苗条修长的淡红身姿盈盈背立,她知道岩哥儿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一片云移过来遮住阳光,山谷忽地暗了许多。

她是皇长女永穆公主,宗室不能婚配……李岩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我不是接近她只为搭救父亲么?怎么动了婚嫁的念头,她是那么美丽善良……李岩的心如同这刚被白云遮住的山谷,变得黯淡。

我们的爱是不是注定就是一个悲剧,难逃命运的魔掌?

李岩往前走出了梨花林,横笛声随心意转成了宛转忧伤的调子,让人生出淡淡的哀愁。

云澹澹,溪水悠悠,声声横笛吐露出李岩刚添的新愁,他在心中自问,我与永穆姐姐能在这片梨花树下守到白头么?世俗礼法,皇权威严……李岩心中蓦地一痛,眼睛仿佛跟水洗了一样,还带着湿湿的温热。

“岩哥儿,你怎么了?”情人间心有灵犀,永穆公主的心里颤抖了一下。

“没,没什么,跟姐姐出游,高兴感动得……咦,这不是七叶树么?”李岩脸上挤出浅浅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心事。

很快转移了话题,李岩视线落到了一棵树干耸直,冠如华盖的大树上。

七叶树林,还混生着不少的高大挺拔,叶形古雅的银杏,这片林子一眼望过去连绵好几里,大大小小怕是有几百棵。

快步上前,李岩细细一看,灰褐色的树皮呈片状剥落,没错就是与松,柏,槐,柳齐名的行道树,“姐姐,这树姿态雄伟,叶大而形美,遮荫效果好,初夏繁花满树,开花时硕大的白花似一盏盏华丽的烛台,蔚然可观,这片林子是谁的?”

“岩哥儿还懂得不少。”永穆公主赞了一句,每年夏天她都要到这处山庄来避暑,自然知道七叶树盛开烛台似的白花,“这片林子,溪谷,与山庄相连的两座小山峰,山庄附近几百顷地,都是父皇赐给我的嫁妆。”

“嫁妆!”李岩酸酸地应了一声,眉头微皱,心中低叹,唉,可惜不是我的,他是王驸马的。

永穆公主注意到李岩的情绪有些低落。

脸上挤出微笑,李岩道:“姐姐的嫁妆丰厚啊,得多安排几个园丁,专门来打理这片林子,植树造林,日后还是个生财的路子。”

大唐的园艺不知有没有发展前途?树木不会被官府无偿地征用吧?李岩竭力想驱走心中对永穆的爱恋。

爱情又不是物件儿,缘来缘去,谁又能轻易放得下?总是痛。

“岩哥儿,姐姐这处庄子就送给你。”永穆公主动了情,脱口而出。

李岩摇了摇头,面露微笑:“不要,岩哥儿如果能娶到姐姐这样笑靥如花,温柔似水的女子,就用十座八座这样庄子作为聘礼。”

说完这话,李岩转过头去,泪水已是夺眶而出,他不想让永穆公主瞧见。

永穆公主心里一急,驱步上前:“岩哥儿,你还不明白姐姐的心意么?我的心里住着你,什么都愿意给你。”

“姐姐,岩哥儿是想——”永穆公主的素手儿掩住了李岩的嘴……

山谷中暮色渐起,月亮爬上了青色的天空。

一片雪似的梨花树下,春溪弯弯曲曲,水流较缓,静静地映出一轮皎洁的明月,似乎还残留着横笛的袅袅余音。

日升日落,月缺月圆,繁花似锦的春日转瞬会变成萧索荒凉的残冬。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4.定情

永穆山庄,庄子里议事的地儿,清和堂。

庄子里的大小管事一大早就被召集到这儿,等着永穆公主的到来,管事们觉得奇怪,公主从来不理庄子里这些杂事,平日都是由外宅李总管掌管,莫非现在转了性子,要来清理大伙儿不规矩的地方,众人心里胡乱猜疑着,更有人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永穆公主带着侍女柳枝进了清河堂,堂上立刻鸦雀无声,管事们见她神情严肃,不发一言,端坐在胡床上,似在等着什么人。

公主府的外宅总管李忠进来,将一个大盒子放在胡床前的几案上,垂首侍立在一旁,也是安静。

庄子里的大小管事,其实都是公主府的奴仆,他们的卖身契都还在公主那儿,生死荣辱都操在永穆公主的手心里,能不战战兢兢吗?

过了一会儿,公主身边的侍女柳叶儿带着个白衣少年进来了,清俊的脸上带着微笑,步履从容,被引到公主跟前,坐在她身侧,

李忠清了清嗓子:“这是公主的同宗兄弟,李岩,以后山庄大小事情都听他的。”

那清俊的白衣少年从胡床上起身,微笑着朝管事们拱手行了个礼。

“李岩以后也是你们的主子,我这就将山庄的房屋田产奴仆一半转到他的名下,李忠,今日跟着就去衙门办这件事。”永穆公主脸上绝无戏弄的表情,这几句话说得极其认真。

公主来真的,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溢出,李岩身子微微颤抖,他明白公主的一番心意,没有推却,点了点头:“山庄今后走酿酒,种殖、养殖一条龙的路子,估摸着明后年收入怎么也要翻上个几番,各位干得好,年终红利可不少。”

永穆公主见李岩也不推却,接受了她这一半的庄子,心儿跟掉进蜜罐似的,喜孜孜地望着李岩。

“请各位管事准备好手头的账目,我明日就下去挨个儿查看,瞧瞧帐实是否相符。”李岩办起事来有板有眼,颇有几分从容不迫的大将风度。

管事们脸上带着敬畏,心里揣着不安,退下去赶紧准备帐目实物,出的漏子,缺了的银钱也得补上不是,补不出来,也得帐上做些手脚,迎接新主子的检查。

抱着那个装着田产地契的木盒,李总管刚转过身。就被李岩叫住,“李忠留步。”

“先不忙着办转让那事,缓些日子再去。”李岩吩咐道。

“岩哥儿,你不领姐姐的情?”永穆公主身子侧转过去,有些生气。

“姐姐莫要生气,我又不是傻子,天上掉馅饼的美事都让我赶上了!你的馈赠,岩哥儿怎么会不要呢?我只是说此事稍缓,一两月后,待新酿的美酒出来,姐姐瞧瞧岩哥儿的能力,有没有让山庄所出翻几番的能力,到时候山庄全送给我也不迟。”李岩微笑着解释。

岩哥儿脸上挂着笑,却掩饰不了他骨子里的傲气,永穆公主心里隐隐有些痛,让他显显身手也好,好叫公主府里的人看着心服,俏脸儿顿时浮出微笑:“这倒也好,姐姐索性就在山庄住上一段日子,整日与你形影不离,看看岩哥儿究竟有啥本事。”

板起脸来,李岩盯着这位公主府的外宅总管:“李忠,你从酿酒作坊推荐几个酒师,要酿酒的技艺好,忠厚老实有家室的,我再考察一下,这项酿酒的秘技只能由这几个人掌握,如果泄露出去——哼!”

那声冷哼让李忠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李岩射过来的目光如把刀子,让他心里瘆得慌。

那日自己被一帮权贵子弟暴打,连王驸马都受了欺辱不敢吭声,李岩一出手,收拾得那帮权贵子弟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欺上公主府的门来,李忠对他心中敬服,早就听公主的吩咐,将他视为公主府的主子。

“李总管,从长安带过来的几名铜匠铁匠可安置好了?你顺便将他们叫到我的书房。”见他态度恭谨,李岩脸上又浮出微笑,言语温和宛如春天的阳光一般。

“谨遵岩哥儿的吩咐。”李忠像是得了赦令,滴溜溜跑得没影了。

“姐姐,我们走吧!”李岩侧转着身子笑着道。

“哪儿去,我还想到春溪去泛舟。”永穆公主板起脸,一副小女儿的神态,故意不搭理他,惹得身边那位侍女柳枝低头吃吃浅笑,一眼瞧去,肤白腮红,模样儿娇俏动人。

“你将山庄的一半馈赠给我,又不放心我,还要形影不离跟着,看我办事,老成谋国啊,大唐未来的女宰相,早晚得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还懂得栽培人才,用心良苦……”李岩赶紧恭维道。

李岩舌灿莲花说得永穆公主破颜一乐。

“走吧,看你这张嘴,比宫里中官们的嘴还甜。”永穆公主笑盈盈地起身,习惯性地走过来扶着他。

穿廊过院,眼睛里是关不住的满园春色,几丛迎春花枝条披垂,叶丛翠绿,金黄的小花星星点点,宛如撒在上面。一片红白两色的杜鹃花已有了繁花似锦的味道,花间蜂蝶翻飞正闹着春呢。

到了书房,侍女柳枝聪明乖巧,为两人轻轻掩住房门。

李岩揽住永穆公主轻盈的弱柳腰,凝视着她肤白如梨花的脸蛋儿,眼前的粉鼻似琼瑶一般晶莹,打趣道:“姐姐,今日檀口怎么不点樱桃,一付素颜清水模样。”

被情郎拥着,比春溪泛舟快乐多了。永穆公主嫩笋牙般的指尖轻轻搭在岩哥儿的肩上,心里有些小慌张,撒着娇,软语相求:“今日一早起来,为了你的事……忙不过来嘛。岩哥儿……帮着姐姐画黛眉,描面魇……”

“姐姐,我最讨厌那敷铅粉,抹胭脂的打扮,还有那又肥又短的桂叶眉,姐姐,岩哥儿最喜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岩脸上的神情温柔极了,含情注视的眼神如磁石一般。

永穆公主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嗯哪,那姐姐就为……岩哥儿留着这份清水素颜。”

“姐姐本就生得美,丽质天生难自弃,不过点口脂可用,不能点成樱桃,就依原来的唇形……”李岩咬着永穆公主的耳珠,热乎乎的粗重鼻息喷在她脖颈耳后,痒痒的让人心跳。

两人你侬我侬的情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来通传,李岩醒悟过来,笑着道:“姐姐先做正事吧。”

转身坐在书案后,取出几张画稿,凝神瞧了起来,永穆公主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吩咐侍女柳枝传唤铜铁工匠。

几名工匠进来,这都是永穆公主从长安军器监调来的工匠,手艺高超那是没说的。

唐朝官造工坊的规模远较民间工坊的大,实力远胜之,不像后来的两宋,工商富国,大规模的工坊多由民间掌控。

永穆公主来到李岩身后,瞧着他图纸上画的酒类蒸馏器,听他为工匠们解释。

“上下两层的双层蒸锅,外套一个密封圆铜罩,铜罩一端开一个圆孔,柴火旺盛,蒸煮酒醪,酒液沸腾,遇上冷水锅,含有酒精的气体被上面的冷水冷却,凝成液体,顺着竹管流出,就可以蒸煮出清澈透明的美酒了。”李岩先将蒸馏的原理说了一遍,接着又为他们探讨起具体的尺寸大小。

唐朝工匠地位卑下,官坊工匠父子相袭,技艺世代相传,不能入仕为官,永穆公主将他们从军器监的工坊要过来,虽然名为私奴,其实待遇与官坊工匠相比,不可以道里计

昨日刚到就给他们分配了居所,每月三贯薪俸,子女还有人教授诗书,能不死心塌地为李岩和永穆公主办事吗?

清澈透明的美酒,岩哥儿是想经商敛财吗?永穆公主低头沉思。

待工匠们走后,李岩微笑着问道:“姐姐,你父皇的生日八月初五,那一天是天长节,到时姐姐将美酒呈献上去,这附近的皇庄恐怕都是永穆山庄的地儿。”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5.山庄

永穆山庄仿佛被注入一股鲜活的泉水,上下充满了活力,采买、酿酒、仓储、种植、养殖、锻造划分了好几块业务,连公主府的厨子厨娘都成立了厨房部,新选了几十个年轻聪明的小厮进去,李岩手中有几千贯从高墨达手中借来的银钱,用来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绰绰有余,就是不够还可向高墨达借嘛,谁叫波斯胡商有钱呢?

管事们被告知,每一块业务设立一正两副三名管事,有一名副管事专门管账目,只对李岩负责,虽然贪污龌龊的机会少了,但他将大伙儿薪酬提高一倍,管事年终还有丰厚的红利,高薪养廉的招儿,在这里起了作用。

有了银钱赚,山庄上下都充满了活力,溪边沟谷也种上了紫花苜蓿,粗略算算也有几十亩。

春天的阳光温暖,清溪边一阵杨柳风吹面,带着暖意轻柔,李岩与永穆公主在溪岸溪边,走到一块苜蓿地。

永穆公主举目望去,刚翻的泥土一片,远处还有招募来的农夫正在翻土播种,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种那么多?”

“这叫紫花苜蓿,种这个,好处可多。”李岩随口答道。

“真的吗?”永穆公主轻眨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岩拉着公主白皙细嫩的素手儿,笑着为她解释:“姐姐不知,这苜蓿花,号称牧草之王,产草量高,草质也好,各类畜禽都喜食,尤其马、猪、羊等牲畜。我在清溪的下游,新规划了一处农庄,专门用来圈养生猪,六座养猪大棚,每座大棚可养生猪二百头,到时,这苜蓿草就是最好的饲料,再加上酿酒剩下的酒糟,还怕猪儿不一头头长得膘肥体胖吗?”

眼珠一转,李岩开始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另外呢,这苜蓿的嫩叶可作为四季家常蔬菜,清热解毒,滋阴养颜,公主要是常吃,你这俏脸蛋定会更加光滑水灵,摸上去那手感……”

永穆公主听得出神,一只小手不禁已抚上脸颊,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嫩滑一般。

“再有呢?就是等到明年春天,附近几百顷土地全种上紫花苜蓿,它的花期足有五个月,那就是一片花海!除了养蜂之外,还可避暑。公主到这里避暑消夏,四面八方全是一片紫色的花海,你住在这儿就是花中的仙子……”岩哥儿的描述,让永穆公主心驰神往,闭上眼似乎瞧见这幅场景,陶醉在那片紫色的花海中,而她着一身雪白的衫裙,在花海里畅游、舞蹈……

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声,李岩道:“姐姐,种苜蓿都是懒人干的事儿,《齐民要术·种苜蓿》云:此物生长,种者一劳永逸!可它偏偏还有增肥地力的作用,农谚云,一亩苜蓿三亩田,连种三年劲不散。”

此刻的李岩在永穆公主眼中近乎完人,暗想他虽然年少,却对农牧之事如此上心,以后岂不是志在庙堂?

园艺苗圃其实是李岩最为关心的,除了那片七叶树林外,在山庄原有培育花木的地方进行了扩展,开始四处搜购奇花名木,不过多以培育色彩丰富的乔木或灌木为主,如黄色的烨木、刺玫、栗棠等,如火的石榴,深秋的枫槭,庄严高贵的紫藤、紫丁香……不知现代的造园手法,玄宗皇帝会喜欢吗?

一口气忙了七八日,山庄里诸事都开了个头,有条不紊地开展了起来,李岩忙得脚不沾地,人也清减了几分,永穆公主瞧在眼里,心生佩服,佩服他才能卓绝,几日就将山庄管理得井然有序,又暗暗心痛,他身子骨刚好又变得疲累不堪,这里里外外都要他操心,身子骨能吃得消?今儿一大早,硬是拖着他陪自己到春溪泛舟。

行舟溪上,夹岸的梨花开得繁茂,倒映在碧波春水上,仿似一片雪,静静地在水中盛开,李岩摇撸,永穆公主端坐船头,清丽脱俗,更胜春水中的梨花,恬静得像一幅画,李岩眼里映照出一幅春景仕女图,可惜这会儿无法弄墨,只能呆看一阵子。

欸乃几声,轻舟穿行在画境之中,在溪水中泛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波痕,沿着下游划去,两岸幽静清雅,密林时有啾啾鸟鸣,溪水平缓,清澈见底,举目可见三三两两的小鱼时聚时散,觅食玩耍,永穆一时玩兴大增,脱下小头弓履,一双白皙细巧的香足,没入了一溪碧水中。

“姐姐是在钓小鱼儿吗?”李岩缓缓摇撸,调笑道。

“是呀,也在钓整日忙碌不休的呆头鹅。”永穆公主俏脸儿微微扬起,眼神一白。

“船上的呆头鹅要是游过来,只怕这小舟要翻,到时我俩便成了落水的山鸡。”李岩假装弃撸,往前走了两步,小船一阵摇晃,吓得永穆公主花容失色。

“岩哥儿你坏!”永穆公主浅怒薄嗔的模样别有风情。

“美人儿落水,岩哥儿正好奋不顾身将她救起,万一她闭过气去,还可嘴对嘴的渡气……”李岩心情舒畅,玩兴也起,言语挑逗愈发的大胆。

这倒说在永穆公主的心坎上,真个是芳华数载,林中无人花自落,终于遇上岩哥儿这么有胆有识的情郎,心念至此,她倒是热切地希望,小舟顿时倾翻,两人一齐落入水中……

“姐姐,那儿靠近溪岸有块巨石,我们将小舟系在岸边,在那儿临溪濯足坐一会儿。”李岩眼睛尖,暂时为自己摆脱这跟前世逛商场给女友拎包一般的苦力活儿。

“呃!”永穆公主的心事被他的话打断,俏脸儿一红,一身紧袖窄身红襦榴花长裙,身影儿静静映在水中,有梨花衬着真美。

先将小舟系在一颗倒卧溪面的垂杨上,李岩先跳上了岸,将手伸给永穆公主,瞧她甚是娇俏可爱,却听她冒出一句惊世骇语:“抱我上去!”

轻舟还在摇晃,一个不小心,两人得落入水中。

牙一咬,李岩心道拼了,扎了个马步,平举着双臂,大喊一声:“来吧!”

声音未落,永穆公主已纵身跳了过来,李岩公子哥儿的身体,如何吃得住她腾空而来的劲道,被她重重地压在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草丛中。

这哪是软玉温香抱个满怀,纯粹是野蛮美少女,李岩背上的伤口才结上痂,这一压,又裂开了口子,痛得他哼哼唧唧不住地叫唤。她故意的,压在上面还觉得挺好玩的,檀口微张就凑上来粘住了他的嘴唇……

这姿势,让她一下想起了随嫁品里的那卷声色锦轴,初嫁到驸马府那会儿,整理东西时,曾好奇地打开看过,可不正像现在这样!

溪岸的草地柔软,又被阳光晒出了温暖的味儿,李岩被玲珑有致的身体挤得动弹不得,鼻尖是淡淡的处子气息,他一下子忘却了背上的疼痛,灵巧的舌头钻入贝齿,只觉得天昏地暗,几乎透不过气来。

看来还得锻炼身体,李岩公子哥儿身体才能应付越来越炽热的情火。

良久,两人才在草丛中分开,仰望着山色青影,湛蓝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姐姐,前日我快马回城,去看了公主府的庭院改造,住春堂我也想动动,增加一些秋冬的景致。”李岩想起了改造庭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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