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携带着桂管布所制的马扎,布桌,取出酒菜放在布桌上的凹处。
在山顶,李岩携美放眼四望,但见苍山如海,滚滚大河如长龙巨蟒,从万山丛中狂奔而来,旋又盘谷穿峡翻腾而去,让人胸怀豁明,一股子豪情四溢,李岩与美人儿饮酒高歌,疏狂一醉。
在山顶游玩了两个时辰,李岩带着几分醉意,拉着两个美人的手慢慢下了山,那面目黧黑的商人远远缀在后面。
到了山脚,李岩恋恋不舍回头张望,夕阳映照着青翠的山峰,如纱如帛的山岚丝丝缕缕地缠绕,又是另一番景致。
山脚下,几个挎弓携刀的少年在路旁等候着,远远地看见羽林亲卫簇拥着小李将军过来。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与身边的伙伴嘀咕了几句,那伙伴点点头,三名少年走到道路中央,“噗通!”一声跪下了,拦住了羽林骑的去路。
面目黧黑的商人继续往前走着,听道那剑眉星目的少年朗声道:“我们兄弟三人,高寒,李猪儿,张虎,愿随小李将军到河西去守土开疆。”
李岩分开羽林亲卫,上前一瞧,这三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身体还未长成,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子弟?出塞击胡,志向可赞,可年岁太小,在家好好读史明志,勤习弓马,日后报考羽林武学,再到河西军前效力。”
几个少年当即哭道:“呜呜……我们的父辈都战死河西,愿鞍前马后……追随将军,为父报仇。”
“都回去吧,日后报考羽林武学!”李岩带着羽林亲卫,绕过他们,翻身上了战马,扬长而去。
“谁会去报考羽林武学?那里边都是一些纨绔子弟,哥几个,我们就跟着小李将军,到了河西,他被我们诚心感动,一定会收了我们的。”剑眉星目的高寒攥紧了拳头。
“对,到了河西,日后我们也有机会做到将军。”身形微胖的李猪儿道。
那名面目黧黑的商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在一块青石上歇脚,听到三个少年的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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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西大将 139.行商
右威卫将军李岩率羽林骑这么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半月,这支带着二百多辆勒勒车的军队才到帝都长安。
到了长安后,羽林骑也未立刻出发,将军李岩有令,全军修整几天,跟亲朋好友道别赶紧地。
平康里,小李学士府已换了称呼,小李将军府。
一间光线充足的大房间内,原木搭建的小城堡,摇晃的木马,转角处光滑自然,俱是擦蜡,透着清新的原木味儿,藤椅小秋千放着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网罗电子书>,肥肥壮壮的挺可爱,小玉环正摇着他玩。
那婴儿就是永穆公主的儿子,由皇帝亲自赐名的王潜,公主府的奶娘紫玉小心翼翼在旁边看着王潜,眼睛不时瞟着城堡洞,在那儿爬进爬出的婴儿,是她的孩子王元浩。
王潜与王元浩两个人的姓名迟早要换过来,孩子大些,就带到河西去,这是李岩的主意,永穆公主也赞同。
天真可爱的玉环把小元浩摇得咯咯发笑,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看见永穆公主走了进来,伸出手来要妈妈。
紫玉慌忙见礼,李岩摆了摆手,静静地注视着永穆公主抱起儿子,亲他粉嫩的小脸蛋,母子俩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宛如一幅油画那样恬美。
紫玉抱着自己的孩子退了下去。
根本没去右威卫军衙,李岩这几日都住在平康里,与永穆公主和儿子在一起,享受出战前的天伦之乐。晚上两处府门一关,就成了一家人,有了张说的教训,谁还敢说三道四。
王准么,已被李岩召进羽林骑,命令他先赶赴河西前线,王准心里明白,李岩不玩残他是不会收手的,勇武的家奴就带了几百人。
“元浩,坐滑梯了!”李岩将儿子放在木滑梯上,轻轻一推,小元浩滑下来,永穆公主急忙把他接住,抱了起来,小元浩咯咯地笑了起来,杨玉环见状,绕着他藏猫猫,逗得他左右探头,四处找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姐姐……
在大房间里玩了个把时辰,公主府的内院总管柳枝进来禀报:“小李将军,公主,少府少监赵明轩,公主府总管李忠,商事总管高墨达已在正堂等候。”
永穆公主唤道:“紫玉,快进来把孩子带着。”
紫玉立刻抱着自己的孩子跑了进来,李岩见她温柔可人,心中有了主意,将她许配给李忠为妾,再送一笔嫁妆,也给她找个归宿。
小李将军府的正堂。
上首摆了一对紫榆圈椅,中间是张高桌,李岩和永穆公主分坐左右。赵明轩坐在李岩下首,另外两人就站着回话。
总管李忠毕恭毕敬禀道:“小李将军,永穆山庄准备了山中仙酿,蜂蜜等物,总计有五百多辆马车的货物,一切准备就绪。“
商事总管高墨达和他并排而立,接着道:“已经安排好了商队的管事,车夫,向导……”
赵明轩越听越吃惊,再加上他准备的两百车丝绸,小李将军出镇河西,这一趟不赚个盆盈钵满吗?
可丝绸之路上有明火执仗抢劫的吐蕃蛮子,扮作沙盗的突厥部落,还有白衣大食边防军队高昂的过境费,这条丝绸之路,风险高,利润也高。赵明轩拧着眉头,担忧问道:“商队这么大的规模,不会招惹丝绸之路上的恶狼吧?”
李岩微微笑道:“没有好处谁打仗?战争从来都是利益之争,土地,人口,财富。丝绸之路掌控在我们手中,西域那些属国早晚都会融入大唐的。”
站起身来,李岩在正堂来回走了几步,思虑了片刻,道:“我们沿途还可招募商队护卫,训练成军,这样保障就大些。”
赵明轩瞧了高墨达一眼,见他眼睛放出光来。呼吸急促。
高墨达犹豫了一下,拱手奏道:“还有几支商队愿意交纳保镖费,想要与我们结伴而行,小李将军,你看行吗?”
再多来一些,把声势造足,以后他们就是丝绸之路上的香饵,李岩轻轻笑了:“有多少,我们都收,放出话去,有三千羽林骑护卫,安全得很,我们沿途再悄悄招募三千商队护卫,向河西进发。”
在帝都长安滞留了几天,张九龄亲自来李岩府上催了两三次,这支带着商队的唐军终于启程北上,时间已是五月初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长安灞桥,距帝都三十里,设灞桥驿。
前军是勇悍剽捷的千骑羽林,风驰电掣般卷过灞桥驿,接着是车马络绎不绝的商队,被一千五百羽林骑作为中军护卫前行,后军五百骑策马缓行,在他们身后,是几支交了保镖费的商队,凑在一起共有一千多峰骆驼。
能相随大军而行,这几支商队已是感激。
一辆朴素的油壁车内,右威卫将军李岩亲了亲小元浩,递给柳枝,一下子紧紧抱住永穆公主,在她耳边轻轻道:“姐姐,等着我凯旋回来。”
擦了擦眼角的泪,李岩掀开布帘,跳下马车,高仙虎牵着铁连钱过来了,李岩扳鞍认蹬,敏捷地跃上了马去。
这还是朱雀大街那个牵马的白衣少年么?
两年的时光,岩哥儿个子可是长高了不少,身形剽捷,清俊的脸也晒黑许多,褪去了文弱的气质,露出一股勃勃的英武之气。
“岩哥儿等等!”永穆公主急急下了马车,在路旁折了一枝柳条,圈成一个圆,跑到李岩马前,将柳条套在李岩脖子上。
唐朝风俗,灞桥送别,折柳相送,团成圆圈,带着诸事圆满的祝福。
永穆公主绽颜一笑,五月的阳光洒在她的笑颜上,美得让人屏住了呼吸。
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李岩转过马头,鞭马扬尘而去。
灞桥柳,拂不去远去岩哥儿飞马而去的烟尘,系不住永穆的相思离愁。
灞桥柳,遮得住永穆的泪眼,却牵不住岩哥儿的手。我不哭,因为夜夜还能在梦中与你相见。今后分开的日子,我的心永远留在这灞桥别后。
回到马车上,永穆公主与柳枝转瞬已哭成了一对泪人儿。
“小李将军过来了!”骆驼商队中,高寒低低地惊呼一声,身边的伙伴随他望过去。
李岩策马飞驰过来,身后除了冷霜儿张若兰外,还有容貌惊艳的康雪儿,打马紧紧相随。
“小李将军会不会打仗啊?带着几位娇妻美妾。”李猪儿开始动摇了,对高寒道。
高寒仍然坚持:“我们暂且在商队栖身,看看再说。”
张兴一直闷头不语,这时才蹦出了个字:“好!”
商队中一名护卫走了过来,搭讪道:“三位小兄弟,想到河西投军,呵呵,你们年纪还小。”
高寒转身一瞧,这名护卫面孔黧黑,脸上带着一团和气,身材粗壮,腿微外阔,有些罗圈,一看就是常年在马上讨生活的人。头发微微弯曲,以前结过辫,如今却披散开来。
这不是那条吐蕃狗么?终于来啃骨头了,高寒心中一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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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西大将 140.招募
越往北走,绿色渐少,雄浑苍凉的黄土台塬平整开阔,放眼望去,都是一个黄色调,看得多了,眼睛有些无聊。李岩这支超级商队声势浩大,但行走在黄土高坡上,不由变成了一条小蛇,一连走了好几天,羽林骑护送的商队才到了歧州。
后面的骆驼队中,那名先前扮作商人,后来又混作商队护卫的吐蕃人,这些天来与高寒他们厮混熟了,到了歧州后便拉他们到酒肆喝酒。
酒是当地上好的凤酒,用甘泉酿制而成,清冽醇馥,不过还是脱不了水酒的味儿,略略有些浑浊。高寒小口抿着凤酒,却对桌上的牛羊肉毫不客气,下手比谁都快,李猪儿和张兴也不甘示弱,猛吃海塞起来。
瞧这几个愣头青那粗鲁的动作,商队护卫心里不由乐了,端起酒碗道:“几位小兄弟,你们年纪虽小,志向远大,我佩服!来,汪吉敬你们一碗。”
高寒也高高端起酒碗,嘴里还有肉,含混不清道:“喝!”
汪吉端起酒碗,脖子一仰,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亮出碗底,汪吉才发现三个少年高高端起酒碗,只少少地喝了一口。
李猪儿嬉皮笑脸道:“汪大哥见谅,我们哥三量浅。”高寒、张兴一人拿了块排骨,边啃边点头。
这酒肆热闹,不止他们一桌在喝酒,说话间来了几个军校,坐在隔壁桌子,不一会儿,大坛的酒便端了上来。
“两位兄弟,你脱了这身甲衣,应募做了御酒商行的护卫,以后前程似锦,哥哥敬你一碗。”邻座几个军士正在喝酒践行,一个军校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大哥,兄弟们都年轻,想奔个前程——多挣些钱,早点娶妻生子。”旁边一名刚勇犷悍的年轻军士道。
汪吉似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邻座两位商队护卫年轻勇悍,而他们同桌的几位则年龄偏大了一些。
嘴里慢慢嚼着牛肉,汪吉侧耳倾听,这细微动作被高寒看在眼里,嘴角浮出一抹浅笑,提着个酒坛,端起酒碗,招呼道:“李猪儿、张兴,我们到邻座去敬杯酒。”
三个少年走了过去。
“几位大哥,我们的父辈都战死在边塞,想替父抱仇,前往河西投军,几位大哥能指点一二吗?”高寒眼光炽热,态度恭敬。
商队护卫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哥三,笑道:“想到河西去投军,瞧你们这几个小兄弟年少,怕是不容易,弓马如何?”
高寒沉稳地点了点头:“六岁开始习武,弓马都还过得去,轮弄走射十中六七。”
那座上几个军士护卫面面相觑,这个少年年纪小本领高啊。那商队护卫沉吟片刻:“既然你有一身本领,就去城北军营,御酒商行在军营门前贴有告示,就在那儿招募护卫。”
“谢谢几位大哥,这碗酒敬你们,都满上,好好喝,就不打扰了。”高寒敬完酒,退了回来。
“汪大哥,你慢慢喝,我们哥三先行告退。”高寒向旺吉拱了拱手,拉着两个兄弟的手,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汪吉脑子反应快,忙起身拦住他们道:“我与三位小兄弟投缘,大伙儿一块去瞧瞧,掌柜,结账。”
四人结账出了酒肆,打马如飞,急急朝城北军营而去。
这御酒商行太厉害了,竟然驻扎在军营,汪吉想,我如果在这里能混个什么差事当当,可就打进内部了,听说李岩的几位夫人也在商队里面,这样子还打探不到李岩的消息?
在军营前招募的地方,几名军士维护秩序,一名文书据案书写,前面排了一个长长的队列。
一名顶盔贯甲的军士过来,威风凛凛喝道:“这么多人排队,御酒商行可不是混吃等死的地儿,骑射十中五,步射十中六,六十斤重的石锁连举十下,没这个能力的提前散了,别耽误功夫。”
“御酒商行挑护卫也太严了,这都跟考武进士差不多。”前面不少人听了,嘟嘟嚷嚷地顿时失了信心,一下散去不少人。
很快轮到他们四人,文书问道:“姓名?”
“汪吉。”
……
姓名籍贯家里的情况,担保人等一一填写,四人以骆驼队的商人为担保人,被允许进军营参加考核。
汪吉提起那六十斤重石锁,憋住气,颤颤巍巍举了十下,勉强过关。
高寒张弓搭箭,弓张得如满月一般,屏气凝神,虚瞄前方,手一松,羽箭飞出,正中靶心,看来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三个少年力弱,高寒射了四箭便退到一边,休息恢复力气,轮着张兴上场,箭法也不赖,三人用车轮射法,十中八九,算得上神射手,只是用的两石弓,弓力偏弱。
商行护卫这么容易就混进去了,汪吉站在一旁,正心中窃喜,却见一名军校出来,宣布道:“汪吉,高寒四人,来历不明,不能录用。”
到河西投军不成,现在连个商行护卫都混不上,高寒一听便急了,忙上前苦求:“校尉大哥,求求你收了我们吧,求求你。”
那名军校根本不为所动,手一挥:“赶出军营。”
“快走!”几名军士上前推搡着,口中咤喝连连,高寒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下。
“呜呜,大哥,我们盘缠用尽,全靠别人接济,求求你们收下我们吧。”高寒流着泪,扯着军士的衣角,苦苦求道。
正这么拉拉扯扯着,军营前转出一位高挑清丽的少女,路过见了这一幕,心有不忍,问道:“高旅帅,这是怎么回事?”
“禀报张小姐,这几人来历不明,想要做商行护卫。”亲卫旅帅高仙虎毕恭毕敬拱手答道。
高挑清丽的少女正是张若兰,她是河西节度使张九龄之女,地位非同一般。
张若兰仔细询问了高寒等的情况,起了恻隐之心:“年龄这么小就出来投军,也不容易。我记起来了,荆紫山下,也是他们哀求小李将军,要到河西投军,几千里都跟过来了,足见一片赤诚,高旅帅,我自作主张把他们收下了,就充作我的护卫,你看成吗?”
那高仙虎不好驳张若兰的面子,只好点头答应了。
“多谢张小姐,多谢!”高寒喜出望外,拉着李猪儿、张兴赶紧跪下,“扑通扑通”猛一阵磕头如捣蒜。
汪吉年龄大,装不得嫩,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军营,正向落脚的客栈缓缓驰去,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回头一瞧,高寒他们追了上来。
“汪大哥,承蒙你一路照顾,我们送送你,顺便到客栈去取行李。”高寒拱手道。
李猪儿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汪大哥,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的地方,但请吩咐。”
“日后相遇,我们请汪大哥喝酒。”张兴点头赞同,补充了一句。
旺吉脸上挤出点笑容,对他们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懊丧,这些天来白费这么多劲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看来只好再寻他法,瞧着这三个少年,眼睛一亮。
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兰州。
南北群山环抱,黄河从东到西穿城而过,枕山带河,好一座金城汤池。
自汉至唐,随着丝绸之路的兴起,兰州就是一派丝绸西去,天马东来的盛况。
兰州州衙,一队羽林骑飞驰而来,到了州衙门前,为首的年青校尉甩鞍离镫,急急拱手道:“烦请通传,右威卫羽林校尉裴元庆,奉兵部之命有紧急军情求见韦刺史。”
把守州衙大门的旅帅见他嘴唇干裂,一脸疲惫,只怕是一口气赶了好几百里,急忙将他带到门房,舀了碗水给他,转身才赶着去通报。
州衙正堂,韦刺史高坐堂上,瞧着裴元庆那付模样,生出几分惊讶来。他早已接到驿传书信,知道这名年轻校尉是一代儒将裴行俭之孙,当朝宰相,兵部侍郎裴光庭之子,长途行军,忍饥耐劳的苦也是他一个贵族子弟能吃得下来?
自己也是帝都长安长大的,韦刺史温言道:“贤侄冒着烈日风霜而来,一路辛苦,有何紧急军情?”
“为羽林骑招募新军。”裴元庆言语简洁,刚灌了一气茶水,恢复了些年轻人的锐利朝气。
韦刺史沉吟了好一阵子,才道:“贤侄,不是我故意与你为难,只是这兰州也屡受吐蕃骚扰,招募长征健儿也有不足。”
裴元庆见他推却,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呈了上去:“韦刺史,右威卫将军,河西讨击副使李岩,全力经营丝绸之路,组建的商队马车就有千辆,千骑羽林护卫,沿途各州都有份子在里面,大伙的好处都少不了,有了银钱,还招募不到长征健儿?羽林武学今年可是面向大唐各州郡大规模的招生。这是李将军亲笔所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您可以瞧瞧。”
接过书信,韦刺史展开细阅,眉头渐渐舒展,还不放心,问了一句:“贤侄也是出自羽林武学?”
裴元庆挺胸收腹,拱手朗声答道:“禀韦兰州,两年前,元庆还是长安的纨绔子,经过羽林武学淬炼后,才有了脱胎换骨的感觉。”说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让伯父您见笑了。”
“右威卫郎将杜希望,郭子仪先后率羽林骑过兰州,军纪森严,于百姓秋毫无犯,令人赞叹。有如此的羽林武学博士,贤侄放心招募,我全力支持。”韦刺史也豪爽起来。
裴元庆跟着笑道:“羽林骑要在兰州振武军中招募十六至二十五岁的军校,见过血,武艺出众,没有家室拖累,由我们集中训练,待小李将军到了兰州,要他们脱掉甲衣,以平民的身份加入商行护卫,秦州也是这样办的,韦兰州,可否?”
商行护卫用边军,那可是一支规模空前,肥得流油的商队,韦刺史似乎明白了什么,亲切道:“贤侄,你我世交。没问题,不过一年后,像你这样的,出自羽林武学的军校,能给我补充回来么?”
裴元庆脸色沉稳,肯定地点了点头:“小李将军曾言,安西四镇,河西,陇右一局棋,彼此呼应,能补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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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西大将 141.暗渡陈仓(上)
五月中旬,这支长安来的大商队浩浩荡荡到了秦州。
秦州自古为陇右门户,是丝绸之路上的一大重镇,被称为千秋聚散地,因而名噪一时。玄奘西去印度拜佛取经,曾途经此地。
秦州不仅四季如春,而且名泉众多,有飞翠流玉的马跑泉,香美胜乳的甘泉,四季如汤、去病健身的温泉,珠帘垂挂的菩萨泉,寒彻沁人的八卦泉,鱼随泉涌的神鱼泉等。
本来就打着游山玩水的主意,停停走走的主意,既然有这么了不起的名泉药汤,过秦州,还不得停一宿。
右威卫将军李岩刚刚停下来,就传出命令,羽林骑,御酒商队在秦州休整三天。骆驼队的商人一听傻了眼,心急火燎找到河西节度使张九龄,要他向小李将军施压,只休整一天就走。
有了上次在长安的经验,张九龄知道自己就是去了,也是像弹弓一下弹回来,李岩轻描淡写几句就打发了。再说他名为河西节度使,只是理政安民,军事自己也不懂,能拿手握兵权的李岩有什么办法。难道用老丈人的身份?自己还没这么厚脸皮。所以,纵使牙齿恨得痒痒的,也只好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秦州城外,甘泉镇,小李将军让羽林骑围着温泉扎下营来。甘泉镇名不虚传,露天的温泉池子还冒着白色的雾气,李岩用手试了试水温,正好泡温泉,不由心中大乐,赶紧叫人在周围用布幔围起来。
小李将军决定驻扎此地,骆驼队的商人嘴里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可心里却把这个只图安逸享受的小李将军恨个半死。你行军打仗不行,经商也不知道惜时如金的道理,要知道多跑个来回,那得多赚多少银钱?
商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停留在秦州,也有人嘴里发着牢骚的,汪吉瞅准机会,便吹嘘自己在羽林骑中有关系,自告奋勇来到甘泉镇为骆驼队的商人打探消息。
骑马到了这个小镇,汪吉看见羽林骑的营地戒备森严,但有闲人靠近,就是一顿喝骂。
小李将军和几位美人儿泡温泉,能让人参观么?
汪吉在镇上溜达了两圈,也没找到高寒几个,只好寻了个路口的酒肆,要了碗浑浊无味的水酒,一盘卤牛肉,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
他在等,看有机会碰到高寒他们三个小哥儿不。
几碗酒从午时品到申时,汪吉失去了耐心,高声唤道:“掌柜,结账——不,等等,先收着这贯钱!”
汪吉丢了贯钱在柜上,急急忙忙跑出了酒肆,不迭喊道:“高寒,李猪儿,张兴。”
小哥仨正牵着马,马背上担着两筐红烛,从十字路口经过,往营地走去。
“汪大哥,你也在这儿,找我们有事?”高寒一愣,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惊喜。
“没,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在这酒肆喝酒,正觉一个人没劲,就看见你们了,来来来,相逢不如偶遇,进去喝酒,汪大哥请客。”汪吉拱手,热情邀请小哥仨同饮。
“不了,今日有事在身,赶着送蜡烛呢。”高寒婉拒道。
“没事。”汪吉点了点头,“哦,就是那些骆驼商队的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启程,顺便问一声。”
“我也不知道。”高寒牵着马摇了摇头,一脸歉意。
“这样啊,没关系,你们忙你们的,下回再一起喝酒。”汪吉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豪爽地邀请道。
“汪大哥,我看不会马上启程,小李将军吩咐我们多购蜡烛,还说镇上的甘泉香美胜乳,久喝能使人增白,张小姐听了,都想在这儿住下了。”李猪儿嘴快,还未等高寒回答,便脱口而出。
高寒瞪了他一眼,李猪儿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小哥仨拱手告辞,牵马匆匆离开了。
汪吉结了帐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甘泉镇,而是出了酒肆,爬上了一处丘陵,藏身在树林里,那儿距离营地也有一里多路,观察了半个时辰,看到一辆辆拉水的勒勒车进出营帐,用张小纸条写了几句,随身取出一个小鸟笼,用油布将纸条裹好,绑在鸽子脚上,手一松,看着它扑楞楞地飞出树林,在天空盘旋几圈,朝西方飞去,方才离去。
羽林骑营地中央,中军帐中,李岩正跟哥舒翰、李白、辛云安、高适、冷霜儿等一干军校幕僚商议行军之事。
“小李将军率羽林骑远赴河西,带上商队,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一路还做些买卖,用的是骄敌之计吧?”哥舒翰若有所悟,心悦诚服道。
正商议着,经过通传,高寒进来禀报:“小李将军,汪吉那条吐蕃狗咬骨头了,我用千里镜监视他,他在树林里观察了半个时辰,放了一只鸽子出去,才离开这儿。”
赞赏的目光望着他,李岩点点头:“锋寒,就留在帐中听用,经一事,长一智。”
脸上溢满了豪情,李白捏住拳头道:“悉诺逻恭禄,一代吐蕃名将,如大旱望云霓地盼着小李将军携带着商队,到达河西前线,成就他不败的神话。”
李岩平静地道:“我用了这么多骄敌惑敌的手段,让悉诺逻恭禄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杜希望郭子仪也有时间整顿河西诸军,熟悉河西地理军情,改建城池,只要今秋一过,明年的玉门关,瓜州、甘州、汉阳堡就是几座永远不会陷落的城池。”
哥舒翰心中喜悦,分析道:“明日想必有些骆驼商队会着急,提前上路,我们前军千骑羽林,就散开随他们一起行动,探探前面有没有吐蕃游骑扮作盗贼,深入大唐境内,抢劫商队。”
“嗯,大队的吐蕃游骑不敢过境,零星小股的吐蕃蛮子,有千骑羽林,足可将他们吞了,羽林骑也顺带练练手。”李岩微笑道。
高适少经贫苦磨难,虽然豪迈洒脱,感觉这事不会这么顺利,担忧道:“要是吐蕃蛮子铺天盖地而来呢?”
毛太祖的兵法,存地失人,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我可是他的嫡传弟子,李岩一拳头砸在桌上:“哼,就将商队的丝绸美酒丢给吐蕃,集结河西诸军,全面出城逆袭!”
熟悉丝绸之路,骁勇善战的哥舒翰,胆儿也够肥,思路如天马行空的李白,还有临事沉稳的高适大惊侧目,望了过来。
货物价值至少也有百万贯银钱!不能说扔就扔吧。
“大唐与吐蕃战事一起,谁又能说得清楚胜负,只有事先做好准备,临阵握机……”李岩感觉到一股如山的压力迫来,微笑着掩饰自己。
李岩站起身,腰背笔挺,沉声下令:“传令,营地留下秦州招募的商队护卫,与羽林骑更换服饰,今晚三更,羽林骑就衔枚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
众将按自己的职责各行其事,营地中留下哥舒翰,高适统率大军和商队。李岩,辛云安,冷霜儿,李白,统率千骑在前面搜敌。
待中军帐中散得空空荡荡,冷霜儿走到李岩身后,为他默默地捏起肩来。
李岩牵着她的手,坏坏笑道:“霜儿,叫齐若兰,雪儿,一块泡温泉去,上午睡得久,就泡到二更天。”
“嗯!”冷霜儿有些害羞,回答的声音细不可闻,李岩转过身来,将她的小蛮腰揽入怀中,脸紧贴,寻找微张的檀口……那儿似团温柔的烈焰,要将自己融化。
暮色四起,布幔围住的温泉,泉边有柔柔的烛光,白色蒸腾的雾气从温泉水面飘起,几个美人儿仅着李岩设计的泳衣,下了水后,湿衣沾身,曲线毕露,一时让李岩看得呆了。
眼神比湖水都还深邃,身段曲线玲珑得让人流鼻血的康雪儿端着个果盘过来,用樱唇含着,送到李岩嘴边。
今天就玩这游戏,可不可以犯错误?张若兰可是瞒着他父亲偷偷来的,要是被张九龄知道,没准会……康雪儿已勾住李岩脖子。
“唔……唔……雪儿只亲一下就行,旁边还有霜儿,若兰排队等着,救命——”李岩冷不防被冷霜儿,张若兰一齐摁如水中。
水面上,冷霜儿含羞啐道:“呸,还敢让我们排队等着?雪儿,一块动手,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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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西大将 142.暗渡陈仓(下)
上弦月已过了中天,千骑羽林缓缓出了甘泉镇,几枝零星的火把引路,手臂上的白带飞舞,羽林骑悄无声息地行军,像月夜下迁徙的狼群一般。
连夜过了渭水,天明时已在秦州数十里之外,顺着南北走向的六盘山山脚行军,沿途风光旖旎,绿树杂花,天地清澄,一点儿也没炎夏的燥热感,偶见有鸟在天空中飞过,啾啾两声,便没了踪影。
一路行军,每隔十里就留下两名斥候,负责瞭望敌情,以旗帜火筒为号,与羽林骑卫护的商队联系,确保丝绸古道的安全。
其实这样的布置,李岩小心得过了头,即使有了商队财富,吐蕃还是不会深入到他们不熟悉的山地间作战,何况陇右也是强将劲兵,实力不可小觑。
自古用兵唯谨慎,右威卫将军李岩就把沿途布置斥候当作一种实战演练。
或见峡谷深深,悬崖百尺,羽林千骑飞驰而过;或见飞瀑深潭,正好饮马休憩,林木草地交汇处,安营扎寨放马游牧,猎些狍鹿鸡兔,烧烤炖煮,补充干粮。
羽林千骑只携带了十日干粮,其余的就靠马奶酒和沿途关隘的军粮补充。
昼夜飞驰,一骑双马,李岩驻马高坡,远远地看见一条泥黄色的大河在崇山峻岭之间呼啸奔腾,穿山而过,岸边还有巨大的水车。
那就是黄河!
丝绸之路的每一个过客,都要横渡黄河。
一路急行军,日影西斜,身边的山川河谷渐渐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变得有些黯淡,渐渐模糊不清。忽见几骑沿着山路飞驰而来,到了近前,为首的年轻校尉翻身下马,对着李岩拱手道:“小李将军,你们来得好快,卑职迎接来迟。”
“元庆,都准备好了吗?”李岩也不与他客气,马鞭一扬,问得直接。
“韦兰州让我们挑了三百悍卒,我带了百骑,河西辛氏帮我们招募了百人,混编在一起训练了一月,整束成军。河西辛氏给我们准备了粮草营帐货物,假扮成一支商队,正等着你率羽林骑过来。”裴元庆拱手答道。
望着裴元庆被日头晒得脱了稚气的脸,李岩心中喜悦,面上神色却淡淡:“好,你率城中的五百羽林立刻出发,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渡过黄河,两军在黄河岸边汇合,我就不进兰州了。”
“韦兰州还准备给你接风。”裴元庆有些吃惊。
立刻心生警惕,李岩沉声问道:“你没把我率羽林骑到了兰州的事说与韦兰州听吗?”
“这种军机要事怎会轻易泄露出去,你不是常与我们讲,成功在于细节吗。”裴元庆从容答道。
这还是那个长安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么?几场战事下来,差不多也历练出来了。
“走!”李岩轻轻一磕马腹,铁连钱明白主人的心意,一溜烟似的射了出去。
过兰州而不入,李岩率羽林骑继续北上,进入了两山夹峙的河西走廊,一路飞驰,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绿洲与戈壁交错,让人胸中有股子莽莽苍苍的豪气溢出。
一道不高的长城截住了丝路驿道,黄土城墙历经岁月的侵蚀,已有些沧桑斑驳。
瞧着眼前这一道夯筑的黄土长城,李白兴奋地道:“小李将军,你瞧瞧这道汉长城,高仅丈余,有了它,匈奴的战马和羊群,不能轻易越过这道汉长城。”
在马上扬鞭一指,李岩朗声笑道:“汉击匈奴,将他们远逐漠北,匈奴痛苦流涕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汉武逐走匈奴后,设河西四郡,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我们羽林骑的大本营,就是河西走廊中部的甘州,师兄,我实领的是甘州刺史,宁寇军使,瓜州刺史仍为张守珪,我一日不到瓜州,吐蕃就多等一日,玉门,瓜州,甘州的城防就多一天改造的时间。”
“大马营草滩,那儿的牧监可有西域天马七万多匹!”李白的眼睛发亮,不觉喊出声来。
我来河西,做了大量的准备,甘州,后来的西夏凭此发迹,我怎会不知,想到此处,李岩胸襟激荡,握鞭长啸起来。
正在酝酿作首诗呢,李白一愣,也狂态大发,跟着长啸,啸声在平坦的绿洲戈壁上回荡,良久不绝。
六日后,羽林骑昼夜兼程到了凉州,这是河西首府,四凉古都,为河西走廊战略要地,史称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
凉州城南门,站在城楼上的城门校尉看了看天色,传下令去:“拉起吊桥,关门!”
旁边的旅帅拱手,低声问道:“还未到酉初时分,就关闭城门?商队进不了城。兄弟们的油水就少了许多?”
“少些油水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这段时间出不得半点错漏,否则,你我的脑袋不保。”城门校尉脸色沉了下来,全无平日哥们兄弟的亲热。
城门开始缓缓关闭,吊桥拉起一半,几十骑蓦地在视线中跳了出来,红骑半卷,飞驰而来。
当先一员骑将快马突前,远远喝问:“时辰未到,为何关门?”
“他奶奶个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城门校尉嘀咕了一句,仔细望了下去,瞧他那勇悍剽捷的劲儿,一身草绿皮甲,不是羽林骑么?
“先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河西现在多了不少羽林骑的悍军劲卒,像我们这等老边军,只配来守城了。”城门校尉酸溜溜地道。
旅帅下了城楼,抬来拒马横在门前,将城门大张,城头如临大敌,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城门前,旅帅等在拒马前验看身籍,凭信。
几十骑到了城门前,都是一色的草绿皮甲,为首的军校看上去英武俊朗,微笑着递过凭信:“大哥,辛苦了,有军情报于节度使衙署。”
旅帅不敢怠慢,打开仔细验看,上面写着羽林校尉之后,相貌身形一一对验,搬开拒马放行。
城头上剑拔弩张之势直到这几十骑羽林进了城,都没有丝毫的松懈。
到底是百战边军,就凭这份谨慎劲儿,就不弱,骑在铁连钱上的李岩暗赞道。
凉州也是丝绸之路上的商埠重镇,坊街上车马来往交错,行人熙熙攘攘,生着一张饼子脸的不是突厥人,就是回鹘人,肤白眼睛深邃的粟特商人,面色黧黑,一头乱蓬蓬的辩发的吐蕃人……酒肆前,当垆卖酒的胡姬貌美热情,市井一派繁华喧嚣,令人目不暇接。
这几十骑羽林策马缓行,到了河西节度衙署前。
节度衙署前,门禁森严,一排顶盔贯甲的牙军亲卫挎刀携弓,这段街道已开始了宵禁。
难道河西局势有变,骤然吃紧?李岩脸色肃然,心猛地沉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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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西大将 142.筹笔驿之变
“来者何人?”把守衙署大门的旅帅沉声喝问。
“右威卫羽林校尉裴元庆,有紧急军情禀报河西节度使衙署。”裴元庆得李岩示意,催马上前应道。
羽林骑进驻河西,前后约有万骑,那旅帅自然不敢怠慢,验看文书后,将他们迎了进去。
外面守卫森严,衙署内却是稀松,李岩等被引到了节堂,一名着绯色官袍的文官匆匆而来,气质沉静儒雅,拱手道:“建康军使张敬忠见过几位。”
满脸疑惑,裴元庆拱了拱手,话语极是客气:“张凉州,我等有要事面见王河西,烦请通传。”
“王河西率军出去游猎未归,城中诸事全由我支应。”张敬忠神色有些不自然。
眼看快入七月,天气酷热,河西节王君奐还出城游猎,这么好兴致?李岩微笑道:“新任河西节度使张九龄还有几日就到,命我等先行前来接洽。”
“几天时间,王河西肯定回来。”张敬忠肯定答道。
微微笑了笑,李岩大步迈向堂上,大喇喇坐到了翘头案几后。
这个位置我也不没资格坐,你一个乳臭未干的羽林校尉,太过目中无人,张敬忠正要上前喝问。
坐在虎皮椅上的李岩,面色沉静,冷霜儿站到了他身侧。
跟李岩从小玩到大的裴元庆当然明白,朗声宣道:“右威卫将军,河西讨击副使李岩升堂。”
微微笑了笑,李岩挥手道:“王河西既然不在,圣人命我主理河西军事,我就提前上任了,望张军使不要见怪。那现在可以将河西节度使王君奐的去向告诉我吧,不可有一点儿隐瞒。”
张敬忠拱手行礼,忙将河西节度使出城的事说了一遍,李岩一听,眉宇间忧色泛起,王君奐这样一搅合,不是乱了我的部署吗?
六日后,位于瓜州西南的丝路古道。
已不见商旅驼队的踪影,暮色中,祁连山脚下纵横交错的河流像丝缎般闪亮,一座因为河流改道废弃的夯筑土城,静静地感叹着丝路古道的沧桑变化。
静谧的古道上,突然出现了五百多骑河西牙军,不顾人马的劳累,在暮色中打马飞驰,赶路赶得很急,想是准备在天黑前进入甘州的筹笔驿。
筹笔驿,孤独的兀立在瓜州与甘州交界的地方,丝路古道上每一座驿站都很大很坚固,驻扎有两百驿卒,跟军镇差不多。
瞧见了筹笔驿的箭垛角楼,河西节度使王君奐刚才突突直跳的心才安稳一点,胯下这匹黑色的大食名驹喷着粗粗的鼻息,连续几日的驱驰,此时才得空喘两口气。王君奐减缓了马速,粗暴地笑道:“兄弟们,这趟活干得真他妈的漂亮。”
“节帅的威名远扬,亲率羽林骑,假扮回纥人袭击吐番赴突厥的使者,斩首五百,破坏掉吐蕃与突厥互相勾结,可喜可贺!”身旁的牙将急忙恭维道。
“呸!”王君奐吐了一口唾沫,“杜希望的羽林骑起初还不肯听调,他奶奶的,仗着自己是皇帝的亲军,还有即将上任的河西讨击副使,右威卫将军李岩,仗着自己是个少年皇子,哪及我们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劳。”
“节帅移镇幽州——”牙将突然勒马停住了,用鼻子用力嗅了嗅,傍晚的风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丝路古道上,几骑拦在路上,为首的是名方脸细眉的回纥勇士,全身着甲,张弓搭箭。
身后的牙军不待王君奐的下令,已吹响了刺耳的骨笛声,声声急促。
军堡般坚固的筹笔驿像荒凉的戈壁一般沉默。
居住在甘、凉二州的回纥人,他们为了替可汗承宗复仇,胆大包天,偷袭了筹笔驿!
敢跟大唐作对,收尸都找不到地方,河西牙军恨恨骂道,拔出横刀,手上张弓搭箭,没皱半分眉头。
方脸细眉的回纥勇士怒喝道:“王君奐,你向皇帝诬告承宗可汗谋反,让他们流配致死,今日护输特来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几枝羽箭又急又快飞了过来。
河西牙将倒是悍勇,横刀“当!”“当!”劈掉射向王节帅的羽箭,一咬牙,喝道:“冲杀过去,闯出一条血路。”
怪不得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原来是被讨债的盯在屁股后面,现在人困马乏,逃也逃不了,王君奐临敌倒是沉着,手中的马鞭往后一扬,沉声下令:“兄弟们,火筒报警,退到那座土堡里去。”
一枝火筒飞向了傍晚的天空,在暮色中爆出一大团红色的烟花,王君奐率河西牙军退得很急,所幸回纥的护输可汗没有率军立刻追上来。
回纥人的号角在四面八方响起来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筹笔驿,一个十来岁的回纥少年听到号角,用横刀指着被关在屋子里的驿丞驿卒:“冤有头,债有主,王君奐诬告可汗承宗,今天就找他一人寻仇,你们最好呆在屋子里别动,外面的强弩可不长眼。”
关上门,上锁,那回纥少年狡黠地笑了笑,手一挥,一大群回纥武士如潮水般退出了筹笔驿。
淹没在夜色里的土堡似头潜伏的野兽,突然张开了獠牙,城头亮出密密麻麻的火把,一轮羽箭撕开空气,急速地扑向河西牙军。
前面几排牙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堕下马来,战马也不能幸免,长声痛嘶,那一片空地插满了白色的箭羽,急剧地晃动,如秋风中的荻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