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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歌豪气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46

夏末的风有些凉爽,吹得大殿中的绿绫帷幄轻轻摇晃。

白衣少年怀抱吉它让李隆基有些恍惚,他的眉眼与那个怀抱琵琶的美丽的女子多么相似,多年以前的记忆又浮了出来,邂逅,相恋,自己却为了皇权,放弃了她,念奴……

“这位小郎,看着眼生,你不是宫廷乐师吧?”李隆基问道。

“皇兄,这是宗室子弟,前国子监司业李林甫的第三子李岩。”玉真公主与永穆公主回来,一眼瞧见这个场景,主动解释道。

李林甫的第三子,那不是念奴的那个孩子么?李隆基心中一震,缓缓注视着李岩,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参见父皇,祝父皇千秋万岁,龙体康健!”永穆公主上前盈盈道了个万福。

李隆基醒过神来,走到大殿上面的胡床上坐下,武惠妃自当贴身坐下。李隆基这才注意起永穆公主与玉真公主的装束打扮,问道:“永穆公主也来了,快起来,你们这身装束,与惠妃的装束相似,都是为我的生日,天长节准备的吧!”

永穆公主丁香小舌微吐,模样甚是可爱:“被父皇撞见了,没法子给你一个惊喜。”

“看见你们为朕的生日操心忙碌,父皇这会儿心里都是惊喜!”李隆基心情舒展,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父皇,为你生日操心忙碌的,在这里除了惠妃娘娘,玉真姑姑、永穆,还有一位最大的功臣!”永穆公主见李隆基高兴,一时着急,想把李岩推了出来。

李隆基很是好奇,忙问:“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

玉真公主莲步轻移,走过来道:“永穆公主说的是李岩,皇兄读过近日名噪长安的《阿房宫赋》吗?就是李岩所作。”

这孩子有如此才气?他的见识不凡,竟然名动公卿,前几日礼部尚书苏颋不是上了一个夷狄教化疏吗?其中他就提到李岩对日本留学生创造日本文字的见解……李隆基脸色沉了下来:“《阿房宫赋》是你所作,是不是讽喻朕修建兴庆宫的事?”

皇帝都是这种喜怒无常的主,应对稍有不慎,为救父亲花的这番心血,前功尽弃不说,连李岩自个儿也得搭进去。

心中惴惴不安,李岩吸了一口气,拱手禀道:“太宗皇帝有以史为镜,可知兴衰之说,李岩这篇赋也有借古喻今之意。”

这几句话说得顺畅明白,朗朗有声,李隆基听得脸色愈发的阴沉,坐在他身侧的武惠妃暗暗摇手示意,让李岩不要说下去。

玉真公主一下傻眼了,岩哥儿言词怎么如此犀利?转头瞧见永穆公主眼圈儿红红,泪珠儿几乎要落了下来。

“英明之主都知道建造宫室必须考虑民力财力,把握适度的原则,隋炀帝修运河,三征高丽,不顾民力疲惫,一意孤行,导致亡国,高宗皇帝修建大明宫,征服高丽渤海日本,大唐国力鼎盛!李岩愚钝,听闻陛下任用姚崇、宋璟等贤相,精简机构,裁减多余官员,确立严格的官员考核制度,加强对地方官吏的管理。陛下常亲自出题考核县令,不知是不是真的?”李岩话锋一转却不露丝毫痕迹,话语中透出奉承李隆基之意,却言之有物。

李隆基仍然面色沉沉地坐在胡床上,侧旁侍立的高力士暗暗观察片刻,咳了一声道:“确有此事!”

“陛下励精图治,大唐欣欣向荣,已进入了开元盛世,但居安思危,创业难,守业更难,这《阿房宫赋》洋洋数百言,陛下放在案头,当一篇警世之言不好么?”李岩拱手问道。

一介少年有如此见识也是难得,李隆基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若有所思喃喃道:“对,居安思危,居安思危。”

武惠妃一见李隆基笑容满面,心思敏黠,挥手吩咐侍女:“传膳!”

一个个传菜的宫女鱼贯而入,“功夫耳片!”每上一道菜肴,就有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报菜名,“钵钵鸡”“水晶肘花!”“茶香仔排!”……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青瓷食案。

“父皇,你听说过山中仙酿吗?”永穆公主刚才自觉有些冒失,这会儿怯怯问道。

“你不提几乎忘了,太常少卿贺知章今天主动向朕坦白,他在东市抢这山中仙酿,失了大臣的体面,主动要求朕处罚他,言语倒是风趣幽默,令人忍俊不禁,贺知章的书法要在醉后书写才有神韵,朕不怪他。”李隆基想起贺知章嗜酒如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武惠妃、玉真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大殿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待山中仙酿倒入杯中,清澈透明,酒香浓郁,连侍候在皇帝身边的高力士都作陶醉状,啧啧赞道:“好酒,好酒,山中仙酿名不虚传啊。”

见高力士也馋酒,李隆基一高兴,便赐座让他入了席。

虽是天家,也是家人团聚,席上其乐融融,武惠妃千娇百媚劝酒夹菜,玉真公主说些修道神仙之事,永穆公主讲一些山庄酿酒种植的趣事,引起李隆基的注意,频频询问,若有所思。

坐在下首的李岩这顿饭却吃得战战兢兢,酒不敢喝,菜也不敢夹那连骨带肉,块大的,唯恐君前失去仪容,给皇帝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这顿午宴也吃得差不多了,武惠妃暗中为李岩说好话,对酒菜赞不绝口,李隆基也挨个夸奖了惠妃、永穆公主、玉真公主。

一直在下面察言观色,李岩见李隆基和武惠妃都对酒菜满意,心中鼓起勇气,眼下这个机会多好,我是不是该将解救父亲的事说一说?

用绸巾拭去嘴边的油腻,李岩从食案后站起,走到大殿正中,叉手为礼,朗声禀道:“陛下,李岩有事上奏。”

皇帝李隆基抬头注视着他,见这少年人物清俊,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又为自己生日用了许多心思,触动了心事,和颜悦色道:“李岩有事但说无妨,就是要些赏赐,朕也不会吝惜。”

有了金口玉言垫底,李岩的胆气壮了几分,毕恭毕敬道:“永穆山庄酿酒,种植苜蓿,酿制蜂蜜,用酒糟苜蓿作饲料,圈养生猪,然后是屠宰,腌腊,供应长安城内的酒肆……不过是李岩想探索一个农耕为基,工商强国的路子。”

“农耕为基,工商强国,这个思路很有新意,李岩,有对策但奏来无妨。”李隆基一见李岩欲言又止,鼓励他道。

“大唐地大物博,各地所产不尽相同,有些物产在当地物多价贱,在另一地却成了稀罕物,让它流通起来,百姓商人获利,市面物质也丰富,物价也降下来了,就像大唐的丝绸,瓷器如能换回天竺(印度)、狮子国(斯里兰卡)的稻米,他们那儿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品种……”李岩言词清晰,娓娓道来,以他来自前世的眼光见识,还不能折服千年以前的皇帝?

偷眼瞥见李隆基神情专注地倾听,武惠妃心中暗喜,岩哥儿是个有学问见识的少年,以他之才,中进士不难,在朝中早晚会得重用,让他来给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做老师,他又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儿,自己不是有机会与他见面……

见自己的情郎得到父皇看重,永穆心里喜孜孜的,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自父亲入狱,府中亲人离散,家徒四壁,李岩有心无力,幸得永穆公主提供山庄,惠妃娘娘和玉真公主出了银钱,没有她们的赏识支持,李岩难成其事。”前世做个报告,都要将领导的名字列在前面,李岩是习惯思维,将武惠妃和玉真公主扯了进来,为她们脸上贴金。

讲完后,李岩心中有几分得意,好歹我以后也是后宫党,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后面几句话提醒了李隆基,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肃然道:“李岩,以你之才,又是宗室子弟,朕本可以授官,但你年少,却将心思用在钻营上,哼,竟然通过永穆公主,玉真公主、进了后宫来讨好朕,朕今日念在你献酒有功,也不责罚你,回去好好反省,准备制科秋试吧!”

宛如晴天炸响一个霹雳,营救父亲也泡了鸡汤,几个月的心思努力都白费了,李岩神情呆滞,木偶一般都不知道是怎样被太监送出了宫。

大殿上,永穆公主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站起来禀道:“父皇,李岩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营救他狱中父亲,孩儿也是被他的孝心感动,才帮的他。”

见永穆公主一付小可怜模样,玉真公主也仗义执言:“皇兄不妨派人去大理寺监狱问问,自他父亲入狱,李岩无论刮风下雨,烈日暴晒,都是他和他兄长亲自送去酒菜,从不假手他人。”

“哦!”李隆基乍闻此事,心头一片暖意,面上有些意动,转眼瞧见永穆公主,她为何热心地为李岩奔走,心中忽地生疑,惊问:“永穆,怎么不见驸马王繇同来?”

永穆公主只是低泣抽噎,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第二卷 长安新贵 37.谜团

不能把王繇携妓出游的事说出来,玉真公主脑子转得快,代为答道:“王驸马去了永穆山庄,天长节临近,事多,他忙着准备兴庆宫宴乐上的美酒佳肴。”

“永穆公主,李岩人物清俊,年少才高,是宗室子弟中难得的俊彦,你与他可是姐弟,不可过往密切,惹人非议!”李隆基面色凝重,郑重提醒永穆公主。

大唐的公主都开放,自己也有情郎,皇兄都从不过问,他是对永穆公主与李岩在一起有什么成见吧?玉真公主有心为二人遮掩,代为答道:“李岩在终南山道观与我相识,瞧见永穆山庄地势较佳,才由我引荐给永穆公主的。”

玉真公主交往的诗人较多,李岩诗词上佳,应是可信,李隆基面色稍稍缓和。

听了李隆基这几句话,武惠妃才明白皇帝的心思,玉不琢,不成器,他是想磨砺李岩一番,心中暗喜,我还是没看错这个清俊的白衣少年。

“陛下,惠妃新学得一种男女共舞的舞蹈,名叫华尔兹,这身舞裙就是跳这种舞的,想不想学呀?”武惠妃身子依偎过去,紧靠李隆基,娇声道。

李隆基手落在她的盈盈一握的弱柳腰儿,兴致勃勃道:“好呀,有惠妃这样千娇百媚的教习,朕哪会不愿意学的。”

皇帝与妃子恩爱,玉真公主与永穆公主知情识趣,懂得回避,双双敛衽为礼,带着柳枝康雪儿告退出宫。

平康里,永穆公主府。

李岩坐在观月台上,视线落在茶庭那个朴拙的洗手盅上,竹筒引来细细的清泉,泻入石窝,又溢了出来,渗入一堆卵石中……似乎寓意着满招损的道理,自己为了救父亲,为了权势太过心急,今日被皇帝识破,印象不佳……静静地品着茶,李岩细思自己的得失,想起奸臣传里的李林甫,他干这些事都是悄悄进行的,暗地勾引裴夫人武氏,与高力士拉上关系,通过高力士,又搭上武惠妃那条路子,那个时候他已是吏部侍郎,武惠妃也重视。

哪像自己还是一个国子监太学生,凭几首诗文就出尽了风头,教训深刻呀!

两个素颜清纯,身姿窈窕的美人儿从茶庭里花树中走了出来,出现在李岩视线里,他脸上立刻浮出了笑意,扬声招呼道:“玉真姑姑,永穆公主。”

永穆公主一直担心李岩回府后情绪低落,见他脸上的微笑依然如故,心似乎被揪了一下,踩着步石急急跑了过来。

李岩担心她,跳下望月台,迎了上去,见永穆公主歪歪斜斜就要跌倒的样子,一把抱住了她。

“岩哥儿,你走后,父皇还夸赞你年少才高,让你好好准备制科秋试。”永穆公主说得很急,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亮晶晶的泪珠儿已从眼角滚了出来。

反倒是李岩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傻姐姐,岩哥儿才不会因为一时受挫而心灰意冷。

玉真公主在后面瞧见这一对玉似的璧人儿,心生羡慕,他们姐弟,就像我与王维一般,情真意切,唉,可惜宗室不能婚配,要不然就让永穆公主离婚再嫁,另配李岩。

皇兄临走时叮嘱那几句可得提醒岩哥儿,玉真公主走上前去:“好了好了,你们可是姐弟,在清天白日下搂搂抱抱,被有心人看见,密奏圣人,你们俩个可要吃罪。”

永穆公主慌忙从李岩怀中挣脱,鸭蛋脸儿羞得绯红。撒娇道:“姑姑,你又来取笑永穆。”

玉真公主脸色肃然:“岩哥儿,皇上专门提过你与永穆是姐弟,不可过往密切,惹人非议。为你自个儿的前程作想,你还是搬出永穆公主府吧。”

姐弟?还是宗室姐弟?李岩心中疑惑,不对,在监狱中的父亲李林甫也知道我与永穆公主相恋的事,他鼓励我大胆地去爱,只不过要偷偷摸摸的,不能让皇上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还不清楚,我与永穆就是隔了四五代的宗亲关系,父亲叫我接近永穆公主,把这块麒麟头翡翠挂件给永穆看,我们在床榻上彼此爱抚缠绵,这块翡翠她再熟悉不过……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告辞了,你们小两口以后要说瞧俏俏话到房间里去,可不许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玉真公主临走前反复叮咛。

看着玉真公主远去的背影有几分落寞,李岩问道:“玉真姑姑为何形单影只,脸上总有份淡淡的落寞。”

永穆公主挽着李岩,进了住春堂,幽幽叹道:“小姑姑与王维相恋甚深,可惜王维因为黄狮子一案被贬出帝都。”

有情人难成眷属!李岩心中低叹,侧身瞧见永穆公主被舞裙勾勒出的纤腰丰臀,曲线玲珑让李岩着实心动,一时情动,皇帝让我远离永穆公主,我偏不,身体贴了上去,咬着永穆公主的耳珠道:“姐姐,我俩到床榻上说一些悄悄话儿。”

“呃!”热热的鼻息喷在永穆公主耳后,她含羞低头,艳如枝头的桃花……

庭院中林野森森,风带着阳光的金色穿过庭院,不知房间内的旖旎风光,冒冒失失入了罗帷,床榻上郎情妾意,一番恩爱缠绵,此时刚刚云收雨歇。

乌黑幽亮的青丝散在李岩胸前,他思索了好一阵子:“姐姐,既然圣人说我们是姐弟,我们来往也得避人耳目,看来我得搬出公主府,准备制科秋试,我叫小妹李腾空到公主府拜访,你也可到李府回访,小妹腾空心地善良,平日里求道学医,有个借口,也可掩人耳目。”

“嗯哪!”听见李岩想得如此周到,永穆害羞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坐了起来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睛:“岩哥儿,永穆心里爱着你,只住着你一人,不会让表哥进这房间一步。”

永穆公主的声音坚定,有若金石之交。

眼眶一热,李岩有些感动,轻轻吻在永穆公主光洁的额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了永穆公主和自己的安危,真的如父亲所言,要除掉文弱胆小的驸马王繇吗?

李岩目光落在永穆公主欺霜赛雪的胸脯上,那儿高耸如峰,往下细腰盈握,腰臀展露出惊人的曲线美,就像油画中的浴女,少年贪恋美色,那里把持得住,翻身推倒,乌黑幽亮的青丝,如云一般散乱在华美的锦缎彩被之上……

半个时辰后,平康里坊街。

虽然两府同住平康里,路程也不远,李岩却很少回去,从高墨达那儿敲诈了不少钱,给李岫、李腾空送去一千贯。一个半月前,从西市收留的胡姬也暂时安置在李府,由康雪儿教习华尔兹,心中盘算诸事顺利,估摸着父亲也快要出狱,就叫高墨达将府里内外上漆粉饰一遍。

皇帝既然让我准备制科秋试,犯官之子可是没有报考的资格,父亲在狱中能行吗?

白衣清俊的少年骑着神骏的铁连钱,几骑少年随从策马跟随,耳听着平康里热闹的丝竹歌弦,他不理会沿路倚楼卖笑歌伎的挑逗,直接回到了李府。

府门前出了什么事儿?

远远瞧去,新上过漆的朱红铜钉大门紧闭,李府门前围了一大群人,正在看热闹,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泼皮正在府门前叫骂,一个小眼睛胖子被揍得狠了,死猪一般躺在地上,不时还被他们踢上一两脚解气。

李岩勒住马,冷眼观察了片刻,跟一个少年随从耳语了几句,那随从跟着扭转马头,纵马扬鞭,急急离去。

两个随从下马,将围观的人群排开,分出一条五尺左右的路了。

金丝马鞭狠狠一挥,李岩纵马直接朝那几个泼皮撞了过去,根本不管躺在地上的小胖子死活。

李岩身后几骑随从一声不吭,跟着冲了过去,马踏泼皮,就是出了人命也不怕!

第二卷 长安新贵 38.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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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康里,前国子监司业李林甫府第门前。

“他奶奶的,诺大一个李府,门庭光鲜,府中二郎在桃李蹊白吃白玩,欠下歌伎们许多脂粉钱,这会儿大门紧闭做缩头乌龟是不是?”一个精瘦得像猴儿的泼皮正跳起脚骂得有劲。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身材长大的汉子,见骂了李府半天都未开门,将身上的袍衫一脱,露出一身小山似的肉来,右肩上还有刺青:生不愿见京兆府,左肩上也刺着一句:死不愿见阎罗王,鹞子眼射出凶光,满是横肉的脸上笑起来狰狞:“妈的,朱门不开,就给我阎九砸开,一个犯官,早晚都是流放的命——”

后面的马蹄声急,谁这么大胆,敢跟平康里的阎九叫板?

阎九反应倒不慢,身子往旁边猛地一闪……他身子本就粗肥,如何躲让得过,被铁连钱撞得歪歪斜斜,扑通一声硬摔在地上,前额被李府门前的青石地板一碰,立刻头晕耳鸣。

地上躺着那小胖子听见马蹄声,扭头瞧见了青色的铁连钱,一骨碌爬了起来,往台阶上躲,想不到他胖乎乎的身手倒是灵活,一爬起来就破口骂道:“岩哥儿,你他妈的心真狠手真辣,想踩死你二哥吗?”

那小胖子正是李屿,他脸色蓦地一变,七八个泼皮被撞翻了四五个,在地上爬来滚去,惨呼痛嚎声不断。

勒马扯缰,李岩脸色铁青,铁连钱一声长嘶,人立而起,接着马蹄重重落在青石地面。

跟着李岩滚鞍下马,从鞍鞯处取了根三尺长的木棒,样式仿狼牙棒做的,只是棒头没有铁钉,裹着棉套。

一声不吭,李岩大步走了过去,狼牙棒朝刚刚爬起的阎九身上狠劲砸去,几棒下去,阎九已经爬不起来,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像只肥硕的赖皮狗。

自从在国子监挨了王宝真一伙的殴打,李岩专门从裴元庆哪儿学了些狼牙棒的招式,劈、砸、盖、扫、旋、磕,每日早晚穿着沙衣,裹上绑腿,练上几十遍,动作纯熟,已有几分模样。

李岩身边的几个少年随从每日练这狼牙棒的时间更多,他们的职责就是保镖护卫,这会儿见主人动了手,那甘落后,狼牙棒除了不打头,狠命地朝泼皮身上招呼。砸得几个泼皮在地上翻滚惨嚎,围观的人莫不心惊。

那个精瘦得像猴儿的泼皮站在最前面,听见马蹄声已跑开了,这会儿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觉不妙,赶紧闪人去搬救兵。

这一通棍棒砸得痛快,李岩身上的汗都出来了,估摸着这几个泼皮得在床榻上躺俩月才收了手。

转身一瞧,李岩嘴角浮出了微笑,他的眼神犀利如刀,唤道:“将那个小胖子拖下来。”

小胖子李屿身子抖得像筛子一般。

李屿被两个仆从扭到李岩面前,惊恐大叫“岩哥儿,我可是你二哥——”

我刚穿越过来那天,就被你陷害,说我到桃李蹊喝了花酒欠下帐,招来这帮子泼皮上门讨钱,被父亲狠揍一顿。

“啪!”地一个耳光狠狠地扇过去,李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哪来的泼皮,敢来冒认李府的亲戚,讹钱讹到小爷头上来了。拖下去,棍棒招呼了再说!“

“三弟,你就放了老二吧!”原来大哥李岫一直躲在人群里,这时见李岩控制了局势,才出来劝架。

朱红铜钉大门也被随从叫开,小妹李腾空哭着跑到李岩身边:“岩哥哥,你就替……父亲好好教教他,死乞白赖……从我这儿骗去两百多贯银钱,又想出这么个招,让人堵府门,还要砸门。”

听到这个事,李岫气得浑身发抖,半响说不出话来。

“腾空不哭,有哥在府里撑着,天塌不下来!”李岩轻轻擦去李腾空俏脸上的泪痕。

脸上浮出微笑,李岩凑到李屿跟前,轻声问道:“原来你真是我二哥,几月不见,就潦倒成这份模样,咱李府也是长平王的后代,大唐宗室,身份清贵,也得有脸面不是,说说吧,欠了桃李蹊多少银钱,弟弟替你付?”

“五百多贯……不,四百多贯。”李屿用手掩住脸,偷眼打量着李岩的脸色。

李岩脸上的笑意更浓:“究竟是多少?”

“五百……五百贯!”李屿颤抖着伸出一个巴掌,五指摊开。

普通人家一个月两贯钱过日子,桃李蹊你讹人讹到这个份上,我操你八辈儿祖宗,李岩心中暗骂,转身拱手道:“大哥,长兄如父,二哥在外面惹了祸,你就替父亲教训他吧。”

早就气得封了喉,李岫从李岩手中接过狼牙棒,狠狠朝李屿身上砸下去:“打死……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正在李屿逃,李岫挥棒追的时候,平康里坊街上“噼噼啪啪”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一伙人提棒携弓,气势汹汹如潮般涌了过来,前面一个瘦猴儿泼皮正在指指点点,向身旁一个头戴交脚幞头,身着缺胯锦袍的中年汉子说着什么。

那锦袍中年汉子一张脸看着普通,目光犀利,他的身体却如铁铸般的精悍。

“小郎,瞧街那边!”一个少年仆从嗓子发干,尖声叫了出来。

李岩一眼扫过去,怕是来了二三十号人吧,心头一沉,这当口不能胆怯,劈手夺了那少年随从的狼牙棒,走到阎九身前,对着他的脑袋,高高举起……

“小郎住手!”锦衣袍的中年汉子像豹子般蹿了过来,高声喝止。

“这泼皮为几百贯银钱,竟敢来砸李府的大门,不让他丢个胳臂断条腿,怎么能长记性——这位是?”

几个少年仆从立刻聚了过来,站成军中混战常用的三角阵。

“在下桃李蹊的管事陆二,这几位手下冒犯了小郎,还请恕罪!”锦衣袍的中年汉子显然见过世面,见李岩身边那几个健硕的少年随从,衣着光鲜,提棒执弓,怒目相向,毫不怯场。

锦衣袍的中年汉子身边,这几十号人多半是喊来扎场子的,要动手,也得暗中下手,平康里设有武候铺,金吾卫可是专门有人监视坊街里的情况。

陆二还在这条街上讨生活,他欺负普通百姓得了,敢跟我叫板吗?李岩心里一点也不慌。

今日从公主府回家,李岩身上揣了不少飞钱,掏出一叠,数了几张,捏在手中,微笑道:“我家二哥差了桃李蹊多少银钱,可有明细账目,今儿一并付了。”

夕阳照在李岩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笑容。

这么容易就付了,看来这小郎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桃李蹊管事陆二一愣,忙问阎九:“阎九,你们过来,带了账本吗?”

阎九被自己的同伙架起,哼哼唧唧道:“走……走得急了,没……没带!”

对方也不是个善茬,活该你倒霉,陆二拱手禀道:“这几个泼皮该打,讨钱不带帐目,小郎教训得对。”

忽地一阵马蹄声响起,李岩侧耳凝神听了片刻,一颗心稳稳地放下,将手中飞钱递给陆二:“帐慢慢算,这是一千贯钱,你们收好了,多的留在桃李蹊让我二哥花。”

这才是有钱的豪客,陆二立刻换了脸,点头哈腰一付奴才相,接过飞钱。

李岩转身嚷道:“二哥,二哥过来,我给你交待几句!”

见李岩给自己付了账,还有八九百贯钱放在桃李蹊供自己挥霍,李屿趾高气扬走了过来。

李屿来到李岩身前,被他推到前面,面向着陆管事,还没明白过来,腿窝子被人猛踢了两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根裹着棉布套的木棒带着风声横扫而下,结结实实砸在李屿身上。

李屿还没呼出痛来,听见李岩在身后骂道:“打死你这个败家子,一月不到,就到桃李蹊花了一千贯银钱,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谁他妈的都别想走。”

那可是他的亲二哥,白衣少年心够狠!

李岩手中的狼牙棒砸得更加用力,李屿发出的惨叫让陆二一伙感到一阵儿心惊。

一阵密如骤雨般的马蹄声响起,陆二也从是风浪中闯出来的人物,心觉不妙,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转身拔出横刀,厉声对阎九喝道:“李家小郎说了,今日你们到李府砸门收账,又没带明细帐目,要留个教训,阎九,胳臂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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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39.退一步

仍然挥棒如雨,李岩没停手,不过木棒打在李屿身上的力道却减了许多,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裴元庆,提着根棉套狼牙棒,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后面紧跟着王准,吉温等权贵子弟,还跟着一大群人,西市靠着胭脂马谋生的一帮胡人混混。

今天不见血是走不掉的,陆二一咬牙,手中横刀高高举起,朝阎九伸出的左胳臂一刀狠狠挥下,一股子热血像高压水泵般喷溅而出,撒了一地,在夕阳下颜色尤为鲜浓,怵目惊心。

阎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成了淡金色,小山一般的身子摇摇欲倒,几个泼皮赶紧扶着他,将大把大把的金疮药往断臂处胡乱地塞上,手忙脚乱地用白叠布为他裹伤。

“哎呀呀,你这是干什么,吓唬人是不是?”李岩大声嚷道,面上未见一丝儿惊慌。

“没什么,阎九冒犯了李府,他用这条胳膊陪罪,还请小郎饶了他。”陆二眼中射出凶狠的目光,咬着牙道。

似乎见了一地的鲜血,李岩忽地害怕起来,哆哆嗦嗦指着陆二:“你们……上门讨要银钱,又拿不出……明细账目,说多少是多少,我刚才给了你们一千贯银钱,还不满意啊,还要砍条胳膊来吓……吓吓唬我!”

到底是公子哥,见不得血,刚才都是强撑着,这会儿露出小样了吧,见镇住了李岩,陆二也有几分得意,拱手道:“好说,好说,这一千贯钱除了付账,剩下的就给阎九疗伤——”

“陆二,好大的狗胆,竟然讹到了李府头上!”一名金吾卫武官排开人群,大步上前怒喝道。

“李陪戎,这是场误会!”陆二见了金吾卫武官,神情从容道。

这武侯铺的陪戎校尉在他眼中就是个小角色,平日里也没少到桃李蹊打秋风,大伙儿也是熟人。

他还不知道李岩的底细,他可是调动了羽林骑对付西市胡商!

装作不认识,金吾卫李陪戎板着脸,手一挥:“还在李府门前砍条胳臂,制造流血事件,将一干上门讹诈的人犯拿了。”

几十名顶盔贯甲的金吾卫一涌而上,将陆二一伙人全部拿下,连阎九也没放过,那条断胳臂成了活生生上门讹诈的呈堂证物。

李陪戎转身拱手道:“还请岩哥儿一道到京兆府做个证人。”

“好,李陪戎,我也是气不过,几个月前讹了李府一次,胡说八道说是我在桃李蹊欠账,害得我挨了父亲一顿暴打,养了一个月的伤,今天上门讨账砸门,连个明细账目都拿不出来,说多少是多少,我给了一千贯,他们还不满意,砍胳臂吓唬我,这事儿也得说个明白。”李岩大声讲道,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暗地喝骂。

“王准,元庆,叫齐兄弟们,往京兆府说理去,还有见义勇为的胡人兄弟,”李岩故意大声呼朋唤友,显露自己的实力,跟着金吾卫往京兆府一行。

陆二转头瞧见那一伙权贵子弟,脸色大变,谁说李府失势,这伙子弟随便挑几位出来,也够桃李蹊喝一壶的。

忽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陆二盯着王准,大声哀求道:“准哥儿,你也是桃李蹊的常客,帮我求个情。”

王准这才认清楚抓的什么人,眉头一皱,跑到李岩身边,拉着他耳语了几句。

桃李蹊能在长安做到平康里妓家第一,背后也有不小的势力,到了京兆府,也是个“拖”字。

京兆之地复杂难理,皇亲国戚,权贵豪门众多,还有三教九流各种复杂的关系,这边惹不得,那边也得罪不起,京兆尹更是频繁更换,任职少有数月的。

李岩听后思虑了片刻,反复权衡后对王准道:“既然是你说情,那你带着兄弟们去桃李蹊,看他们怎么说,这伙金吾卫你也一道招呼了吧,我还要为制科秋试温书,就不去了。”

就这么轻易就完了,日后有机会才来收拾桃李蹊,李岩心里默念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王准大喜,拍着李岩的肩膀道:“岩哥儿,你真讲义气。”随即招呼金吾卫和一帮兄弟去了桃李蹊。

李岩的眼神与吉温碰了一下,嘴一努,意思是让他跟着去瞧瞧怎么回事,吉温会意,点了点头,大步追上了王准。

看热闹的人群四散离开,一个面白无须的团衫汉子从头到尾瞧完了整个过程,听着周围的议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转身向兴庆宫方向去了。

府门前,李岩吩咐仆从将鲜血清扫干净,只剩下李屿仍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着,他当作没看见,空气一样,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有李岫是个老好人,将李屿扶起,对他说:“没有三弟的许可,这李府你也不能进,反正你在外面野惯了,自个儿找地方住去。”

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李屿心中此时已经盘算好了,三弟现在厉害得紧,威震桃李蹊,名头响彻平康里,府里恐怕再也没有便宜可讨,干脆狐假虎威,老子也回头去讹桃李蹊,不养个一月两月的伤不出来。他们敢对我怎样?想到这儿,李屿咬牙忍住痛,一瘸一拐往桃李蹊去了

“腾空,哥今日回府,有什么好吃的?”李岩被小妹李腾空挽着,与她一起进了李府。

暮色渐起,平康里又奏起了日日不断的丝竹笙歌,灯火辉煌。李府门前的石狮被大红灯笼映着,眉眼神态都有一股子威势。

李府偏厅,红烛高照,温馨的烛光溢满了整个偏厅,三兄妹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为李岩夹起一块排骨,俏丽的李腾空温柔问道:“岩哥哥,你的伤好了吗?”

“早好了,你没看见哥今天用木棒砸人那利索劲。”李岩在小妹面前逞能。

李岫为李岩斟上酒,羡慕道:“三弟,现在开始习武了?”

“哥,你这性子就是胆小怕事,今天我在府门前这样一闹,以后谁还敢再欺上门来。”李岩责怪道,端起酒杯敬酒。

“是,哥胆小怕事,不过有你这样的弟弟,谁还能欺负我?”李岫心中畅快,一口而尽。

“告诉你们,我今天随永穆公主入宫面圣,还得到皇帝的夸奖,要我好好准备制科秋试,我估摸着,父亲也快出狱了。”李岩脸上写满了自信,在烛光的映照下极有神采

“真的,岩哥哥?”李腾空欢呼一声,抱着李岩亲了一口,也不顾小嘴油腻腻的。

李岩赶紧用布巾擦掉,委屈道:“小妹,哥的脸不是抹嘴的布巾,让你随时擦嘴用的。”

“就要,嘻嘻!”李腾空调起皮来,偏着头叉腰像个小孩。

“腾空,你还不知道,长安谁不知道李府有个岩哥儿,诗词俱佳,惊才艳艳,今科秋试必定高中!”李岫真挚地祝福,三兄妹为这个又干了一杯。

“你们先用着酒菜,我去给祖宗上柱香,告诉他们一声。”李岫兴冲冲地走了。

李腾空托着腮,凝视着浸在烛光中的李岩,心中感慨,岩哥哥自从父亲入狱这几个月,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那次被永穆公主的辇车撞了,浑身都是伤,还强忍……黑葡萄似的眼睛泪光隐隐。

“腾空,哥给你商量一件事,永穆公主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哥被她撞伤后一直在她府里养伤,最近她有点不舒服,你帮哥去看看她,跟她交个朋友,邀请她到府中来玩。”李岩眼珠子一转,微笑着道。

岩哥哥不会是喜欢上永穆公主了吧?李腾空心里酸酸的:“那我有什么奖励?”

为了遮掩我穿越者的身份,不能跟李林甫早晚相处在一起,李岩心念及此,道:“以后哥买处大宅子,你愿意就跟哥住,就一快搬出去,父亲一回来,家里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那么多姨娘,看着都闹心!”

“嗯,不过还有什么好处?”李腾空俏皮问道。

“哥府内的大小事务由你做主,再给你寻一个好夫婿!”李岩刮了她一下鼻子。

要像三哥一样人物清俊,文才风流,有胆有识的好男儿才行,不然,我就入观为道。李腾空望着柔美朦胧的烛光,静静地想着豆蔻年华的少女心事。

第二卷 长安新贵 40.赐宅

八月初四,天长节前一天,天刚蒙蒙亮。

平康里李林甫府第。

前院有个小较场,原来是李林甫闲暇时练习马球用的,一大早就有七八个少年背着沙衣,裹着绑腿正在忽快忽慢地跑步。

李岩站在约莫半膝深三尺见方的沙坑里,身子向左侧转,蹲身曲足,发力一跳,稳稳落在左前方四尺远的沙坑里,接着向右……十轮蹲跳完后,走到排成一圈儿的青砖上,踩着立放的青砖练起了身体的平衡性。

较场边上还有几堵砌成巷子般的矮墙,一个少年加速疾跑几步,借助冲刺的惯性,一脚蹬在右边墙壁,“噌噌噌”身体借力,腾空而起,身体凌空侧转,竟然跃上了五尺高矮墙,矮墙上面是个平台。

这套动作有几分像跑酷!

一根沉甸甸的榆木棒提在手中,李岩心中默念练时用力,打时用劲的法诀,动作不是很快,劈、砸、盖、扫、旋、磕的招式连贯,协调流畅。

动作越是熟练,临敌就不会慌张,一个照面解决敌人需要的招式就那么几下,这个道理是李岩从前世武术杂志翻看来的。

恐怕裴元庆也不会像自己这样认真地练习吧,亏他还是将门之后,裴行俭的孙子!日上三杆的时候,李岩整个人就像水里捞出来似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接过李腾空递过来的湿布巾,擦去满脸的汗,倍觉清爽。

这几日练完武就是为秋试做准备,默经写文,午时快马往大理寺监狱给父亲送去酒菜,李岩也未将到兴庆宫中面见皇帝的事告诉他,不知咋地,对李林甫即将出狱,他心里竟有几分害怕。

下午申时,李岩会带几名少年来这较场练习弓马,直到天黑。习文练武,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倒也充实。

永穆公主这几日为天长节宫中的事忙得早出晚归,李岩心疼,每日叫府中厨子煲了汤,叫小妹李腾空亲自给她送去,殷殷关怀之意,尽在一罐香醇情浓的汤中。

还未脱下沙衣,李岩听见朱红大门被敲得震天响,心中好奇,前天东市平康里名头响亮的小阎王才在李府丢了条胳臂,桃李蹊也赔了三千贯银钱,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李府门前耍横?

“快开门,宫中有赏赐!”一个厚亮的嗓门儿吼道。

赏赐?暖暖的秋阳洒在李岩身上,身心都很温暖,赶紧吩咐仆从大开中门,低头躬身迎接。

李岩身上还是沙衣,绑腿,一时高兴也忘了。

几名顶盔贯甲的监门卫大步跨进李府,威风凛凛站在一旁。一位身材健硕,四肢沉稳有力的中官走到李岩面前:“口谕,宗室子弟李岩,清俊多才,孝行可表,觅道方酿仙酒献于君前……授予散官正七品下宣德郎,翰林待诏,赏赐平康里府第一座,金银财物若干。”

翰林待诏,就是李白那种陪着皇帝游玩的文人,写诗画画下棋,这个差使可苦了我,要是叫我填些应制诗词,李岩顿觉头大如斗。

“岩哥儿这身装束是?”那中官温言问道。

李岩这才抬起头来,不觉惊呼出口:“高将军!”

来者是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位高权重的高力士,李岩脑子转得快:“禀将军,这身装束是负重习武所用,李岩深觉诗词音乐闲暇陶冶身心而已,无甚大用,已有投笔从戎的念头,待到制科秋试之后,更加勤习弓马兵法,为大唐开疆拓土。”

我这是变相辞去翰林待诏的差事,以后作不出诗词也好找个借口,李岩拱手道:“久闻高将军健驰善射,能传授李岩骑射技艺吗?

岩哥儿得皇帝看重,特地让我前来犒赏。他也谦虚好学,我这身弓马就让他瞧瞧,高将军岂是浪得虚名!

随行的监门卫牵来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浑身不带一丝儿杂色,高力士把马一拍,几个快步追上,身体似片落叶那样轻盈,稳稳落在马上,双脚一磕,胯下的白马绕圈飞驰起来。

光凭上马这手,已是不俗。李岩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力士剽捷勇武的身姿,一时忘记了喝彩。

刚上马就喝彩拍巴掌,那是明显地拍马屁,李岩先是潜心学艺,然后才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喝彩。

瞧了一眼远角那个箭靶,高力士背道而驰,在马上猛然转身,张弓搭箭如抱儿附枝一般,“嗡!”地一声,弓渊颤动,那枝雕翎箭快如流星,飞向了箭靶。

“叮!”雕翎箭正中靶心,白色的箭羽颤抖不停,李岩看得清楚,箭一中靶心就脱口暴喝:“好!”

院子里的监门卫、少年仆从、中官们的喝彩声慢了一拍,跟着如雷响起。

李岩朝缓驰过来的高力士迎了上去,拉住马头,仰望着高力士,脸上满满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羡慕崇敬,“高将军,李岩也射上一箭,请将军指点。”

瞧着岩哥儿这样的少年才子一脸的仰慕,这可比那些皇子公主称呼自己阿爷,阿翁更加尊敬,高力士心情舒畅:“岩哥儿,跑回马射枝箭,让本将军瞧瞧。”

李岩翻身上了铁连钱,他没有高力士那样的箭法,绕圈飞驰,待马头正对箭靶,驱驰向前,用的是顺鬃直射的法子,一箭飞过去,雕翎箭插在箭靶最外边,弓力不强,箭未插稳,脱了靶掉在地上。

脸上有些臊得慌,李岩来到高力士面前,拱手道:“请将军指点。”

见岩哥儿神情天真,将这他这副窘态说与皇帝听,他必定高兴,高力士呵呵笑道:“军中骑射讲究的是动作整齐,角度方位相同,一片箭雨覆盖敌军,并不要求准头,岩哥儿练习骑射,须先从步射练起,日日张弓搭箭百次,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然后才是奔跑着射箭,寻找跑动中的感觉,然后才上马练习骑射,岩哥儿心急了,没有几年的勤苦练习,是练不出好弓马的!”

这几句话彷似醍醐灌顶一般,李岩跃下马来,后退一步,叉手为礼,毕恭毕敬道:“谢将军指点。”

接着李岩又认真地请教高力士张弓搭箭的姿势,奔跑放箭要注意些什么,其间寻了个空子,悄悄吩咐仆从让厨房准备几桌上等的酒席,招待监门卫和中官。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仔细,不觉已近午时。

高力士额头也出了汗,不过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让李岩感到有几分奇怪,他大忙人一个,宫里没事,陪自己一个宗室子弟小半天?

“已近午时,李岩已备下一桌拜师酒,请高将军入席。”李岩面上诚意十足,心中暗暗思忖道,以后的山中仙酿也可以借这个名头每月都送,隔三差五的去请教骑射,日后在边塞建功,也是他的弟子,为他老人家脸上增光。

他可是皇帝身边的人,最得皇帝的宠幸。

皇帝命我前来,叫我好好抚慰他一番,看这少年如此上进,礼数周全,自己心里也舒畅:“拜师就不必了,不过你府中美酒佳肴想必不差,我就厚着脸皮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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