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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王剑(上)

作者:就写长篇 当前章节: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1:24

数日前兰斯随望缨回到这沉寂已久的南宫,暂居南宫西禅山泉中,此泉名为思王泉,千百年前属凡间地界。

思王泉上有瀑布,崖壁上刻“思王权”,传说为夏朝开国君王御笔,此后当地百姓遂称此泉为思王泉。

山腰建有思王陵,这个思王倒有意思,身为前朝皇子,却为夏朝开国国君追封为思王,予以厚葬,在此地建陵。

民间并没有流传这位思王多少事迹,只知思王其人风姿独绝,名冠四方。

若仅仅如此,一朝开国的君王,又为何独独追封他一人,只可惜当时动荡朝野的是非恩仇,今人已不得而知。

思王陵的神道碑亭早已破败不堪,不知长眠于地下的思王又历经几世轮回。

若非兰斯在瀑布后的溶洞中寻见一把历久弥新的宝剑,只怕这段尘封的历史再无人得知。

溶洞深处,一柄长剑立于乱石之中,剑柄与钟乳石相连,左侧的石柱上刻有三字“秦王冢”,此剑无名,兰斯姑且称之为“秦王剑”。

不知这乱石之中,是否真的埋葬着秦王,又或是以剑代葬。

确是把好剑,也不知埋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有中多久了,此地阴湿,寻常的兵器只怕早已锈迹斑斑。

兰斯仅点了一盏水灯,此剑无鞘,提灯一照,寒光凛凛,伸手握住剑柄,不想此剑竟是有灵,封存着剑主生前的记忆。

模样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大皇子在宫门前喝住一名形迹可疑的宫婢:“站住!你哪个宫的。”

那小婢一听,非但不停下脚步,反提裙拔腿便跑。

自幼长于深宫之人,哪里跑得过在军营中长大,能随元帝出征的大皇子,当下被大皇子逮了个正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人,不是三皇子又是谁:“三弟,你穿成这样,是要哪里?”

顾常玢见被他认出来,负手撇过头不发一语。

顾常瑜扣过他的下巴,将顾常玢的脑袋扳正:“我问你话。”

逃不过,顾常玢只得敷衍道:“穿错了。”

顾常瑜与三皇子并不算熟稔,逢年过节在宫宴上见过几面罢了,若不是他生的打眼,只怕顾常瑜也记不得,看他这别扭的小模样,心下觉得十分有意思,面上不显:“你身后藏着什么?”

“没什么。”顾常玢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去看他。

“是吗?”顾常瑜借身高之便一览无余,想他堂堂一个三皇子,穿着宫女的衣服,藏两块糕饼做什么,趁人不备,劈手将那糕饼夺了过来,用劲太大,差点将那弱不禁风的糕饼捏碎了,高举到空中,冲人嬉笑的说:“这糕饼叫没什么?”

顾常玢抬头一看,估摸是拿不到,也不伸手去够,反是抬腿重重踩了顾常瑜一记:“还给我!”

好小子,顾常瑜勾脚呼痛,今儿算是见识了这三皇子的脾气,刚想骂他几句,见他红了眼眶,心里便揪住了,立马住了嘴。

顾常玢比顾常瑜小上八岁,这会不过才七八岁的光景,容易急眼也情有可原。

顾常瑜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将糕饼还给了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哭嘛,只是问你藏两块糕饼做什么,又没欺负你。”

“没什么。”顾常玢并不想将事情的真相告诉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殿下。

他不说,顾常瑜越发好奇,不再为难他,却一路偷跟着顾常玢回去,见顾常玢一屁股坐在殿门前,抄手将头上的珠钗拔了,散开发髻,呆坐在那,捧着手中的两块糕饼看了许久,闷闷不乐的。

有个小宫女急匆匆打内殿跑出来,口中喊着:“三殿下!您去哪了,急死我了。”顾常玢耳朵尖,一听声音就将糕饼塞到怀中去了。

那宫人见他披头散发的,问道:“怎么连头发都不挽,这身衣裙又是怎么回事。”

顾常玢随口应了一句:“借来穿穿,图个乐子。”而后起身随人回去殿中。

顾常瑜心道这婢子好大的胆子,敢在主子跟前大声呼喊,偷溜到后殿去,爬到一颗桂树上,藏身在树冠中,见顾常玢换了身衣服出来,掏出那两个糕饼,叹了口气,拈了块糕饼来吃。

顾常瑜看的心里不是滋味,好歹是他弟弟,看这殿中的陈设十分陈旧,没什么好东西,这种糕饼,母妃寻常贯用来赏赐宫人,他一个皇子,竟过的是这种日子。

看不过眼,顾常瑜趁四下无人,索性就回去了。

到晚间用膳的时候,顾常瑜见满桌珍馐佳肴,想到了顾常玢,他在宫中没有母妃,父皇也不见得多喜欢他,年纪又小,什么都不懂,日子必定过的不顺心,宫里当差的敢那样怠慢他,想必是因为这个。

顾常瑜吃到一半,便向沈昭仪告了退,跑去栖云殿。

宫人来报:“殿下,大皇子来了。”

顾常玢落筷,叫一团疑云困住:“他来做什么。”

宫人:“未曾说。”

顾常玢:“先请进来。”

顾常瑜这回大摇大摆的进来,一屁股坐到顾常玢跟前,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皱起眉头,语气不善:“你们平日里就让三殿下吃这些?”

虽说顾常瑜是好意,顾常玢听着心中难免不快:“皇兄这是何意。”

顾常瑜笑侃:“这会知道唤我皇兄了?”又随手指了几个宫人:“你们几个去把平日负责宫中供给的诸司女官都叫来,说是我的意思。”

当晚顾常瑜便在栖云宫大摆了皇子的威风,看着诸司女官齐列殿中,开始的时候,话还说的四平八稳:“照规制,皇子吃的就是这些吗?明日也往我宫中送一桌,让我常常味道,如何?”

诸司女官不知今儿这刮的是什么风,没听说过大皇子同三皇子有什么交情,今日怎替三皇子出了头,掐不准是因什么事,也不敢回话。

顾常瑜来回逛了一圈,挑三拣四的说:“这才中旬,为何栖云殿中的薪炭眼看就不够用了,届时我三弟受了冻,你们是想以死谢罪吗?”

顾常瑜越看火越大,越讲越生气:“栖云殿中的铺设,准备等烂了再换是吧,生怕我不知你们中饱私囊了是吗!”

诸司女官齐齐跪地,直呼:“奴婢不敢。”

顾常瑜怒极反笑:“不敢,今岁新制的御衣,三殿下怎一件都没穿上?留待中秋再送来穿给我父皇看吗?”

大殿下正在气头上,女官们也不敢应话。

顾常瑜抬脚便往领头的女官身上踹了一脚:“再让我知道哪一司克扣栖云殿的供给,闹大了你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顾常瑜一字字,一句句,都敲在顾常玢的心房上,这就是差别,哪怕都身为皇子,顾常瑜大可尽情责问这些惹他不快的女官,而栖云殿中的人,个个都只能忍气吞声,就因为有他这个不争气的主子。

顾常玢不知顾常瑜今日为何替他出头,也不知这是福是祸,世态炎凉,若顾常瑜只是一时兴起,日后他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了。

顾常玢伸手牵住顾常瑜的衣袖,顾常瑜回头爽朗的笑开,牵着他坐到榻上,笨拙的将顾常玢小小的身子搂带怀中,安慰着:“好了三弟,没事了。”

是啊,他们之间血脉相连,他还唤顾常瑜一声皇兄,只是这皇宫之中,哪位主子不与他沾亲带故呢:“为何要待我好?”

顾常瑜自己也说不上来,想了又想,说道:“皇兄不想再看你一个人在殿中吃那些碎了的糕饼。”

顾常玢听他这般说,抿唇扬笑,对他说道:“那是我托人从宫外带给姜姒的,被皇兄你捏碎了,不好送人,便自个吃了些,尝尝宫外的糕饼是什么味道。另外,殿中的用度虽比不得皇兄,日子也还过的下去。”

顾常瑜听了,觉着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反正就不是回事:“我就是不乐意,你这坐榻硬邦邦的,坐着我不舒坦。”

顾常玢这会看着乖巧的很:“那皇兄去床上坐吧。”

顾常瑜心血来潮的说道:“要不今晚就睡你这吧,我中道跑出来的,这会回去母妃又要问东问西的,明日回去她便忘了。”

“只怕皇兄你睡在我这,晚些时候沈昭仪便要来栖云殿找人了。”顾常玢嘴里是这样说,转过身去却吩咐人将床铺收好。

顾常瑜大喇喇往上边一躺,仿佛就在床上生根了一般:“我不管,今晚就睡你这了,你派人去跟我母妃说一声就好。”

顾常玢扯着他的腰带将他翻过身来,皱着一张小脸:“皇兄,起来更衣。”

顾常瑜不理会他:“莫喊了,催魂呢。”

两人就此熟络起来,顾常瑜时常到栖云殿来,这宫中,再没有比栖云殿更让他自在的地方了。

顾常瑜将顾常玢提来抱去的作弄习惯了:“我教你习武吧,看你这弱不禁风的。”

顾常玢依着他说了一句:“多谢皇兄。”

顾常瑜叫人呈上一把剑,剑身比寻常的剑看着小上许多,正适合顾常玢这么大的人练剑:“这把剑是我特地让人锻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常玢接过剑,牢牢握在手中:“皇兄给的,怎么会不喜欢。”

顾常玢的剑术,是顾常瑜手把手教的。

“你剑舞的倒好。”顾常瑜赞赏到。

顾常玢收剑向他走来:“是皇兄你教的好。”

顾常瑜有感而发:“我剑舞的可没三弟好看,多少女子看了都要心动。”

建元七年,西戎犯境,帝任皇长子顾常瑜领兵十万出征。连战七月,大退西戎,得胜还朝,一时声名鹊起。帝大悦,赐厚赏,晋其母沈昭仪为惠妃,允其出宫开府,虽未封王,却享王爵之俸。

“三弟,往后我不在宫中,你可别再让宫人们欺负了。”顾常瑜已至弱冠之龄,也该出宫开府了。

一年不见,顾常玢似长高了不少,正好到他胸前,这些年来,这娃娃脸上多了不少笑意,不像初见他时那般拘谨,这个年纪的孩子,活泼一些总是好的。顾常玢仍是一团孩子气,他手下的副将却说顾常玢的剑势凌厉,与他十分相像。

顾常玢抬头看他:“皇兄在战场上浴血杀敌,归来便替我操心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说来实在惭愧。”

“来日三弟出宫开府,皇兄定要头一个去你府上坐坐。”对这个三弟,顾常瑜打心底的喜欢。

顾常玢替他剥了颗荔枝递来:“到时皇兄莫要嫌我府上的坐榻不够软乎。”

“那你可得好好布置一番。”顾常瑜只管接话,吃的也堵不住他的嘴。

顾常玢拭净双手,像模像样的拜了一礼:“那便待开府之时,再向皇兄讨教。”

“今晚歇在你这,给你讲讲,皇兄是如何大退西戎的。”你不曾领略的,为兄都一一讲给你听,这世上不止有这道宫墙,还有万千风光,我顾家的男儿,不能只与宫闱妇人较长短。

顾常玢直起身子隔着案几扑挂到他怀中,笑逐颜开:“就等皇兄你说这话了。”

顾常瑜举臂将他抱起,搂到怀中,感叹到:“重了不少,再长大些,皇兄就抱不动你了。”

建元八年春,皇长子顾常瑜纳国子监祭酒嫡女宋鹤岚为侧妃。

年方十二的少年似白玉初雕,向着他奔往而来:“皇兄有些日子没来了。”

顾常瑜扶膝矮身说道:“三弟似又长高了些。”复又起身伸手将他抱举离地:“来,皇兄掂量掂量。”

与顾常玢而言,顾常瑜是如兄如父一般的存在,他憧憬着,仰望着。

建元九年冬,皇长子侧妃宋鹤岚诞下一女。

顾常玢今岁还是在年宴上才得见顾常瑜:“听闻皇兄喜得一女。”

顾常瑜摸了摸他的鬓发:“我家三弟却还这般小。”

对榻而坐,顾常瑜斟酒自饮:“我想问三弟要个人。”

顾常玢却只得饮茶:“何人?”

“那个名唤姜绫的婢子。”顾常瑜知晓顾常玢待姜姒极好,想必姜绫身为阿姊,也能在他跟前多得几眼,只希望顾常玢多添一丝对他的牵挂都好,他好似与顾常玢越走越远了。

顾常玢只是笑道:“皇兄若是喜欢,有何不可。”

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建元十年秋,皇长子纳栖云殿婢女为妾。

在街市上望见她的侧脸,像极了我三弟,可惜她一回首,梦就醒了,是我魔怔了。

建元十二年春,长皇子纳一民女为妾。

建元十三年春,长皇子纳一戏伶为妾,秋月,纳一商女为妾。

总有女子能让我倾心,让我不再挂念你。拥佳人入怀,忘相思之苦。

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在我心中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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