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麓看到那栩栩如生的木雕像时略有些惊讶,雕刻的非常细致,这手艺都可以去当木雕师傅了,不由好奇道:“以往你时常做这个吗?”
白仪从怀中拿出一个三寸大小的木像,一眼就看得出雕工十分拙劣:“这是我刻的第一个。”
束麓将那小像取来,一见就笑了:“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说你这一年到头都在干什么呢,像这样的你刻了多少个?”
白仪盘坐在树下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说:“忘了。我的手这样粗糙,佼人会不会不喜欢。”
“也许吧,你还有两件事没做。”束麓用指腹摸了摸那个小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白仪起身问她:“什么事。”
“取秦王剑,去收集他的记忆,不若就算白齐光死而复生,也没有在这人世间的记忆。”爱也好,恨也好,他都应当记得:“你要去他生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你知道多少,就去到多少地方。之后去秋眀山找一只黑猫,你只需问它‘你在等谁。’,它若是问你‘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姑。’那便是猫守了,找到它,请它为白齐光守住这些记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姑。”秋明山有一只黑猫总在问过路人这句话,往往没有人理会它,因为他们都看不见它,久而久之,它便不再主动询问,可若是有人问它话,它第一句话还是会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姑。”
我被一个女道士捡了,是个小小的女冠人,秋明山上有一群道士,他们能降妖除魔,他们护卫人间正道,后来这群道士死的死了,老的老了,道观逐渐败落了。
这个小小的女冠人是道长捡来的,小娃娃能看见妖魔不奇怪,他们心怀宽广,目光纯粹,自然能看见的就多,慢慢长大了,有的人却看不见了,多数的娃娃七八岁了,就再也看不见妖魔。
这个女娃娃看着该有十来岁了吧,清虚那牛鼻子老道,定然想不到他埋在苍山之巅的封印石,叫一场大雨浇的山体崩塌,滚到悬崖下面摔裂了,其中刻有阵法的部分,消耗了一半的灵力,勉强保存下来,被山洪冲到河里,沉在这秋明山脚,让清理河道的民夫抬到山里砌成了石阶。
如松到山腰去搂柴火,回去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怕柴火被淋湿回去挨骂就都抱在怀中,以致行动不便,绊倒在石阶上。
恰巧如松这娃娃是纯阴通灵之体,被封印在石内的守山将暮涉借这点血气,冲破了那早就破败不堪的阵法,腾空化作一只三尾黑猫,滚下石阶,三尾合聚成一尾,正好抱住了如松的脑袋,“呼”声松了口气。
如松趴在石阶上揉着脚踝,叫它吓了一跳,伸手将它从脑袋上抓下来,看是个什么东西,见是只猫,高高举起,笑道:“原来是只小黑猫,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将暮涉本是苍山山神檀香座下十八名妖将之一,山神檀香不满人间修道之士于苍山山巅修建道观,驱逐封印原本栖身于苍山的妖魔,造什么道家清静之地,遂引天火焚观,烧死观中道士一百七十余名,为神君所惩,罚入洗悟宫为奴,檀香不服,大闹神殿,打伤神兵逃至西山万魔窟纵身成魔。
将暮涉犹记那日,山神檀香立于西山峰顶,回首问诸将:“若天道不容,我愿入魔道,无惧此身休诶,尔等可愿追随?”
诸将皆跪,齐声:“愿随神女。”
檀香脱下鞋履,搁在诸将跟前:“这鞋我还挺喜欢的,就不带着去了。”俯身搂住左右:“尔等于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那一抹倩影身披绮绣华服,举步珠玉鸣响,分明是应在神庙中受人朝拜的神明,却毅然迈向那万劫不复之地。
她明明最爱自己那双青色的眼瞳,却舍得将它染成如墨一般的玄色,她明知腹中怀着海沧的骨肉,却勇于舍命一搏。
因她是苍山的山神,山中无论妖魔鬼怪皆是她的子民,没有犯错,又怎能让人间的修士肆意驱逐封印。她若还无动于衷,有何颜面做这一山之神,她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她决不低头,也绝不认错。
檀香:“都拿去好了,只留我这一身傲骨,若凡间的修士再敢踏足我苍山妄动法术,定要叫你尝尝永生永世为邪魔缠身之苦。”
经年之后,海清明身后是逐渐远去的锁妖塔和重重云天,立足苍山这片熟悉的故土,海清明问父亲:“母亲是否魂飞魄散了。”
海沧望着树上新吐出的绿芽,笑着说:“傻孩子,你母亲她就在这片土地上,哪也没去。”
有一只白蝶翩然停在海清明耳尖,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如此的亲近她,因她檀香之女,她的母亲如此热爱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将永远铭记她的母亲:“天道就这样放过我们?”
海沧伸手引过清明耳尖的白蝶,随风扬去:“谁知道呢,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善恶,天道也该学着长大了。”
将暮涉便是在那时被清虚道长封印在苍山山巅,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那时清虚道长将他打成重伤,这些年在封石中艰难蓄养的一点妖力也为了冲破阵眼而用尽,如今他跟一只普通的黑猫没什么两样。
柴火散落满地,时雨这一阵也过了,如松算是浇了个透心凉,这湿了的柴火捡回去也生不了火,如松摸了摸怀里的小黑猫,叹了口气:“你就叫柴火吧。”
没有柴火,如松回去被小师叔一顿骂,今晚的晚饭又没着落了,猫也跑了,小没良心的。
如松小道姑半夜饿的睡不着觉,听有什么东西在敲窗户,起身把窗户一开,是黄昏时捡的那只小黑猫,叼了一只老大的鱼来,如松喜出望外,怕吵醒同屋的师兄们,小声问说:“给我的吗?”
将暮涉将鱼放在窗边的木桌上,悠闲的摆动着尾巴,如松小道姑探头过去“吧唧”亲了它一口,将暮涉四足不动,身子被她亲歪到一边,竖起尾巴轻拍了她的脸颊,心想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不害臊吗?
如松小道姑抓起那只鱼,又犯了难,这可怎么吃啊,生吃吗?将暮涉早就料到了,咬住她的袖口,将她往门外拖了拖,如松跟它出去一看,门口摞了一堆干柴火,兴奋的差点跳起来,蹲下身压着嗓子夸它:“柴火你真是太厉害了。”
将这些柴火挪到前边的空地上,如松去炼丹房接了火来,拾了两三根适宜的树枝,将鱼开膛破肚,就着屋边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洗净,插上鱼架着烤,想着这么吃也没什么味道,又往厨房摸了些盐巴花椒来,拿树叶卷了小斗,捏着下方储了点油来。
烤好了那是香的很,如松一饱口福,满足的摸着肚子:“柴火,你这么聪明,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小姑娘对他也算有再造之恩,若是觉得一人寂寞,陪陪她倒也没什么,等妖力恢复些,再回苍山去寻神女好了,将暮涉跳到她怀中转圈团好。
如松轻手轻脚的将它抱在怀中,低头蹭了蹭它的脸颊:“能捡到你真好,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道观本是不收女弟子的,只破例收了她一个。
十三年前,尚在襁褓中的她被人丢在山门前那棵老松树下,被已故的清元道长捡回来收做弟子,没两年清元道长病死了,如松便跟着现在的师傅的修行,这个师傅不太管她,小师叔又爱斤斤计较。
这深山老林的没什么香客,观中的道士们也没啥真本事,骗一票吃半年,像她这种混饭吃的,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挨饿都习惯了。
师兄们不待见她,才这个年纪,粗重的也活干不了,吃的又多,只能去山中捡捡柴火,看着就来气,被欺负都是常有的事。
这一日,如松醒来没看到将暮涉,门缝上沾了点血跟将暮涉身上的毛,一想到师兄们平日里动辄对她拳打脚踢的嘴脸,如松心里就凉了一片,怒不可遏的冲到殿前的广场质问他们:“我的猫呢!”
大师兄:“谁知道你那破猫去哪了。”
三师兄:“就是。”
二师兄:“就会养这种破财的玩意。”
三师兄:“黑猫可是秽物。”
大师兄:“跟你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
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讥笑嘲讽着,如松眼尖,看见三师兄元涅不自然的将手的背在身后,冲上去扭过他的手,吼道:“那你这手怎么回事!”
元涅面色有点不自然的说道:“我自己抓的,关你什么事。”
这些日子柴火一直陪着她,陪着她捡柴火,陪着她练功,小师叔故意找茬不给她饭吃的时候,会带她去潭中抓鱼,一抓一个准,还去山里找果子给她吃。
她知道柴火很聪明,通人性,绝对不会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如松除了死去的师傅,就只有柴火真心对她好,如松觉得没有保护好它,对她好的人,对她好的猫,她一个都没能留住。
定然是他们!如松怒从心起,扑上去下了死力气掐住元涅的脖子:“我的猫呢,你把它怎么样了!”
师兄们一拥而起,想将她从元涅身上拉开,却都是徒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掐的元涅喘不上气来,脸色泛紫,如松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你把我猫怎么样!”
混乱中有个师兄喊了一句:“它死了!我们把它扔到后山去了!你快把手放开!”
如松将手松开,浑身止不住哆嗦起来,死了,死了…
如松起身猛的拔出大师兄的佩剑,直刺入元涅胸口,嘶喊着:“我要你偿命!”
师兄们都慌了,如松将剑柄刺按入云涅的心腔,染血的剑刃横在元涅身后,一滴一滴往下渗着血,如松见状笑出了声,一开始是低声笑着,而后放声大笑,继而迈开步子朝着后山走去,落寂无比。
柴火,柴火你在哪呢。
如松漫无目的的四处寻找着,最后看见了高高挂在树枝上的将暮涉,皮肉还在往下渗着血。如松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流出,痛苦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六神无主,许久才哑着嗓子,艰难的说出一句:“柴火,柴火,你等着,我这就接你下来。”
如松爬到树上,将它从树枝上抱到怀中,不慎从树梢跌落,拼命的护住了怀中的将暮涉。
将暮涉发现他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妖力,心想着能多陪她一些日子,却也因此对元涅那些人无可奈何。
如松就这么守着它,像一棵老松树那样,过了两天两夜,将暮涉才醒来,如松这两天滴水未进,嘴唇有些开裂,她还以为将暮涉死了,见它睁开眼睛看她,眼中慢慢有了光亮,这才动弹起来,扶着树干站起身:“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将暮涉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气若游丝的说:“你放心,我没事,让我再歇几天就好了。”
如松以为是自己幻听,回过头来:“柴火你刚才说话了吗?”
将暮涉虚弱的应了一声:“恩,是我在跟你说话,我现在很累,你让我再歇一歇。”
如松欣然答应道:“好,你好好歇息,我去找点吃的回来。”
若是将暮涉知道,如松此去不回,是否还会闭上那双眼睛,不再去看她。
将暮涉一睡就睡了七天,七天之后醒来,却没有见到如松,回去道观也没有找到她,反被道观里的人撵了出来。
她去哪了,将暮涉在山中四处找她都没有找到,每天都不厌其烦的躲着那些道士在道观中找她,她那些师兄都很怕它,说它是回来寻仇的,总是撵它走。
将暮涉一直在找她,找了很久,找到这座道观里的人都死绝了,还是没有找到,他慢慢恢复了妖力,三条尾巴都回来了,可他不喜欢。
将暮涉想,她可能是迷路了,于是就在山门石铺的阶梯上等着,但凡有人路过就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姑。”
愿为一人故,舍弃成仙路。
织梦神女曾对他说过:“将暮涉,你执念太深,此生恐不能入仙道,檀香已去,自此往后,你便为秋明山神御猫守,归我座下,守人间万众记忆,切记,莫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