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者过黄泉路到忘川河畔,有幽冥司摆渡使摇橹渡亡灵,摆渡使每六甲子一换,不愿舍弃前生记忆者,自愿留于忘川河畔摆渡亡灵,年满六甲子修得功德圆满,便可携前生记忆入轮回转世为人。
肖倾在忘川河畔等了近四百年,都没能等到君汐云,他不知君汐云究竟去了何方,是否还记得他。
大魏最强盛之时,有二十一个属国,萧穆也属其中。
肖倾的母妃君甄,原是萧穆的公主,乃萧穆先王最为疼爱的嫡公主,曾有千顷封邑,出嫁红妆铺了十里,为妃魏帝也不曾亏待过她,享了一世清福,她也为萧穆换来数十年的太平。
君甄的孩子出世时,她长兄的皇儿君翊都已经十六岁了,魏帝也正好年长她十六岁。
七年后,君甄的皇长兄病逝,她的侄儿君翊登基称王。
君翊登基之时,君甄得获准携五皇子肖倾回国探亲,彼时君翊的莲美人刚为君翊诞下一女。
那是肖倾第一次见到君汐云,那样小小软软的一个可人儿,肖倾见了便心生喜欢,抱在怀中生怕手放的不对弄疼她了,不停追着母亲问:“母妃,是不是这样抱的,她动了,她动了怎么办。”
君甄笑着教肖倾该怎么抱她,怎么哄她,肖倾拿出十分的耐心,听的无比认真,惹的莲美人与君翊纷纷忍俊不禁。
肖倾这个小表叔当的还真是像模像样,君翊笑道:“待汐儿成了大姑娘,将她嫁给通儿可好?”
肖倾满心欢喜得应说:“若得汐儿为妻,凡我所有,皆愿予萧穆为聘。”
那时都说是童言无忌,不知有几人当真。
三年后,魏帝驾崩,北狄进犯,大魏的新皇肖伯御驾亲征,却为北狄所俘,要大魏割十城以易帝,肖伯在城楼之上慷慨陈词:“君死国犹在,山河恒万里。”愤而自刎。
魏军上下同仇敌忾,驱逐北狄,一寸山河洒下一寸热血。
皇位就此落在二皇子肖仲身上,肖仲勤于政务,登基不过一年,积劳成疾,暴病而亡。
奈何桥畔的三生石上,记载着肖倾与君汐云的三世姻缘,前世,今生,来世,君汐云是他命定的姻缘,上天却为何要让他们苦苦纠缠。
是否天意弄人,因而人间诸多悲欢喜乐,都让人身不由己。
肖倾在忘川河畔做了近四百年的摆渡人,看惯了悲欢喜乐,有人在船上回望一生,诸多遗憾,期望来世能过得如意。
肖倾曾在君汐云五岁的生辰,赠她一柄玉如意,如意如意,如我心意。
彼时肖倾不过十二岁,听宫人说此物名为如意,便不舍千里,命人送了一柄玉如意到萧穆去。
而后三皇子肖叔继位,好田猎,越三年,坠马而亡。
四皇子不良于行,皇位就这么落在了五皇子肖倾身上。
年仅十五岁的肖倾登基为帝,因帝年幼,以太妃君甄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君胤暄素有野心,萧穆得以修生养息二十余年,民殷国富,大魏则数经战乱,不比当年。
君胤暄挥师攻魏,各有胜负,时值深秋,忽逢大雪。
萧穆国中少见霜雪,不比久处边寒之地的大魏军士耐寒,大雪一连下了数日,横亘在两军阵营之间的苇河一夜冰封,魏将裘裕连夜率一支轻骑过河偷袭萧穆,点了萧穆的粮帐。
而后大军过境,萧穆一阵兵荒马乱,魏军一鼓作气连拔数城,君胤暄迫于无奈,遣使求和。
肖倾为两国邦交之谊,愿送还一城之地,作为迎娶萧穆平阳公主的聘礼。
于情于理,萧穆都不能说个不字。
君汐云嫁给肖倾的时候,那柄玉如意又摆上了未央宫,肖倾觉得,君汐云心中是有他的。
君汐云是否是为了家国天下嫁给他的,肖倾不知,他如同他的父皇一般,觊觎萧穆的绝色,他不敢问他的母妃,是否爱过他父皇,就像他不敢问君汐云是否心悦他一样。
他倾尽所有去对君汐云好,左右他这皇位也是捡来的,没什么舍不得。
肖倾自认不是个好皇帝,却也没人问过他,要不要当这个皇帝。
听宫人们说,君汐云闲时总在阁楼上望着东南方向,大魏的东南方是萧穆。
她为何思念远方?肖倾在凤阳楼望着阁楼上的君汐云,想问她是否想家,萧穆有什么,是大魏没有的。
上林花开,君汐云携小婢去踏春,肖倾在桃花树下寻见她,春日桃花都难比君汐云那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悬腕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蹙上几分忧愁,肖倾自树后走出来,温柔的替她择去落在发间的花瓣,终将那句话问出了口:“公主可是想家了?”
君汐云避开他,目光闪烁,硬生生挤出一句:“未曾。”
肖倾的手顿在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捏着那一枚花瓣,有些不知所措,许久,失落道:“冒犯公主。”
他在这,想必君汐云无心赏花,难得她有兴致出来,肖倾想,还是不要扫她的兴了,手中握着那枚花瓣,留下一句:“寡人尚有政务要忙,不打搅公主。”
听闻君汐云喜喝上阳明前茶,肖倾不舍千里,特地命人以重金收购,快马加鞭送回魏国。
肖倾总算是寻了个借口得以去见她,哪舍得让宫人去,亲自端着茶盘送到未央宫里,跟君汐云对坐喝了一下午的茶,乐趣横生,别有滋味:“这明前茶,公主可喜欢?”
君汐云坐在窗边,想起以往萧宫的宫人们常说“长阳明前茶,如丝贵比金。”,以往宫中岁贡的茶,也是这个味道,当是让他费心了:“是我家乡的味道。”
肖倾端着茶盏,心中暖意融融,难得君汐云对他笑了:“公主喜欢便好。”
肖倾为君汐云在宫外筑了一座高台,比魏都的凤阳楼还要高上些许,虽然依旧看不到萧穆,但能看见京都的四季,肖倾将之名为“栖凰台”。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只有君汐云还被蒙在鼓里,肖倾不许任何人告诉她。
肖倾棋艺不精,还是君汐云一手教的他,输了一上午,有些窘迫的说:“若我能赢你一子,你能跟我去个地方吗?”
君汐云吃下一子,眼中藏着笑意:“陛下若赢我一子,我自当应许,还附赠陛下一物。”
一连十日,肖倾日日得空便来,比上早朝都积极,茶不思饭不想,光琢磨棋局了。
君汐云始终不曾让他半子,足有半月,肖倾才侥幸赢了君汐云一子。
这机会来之不易,肖倾为君汐云蒙上双眼,举伞牵她走过宫巷,如此神秘,君汐云不免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他:“陛下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肖倾拐过长长的宫巷,缓下步履,牵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登上栖凰台。
“我听到风声。”君汐云握紧了肖倾的手。
登临楼顶,肖倾解下蒙在君汐云双眼上的锦缎,入眼是雪满皇都,银装素裹,千里一色。
君汐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景,萧穆国中只有临近魏国的高山才会下点零星的小雪,此楼中空,君汐云回头便能看到雪花飘旋其中,落到楼心的圆形露台上,攒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像天地间第二轮明月。
肖倾点燃悬在廊下的琉璃灯,壁上的皮影人缓缓旋转起来,栩栩如生:“听闻公主喜登高台,这栖凰台如何。”
君汐云看的入迷,不由感叹:“巧夺天工。”
魏国没有皮影戏,萧穆才有,小时候君胤暄会用它来哄她,登临高台,君汐云能否望见故都旧人。
小叔叔也曾用羊皮裁过她的画像,看样子是下足了功夫的,连父王都说十分传神,肖倾明明只在她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却能将她刻画的如此细致。
那时肖倾寻了大魏最好的画师去萧穆宫中,每年捎回一幅君汐云的画像,肖倾记着,表兄说过,等汐儿长大了,要与他为妻,不能陪在她身边,至少记住她的样貌,以便将来能一眼认出她。
君汐云自绣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影人来,交由肖倾:“奴儿手拙,陛下将就收着吧。”
肖倾接过那个小小的皮影人,能看出描绘的是他,一时心中感慨万分,竟有些湿了眼眶:“我又没说不好。”烟花月下开,掩去肖倾有些许哽咽的语调,星彩散夜空,一世不过求个两情相悦。
春风吹醒上林苑的桃花,天刚破晓,肖倾临上早朝之际,特地绕道赶去上林苑,将一枝春色折入玉瓶,早早摆在未央宫的花台上,挂一张素笺,上书:“上林苑的桃花开了,去看看罢。”
君汐云醒来见殿中桃花含露,想必肖倾刚走不久,伸手拨弄花瓣,扬笑向玉瓶轻应一声:“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君汐云在桃树下轻声吟唱,择下一枝桃花,敛了满园芬芳,心想若肖倾在这就好了:“陛下,你我是否相宜。”
遑论国仇家恨,肖倾从未曾让她为难,皇兄对她无意,而今远隔山川,也该自个相安。
肖倾正赶上听这一句,俯身拾起君汐云手中摇落的花朵,别在她发间:“你我,最是相宜。”
肖倾每日往返在奈河两岸,每日回想着君汐云与他的过往,他最挂念的是,他死后,云儿在萧穆过的好吗,偶尔会不会也想起他。
鬼差带了一位公子等在奈河畔,难得没在脸上写着不耐烦。
这位公子丰神俊朗,上船的时候,鬼差竟还出手扶了他一把,走动的时候,依稀听见细碎的铃声。
如此厚遇,想来是位人物,便是人间的帝王下到阴间,在鬼差眼里跟芸芸众生也没什么分别,看的多了,肖倾多少明白,这位公子不是在天上有人,就是在地下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往后更新的同时,可能会对前边的章节进行修改,作者强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