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妖界有两桩事为众妖津津乐道,其一是西方妖后休夫,其二是重凌嫁子,说来也巧,这两件事都跟重家有牵扯。
妖界西方妖后还是重华的表妹,重华这表妹出身尊贵,自小跟重华十分亲近,总嚷嚷着要嫁一个跟重华一样的男妖,为此没少被妖嘲弄。
重华的姑姑重月,自也是一只狍子,傻狍有傻福,与北方的狐太子乔归有缘,两人情投意合,花前月下,不久重月便顺顺当当的做了太子妃。
狐太子夫妇育有三男一女,长子乔步是只狐狸,次子乔恺是只狍子,三子乔辛是只狐狸,四女乔珠是只狐狸,乔珠狐如其名,是一家的掌上明珠,夫妻两疼她还来不得,哪舍得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乔家比较受宠的是乔珠跟乔恺,为什么,狍子就可爱吗?女娃娃就可爱吗?在乔归眼里,狍子就是可爱,女娃娃就是可爱,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么回事吧。
乔珠跟卫东的婚事,是狐王做的主。
狐王便是乔珠的祖父,他这个疼在心尖尖上的小孙女,一定要嫁一个门当户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丈夫。
卫东是狐王看着长大的,处事沉稳,性子温和,狐王觉得他会是一个好丈夫。
自打乔珠嫁过去,还真没受过半点委屈,卫东待她极好,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只是近来不知为何,卫东慢慢的不愿与她亲近了。
卫东有一段记忆是残缺的,总觉得现在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无论是娶乔珠,还是婚后同乔珠一同生活,像是心上压了一块巨石,越发让他喘不过气来。
好像本该与他如此亲近的,不应是乔珠,他隐约记得那如墨缎一般的长发,月夜中坦率撩人的□□,那定然是个男子,绝不是乔珠。
究竟是谁,到底是谁。
没有妖来告诉他,也没有妖知道,他问遍了北宫中所有的妖。
卫东只知道,一千三百余年前,他经历了一场千年劫,之后千年他行踪成谜,这千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如今都忘了,他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一些什么事,他全然不记得。
别人历劫不过一日,至多数年,为何到他身上,就是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他总共也才两千三百七十六岁,占去了他半数妖生。
这一切要从两百年前说起,那年蛇王楚宴万寿,在东狻山设万岁寿宴,卫东与乔珠一同前去赴宴,他在云端上看见了一位神明。
这位神明好似为盗梦驻留于此,回到北宫,不知是不是他在发梦,记忆中模糊暧昧的残影,忽就有了活生生的样貌。
是他吗,会是那位神明?转眼间神明消失无踪,他再也没能找到。
卫东亲手描了一幅画像,拿着画像问了好几个相熟的神官,纷纷说是海神群青。
海神群青,为何念出这个名号,会让他生出眷恋之感,卫东用了百余年的时间才想起一切,想起他遗忘的千年。
西南方有海名沧,彼时海神群青迁徙此地,千余年前,正逢卫东一千岁生辰,要历一场天雷劫。
众生逆天修行,每逢千年,修道的妖族必应雷劫,以示天道公允。
卫东这一场千年劫来势汹汹,几位叔伯护法也没能让他挺过去,卫东被雷劫打回原形,跌下悬崖,搁浅在沧海之滨。
在他叔伯找到他之前,卫东便该命绝于此,是海神群青救了他的性命。
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他却这将一切忘之脑后:“乔珠,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他,已经有了眉目。”
天边挂着一弯弦月,夏夜的凉风吹拂过乔珠银白的发丝,在月光的照耀下,浮光流荧,乔珠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合该是一世掌上明珠:“她是怎样的妖。”
卫东与乔珠并肩坐在廊下,卫东脚边堆满了酒壶,像是看不惯它们似的,挨个将它们踢倒:“他不是妖,是神。”
乔珠将壶中的残酒一饮而尽,丢在一旁,咕噜噜滚到卫东脚边:“神不都是无欲无求,淡漠无情的吗,我最讨厌神了。”
卫东笑道:“你的表哥重华,不是马上要嫁给紫薇帝君当帝后了吗,传说帝君对他可是一见钟情,又怎么能说神都淡漠无情。”
乔珠倚着矮桌给自己倒酒:“我才不信这鬼话,为什么偏偏是紫薇帝君,叫我输的心服口服。”
“我相信一见钟情。”一千多年前,在卫东濒死之际,就对此深信不疑。
乔珠不满:“那你对我就没有一丁点日久生情吗,我就那么差?”
“这与你无关,只是我忘不了他。”卫东苦笑了一声。
乔珠闷闷不乐的说:“那你为什么娶我。”
卫东:“是你让我想起了他,在你之前,我明明不记得有谁陪伴在我身边,那种感觉竟让我觉得怀念。”
“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我要把你休了回娘家去。”乔珠义正言辞的说。
卫东郑重的答应道:“你休了我吧。”
卫乔两家好聚好散,众妖茶余饭后,还是比较喜欢碎嘴重家庄大少爷的婚事。
重家近来双喜临门,重华婚事在即,璧叶又有了身子,重凌也便没再提要打断重华狍腿的事。
紫薇帝君独身前来提亲,按理说婚姻大事应当让双方父母先见过才是,只是帝君情况特殊,只能自己来了,毕竟帝君是天生地养的。
重凌至今觉得重华要嫁到九重天上的事是一场梦,紫薇帝君光是坐在那儿,重凌就觉得应该建个宫殿将他供起来先。
自个那不成器的儿子,怎就嫁了这样一位了不得的神明,寻常的神仙也便算了,重华这嫁过去,他们一家都说不上话,若是重华受了什么委屈,那他也只能往肚里咽,故而重凌心中是不愿的。
重华晓得父母在担心什么,让帝君自个在堂中喝茶,去里屋单独同父母说了一番话。
重凌跟璧叶当着帝君的面总是不自在,虽说没有不许神明婚嫁的天规,至今也没有哪位帝君娶亲的。
他们三妖在里屋说些什么,帝君若是想听,自也瞒不过,重华没什么不敢说的:“我知道爹娘在担心什么,我与帝君云泥之别,你们唯恐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璧叶语重心长的说:“我跟你爹不是有意为难帝君,也不敢,只是怕你消受不起,往后遭罪。”
帝君生来尊贵,捧着一颗赤诚之心,天道要叫他去凡间体悟一番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神明向来是顺从本心,任意而为,无论是下界为重华设劫,亦或是对他置之不理。
重华有些庆幸,庆幸帝君没有对他避而不见,庆幸帝君心里还是有他的。
帝君是七窍玲珑的心,知道他是重华的劫,恐他执着于此,故不寻重华,避得开一时,避不了重华一世。
帝君心中是有他的,重华只需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其他千苦万难,又算得了什么,他才不要放手。
重华已修得仙体,本是不应动情,可若是帝君应允,莫说是天君,天道也不能将他如何。
重华知道,他的帝君无所不能,也知道帝君向来心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不了他去求帝君为他排忧解难,说他耍赖也好,但求得与帝君相伴。
他们是要过日子的,重华不在意这些,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他贵为帝君,委身于我,已然是莫大的退让,明明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事,偏偏为我纡尊降贵前来提亲,爹娘要是为我着想,就给儿子一个台阶下吧。”
重凌一听,登时就换了脸色,怒气腾腾,抬手给了重华一个耳刮子,难以置信的训斥道:“孽子!你竟敢,竟敢…那可是紫薇帝君!你不怕遭天谴吗。”
“我得帝君,还怕遭天谴吗。”这话说的嚣张极了,重华在人世间活的糊涂,活的无可奈何,没了殿下,他就很没出息的活不下去,与其日夜思念,不如追随殿下而去,九泉之下,也有个相伴,是他自私。
重凌气极:“管不了你了是不是,当初你为那个凡人要死要活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只要能与殿下一块,刀山火海他都不怕,他的殿下那样好,合该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重华释然的笑道:“我也才知道,他不是凡人。”
璧叶出声劝道:“好了,随他去罢,若只是他一厢情愿,也烦不动帝君。”
紫薇帝君是天地生养的,也只有在人世那一遭,才有父母,却也是个父母缘淡薄的主。
重华不知元帝待顾常玢如何,顾常玢从未与他提及,至于顾常玢的母亲,更无从知晓。
儿女与父母的情分,重华自己是知道的:“他是六界的紫薇帝君,此事诚然不假。”
爹娘是真的疼他,重华多少希望,分一半给帝君:“在爹娘跟前,从今往后,他便只是我的夫君。知道你们疼我,那就将他当做是我,帝君定然比儿子要让爹娘喜欢。”
璧叶笑骂了一声:“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原来在重华心中,帝君不只是九天之上让人顶礼膜拜的紫薇帝君,也是个需要心疼的。
重凌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能说什么,家里拿不出什么帝君看得上眼的,嫁妆你自己掂量着办。”
重华笑道:“我又有什么能给他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何故,轻易毁伤实属重华不孝,也只有这一颗真心,能够给他。”
帝君在外头光明正大的偷听,重华与父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帝君依旧是威风凛凛,八风不动的帝君。
重华多留了个心眼,寻到一丝古怪的踪迹,仔细端详了半天,发现帝君的耳根子红了,实在是娇俏的讨妖喜欢,突然有点想念帝君温暖的怀抱。
只是在父母跟前,重华不好没脸没皮的过去招惹帝君,议婚一事,倒成了帝君的一言堂。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章存稿在三天后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