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辅星君每年都会去一趟凡间,去祭奠一个人,一个与他殊途同归的人。
那位凰族的殿下,是天生的王者,长了一颗王者之心,负了自己。
她心中存放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她帝业征程上的人,她是真的爱过他,可道不同,不相为谋。
星君觉着,那位殿下是她,也不是她,宋卿凰已经死了。
那夜晚间伊本奉召入宫,北溟国主大马金刀的坐在殿上,开口问殿下伊本:“你家公子是什么人。”
伊本避重就轻,颔首对答:“陛下知道的,是汴国人。”
殿下之人显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答非所问,然赛米尔并未动气,反由衷的赞赏道:“他身手不凡。”
伊本是在试探赛米尔的度量,这决定接下来的他会不会说实话,得到这个回答,伊本肯定的回答:“是的陛下,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将军。”
赛米尔抬手一点旁座,伊本的嘴,他怎么可能撬不开:“坐下说。”
宽容的国主总能得到民众的效忠,只要下足了功夫,他就是宽容又贤明的君主。
伊本入座,而后徐徐说道:“据我所知,陛下的扎菲尔,他的家族在汴国有着与北溟国内世家大族同等的地位。他战功赫赫,因政权更替,数经贬谪提用,不光是武职,亦被贬做过文职,然皆有建树,可谓是全才。汴国如今的女帝,亦曾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不愿侍奉君前,扎菲尔自请出使北溟,而后的,陛下都知道。”
赛米尔乐道:“莫非是老天将他派来帮我的吗。”怎样大度的君王,才会放他离去,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能。
竹青炽待他不薄,伊本也懂得知恩图报:“那就看陛下敢不敢用了,汴国有一句话说的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觉得呢。”
他身边随行的译官都有如此见识,赛米尔觉得此人必定可用:“朕打算将妹妹阿依莎嫁给他,要是在北溟有了妻子,他也就有了牵挂,定能安心呆在北溟。”
在北溟国内,两姓缔结友好关系最快的方法就是促成两姓姻亲关系,这点伊本了然于心,对竹青炽而言,这无疑是个大麻烦:“陛下,扎菲尔与汴国女帝和离后,已在汴国再娶了妻子,此事略有不妥。”
赛米尔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关系,这样的勇士不应该只有一位妻子,我相信阿依莎比他在汴国的妻子更能够抓住他的心,阿依莎年轻而美丽,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阿依莎,如此俊美又勇武的人,我相信阿依莎她也会喜欢他的,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上位者总是习惯去安排他人,伊本只得退一步劝说:“陛下,扎菲尔十分自律,并不重女色。”
“他有那么健硕的体格,还是位勇武将军,竟然不近女色?”并非是赛米尔听错了,在北溟语中,没有不看重这个词,只有不靠近,不接近。
“是的陛下,这是他的君子之道。”在伊本听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赛米尔饶有兴致的问道:“这可真是有趣,那么,他在汴国有孩子吗?”
伊本闻言,略一愣神,对答:“据我所知,公子并未有子嗣。”
赛米尔觉得,竹青炽这个年纪,有过两任妻子,一个子嗣都没有,这说不过去,不是有隐疾,就是有内情,挑眉笑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赛米尔准许竹青炽自行出入校场,教习军中将士剑术,赛米尔领着阿依莎站在望台上俯视校场中的竹青炽,指明竹青炽的位置:“看到那个人了吗,阿依莎,你愿意替皇兄试试他吗。”
阿依莎看着校场中那人的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姿,北溟的男儿无论长相或是体格,大多过于粗矿,她不喜欢那样的,她向来喜欢这种谦逊勇毅又不失温雅的男子。
阿依莎隔着面纱笑道:“要是成功了,皇兄会把我许配给他吗?”
看来阿依莎十分满意他,赛米尔爽朗的笑开来:“当然了我的阿依莎。”
阿依莎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没有直接去找竹青炽,而是前去拜访伊本。
伊本见到她亦是无奈,竹青炽可不光是看起来不好接近,难怪公主要迂回来找他。
阿依莎提裙坐到榻上:“伊本,你能教我说汴国话吗。”
伊本放下手中的书册,不解道:“殿下学汴国话做什么。”
阿依莎托着下巴笑道:“当然是为了让扎菲尔听懂我说的话。”
伊本好笑道:“殿下有什么想对扎菲尔说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阿依莎眨了眨眼睛,俏皮的说:“这可不行,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对扎菲尔说。”
伊本想了想道:“那么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殿下都可以来这找我。”
阿依莎说道:“一言为定。”
阿依莎继续追问:“伊本,你知道扎菲尔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吗。”阿依莎是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北溟的婚恋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更何况她是北溟的公主。
伊本像是犯了难:“这我不好妄加揣测,我认识扎菲尔也才两年。”
阿依莎疑惑的反问道:“两年你都没看出来?”
莫说两年,只怕五年他也看不出来:“他是个内敛的人,汴国的人,大多比较内敛,不似北溟奔放,他身边很少有女孩,与夫人也相敬如宾。”
阿依莎开始旁敲侧击:“他在汴国的夫人,是怎样的。”
公子的夫人,在他的印象中是什么样的:“像水一样,温和而又沉静。”
阿依莎还以为竹青炽会喜欢安静一点的姑娘,原来不是吗:“他不喜欢吗?我还听说汴国的女帝,曾是他的妻子,你见过女帝吗。”
伊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依莎的问题:“这你得去问扎菲尔,女帝的话,我有幸见过一面。”
阿依莎好奇他的一切:“她的长相如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本在想该如何形容宋卿凰,宋卿凰的一生实在过于传奇,让人不会过分在意她的容貌:“怎么说,她就像是凰鸟,殿下想必没有见过,明日我画一幅给你。”
汴国有太多阿依莎未知的东西,但那却是竹青炽所熟悉的:“好,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伊本用简单的一句话来回答她:“他读经史子集,好征伐,喜檀香。”也只有这些显而易见的,能叫人知道。
阿依莎:“那他喜欢吃什么。”
阿依莎问到这,伊本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他喜欢吃青梅,可惜我们北溟没有。”
说到青梅,伊本便想起竹府的那位小公子沈缙云,说是小公子,其实也不小了,他刚入竹府的时候,那位小公子已经有二十四岁了,公子却总是把他当小孩一般护着。
或许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两位公子的爱好出奇的一致,应当说是,相辅相成。
大夏三年阳春之时,小公子去郊外摘了一兜青梅回来,还未大熟,格外的酸,都摆在公子的书案上,公子随手拿来吃了,酸的直皱眉头。
小公子坐在一旁,只说是他亲手摘的,公子没说什么,再吃的时候却不皱眉头了。
待小公子走后,公子捂着嘴巴,啧声皱眉,大概真的是很酸吧,竟能叫公子显露出这副神情。
恰巧让他撞见,公子平日严肃的很,难得袒露真性情,伊本假装他没看见。
阿依莎问:“还有别的吗。
伊本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公子从不挑食。”
汴国驻西南之地的驻军驻守西南多年,发现群山中有窄道相连,狭长且直,形如走廊,直通往北溟大陆东北之赫连山脉,称为北溟走廊。
赫连山脉之外有国万朝,似与汴人同源,然远隔两地,历经几世,文化语言略有不同,万朝为女主治国,国主名为王容生,宋卿凰与之一见如故。
北溟国在万朝东南方,历经三年变法革新,国力日盛,万朝在北溟的探子回报,推行变法之人名为扎菲尔,是海外异国之人。
短短数年,助北溟平达罗,荡奚客,已然成为万朝最大的忧患,当真是好手段。
王容生与不远千里到万朝来做客的宋卿凰执杯对饮,得知扎菲尔为汴国人,不解道:“这等悍将,你怎舍得放他离国。”
宋卿凰多年大权在握,已觉高处不胜寒,难得有个知己:“天下已平,将军无用,孤若硬要留他,只怕徒增厌恶。”
王容生提壶为她添酒,水满而溢,显然心不在焉:“你就不怕他哪日领兵打回汴国?”
宋卿凰确信道:“他不会,也不敢,如今玩够了,也该回去。”
王容生皱眉:“你将他留在北溟,真叫我寝食难安。”
宋卿凰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那倒是孤的过错,借你二十万兵马攻打北溟,且不取分毫,你只需将他全须全尾的送还归夏便可,如何?”
王容生笑道:“有这等好事?”
宋卿凰:“不听话的鸟儿,就应该抓回来。”天下都是她的,区区一个竹青炽,还怕他跑了不成。
大夏十四年,定国公竹青炽病逝。
顾迟归亲自将一封信笺送到宫中,呈给宋卿凰,是竹青炽的绝笔,上边只有短短的二十四个字。
宋卿凰逐字逐句的看,口中念着:“韬发乃至终老,敢言不负公主。多年希遇天下,孤身去往江湖。”
宋卿凰在口中反复念着那句:“孤身,去往江湖…”念着念着,苍凉的笑了起来:“好一句,孤身去往江湖。”
是她错了吗,原来,他也有情爱,只是不属于她:“问世间,情为何物。”
孤嫁给这山河万里,无怨无悔。
孤荡平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错了吗,没有错。
宋卿凰在高耸城楼上望着城中的芸芸众生,望着远处绵延不断的山脉:“孤富有这万里江山,这天下如我所愿,海清何晏,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