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远40岁的高中同学会
他打扮得干净朴素,却在众人的自吹自擂中显得有些拮据。禾远穿一身优衣库,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了鞋子也是半旧。但他依旧称得上是容光焕发,有同学笑着打趣他:“是有什么好事么?”
他也笑着说:“有的。”
这些已经白了头发长了赘肉的同学实在想不出,他为何如此年轻,他身材匀称好似二十几岁,脸上的皱纹几乎没有,一种特别的快乐支持着他精神向上的动力。
禾远是个另类,高中就是这样了,但如今他在一众赘肉横生的男士之间显得过于青涩了。他又是天生的好容貌,他说出岁月无情都错怪了岁月。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罢!”同学劝他酒,他退拒了,禾远笑着说:“烟酒都沾就五毒俱全了,怎么说我得留一点良知。”
话说得严重,但当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便无法掩饰了,到底让与会的同窗们舒服许多。
“最近做什么项目呀?”穿着巴宝莉的一位同窗不断地转着腕间价值不菲的金表,“兄弟才亏了钱,亏了两百万,哎,遇人不淑,有没有愿意来做的项目?”
“没有的,”禾远摇摇头,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他也记得每一个人给他带来的伤害,所以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伤害了别人还能保持无事发生的平静呢?他们曾让他千疮百孔,可是然后呢?一笑而过么?他们以为这是唱歌么?
禾远说:“没什么好事,家父确诊了胰腺癌,家母确诊了阿兹海默症,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卖了房子。”
他们嘴上说着“可怜可怜。”眼里是一闪而过幸灾乐祸,很隐蔽。禾远突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个个的还是以前衰败、令人作呕的灵魂,很快的,他们的肉体也要衰败下去了,然而他们对无知的无知还没有确切的了解,尤其是无知带来的愚蠢与侥幸。
但某种意义上是好的,至少他们感受不到无知带来的羞愧。
“其实我是快乐的。”他把这句话咽下去,换了个凄楚可怜的说辞:“日子很难,有些过不下去了。”
同窗们坐过来安慰他,说:“有什么事找兄弟。”然后一个个低下头,拉黑他。
禾远觉得挺好玩的。
回家之后他父亲在出租房里走动,见他回来了,问:“同学会怎么样?有人要帮帮你么?”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他们把我都拉黑了。”
“上次找你的律师?”父亲病得很厉害,药物很贵,胰腺癌要吃的吗/啡也愈来愈多,他人瘦得可怕,却还能动,像个行走的骷髅:“别怪爸爸多事,以前是爸爸对不住你,我认罪了,这不是么?报应来了!但是你还要生活啊,我放不下你呀,房子卖了你依靠什么呀?你怎么在城市里立足啊?你可怎么办啊我的孩子。”
禾远专注地望着他,像看着什么新奇的动物,他说:“上次的律师找错人了。”
父亲眼里那唯一一丝火苗也熄灭了,禾远却再添了一把火,他说:“我卖了房子,明天你就可以去医院住了,你还可以活很久,看到我过得很落魄。”
“孩子……”
“你要说我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我一直是别人家里的好孩子,”他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匹配的天真的光芒。
他父亲将之归结为上次律师的到来与艰难的生活使他精神错乱了。
禾远说:“我真的没事,我感觉现在好像……回到了十六岁,什么都没开始,什么都没结束,好像我们之间还有联系一样。”
他父亲以为他说的是闻寄,心中更为愧疚:“孩子,闻寄不存在。”
“那是你认为他不存在,”禾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没有闻寄,现在我就是你手上的一具尸体。”
他父亲擦着眼泪,说道:“我的病不治了,我们去立交桥上,你把我推下去,让我死了吧。”
“你不该死在我手里,”禾远望着他,非常不解:“你属于你的命运,你不属于我。”
当你完成你的命运,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关系了。禾远觉得很轻松,但他说出来他父亲九成九也不会相信。所以他打算去看看他母亲的情况,他母亲住在出租房唯一的一间卧室里,因为阿兹海默症而不断的丧失短期记忆与叙述自我的能力。
“这是什么?”他在他母亲面前拿出一只钢笔,他苍老的母亲转向他,用那双已经没有神采的双眼看他手中的物件,“是铅笔。”
他叹口气,问母亲:“我是谁?”
“是圣米歇尔山修道院。”
他母亲度蜜月的时候去过那里,虽然她不常说,但她总是念念不忘,她已经将很多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她还记得这些。
他把母亲的手搁在自己脸上:“我是你儿子,我叫禾远。”
母亲浑浊的双眼在阳光下像玻璃珠似的闪着光,她苍老的面孔再看不出年轻时傲人的风采,禾远望着她,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悲伤,可毫无准备地,她便扬起手臂,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停下来,揉了揉面颊,问道:“要去做个指甲么?不做19块8的那种,做最贵最好看的那种。”
她母亲来了兴致:“好,做指甲,我们去了慕尼黑,我和去悉尼,登上了火车……喝啤酒。”
他们结伴去了美甲店,他母亲又问:“这是哪?”
“美甲店。”
“十九块八?”
做美甲的女士笑脸垮了,他便赔笑道:“我母亲老年痴呆,我付双倍的钱,麻烦等会儿……哦,谢小姐,您来了,能帮我母亲做个指甲再修一修脚么?”
谢小姐正在给一位女士修眉毛,听了禾远这样说,便转过头,快乐的点点头,麻利的姑娘很朴素,知道禾远母亲的情况便如何也不肯收那多出一倍的钱。
禾远是谢小姐常客,他们是认识的。
他母亲才坐下来,他的手机便开始震动,没办法,他只得一手扶着母亲的肩膀,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律师。
他微不可查地叹口气,摁掉了电话。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谢小姐与禾远一起哄着母亲做好了指甲修净脚,他母亲说:“孩子写作业,做早操上校车。”
“上校车,做早操。”
他母亲停了一会儿,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但她年轻时理智与才华便少得可怜,而阿兹海默又狠狠地摧毁了她一切的表述能力,禾远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即便他因为母亲的迁怒与熟视无睹而痛苦,但他实在不能更渴望母亲的爱了。
不怕别人笑话,即便是现在问他,他依旧说出自己曾渴望母爱胜过一切。
“我们回家了。”
母亲问:“谁?你?”
“陌生人咯。”禾远开了个玩笑:“陌生人送你回家咯。”
他母亲由衷地笑道:“好小伙,谢谢。”
禾远抬起头,眨了眨眼,因为他觉得眼睛泛酸。
他父亲究竟还是住进了医院,得到了非常好的治疗,但是胰腺癌实在是回天乏力,医生不仅一次地劝他放弃治疗。
医生说:“你让他活着,是的,现代医学做得到,但是生活质量呢,你的生活呢?”
“我父母就是这样影响我过去的生活的,我需要一个了结。”
医生暗示他:“是的,现在是是时候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当然不是时候,他应该活着。”
医生摇摇头:“医院会尊重你的意见的,住进ICU后会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且生命体征不平稳之前是不能出来的,而且你要做好准备,就是他会很久不能出来。”
他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孩子,对不起,对不起,让我死吧……不,别让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禾远安慰他:“我一个月可以赚六千,还有卖房子的钱。”
“让我死吧!”很难形容一个被从阎王手里拉回来的人的气色,他父亲大概就是这种脸色。
“不行!你得活着。”
吗啡对他父亲的作用已经有限了,他单方面说了几句,医生护士便将他父亲转进了ICU,这里是不允许患者家属进入的。
想到自己的父亲就要死了,禾远却觉得没意思,给予他不可磨灭伤害的人终于要离开了,可是他没有快意,那感觉像深呼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肺里的所有浊气。属于挺无聊,但他必须做的事。
有时候他便觉得自己没心肝,但闻寄与罗晔相继离开他后,他便有时像活转过来,有时像沉沉睡去,在做梦的边缘徘徊。
罗晔灵魂中的一部分似乎依附他的肉体而活,而他所知道的是他又确切离开自己了。
这让他很苦恼,父亲进了ICU后他给律师回了电话:“是的,我是侯禾远,我非常有兴趣继承并运作反家暴的慈善组织。”
这徒劳的玩意儿好像罗晔还活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