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家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邵总离家出走了一回。
之所以说不大不小,是因为虽然听起来挺严重的,然而全家人没有谁当真,因为完全是邵与阳单方面在搞事。
事情的起因得追溯回上周,邵与阳陪季惟回了大学母校,偶遇了那么一个据邵与阳说讨厌至极的人。其实这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恰好在大学时期追求过季惟,然后季惟又恰恰好对人家态度还挺不错的,邵总就受不了了。
回来的路上,司机闭着耳朵开车,假装听不见车后的对话。
“我问你,这个狗什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邵与阳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季惟,头顶的毛有飞起来的迹象。
季惟昨天忙一个画展忙得很晚才收工回家,今天又奔波了一天,此时正是困得不行,抱臂靠着假寐。
“人家叫苟利,不叫狗什么。”
邵与阳有点儿咬牙切齿了:“你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要让司机来断案的话这事儿算是邵总有点儿小肚鸡肠了。
刚刚在学校的小操场外他们偶遇这个苟利,斯斯文文的戴着副眼镜,臂弯里还夹着一本大学教材。邵与阳还记得季惟当时看见这人,眼睛就跟楼道里的感应灯似的瞬间亮了,竟然还走上前两步跟那人打招呼说:“师兄,你还在学校教书呀?”
师兄,四舍五入等于认哥哥。
尾音用“呀”,听上去就相当刺耳了。你可以用“啊”,可以用“哪”,你甚至可以用“呀嚯嘿!”,就是不能用“呀”。这其中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差之毫厘,谬以千千千千千里。
季惟淡淡地说:“我们同一个导师,他以前很照顾我,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感觉有点儿头疼,因为旁边这人有明显的无理取闹趋势。
邵与阳不信这一套,此人拳打同系A脚踢跨校B,既没照顾过别人也没被别人照顾过,和几个好朋友横得顶天立地,向来没觉得同一个导师有什么特别的情谊。
“照顾?怎么个照顾法,你不是最讨厌跟人示弱么。”
季惟不愿意聊这个,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师兄对师弟的照顾。”
这种不想往下谈的语气,让邵与阳心里疑窦更生。
“你还没回答我呢,他是不是追过你啊?”
季惟心里一阵烦躁:“是是是,他追过我,给我送过花,请我吃过烛光晚餐,行了吧?”他重新闭上眼睛,不打算再理会邵与阳的无理取闹。
今天这个日子,实在不适合吵架,因为今天是他们的相识纪念日,只不过邵与阳完全不记得。
如果邵与阳是个识趣的人,那么他应该就此罢手了。
可惜他不是。他不仅不是,他还是个滑稽的人,所以他越想越气,越想事情越复杂。送过花就可能牵过手,吃过饭就可能亲过嘴。邵与阳脑子里瞬间涌现许多往日在学校小树林见过的Alpha抱着Omega对象乱亲乱啃的画面,不禁大骂一声:“令人发指!”
季惟睁开眼问:“你说什么?”
邵与阳不想解释。他心想,你不说那我也不说,就比比谁的冷暴力更加令人发指吧。他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说狗。”
心里暗暗赞叹,此乃一语双关,妙啊。
谁知季惟竟一下子清醒过来,神情陡然变得认真。
“邵与阳,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我关系很好的一位师兄,请你尊重他,不要自以为风趣地随便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这样真的很没品。”
邵与阳自出生以来,除了父母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训斥过,登时脸就红了,眼中既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司机见情形不对,从后视镜偷撇几眼寻思还是闭嘴保命。
季惟原本就是一时气涌上头有些口不择言,如今话一出口,眼见邵与阳神色有异,当下就后悔了。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之前见到那位师兄时,原本是打算好好引见的,谁知邵与阳对人家一副有敌意的模样,弄得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刚才又听邵与阳言语中对师兄有些不尊重,这才说了那么一番话。
“还有多久到!”邵与阳冲前排大吼。
妈的,说我没品,你去找个有品的吧,最好还是个教书的。
司机战战兢兢地回:“邵总……再有十分钟就到家了。”
十分钟,好的。
邵与阳心想,姓季的,我就再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最好是马上道歉。
眼见车上有外人在,季惟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说句软话,何况是邵与阳先出言不逊的。
车内气氛一时凝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还有八分钟。
邵与阳烦躁地想,姓季的已经浪费两分钟了,最好是在打腹稿。
还有五分钟,车子快开进小区了。季惟把车窗降下一小截,想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一辆破摩托呼啸而过,外放音响闹得震天响。
“你这野马不识归途,大爷我今天把你铲除。”
为什么现代社会有人爱听这种喊麦呢?司机不禁陷入沉思。
季惟迅速关上窗户,重新闭上了眼。
邵与阳眼珠往旁边转了转,看着他最亲爱的姓季的,心里一阵凄凉。只差一分钟了,看来我这野马是快要被铲除了。
司机一脚刹车停在邵宅门口,邵与阳旋风一般刮下了车,季惟睁开眼,过了一分钟才慢慢走了出去。
他一进门就被王金英扯住:“小惟呀,与阳这是怎么啦?气冲冲地跑进来,饭也不要吃了就上楼了。”
自从二人同住以后,楼上邵与阳的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季惟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回头安慰道:“没事,他闹别扭了。”
季惟和邵父邵母心事重重来到餐厅坐下,张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也好奇地问:“咦,少爷呢?”
王女士连忙猛使眼色。
张妈见情势不妙,拔腿就要走,被季惟一口叫住。
“张妈,你帮与阳留点儿饭菜吧。”
张妈连声说好,忙不迭地回了厨房。
一顿饭吃得沉默异常。回到客厅,王女士问季惟:“与阳真的不要紧吧?他很少气到不吃饭的。”
季惟停顿了半晌,说:“我上去看看他。”
他端着饭菜拾步上楼,整个二层都静悄悄的。
“与阳,是我。”
“与阳,你开一下门,我给你拿了吃的。”
还是没人应。
不仅没有人回应,屋里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门下黑漆漆的没有透出一丝光来。
也许他睡着了。季惟腾出左手扭了一下门锁,轻缓地推开了门。
走进屋内,季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震动了一下。
屋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邵与阳的踪迹。
他放下饭菜,返身打开房里的灯,立刻发现桌上的一张纸条。
【我走了,别找我,我要一个人静静。】
季惟蹙眉沉静地看着手中的纸条,从脚底到掌心一片冰凉。
眼见季惟上来了这么久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王女士也走上楼来。
“小惟,与阳呢?”王女士进了屋,却没发现自己儿子,疑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季惟回过神来,脸色一片惨淡,将手中纸条递了过去,说:“妈,与阳好像离家出走了。”
“什么?!”王女士抢过纸条一看,刹时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走的?”
没有了邵与阳的声音,偌大的别墅顿时变得静极,温度都低了下来。
季惟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吃饭的时候,趁大家不注意。”
王金英却越想越不对。她的儿子她了解,别说把季惟一个人扔在家里,就单单因为下周还有董事会要开,邵与阳也不可能一声不吭离家出走。
她退到床边探手摸了摸床铺,想试试还有没有一点残留的温度,下一秒突然有个手指从床底下不轻不重地戳了她的脚踝一下。
“啊!”王女士吓得大叫了一声,浑身猛得一激灵,瞬间明白了过来。
季惟忙问:“妈,怎么了?”
“……我是突然想到,与阳是不是没带衣服,晚上会不会冷啊?”王女士脸色瞬间从惊吓变成担忧,俨然一副揪心的慈母做派。
好在季惟此时整颗心全系在不知身在何处的Alpha身上,一时没有察觉有异。
他步伐沉重地移动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回身说:“衣服都还在。”
王女士虽然心中不愿意骗自己的宝贝儿媳妇,但更不能让亲儿子在床底下藏一辈子。半分钟之内,她决定拿出毕生演技,做一个合格的助攻。
“儿啊。”她用哭腔低喊一声:“你去哪儿了啊,你会不会挨饿受冻会不会遭人欺负啊我的儿。”
此时配上一个BGM就是一场凄风愁雨。
床底下的亲儿子突然又猛戳两下。
太过了太过了我的妈。
季惟一心觉得邵与阳是因为跟自己生气才离家出走,此刻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心,只当自己婆婆是爱子心切,因此沉默着不发一言。
王女士将并不存在的眼泪一抹,说:“儿媳妇,你过来。”
季惟心事重重地走到床边,被王女士拉着坐了下来。
“妈问你,今天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季惟沉默半晌,眼圈已经红了一半。
“对不起,妈,是我和他为了别人吵了一架,我故意气他了。”
“故意气他?”王女士音量拔高:“怎么个故意法?”
“我……我们因为我一个师兄吵起来,我故意气他说那个师兄追过我,其实没有。”
“喔~”王女士两个穿着拖鞋的脚掌踮起来,前后交叠着疯狂地抖动,脸上仍一脸沉重:“原来与阳是吃醋了啊。”
她心中暗骂,儿子可能是我没把你生好所以你才成了这么个随便吃醋的玩意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说呢儿媳妇?”
季惟低着头静默片刻,从颈前掏出那枚戒指握在指间,说:“今天是我们的相识纪念日,但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了,还为了其他人和我吵架,我一气之下所以……”
季惟自责地摇了摇头:“总之是我不对,无论如何我也不应该那么气他。”
王女士右手猛拍两下床铺说:“对对对!夫妻之间关系再好这个话也不能乱说。哎,都是因为与阳太在乎你了,难免胡思乱想,这次等他回来了我一定好好说说他!怎么能这么不信任自己的Omega呢?男子汉的胸襟气度去哪里了?啊?!”她又猛拍两下:“去哪里了?!”
季惟被王女士的动作震地眼睫一跳,生怕自己婆婆气出个好歹,急忙劝道:“妈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出去找他。”
“找他?”王女士一挑眉:“黑灯瞎火的你去哪儿找?”
季惟把戒指小心地藏回了衬衫里,说:“先去半山别墅吧,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去公司找找。”
王女士忙问:“那万一还是找不到呢?他打定主意离家出走怎么会特意去你能找到的地方?”
房中静了片刻,季惟惨然一笑:“他不会舍得离开太远的。一天找不到我就一天不回来,我可以去问他的朋友,去报案,不会找不到的。”
这番话说得房内三人心中一片酸楚。
王女士无语问苍天,我藏在床底下的儿啊,你何德何能找了这么好一个老婆,你何德何能?!
不过此时此刻最关键的是阻止季惟出门流浪。
王女士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呃儿媳妇,妈不反对你去找他,妈也帮你找,豁出命去找!但是这样啊,你看,你要是也走了,邵氏突然之间肯定就运转不过来了,要不然这样,我现在帮你叫司机过来,你去楼下找与阳他爸交待一下公司下周重要的事情,咱们也好确保公司一切正常,你说好不好?”
季惟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了一番这间还残留着邵与阳气息的屋子,转身下了楼。
王女士一个健步奔到走廊处,亲眼瞧着季惟进了自己的房间,听见邵谦一声巨大的“啊?!离家出走??”这才悠悠然回身走到床边,抬脚踢了踢床腿。
“出来吧孽障,你老婆不在。”
两秒钟后,一个发型凌乱上衣歪斜的邵与阳完完好好地站在床前。
“咳咳,他下楼啦?”
“呸呸!”王女士扇了两下被邵与阳从床底下带出来的灰,狠狠地拧了一下邵与阳的耳朵。
“哎哟!”邵与阳低声痛呼:“妈你干嘛!”
“让你长点儿教训,以后再敢随便玩这一招我让你永远离家出走!”
邵与阳左手捂着耳朵又不敢喊,委屈地说:“那现在怎么办嘛?”
现在是骑虎难下的局面啊我的亲娘。
王女士朝南边努了努嘴,淡定道:“去你的车房,把灯打开,快点儿,其余的看我发挥就行。”
邵与阳得令,立马跟做贼似的从后门溜去了车房。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王金英在房里愉快地哼了半首曲子,这才拢了拢头发,踢踏着拖鞋一脸惊喜地边喊边冲下楼去。
“小惟,小惟——!”
季惟立刻走到客厅问:“妈,怎么了?”
王女士一脸喜色地拉着季惟的手说:“与阳好像在后面摩托车房!我刚刚看灯是亮的!张妈也说她见到那边好像有人!”
“真的?!”季惟不疑有他,脸上愁色一下子淡了一半,连鞋也来不及换就奔去车房。走到半路,见前面果真亮着灯,心里瞬间一松,几乎涌出泪来。
王金英完成了任务,惬意地转身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示意出来打探情况的邵谦回屋,说:“看视频去,你儿子好端端在家呢。”
这边季惟赶到车房,在门口镇定了几秒才抬手按下大门的密码。
门应声打开,里面那个正在不自然地摆弄摩托的人不是邵与阳却又是谁?
“与阳……”季惟轻轻唤了一声。
“咳咳。”邵与阳咳嗽了两下,手里仍是不住地拧着扳手:“我是想走来着,谁知道车坏了,半天也没修好。”
季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邵与阳身侧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邵与阳悄悄放下扳手,又将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这才疼惜地回抱住季惟的背。
季惟也不去问他为什么车房里这么多辆摩托他一辆也不开走,邵与阳也不去问他为什么那样气自己。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车子中间紧紧抱在一起,肌肤相贴,呼吸合拍。
月儿高高地挂在天上,跟星星依偎在一起,夜再黑也不曾害怕。
后来两人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季惟问他:“如果我不去找你,你真的会走吗?”
邵与阳亲了他的额头一下,然后懒洋洋地说:“要走也要把你装在麻袋里再捆在后座一起带走。”
爱人啊爱人,你为什么总能轻易操控我的喜怒哀乐,又为什么总能让我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