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一来,张华轩自觉并不保险,淮军如果纯粹是一个利益集团,在棉田与工厂加上高薪的供养下对他效忠,然后为了个人前程护卫他一路打到北京,那么,这样一支类似后世军阀军队的淮军,在他身后会不会形成一个军人利益集团?况且,张华轩有钱有枪有地盘的时候这些军人个个忠字当头,若是事有不顺,这种没有灵魂只凭打骂训练形成的战斗力的军队,会不会一哄而散?
张华轩的淮军是一支近代军队,靠的是大棍加红烧肉整合起来,它不像现代军队,有着国家荣誉感与信仰再加上千丝万缕的责任凝聚而成,打不跨整不倒。因为它是一支有灵魂地军队,而近代军队则欠缺了这一点。
国内的局势现在相对于淮军有利,对张华轩也甚是有利,曾国藩抢了风头,朝野上下的目光都盯着曾国藩不放,张华轩在淮安的种种举措,让利于农让利于民,加上没有收取农民的厘金,使得他的名声大好。在这个时候做点事情出来,只怕比前一段时间要容易的多。
土地改革的事就在这个时候被张华轩提上了日程。
虽然中国历史被人为的划错了成分……从周朝开始叫封建社会,然后是资本主义地民国,再然后便是新中国。可事实上,周朝那个封建制度才是正经的封建,周天子是大宗的宗主,他的兄弟就是小宗。分封到列国,然后分封列国地君主又是大宗,然后各自的兄弟子侄又分别为小宗,大宗和小宗以封建法统把整个国家瓜分完毕。每一寸土地都是这些贵族的,然后把土地分成井田,让治下的农人去耕种。大小宗主们则无偿地享用这些农人的奉献。然后再负责治下百姓的生老病死。
这才是正经的封建制度。从西周开始到春秋战国,有看到农民造反地记录没有?土地公有。而且归一个个大小贵族所有,虽然贵族们多半以贪暴为主,但也要顾忌到自己领地上的百姓得有活路,这么着一层叠一层的,一直维持了千年左右地封建法统。
到了始皇一统天下,旧贵族被荡涤了个干干净净,其实封建传统已经不复存在,土地私有,从秦制到汉制到唐制,从井田到授田,中国人地土地制度折腾了个遍,可惜,自从宗法制度失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制止土地地买卖和转让,每个朝代在兴起之初,都会有意识的解决土地兼并地问题,秦始皇迁六国贵族到关中,明太祖迁富户豪门到凤阳,都是为了让没有土地的农民在国家暴力的支持下重新获得土地,而自耕农一多,则代表国家的赋税有了保障,也是国家长治久安的表现。
可惜,每个王朝到中期之后,土地兼并将是势不可免之事,而土地兼合后引发的革命,又成为王朝终结的催命符。
兴替交换,解决不了土地问题,中国始终处于一个不稳定的动荡与内耗之中。而到了满清统治中国之后,一样没有解决好土地兼并,只是由于十七世纪开始,玉米等高产作物进入中国,加上小冰河时期的结束,没有那么多频繁的天灾出现,使得康乾年间中国的人口呈爆炸性的增长,一跃成为人口四亿的超级人口大国。
这么着一来,使得康乾年间俨然成为盛世,把一切不光彩都遮蔽干净了。
到了咸丰年间,人口的增长反过来又成为社会动荡的主因,耕地没有增加,人口却一直在增加,农作物的产量也到了一个瓶颈,在这个当口儿又是外敌入侵,内乱不止,加上朝政腐败,官员贪污,土地兼并的情况又依然严重,混乱了整半个世纪的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主因多半在此。
甚至在近百年之后,土地兼并引发的社会问题才得
正的解决,而正是解决了土地问题,才使得一个小米权,战胜了武装到牙齿的国民政府。
张华轩现在就是要在自己的治下解决土地问题,如果他真的能抢先一步,把这个中国的千年痼疾给解决掉,那么所能赢得的利益,就不仅仅是让一个淮军集团上下归心的实际利益,而是全中国四亿人都对他有着强烈的期许和认同感了!
如果说淮安的工业化是让他积蓄战争力量,而他决定在宿州一带搞土改,则是为了调动全中国农民的力量,两者都有着重要的意义,然而后者,在中国有比前者更加重要的多的意义。
太平天国当然也有田亩政策,可惜是一直到后期天国已经失尽民心与军心,大势已去江河日下时才提了出来,而且由书生执事,不切实际,以张华轩看来,如果是当真进行彻底与猛烈的土地改革,未尝太平天国不能起死回生。
张华轩的情形与太平天国不同,当然也不需要也不可能采取什么激烈的手段。土地兼并与地租问题,向来就困扰着中国有良心的士大夫,明朝的海瑞名声足够响亮,可惜也是在江南惹恼了太多的富贵豪门,结果被朝野弹劾,最后只能黯然挂冠引去,落个灰头土脸的结局。既然操切行事不容易成功,张华轩在开始时便也很是谨慎,淮安土地肥沃,黄河夺淮的情形还没有发生,所以苏北还算鱼米之乡,而且有漕运等利,整个民生还算过的去,所以也没有必要在淮安一带搞什么动作。
倒是宿州一带,因为紧邻捻子的老巢,张华轩在三义镇一战后重创了蓝旗,打死了大旗主刘永敬,俘虏了刘玉渊,蓝旗主力一朝尽丧,张乐行等人有鉴于淮军厉害,于是化整为零,在四乡分散,对这种战术淮军也没有办法,所以在淮北只是蓝旗一战吃了大亏,从实力第一掉落到实力最弱,而其余诸旗实力不减,抚福济无兵,只是跟在和春身后混日子的主,两人一心想的也是想办法克复庐州向朝廷请功,对淮北的乱局索性就是睁眼闭眼,不再过问。既然张华轩的淮军就驻扎在宿州等地,福济索性将这些州县交给张华轩一手管理,反正当时苏一体,很多官衙都互设在对方境内,让江苏按察管一下混乱的淮北,原本也算不得什么。
这样一来,张华轩也算是有了一个体面合理的借口。淮北大乱,原因多种,流民多而无地,地方盘苛过分其实正是主因,这一点朝廷明白,很多安徽省籍的官员也多是明白。十月中旬,张华轩与几个心腹幕僚已经拟定了初步的计划,十一月初,沈葆离开淮安不久,一封以张华轩名义拟就的奏折已经飞速送达北京。
这一封《减租减息定淮北大局折》算是含糊不清,不过折中提到了嘉庆皇帝审问王保儿的情形,极言捻子多是无地流民,与拜上帝邪教的太平军不同,太平军有纲领,有领袖,有野心,而捻子只是一伙流民构成的类似土匪的武装,只要安定地方情形,适合分给公地,劝导地方业主减租减息等等,就能稍解淮北民情,有益于地方安定。
折中巧妙提到了军费问题,极言花一万两官饷让一千官员剿捻一个月,还不如让几个地主减免一千两的地租管用,折中言道:“暂苦乡绅数年耳!”
这样一封奏折如果是在以前,朝廷不免以为又是哪个腐儒的无用之论,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既然是当红大员张华轩的奏报,那自然是绝然不同。
当下由咸丰看过之后,甚是嘉悦,然后特意儿传给军机处与安徽籍的官员一同议论,叫这伙子官员一起商量好了,然后明白回奏。
当时在朝中原本最有势力的淮北人当属吕贤基,可惜在太平军攻打庐州时已经战死,其余如李鸿章辈,此时正在淮北某地与小股捻子或是太平军交战,正杀的滚地葫芦一般,没有一点儿后来的北洋重臣伯爵的风范,没有安徽人出来说话,军机上下也知道张华轩现在圣眷正隆,而且做的这事儿也是让利于农,自己个一点好处也落不到手的,历朝各代,做这种事的在乡绅官员堆里都不落好儿,各大军机虽不明白张华轩原本很机灵的人却怎么行此昏招,却也只得由他了事。十一月中,明发上谕到在淮安,准张华轩便宜行事。
第三卷 中流砥柱 (52)先声夺人
华轩有了尚方宝剑在手,行事起来就更加便宜许多。轻车快马赶到宿州,召集当地的官绅地主开会,宿州一府四县,地处淮北平原却并不富裕,一则官员贪污无能,农田水利等等一概无人过问,淮北这两三年来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说不上是赤地千里,却也是民不聊生,捻子能够迅速成事,由一个小规模的宗族武装迅速扩散到整个淮北与河南等地而拥众数十万,这几年的天灾人祸也出力不少。
宿州的官绅不多,退职在乡的原本还有几个府道级的士绅,自从捻乱一起早就避祸逃走,等张华轩一手收复宿州后,淮军又在淮北等地征战,战事一直没有停止过,普通的升民百姓无力逃走只能苦捱,这些官绅却不会在这当口儿回来,所以当张华轩召集宿州当地官绅会议的时候,举目望去,除了寥寥几个做过州县官的士绅外,其余多半是那些缩头缩脑的土乡绅。
这些土财主虽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张华轩却是不敢小觑他们,宿州经过他重新丈量,可耕良田一共两百三十多万亩,这些大大小小千多人的地主却占所有土地的六成以上,再去掉那些家道殷实的自耕农,占人口七成以上的佃农却是无地可种,只能佃种地主的土地,忍受可怖的盘削。
不论这些地主的原始财富是如何积累起来,现在在张华轩眼前的这些大小地主们却是标准地吸血鬼,淮北地方的田租一般都是当年佃农收入的五成左右。这还算是公允的收租水准,在有的贪心地主手中,佃农往往要交上超过七成的纯收入才能过关。
除了交田租外,很多无形的盘剥也是无法避免的。地主家有事,佃农总是免费的劳力,当时官府每年都有力役,农民在交了皇粮田赋,再交上地主地田租,再算上苛捐杂税。再满足官府的力役征调,然后一年四季还随时要到田主家里效力,还得接受精神到肉体上的侮辱,严格来说。中国的佃农制度虽比俄国地农奴制度要高上一些,却也是强不到哪儿去了。
当时一亩地一稻一麦,或是一季稻子一季玉米,再种些红薯等杂粮。平均亩收入是四百斤到八百斤左右,正常是六百斤左右的产量,一个八口之家,三个男性壮劳力加上两个女性壮劳力。佃十亩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季收入六千斤稻子。一下子就得给田主交上一半以上。剩下的去壳打米。还要损耗不少,再卖掉换成银钱。交纳国税人丁,然后再换盐换必要的生产生活用具,到得最后,丰调雨顺收下地稻米农民自己却根本无福享受,仍然是吃杂粮野菜为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半顿的精粮!
如果是遇上灾年,那凄凉之处则就不必细说了,古代中国一有大灾,如果国家没有有效的赈济,要么是四处流民,无数人冻饿而死,要么就是有人带头揭竿而起,把社会财富重新洗牌,最终又是一次相同的轮回。
淮北地情形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捻子已经为祸不浅,而就算如此,知道今次张华轩召集会议主题的几个官绅仍然是上下窜连,想法设法,到得州里关帝庙前面地会场时,不少地主都是面带不满,满腹怨气,准备与张华轩打擂台。
宿州地关帝庙与当时很多中国城市相同,选在城中僻静地方,四四方方青砖碧瓦地大院子,正殿与偏殿都不大,殿前的广场却是四四方方,可以容纳下许多人。
这一次减租大会,召集地都是宿州当地拥有百亩以上田产的地主,有身份的官绅穿着以前做官时的官服,坐着轿子带着长随,腰缀荷包手戴碧玉扳指,虽然人没有到,座位却早就叫人占好,其余的普通乡绅则骑马骑驴,带着几个亲戚家人,以壮声势,早早儿到了关帝庙里,三五成群的或坐或站,与相熟的知交好友亲戚乡党们抽烟聊天,各人神情鬼祟,虽不明言,却是打定了主意观风望色,绝不肯轻易的出让自己的利益,有的人没城府性子鲁莽,不免得站在关帝庙正中大声嚷嚷道:“我祖宗八代汗珠子摔八瓣置下的田产,凭什么不让我收租?就是朝廷也不能做这样没道理的事,况且张大人也不是朝廷,他让我不收租,我就是不服!”
这话话说的直白,不少人上前相劝,更多的乡绅却是面露微笑,表示支持与赞同。
到了午未时分,几个有声望的大官绅纷纷坐着轿子来到
所有的乡绅一起上前相迎,问好致意,闹成一团。
各人团团坐定后,却是发觉除了宿州几个官员带着三班衙役维持秩序外,张华轩的淮军上下并无人到场,不但张华轩不见,这一次他带来一起减租的几个幕僚也是踪影不见,众人虽不明言,却都是面露不满之色。
张华轩虽然加太子少保,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带兵的团练大臣,连钦差衔头也没有一个,只是一个从三品的按察使罢了,各人当官时,有在京师与亲王贝勒相与过的,也有人认识当道的军机大佬中堂大学士,张华轩迟迟不到,令得这些官绅心中极为不满,只觉得一个盐商出身的按察架子却也未免过大。
只是张华轩不来,各人却也只得耐心等候,好不容易又熬了小半个时辰,不少人抽烟抽的嗓子生疼,喝茶喝的直奔厕所,如果是别的事也还罢了,偏今儿议的又是自己个的家底,什么朝廷什么天下大事他们能不管则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偏偏这减租的事又事关自己马虎不得,要不然,管他张华轩是什么少保按察,爷跺跺脚就走,他还能怎么地!
正有人要急的骂娘,关帝庙外突然传来囊囊靴声,不少人踩在高处往外一看,却立刻是小脸雪白。
大队的淮军官兵一身灰黑色的军服,军风纪扣的严严实实,胸前的铜扣子闪闪发亮,脚底的皮靴子整齐划一的抬起又落下,整齐的步列踩的地动山摇,一股子当时清军绝没有的威武之气把这支军队的精锐与杀气展露的没有一丝保留!
这可是张华轩的亲兵中军营和第三营精锐,一千多号人的装备都是整个淮军最好的,当然,训练也是最严苛最残酷的,光是这列队功夫,没有半年以上准备把脚板子踩出茧子的精神,就断然没有这种威武气概。
而最让人害怕的,却不是淮军的队列与军装,而是手中清一色的滑膛火枪,而火枪的枪口处,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锐利的刺刀头形成了闪亮而耀眼的光团,这样的阵仗甭说这些土财主们没见过,就是京师那些大佬怕是见过的也没有几人!
满场士绅正惊疑不定的当口儿,苗以德与王云峰已经自顾自的下令,千把号淮军四散开来,把诺大的关帝君庙围的水泄不通,士兵们分做几列散开之后,一部枪口对外,一部份火枪却是哗啦啦一通响,闪亮的刺刀与乌黑的枪头却是正对着关帝庙内!
不提士绅们小脸又是吓的惨白,等淮军士兵们布置好后,转瞬时间又是一通马蹄声响,张华轩也穿着一身淮军的军服,带着一众幕僚与贴身护卫的几十个戈什哈骑马而来,当头一人是他的戈什哈卫队长杨英明,足有一米九的黑大个儿满脸杀气,就这么直头瞪眼的骑马到了殿门,然后带着清一色持线膛亚复枪的卫士们一起进殿,把那些满脸愕然的土财主们赶到大殿前面的两厢配殿前头,然后大声喝道:“大人要进来了,都给我甭找不自在,老实候立着,不要交头结耳,双手给我垂在外头,不要笼着袖子,谁要乱说乱动的,兄产我认识你,手里的枪和枪子儿可不认识你!”
如此的声威作派,已经算是打了一个成功的下马威,那些自诩见过世面,与王爷们说过话儿拉过手的官绅们已经与乡下的土财主们一起站了起来,嘴里的烟袋悄没声儿的放了下来,原本在院子里伺候的长随下人们早被淮军撵的不知道哪里去了,各人看来看去,只觉得对方都是满脸青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原本感觉还有点依仗和主心骨的土财主们,更是满脸灰白,小腿肚子都在抽筋!
按说当时的钦差大臣的仪仗已经是最为威风,节牌锣鼓清道,八抬绿昵大轿,最少还有一棚的绿营兵开道护卫,可张华轩不清道不坐轿,也没有那么官兵上下人等齐回避的虎头节牌,却硬是让人觉得,他就是这淮北大地的一方之主,一句话下来,就能让人头滚滚落地!
声势造的这么足,看到帝君庙院内那些乡绅们的作态,张华轩悄没声的一笑,他今天特意没穿那身累赘又难看的满清官服,特意穿上一身新式的淮军军服,再摆上这两个营头的护卫,就是要这些土财主们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话事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53)减租大会
声夺人的功夫已经做到了极致,所以等张华轩带着一关帝庙后,几个官绅几乎是颤抖着双腿先带头跪了下去。
“咦,这是什么道理,兄弟怎么当得起这个礼!”
张华轩这会子倒是一脸的诧异,急急上前将众人扶起,看着各人小脸青白,张华轩肚里暗笑,嘴上却是笑道:“这成什么道理,兄弟不过一个按察,怎么当得起各位老兄这般大礼。”
这几个官绅虽然官职不是很高,不过也都是府道一级,司道敌体,确实与张华轩平班见礼就可以了。
当下众人一一站起身来,与张华轩平揖见礼,张华轩一一还礼,礼数周倒之极:“不当敢诸位如此久候,若不是公务在身,兄弟也不敢如此托大!”
张华轩现下到是揖让周倒,让人如沐春风,只是刚刚两个营头的淮军的表现已经让眼前的诸多官绅心里明白,这位刚过弱冠之年,看起来笑容可掬和善可亲的按察使大人,绝不是如同表面上那般的好打交道。
张华轩倒也没有把那恶心的模样扮演下去,他原本也不是过来扮善男信女来着。与众人稍做寒暄,然后又祭拜关圣帝君,接着便在大殿前偏厢的周仓像前坐下。
当下也不再与众乡绅客气,将脸上笑容一收,向着各人道:“兄弟此来,也是奉有圣意,淮北地方年年水涝干旱,捻子们闹的不成模样所为何来?还不是我赤子百姓贫苦无衣无食。官府催科,恶吏欺压,又有诸位老兄收取田租,少地对半分成,多的六成七成,听说有的老兄还收到八成!做了诸位的佃户,丰年也就可保不会饿死,遇到灾荒,还有不起事造反的?”
这段话张华轩说的正颜厉色。场中诸人却是视若无睹,听若春风过耳,绝不曾有一句半句往心里去。
租佃矛盾已经积千年之传统,春秋的贵族也好。三国两晋的大世家也罢,还是宋明清以降的读书人形成地地主家族,凡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大道理讲的再多。也是无益。
张华轩倒也没有指望这几句话就能把眼前这些个吸血鬼打动了,当下话锋一转,声音已经转为冷厉:“兄弟有鉴于此,已经上书朝廷。蒙朝廷允准便宜行事,淮北情形如此严峻,不得不由兄弟痛下狠手。严加整顿改变!诸位老兄。若是今天不管农人之生死。他日也无人顾忌尔等生死了!”
这一段话等若是他的土改宣告,一席话说完。虽然时值初冬,这关帝庙内,却有不少人额头见汗。
一个做过道台地乡绅壮起胆子,向着张华轩问道:“不知道按察大人,到底是什么章程?”
还不等张华轩回答,便又紧接着道:“咱们做田主的也是读书人出身,受过圣人的教,又做过父母官,也知道养爱牧民的道理,这些不需大人多说。只是这天灾频乃,佃农们不易,我们这些田主也一样受灾,若是大人一意偏向佃农,咱们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佃了事,任是让那田地荒芜,也省得佃地越多,拉的饥荒也越多!”
这退佃一招,自然是这些乡绅预先讲好,这退任道台一说,其余人立刻出声支援,场中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叫嚷,声浪汇集成片,却如同大片的苍蝇嗡嗡成阵,吵成一团。
张华轩却也并不着急,他这一次土地改革,却是有大把前人地经验可用,一点儿也不需为难,这退佃一招,原本就是土改中地主抵抗政府的常有一法,根本不足为奇。
其实若是以省事的办法,则是彻底剥夺眼前这些地主地私产,把他们地土地房产细软让贫民瓜分一空,然后再排排站枪毙掉,这样最易成功,也最易得到赤贫农民地同情与支持,可以说,张华轩要是敢这样做,在三月之内,他能让淮北与苏北的千百万农民跟在他身后一条道走到黑,永不回头。
只是这样一下黑手,朝廷那边是必须要反了,也同时等于和天下地士大夫和与之相关的势力为敌,这并非张华轩所愿,他要改便当前的中国而且不能借助外力,就必须得统合所有的各阶层的力量,而不是削弱或消灭某一阶层来达到另一阶层的目地。
况且,如此做法后遗症极大,国家没有富裕阶层和中产阶级,上下缺乏缓冲,是一条极危险的道路。
他当下也不着急,只是坐定原地,任凭冬日暖阳晒在身上,虽处这闹市一般的寺庙正院之前,却只是觉得心中恬静,无比安然。
张华轩如此模样,却比他大发雷霆之怒要更让这些士绅怀疑,各人吵了一阵,却是慢慢
下来。
张华轩似笑非笑,向着各人道:“若是兄弟无十足把握,又岂能把这天下最烦难的事揽在身上?这些天来,宿州的三班衙役,乡老里保配合兄弟的淮军,由几个幕友带着,已经把四县百来个乡的田主佃户都摸了个清楚,从今天起,所有的佃农与田主的租约一律续满六年,田主不能退佃,除非佃农两年以上不交租,交租的份额,一律由上年交租的一半再减去一半,永为定律,丰年佃农不需多交,灾年可以经过政府经一考察后适量再加减免,如果歉收的产量不足三成,则完全免租。”
这一席话却如青天霹雳,把眼前上千人震了个目瞪口呆,如张华轩的办法行事正是学自后世的三五七减租法,这样地主所得只是原本的三成不到,而佃农可以得到六成以上,若是丰年丰收,还能收入更多,地主却并不能多加收入,若是灾年,则田主就得减租,甚至颗粒无收。这个减租办法,对田主唯一的照顾,便是佃农无故两年不交租,田主可以退租,余者,皆是倾向佃农。
“大人这个办法,咱们不服!”
“对,我要对京师去告御状,敲登闻鼓!”
“凭什么咱们的田收多少租,要由张大人你来定,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各人呆了片刻,却如同油锅溅水,立刻劈里啪啦的爆炸开来,种种不满尽显无疑,不少人攘臂大叫,唾沫星子喷的半天老高,要不是顾忌那些闪着寒光的刺刀,只怕就有人冲到张华轩身前揪着他衣领质问了。
“吵什么吵,一律退后,再有人向前一步,立斩不赦!”
黑大个儿杨英明这会子并没有把自己那支来复枪拿在手里,而是换了一把锐利的腰刀,眼看群情激动,不觉带着将自己的佩刀抽出一半,经过光线一照,寒光耀眼,其余的戈什哈有样学样,也立刻抽刀上前,立刻把那些激动的乡绅们震住不动。
张华轩满脸的无所谓,等众人安静下来,当下便又笑道:“退佃不成,告状却由得你们。不过不要怪兄弟没有提醒,这淮北地面,现在一半家是捻子们当,一半儿的家却是由得兄弟做主。找两江总督,不成。抚,不成。朝廷,怕也不成。而且甭怪兄弟丑话说在前头,俗话说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各位里确实有一些当官州县官的,可知道兄弟这话说的是不是实?不论大伙儿是否愿意,这事儿的章程就是这么着,也甭指望兄弟我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委员,在四乡成立分组,退租的,恐吓佃户的,到时候可不要怪兄弟我手辣,言尽于此,诸位老兄一定要仔细思量,慎重行事。”
话说到这里,各人已经是呆若木鸡,无话可对。
张华轩行事狠辣周到,今天的话已经讲的明白,各人是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总之所有的退路都被张华轩和他的淮军集团封成死路一条!众人回头仔细想想,等于是自己思谋的每一招一式,都已经被人家算的清楚明白,不管是耍什么手段,用什么办法,人家都已经拿出办法来应对,而且条条是道,章程条例弄的清爽明白,任是再精明干练宦海沉浮多年的人,也知道这一次算是彻底着了道儿,若是还闹腾下去,张华轩话里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破家灭门有期!
当下还是那做过道台的乡绅最是明白,先用阴狠的眼神盯了张华轩一眼,然后拱手道:“按察大人行事这么干练明白,兄弟佩服,这一回不论是减租或是不收租子,也只得由得大人随意处置了。”
他一开头,其余的士绅没有办法,也只得纷纷答应。强权之下无公理,几十个戈什哈的腰刀一亮,众人立刻清醒过来,不论怎么不愿意,眼前这个一直微笑的按察使却随时能要了自己满门老小的性命!
一想到月黑风高,一队淮军假扮捻子,杀了自己满门老小的场景,各人不觉冷颤不止,纷纷上前,刚刚吵的最凶的,却也是此时答应的最快的。
“诸位老兄也不必如此害怕,兄弟是最讲道理的。况且,这三五七减租不仅是惠及佃农,时间久了,各位就知道我的苦心。还要知照一声,不仅是减租,下一面兄弟还会花钱买一些田产实在过多的田主的土地,再加上原本官府的闲地,放给那些赤贫的农人,上天怜咱们有好德之心,必定会让淮北风调雨顺,大伙儿大有生发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54)暗流
华轩这话说的好听,其实眼前这些田主们的收入已经半有余,众人心里恨的发痒,只是现下碍着如狼似虎的淮军和他们手中的长枪与刺刀,这些田主心中愤怒,有的人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却是只能见风转舵,先答应下来再说。
他们如此做派,张华轩也知道这些人尽有些口不应心的,这里答应的快也说明心里越是服,自己的话只怕是威慑不到这些老脸皮老滑条的官僚出身的地主乡绅。
当下也不揭破,也不再多说。事实而言,他刚刚最后的一段话说的其实也算不错,台湾的三七五减租运动虽然在早期严重损害了地主的利益,但是土地和利益减少的地主开始在政府有意的调节之下开始把手中的浮财投资在工业与商业活动上,这样一来,所得的利益反而远远比当初土里刨食所得要多的多。
不过现在他说的再好听,底下这伙人怕也是听不下去。当下淡淡一笑,也不理会那些乡绅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表白,自顾自起身一拱手,然后大踏步而出。
这一次到宿州来搞土改,沈葆在江南,而且回来后也要去张罗求是学堂等诸多事宜,盖校舍,招学生,制详细的学生条列,招募老师,除了中国本土的,还得有大量的洋人教员,这件头到中国来的洋鬼子里人才不少,不过那些洋拆白也不少,屁也不懂仗着有一张白人的脸。就楞敢在远东各国混吃混喝地不在少数。所以招募洋教员的事也要极为慎重,只怕还要上海的英国怡洋行协助才能成事。
沈葆必定要忙的一头包,张华轩把如此重要却一时半会显不出功绩来的大事交给此人,也是相信此人耿介不求权势富贵的性格,换了旁人,就算是有能力,可也未必肯把精力用来做猢狲王!
别的幕僚也各有差事,这一次他来宿州,普通的夫子师爷类的幕僚带了几个。真正可托一用倒只有丁宝一人。
此人心狠手毒,干练果敢,用来做细致工作可能会陷于公文事物而不能展其所长,近来淮军练兵结束。他这个军官幕僚短期内也无事可做,张华轩索性决定借助此人狠辣地性格,来搞一个土改。
他虽然没有把宿州等地的地主排排站枪毙的打算,不过如果出现一些冤假错案和过激的举措。张华轩倒也乐见其成。
关帝庙地会议之后,张华轩的宿州三五七减租运动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丁宝正式主事,在张华轩带着戈什哈们在宿州四处接见当地官员,督促着地方官员与里保们带着四县农民。借着秋收完毕,初冬尚且不是非常寒冷的时候大搞农田水利的时候,丁宝却是杀气腾腾。先是抽调当地官府地骨干。宿州曾经失陷在捻子手中。现任的州县官多半是张华轩收复宿州后保举,算是淮系的半个核心。基层的吏员衙役,多半也是淮军伤兵复员后到宿州担任,做起事来都是雷厉风行,有着军队遵守军纪地干练和淮军系统出身的那种朝气蓬勃的劲头,让丁宝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抽调完骨干,组成了减租委员会和各级小组,丁宝榜文连下,减租小组四处出动,还雇佣了几百名识文断字地秀才生员,四处晓谕农人减租之事。接着就是按照预先调查清楚地账目,开始逐乡每村地召集田主与佃农,当着减租小组的面重新议定租佣合约,按着去年地收成,只签订去年田租的三成,签约之时,农人百姓无不欢呼雀跃,盛赞张华轩之德,而田主们多半面无人色,虽然当面不敢乱说乱动,私底下的动作却不知道有多少,只怕扎小人打鞋底有之,半夜诅咒痛骂有之,至于私下串连的事更是不胜枚举。土改减租这样的事,就是百多年后的台湾,半年内退租的纠纷不下两千起,而在这大清末世,黑暗愚昧的力量远远大过光明进步的力量,种种民生民享的权力学说亦是没有引进,田主收租却是天经地义,只是靠着一点腐朽的儒家学说就要这些人放弃既得利益,这等于是缘木求鱼,根本绝无可能之事。
对那些暗地里扎草人的事丁宝当然不理,暗中串连,岂图联手抵抗,或是暗中恐吓佃农,又或是交结私通江南等地的大佬,更或是派人到北京联络当道权臣的的小动作,丁宝却是收集了不少。小打小闹的事,他就手就处理了,不外乎是抄家
枷责示众,让那些高贵的田主们也享受了一把大清朝器,倒是那些组织严密,或是涉及到北京或江南诸多权臣的阴谋集团,丁宝虽然查到了蛛丝马迹,却是没有敢当真下手,一则是怕打草惊蛇,二来以他现在的见识地位,也当真做不到一视同仁,把那些大官绅与普通的小地主一体对待。
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这些日子以来张华轩动员了二十多万人次的民伕,供给食宿,提供工具,开挖了宿州境内几条淤积的河道,重新理顺疏通,以济各乡水利,除此之外,四县与宿州府城之间的大道也是重修了一次,虽然不能与后世的那些道路相比,在当时的中国也算是宽畅大道,平如境,坚如铁,两边挖了排水渠与栽种树木,车辆行人行走起来便是便利了许多。
在张华轩的认识下,到中国改革不论是农业还是工业,修路当是首选要务。中国人好像除了秦朝修直道两千年下还可看清轨迹外,历朝历代都不甚重视官道,更不要提州县之前的交通,更或是县乡村的道路,便是当时堂堂京师,城内的道路已经是无雨土漫天,有雨一腿泥,更不要提那些普通的村庄之间了。
淮安府的道路已经修到了乡镇一级,宿州不能与淮安比,这一次却也是疏通了各县与重要的镇子之间的交通,当时的人力虽贱,却也不可轻用,开了春农人就要陷于农事之中,一年之际唯冬天可休,张华轩深知其理,修完这些要道之后,便已经罢手停工,让召集来的农人各自还家。
等丁宝来寻他之时,张华轩已经无事可做了几天,淮安那边已经几次来信催请,偏宿州这里的事刚刚上了轨道,丁宝不管怎么干练,年纪也就二十多岁,虽然表现上比现在的张华轩还大,可惜一个当真是初出茅庐不久,另一个却是两世为人,在官场经验与处事决断上相差甚远,委实放心不得。
于是穷极无聊之下,只得四处打猎,这年头就算是内地州府人烟密集,四乡林子里的野物仍然不少,十二月初的宿州已经降了两场雪,前后间隔时间不远,积雪甚厚,一片白皑皑的甚是好看。
张华轩兴致大起,带着杨英明等人四处打猎,这天凌晨出门,到了八九点钟的光景,已经打了十几只野鸡野兔等猎物,人马俱是乏了,张华轩也是兴尽,这宿州当时也打不到什么大猎物,便也罢了。
只是想想自己的枪术水平,在这几十个戈什哈的协助下,居然也如斯神射,射得这些猎物,想想康熙乾隆这些所谓英主,一次射猎带着几千上万人,在专门的猎场内还有专业的猎户帮着围猎,生平打些野物居然也在煌煌史书里正儿八经的记录,搞的这些人如同圣明自有天赋,无所不能一般,想想倒也好笑。
当丁宝赶到之时,正遇到张华轩满面春风,看着挂满各人马屁股后头的猎物似笑非笑。他自投效以后,倒是没有见过张华轩如此模样,一见之下意是一征。
张华轩倒是分外开心,当下笑道:“咦,稚璜来了,想必是有好消息告诉我?”
见丁宝有些楞征,不觉又笑道:“终日公务繁忙,也该消乏一下。”
丁宝也是点头一笑,答道:“确是如此,只是这几个月来,看到大人就如陀螺一般转个不停,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儿,这一见有些意外是真的。”
他两人现在的私交其实也算不错,张华轩没有什么架子,丁宝也是当时读书人中的异数,性格耿直没有什么腐儒气,所以两人相交甚得。
当下两人谈笑几句,张华轩见丁宝面带忧色,显然这一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当下挥手让众卫士暂退几步,然后便向他笑道:“稚似忧色?”
丁宝语气沉重,点头答道:“淮北这里连年遭灾,生民百姓已经难以维持,大人德政也是要养生息的意思,百姓安定了,田主一时受损失,将来还会弥补回来。大人也说了暂苦淮北乡绅几年么,可偏生这些人就是黑眼珠只看到白银子,这减租的事一做下来,不少人暗地里搞东捻西,他们偏不去想想,若是一味逼压,佃农们全成了捻子,这田租却找谁去收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55)肃清
宝在贵州也是颇有家财,这一番话也是当时的文人却也并不出奇。在丁宝等人看来,张华轩的这些减租的政策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发匪与捻乱之后,朝廷对淮北等地痛加赈济稳定民心之后,佃农与田主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听其自便,朝廷但劝告田主便可,如今以强力的手腕方式介入到田主与佃户之间,并非常法,也不足为常法。
待他说完,张华轩心中已经明白,想必是宿州这一段并不安定,丁定是他保举挂了道台衔头的减租委员,种种情形尽落眼中,而身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加大地主出身的他,面对自己原本的阶层如此种种不堪,心情有些郁郁倒是真的。
其实宿州情形,张华轩通过张五常的情报网已经得知不少,甚至比丁宝所知还要多,今日丁宝此来,于其说是他前来禀报宿州情形,倒不如说是此人在张华轩的眼里又有颇多加分。
不过阶级决定立场,丁宝的阶级出身决定他已经很是为难与苦恼,在这些地主官僚的眼里,读书人与士绅阶层是这个国家的主体,好比是后世美国的中产阶级,这些人遍布乡间四野,每个人在所处的地方都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整个中国于其说是在皇帝一个独制之下,其实倒不如说是皇帝与地主官僚形成的士绅阶层共治天下,这一点自两宋之后就再无改变。
在当时的咸丰皇帝眼中,或是在丁宝眼中,这个阶级是整个国家的元气所在。伤害不得,这一个多月来丁宝所做地一切,当真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张华轩面露理解之色,当下索性拍拍丁宝肩膀,向他笑道:“稚这些天来辛苦,下面的事不要你操心,好生安歇一段时间,等宿州情形稳定了,你再继续出来做事。”
他说到这里,脸上笑容一敛。却是杀气突显。
丁宝先是感动,待看到张华轩脸上情形时,当即心中一颤。犹豫再三,却是向张华轩问道:“大人打算如何料理那些不知死活的田主?”
张华轩脸色已经回转,当即向着丁宝笑道:“恶人让我来做,稚不必多问了。”
他虽然不说,丁宝心里已经是清楚明白。在这次前来宿州的途中,张华轩几次召集幕僚会议。与众人议论时已经预料到了田主们将会做出的反应与反弹。而这一次张华轩所带的两个营头的淮军,中军苗以德唯张华轩马首是瞻。三营的王云峰则是张华轩培养出来的典型地类普鲁士的中国军人,一切只知道执行命令。一路商议,提到田主可能搞些阴谋诡计或是公然反抗时,苗以德笑意吟吟,双眼却是掩不住的杀意。王云峰则干脆自顾自地拔出刀擦拭……
想到这两个平民出身的丘八在执行张华轩命令后的宿州景象,丁宝连打了几个连战,当即向张华轩正色道:“大人若是大开杀戒。卑职绝不赞同!”
见张华轩不为所动,便又大声道:“便是朝廷听说,也绝不会允准!况且还有两江总督,抚,布政,绝不会放任大人如此胡闹!”
张华轩嘿嘿一笑,向着正颜厉色红头涨脸的丁宝道:“谁说我要动手?”
一句话噎的丁宝说不出话来,他却又悠然一笑:“不过他们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暗地里消失了,本按察却是不能负责。”
见丁宝还要再说,张华轩却是正色道:“稚璜,宿州情形你也知道,还用我多说么?”
“唉!”丁宝满脸痛苦,却终究无法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当下重重顿一顿脚,向着张华轩斜一拱手,头也不回便飞速上马,然后挥鞭打马,片刻之间,满天白雪映照之下,只有一个小黑点在远方地天际狂奔不停。
张华轩噗嗤一笑,看一下挂在自己马腹的野鸡野兔子等物,摇头叹道:“这个贵州佬太急性子,好好地烧烤不吃,要去吃冷风。”
一句顽话说完,他的脸色却也是突然变的无比冷酷:“来人,给我传苗以德和王云峰!”
被后来淮军军官戏称为“刺刀之夜”的宿州土改大清洗在张华轩的命令下正式展开。这个年代,没有办法搞太多地温情与渐进式的改革,他的三五七减租已经尽可能地温和,不是从根本上触动和改革所有既得阶层的利益,饶是如此,在这个大黑暗的时代,仍然有着相当数量的田主选择了各种手段,或单干,或联合,总之要使尽各种手段,使张华轩这个温和版的土地改革彻底破产!
张华轩自从掌军以来,大小
历过很多次,执行军法下令处死违纪官兵的事也有好不能说是冷酷,却也是比当初老练的多,却也是狠辣的多。
查清所有有问题的田主之后,十二月四日两个营头的淮军正式动手。除了脱下淮军的制式军服,假模假样的打起了几杆捻子的军旗外,从步枪到其余配置一点没变,而最让那一晚宿州百姓胆战心惊的,则是那些在半夜里仍然白的晃眼的锐利雪白的刺刀!
如狼似虎的淮军官兵在当地的细作带领下,一千余人分做百人或五十人左右的一队,上半夜出发,下半夜动手,无数打着火把亮着刺刀的淮军分做一股股的小队,在各地细作的指引下,直冲入那些记在黑名单上的田主的家里,接下来的事普通百姓看不到,唯有一阵阵的枪响整夜不停,子弹偶尔打偏打高时,隔的老远蒙在被子里望向窗外的宿州农民,可以清楚的看到子弹划过夜空的痕迹。
到了早晨,所有名单上的田主已经被完全肃清,用后来丁宝的汇报所说就是:反对的声浪突然消失,在捻子突然进袭后,所有的田主都开始变的深明大义……
对宿州而言,这是一个变革之夜,也是痛苦的一夜。无数人全家老小死于淮军的火枪与刺刀之下,然后田产与浮财悄没声息的被官府瓜分给那些赤贫的农民。那一晚淮军杀的性起,不但名单上的田主一家没有跑掉,甚至有几支小分队顺手还把村里其余的几家大户也给包了饺子。虽然肇事者受到了严厉的军纪处分,不过这种“顺手”的举动,却把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田主们吓的够呛。
在淮军刚动完手后的半个月,有些田主还在等候来自朝廷的公断,也有人寄望于抚福济,或是两江总督怡良出来主持公道。毕竟在他们看来,官兵这一次毫无理由的杀人,而且遇害的不是普通百姓,多半是在乡下城里都有声望的官绅士家,这些人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淮军的这一次行动将会引发一次极大的反弹。
可惜,完全没有。福济最近一次反攻庐州的行动失败,已经受到了都察院的严厉弹劾,不出意外,他可能在一年之内去职。而怡良等人,还在江南与太平军苦苦纠缠,而且朝廷对两江的局势严重不满,两江也面临着换人的局面。这样一来,这些当道大佬哪有人有兴趣为一群死鬼出头,却去与张华轩这样当红的掌兵大员为难?福济还指望局面大坏的时候,张华轩的淮军能帮他解难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