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咸丰二年九月,淮安府。
秋高气爽,正是好时节。
时近傍晚,准安府小高皮巷的一头还在施工盖房,盖的建筑却与中国建筑的风格完全不同,高屋尖顶,留的好大的窗户洞,看起来黑洞洞的吓人,几十个瓦匠和小工搭着脚手架子,递砖抹灰,干的热火朝天。
几个大鼻子的洋人在一边监工,他们穿着黑袍,脖子底下戴着奇形怪状的十字架,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一群小孩穿着肚兜,在工地边上撒着欢玩耍,不时给那些工匠们添点乱,一个满嘴大胡子的传教士急的一头汗,不停叫道:“小心点,小心点,孩子们,到别处去玩吧。”
他的汉话居然很标准,只是还是有点大舌头,看到孩子们不理他,两只牛眼珠子转了几下,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远远洒了开去,一群小孩立刻炸了窝,“噢!”一声一起奔着糖块冲过去,一会功夫,已经抢的尘土飞扬。
看到这些深鼻高目,黄发蓝眼的洋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小高皮巷里缩头缩脑躲的老远看热闹的妇女和老人们,开始慢慢的走出家门,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议论着那几个牛高马大的洋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还爆出一阵笑声。
大胡子神父擦一擦脸上的汗水,刚一转头,看到一个青衣大帽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灰布包裹,骑着一匹枣红马,急匆匆从自己身边路过,原本还一脸倒霉气色的神父立刻笑逐颜开,迎上前去打招呼道:“张总管,吃了吗?”
中年男子原本板着张脸,被人这么热情招呼,下意识的答道:“吃了吃了,这都啥时候了。”
只是转头一看,打扫呼的居然是个洋人,原本下意识摆出来的笑脸一时又收不回去,甚是尴尬。
“张管事,上次说的事情怎么样了?”洋神父不理会对方的脸色,仍然满脸热情的跟在中年男人身后。
“唉,李神父,不是我不帮忙,现在我已经不伺候老爷了,调在大少爷房里伺候,你的事情,过一阵子再说吧!”
这个张管事名叫张得利,原来是准安府里最大的盐商张紫虚家的管家之一,而所谓的李神父,原来是来自西欧的法兰西,自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大清朝被迫开放口岸,允许传教士到内地来传教,这批法国教士刚刚到达淮安,阖城一打听,知道张家是淮安城里最大的富户,盐商头领,家里有几十个盐窝子和十几家当铺、米庄、丝厂,当真是富的流油。传教士刚刚到达淮安,极需打开局面,先托人认识了张管事,然后满打满算,想通过张管事去求见盐商张老爷,弄些银子扩大教堂的地皮,修建孤儿院和医院,谁知道认识张管事没有几天,对方居然就在府里换了主子伺候,看来只能重新再去找人公关了。
李神父满脸遗憾,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请主保佑张管事万事如意,在府中大少爷身边一样春风得意。
中国人对宗教向来就很宽容,对满天神佛是来者不拒,张得利虽然搞不懂上帝是哪里的菩萨,不过神佛就是神佛,当下略缓了几步,容得李神父念完了祷词,这才又匆忙上路。
看到张得利神色匆匆,李神父不觉又划了一个十字,喃喃道:“看来张管事的这个新主人,脾气并不怎么好啊。”
张得利并没有把这洋神父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是张府的家生子儿,从小就跟在张紫虚身边,引荐几个洋和尚化点缘,张府一向乐善好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府里唯一的少爷最近这几个月一直闹腾,弄的阖府不安,张大管事手脚和眼神一样的麻利,伺候人是把好手,老太爷疼大少爷,巴巴的指派他去好生服侍,现下哪有空理会几个洋和尚的区区小事!
张府的大少爷先是大病一场,十七八岁的人,正是浑身有劲的时候,好好儿得了伤寒,在病榻上足躺了小两月功夫,弄的扬州府的王道台家赶紧跑来退了亲。好不容易换了十几茬医生,治好了少爷的伤寒症候,偏又成了个武疯子。伤寒刚好,就见天的折腾,打人骂人,白天夜里的哭叫,嘴里说的词儿没有人能听的懂,稍有人靠近,就是一顿痛打。
这样又折腾了一个月功夫,眼瞅着由冬至夏,由夏至秋,药不知道喝了多少,府里派出去烧香的人,远到峨眉山五台山,近的杭州镇江,灵隐寺金台寺,不知道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少爷的折腾劲总算过去了,十几天前开始饮食正常,也开始叫下人的名字吩咐些事,几天前更是直眉楞眼的管老太爷叫了声“爹”,弄的见惯风雨的张紫虚老爷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晕过去。
天可怜见啊,张家可是五代单传了,诺大的家业就指着大少爷一个人继承,若是真出了意外……那可就不知道便宜谁了。
少爷清醒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个人,田产地契,盐引执照、商号票据,印信,一一取来过目阅读,又命人送上一个算盘,书案上那些四书五经已经被丢在地上,摆的老高的全是这些铺子和盐务上的账目,少爷自己动手,把一把大算盘打的风生水起,劈里啪啦算个不停,张得利怀里抱着的,也就是张府在淮阴县那边的丝厂的账目,原本放在丝厂账房,少爷要看,张得利只得亲自骑马去取回来,好给少爷过目。
若是寻常物件,派个小厮去取就行,只有这些东西,可万万简慢不得。
张得利一边感慨,一转眼功夫,已经到了巷子尽头张宅的大门。张家是淮安城里百年豪富的盐商世家,整个小高皮巷有一半以上的地界是张宅所有,隔的老远,就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门楼,五六个穿着青衣的汉子斜坐在正门旁的春凳上,正一边嗑瓜子胡说八道,张得利看也不看,从旁门进去,过了水磨青砖的天井,沿着夹巷一直往前走,又到了一道院墙的小门前,这才翻身下马,由着迎上来的小厮接过了马,自己抱着包裹小跑着向前,进了院子后直奔正房厅里,隔着雕花木窗,看到大少爷就坐在窗前,穿着茧丝直绸,脚上穿着朱履,神色如常,再看看脑后的辫子束的纹丝不乱,这才放下心来。
一个月前,少爷可是哭着喊着要把辫子剪掉,现下已经容人理辫子,看来痰迷的症候,也是当真好了。
进得厅内,把账簿轻轻放下,又看到十七八个朝奉站成一长溜的在一边等候,自己忙相度了一下,退后几步,站在厅内“慎思堂”的匾额之下,垂手侍立。
“这账目不对,拿回去重算!”
“都是老朝奉了,账目不平也敢拿来?这里怎么多了五钱银子,拿回去算清楚再来!”
大少爷张华轩左手把不合格的账簿打下来,右手算盘居然还是打的叭叭直响,这一手漂亮功夫,就是几十年的老朝奉也自愧不如。
不一会功夫,桌面上的账簿已经算的清爽,该贬的贬,该奖的奖,一点儿也不含糊。张得利在一边伺候,暗暗咋舌,以前也没看到少爷怎么学习做生意,怎么现在就这么厉害。
怪不得老爷前几天不放心来看过一次,只此一次后,就随着少爷施为,绝不干涉。
十来个朝奉有的满面春风,有的面带愧色,等着大少爷训话。
张华轩略一沉吟,捧着手里的茶盅喝了一口,吩咐道:“都下去吧,各位老先生还请多用用心,张家待人宽厚,却不能任人欺蒙,下次若是还账目不平,该怎么样,各位自己心里清楚。”
其余不止是淮安,便是扬州,苏杭,任是哪里商号的朝奉都会略做一点假,弄点花头好处,东家业主也是清楚,只要朝奉不过分,小小不言的也就罢了。张紫虚老爷以前掌事,便是如此。
偏偏大少爷如此认真,又偏偏账目算的比鬼都精,那双眼睛一扫,账簿上的毛病一看就知,这些天来,已经被他贬斥开革了不少做假做的厉害的,现下又强令所有商号铺子把账目算平,这就是说,以前的那些好处,都得吐出来,然后把帐做平,若是不然,大少爷一翻脸,开革还是轻的!
十几个朝奉灰头土脸的往外头走,张华轩又把人叫住,竟是微微一笑,向着张得利吩咐道:“去和家里账房上说一声,给各位先生每人二十两银子,这几天辛苦了,拿着钱去喝点酒开心一下。”
张得利暗暗摇头,少爷还是有点儿糊涂。
二两银子,就能在淮安府里叫一桌中等酒席,十两银子,就是中八珍的席面。眼前这些朝奉,哪有人真去这么胡吃海喝的?二十两,怕是够他们用半年了!
心里这么嘀咕,却不敢驳少爷的回,只得连声应了。
朝奉们刚刚还被训斥,一转眼的功夫,大少爷又是放赏,手面还是不小,大伙儿不知道少爷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只得立定脚步,躬手垂手,等着少爷再吩咐话下来。
张华轩沉吟着道:“各位都很辛苦,清水池塘不养鱼,各位有些虚账花头贴补一下家用,我原本不该查。”
看到朝奉们脸红,张华轩摆手道:“不妨事,这些都是全天下的通例,怪不得各位。”
说到这里,张华轩话锋又是一转,呆着脸道:“不过在我这里这么行事,不成!丁是丁,卯是卯,账是一厘也不能错。该给诸位的赏赐,我一文钱也不少,不该各位拿的,一文也不能拿,从今儿起就立下死规矩,以后也这么办理。我会和家父说清楚,以后各位的工钱按现在的数目多发三成,做下大生意的,还给提花红好处,年底的红利也一文不少大伙的。只这一条,以后账目算清楚,不要欺上瞒下,各位要是能办到,在这里给我应一声,办不到,现下就请辞,免得日后难做。”
说罢,也不等众人如何反应,张华轩将手一挥,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大少爷您歇着。”
“咱们这就回去把账目给做平,再拿来给您过目。”
“少爷您留步,留步。”
一伙朝奉一边倒退着往外走,每张脸都鲜活起来,个个满面春风,喜上眉梢。伙计不要求,东家主动给涨工钱,通大清朝的天下都没听说过。虽然以后不能做花账,这个少东主绝不是好糊弄的,不过明面上大伙的好处都有了,谁还耐烦去做那下三滥的事?
把朝奉们打发走,张华轩脸上似有倦色,几个大丫鬟看的真切,上参汤的上参汤,打毛巾的打毛巾,还有人轻轻站在张华轩身后,轻手轻脚的捶打着。
张华轩开始的表情还有点别扭,后来大概也被伺候的舒服了,开始把身心放松下来,由着这些丫鬟们伺候。
张得利看在眼里,心里暗笑,想起大少爷刚醒时那个狼狈劲,丫鬟们上前伺候,大少爷吓的直摆手,整个身子都往后缩,唯恐被人碰到,那模样儿,要多狼狈就多狼狈,府里的下人丫头们当面不敢言声,出了房后都笑的直打跌,不知道少爷这是什么症候,到了这会子,瞧少爷这模样还有点小别扭!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獐头鼠目的管事心里正腹诽自己,他眼前身后,正是香风扑鼻,几个大丫鬟都是老头子亲自打眼,给他从乡下买的妙龄少女,就是让他自己在成亲前挑选来做妾的,先前那个死鬼少爷好像有点问题,这几个十五六岁正当妙龄的少女成天价在眼前晃悠,竟是一个也没有下过手!
而换了他自己,虽然算不得***场中的老手,毕竟也见过点世面,眼前这几个丫鬟体态风流,皮肤细腻嫩滑,现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小手,修长纤细,真的如嫩葱也似,再加上“不小心”碰在自己身上那刚刚发育的胸部,张华轩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一张张俏脸就这么在脑子里飘来荡去,一张比一张可爱,一张比一张招人疼,一张比一张勾人的欲火……
……又用胸来撞老子的后背,个小娘皮!
……不成了……老子不成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华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来一发,来一发!”
这个张华轩当然有问题。
换个说法就是,此张华轩非彼张华轩。原本的那个死鬼大少,娇生惯养,长到十七八岁,估计荷包里就没装过银子,到哪儿都是仆人给他会账给钱,他哪里会盘什么账目?
再加上处断事情,发作朝奉,吩咐管事打赏,哪一桩哪一件,不得是积年老手经验丰富,对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而且是手里真正掌过权办过事的人,才能料理的这么清爽明白,让那些滑如油奸似鬼的朝奉们打心眼里佩服,没有点真才实学,他们敢当面挤接兑的你下不来台,或是当着你的面坑你的银子,你还得拱手道谢!
商号铺子,特别是当铺盐行,里面的规矩多了,水深的很,没有几分真本事想降住掌柜和朝奉们,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成,也只能落个口服心不服。
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就是一个移魂夺舍。原本的死鬼张华轩寿数已经到了尽头,合该丢了这条小命,怎知道一百多年后也有一个人出了意外,魂魄飘飘荡荡,竟是穿越时空,到了一百多年前咸丰年间,移到了张华轩大少身上。
那人原本是后世一个青年官员,年轻虽轻,却已经位高权重,原本出身贫民,凭着自身努力做到高官,杀伐决断爽快凌厉,做的更是检察反贪,得罪的人委实不少,那些对头们奈何他不得,索性请了杀手暗杀,将一个春风得意手段高明的官员,用非常手段除去。
如此这般移魂转生,际遇之奇却是常人难以想象,所以张华轩虽然在伤寒过后足足闹腾一个多月才接受现实,张府里从上到下,只当他是痰迷心窍一时走失了魂魄,等张华轩自己清醒过来,阖府上下也没有人觉得反常。
倒是他打的一手好算盘,算起账来更是常人难及,却也是前世带来的本事,当年学习的是财会专业,虽有电脑,却一样学习了算盘,至于盘账,更是常人难及,一个负责反贪的官员若不会查账,那可真是笑话了。
原本的张府大少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才能,张华轩如此行事,倒教府中不少人觉得奇怪,张老爷子也来询问过几次,张华轩扯一个淡,只说以前觉得好玩学过,一直没用,虽然这话不尽不实,不过张府是经商发的家,儿子变的如此厉害,老爷子只觉得交班有望,张府必定还能发扬光大,欢喜之余,却也不去深究了。
张华轩疯了一个多月,他刚转生的时候,举目无亲,旁边就算有人,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阂与距离,举目四顾,一切用度器具都如同是旧画册一样,张府就算是富豪之家,生活享乐也不能和后世相比,那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孤独感差点要了他的命,好在张华轩前世时自小也是个孤儿,性格坚强沉毅,总算被他挺了过来。
精神恢复之后,张华轩又设法搞清楚了身处的年代,知道是咸丰年间,心思却是动了起来。
若是在康乾年间也还罢了,清朝政治还算清明,军队也有战斗力,政府行政各方各面都控制的极严,自己要是有所举措,怕是只能弄个凌迟处死。
在大清,造反是要挨千刀的!
此时是咸丰初年,以张华轩的历史水准,知道刚刚打到湖南的太平军不久就要攻克武汉,一呼百应,人数涨到五十万人以上,然后沿江而上,攻克了南京,接着派李开芳和林凤祥带兵北伐,一直攻到通州,京师震动,咸丰帝几乎要迁都逃到热河以避。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虽然在攻下南京后就严重变质,却是将清朝搅了个七零八落,原本是满人执掌天下,汉人只能打下手,太平天国起义后,一帮所谓的中兴名臣全是汉人,曾国藩若是想当皇帝,十有八九能够成功。可惜此人儒臣出身,名教束缚住了此人手脚,最终又让清朝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而也正是这个清朝,在十几年前,已经被英国人狠狠教训了顿,再过八年,英国人和法国人将要联起手来,再次把大清国打的满地找牙,有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无数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瑰宝被欧洲强盗抢回了老家,百多年后,仍然存放在别人家的博物馆里!
再往后,甲午海战,中国被千年前的学生痛揍了一顿,八国联军,四万万人一人赔人家一两银子的战争费,再往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更是迎来了东瀛小日本十几年的大举入侵,付出了以三千万军民死伤的代价,才把入侵的豺狼赶走。
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根源,就是颟顸无能的大清政府!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一个外来的异族政权,两百年执政,唯一考虑的就是稳固政权,打压汉人精英,奴化教育,以科举绝人智,以八股束人魂,用文字狱吓破人胆,拒绝一切进步,百多万人的异族统治中国,靠的就是奴化教育和高压政策,在这样一个朝廷的统治下,以汉人的聪明才智,居然在两百年内全无进步,整个中国如同一潭死水,一切的一切,均拜这样一个腐败政权所赐。
张华轩每每想到这里,都只觉一股热血冲到头顶,再难抑制!
最初的日子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到了咸丰年间,到后来索性不再想了,想的就是如何做一番事业,如何能在自己的手里,改变中国积贫积弱的命运!
哪怕是最终失败又如何?反正也死过一次,老天爷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总不会真的教自己做一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家少爷!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
张华轩刚清醒不久时,就开始盘查张府的财富,却也被张家的财力所惊。盐场二十八处,丝厂一个,遍布淮安、扬州、南京的十一个当号铺子,土地三千多亩,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张家入股的生意,一年的股息也不在少数。
他粗略一算,张家的总资产当在二百万上下,这还是商业上的固定资产,淮安府的这个大宅不说,扬州府、南京城,一样都有宅院,这些除外,还有收藏的古董字画,金银首饰和玉器,随便算算,怕不又得加几十万家产上去。
这些,按购买力来计算,在一百多年后,也算是亿万富翁那一级的,而就是这么一个大富翁,就这么不声不响的住在淮安府的一个小巷子里,在史书上默默无名,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不仅是张府,就算是整个扬、淮一带的盐商富户,也根本没有留于史书的。纵观清史,对扬州和淮阴一带的盐商富户,只留下几个奢侈的故事,以做谈资罢了。
张华轩很爱看书,记得当年看一些清人笔记,乾嘉年间,有一个淮安盐商到镇江拜佛,一次用了万两黄金做金箔,除了贴佛身之外,剩下的全部迎风而洒,一时间漫山遍野金光闪闪,淮、扬一带盐商之富,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一大笔财富,不善加利用,最后也只能落个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要是让张华轩拿来做起事的基础,却是正合其用,最好不过!
“张得利,我吩咐你拿的东西呢?”
张华轩已经回过神来,挥挥手把那些小妖精赶走。大丈夫不可为色所迷,女人什么时候都能有,做正事的时候,却万万不可耽于女色。
张得利正觉得别扭,诺大的书房内外,只有他和几个小厮伺候,少爷刚刚意动情迷,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是难受。
听到张华轩一问,张得利立刻将取来的账簿取出,送到张华轩的案前。
“唔,这是最后一批了。”
张华轩略略一翻,就知道账目没有什么不对。看来自己这几天大张旗鼓查账,下头的那些掌柜朝奉们已经听到风声,直接把没有任何问题的账簿送了过来。
只是凭张华轩的经验,眼前这账簿说不上是墨迹未干,确也明显是仓促之间赶出来的,绝不是正经货色。
他淡淡一笑,也不追究此事。反正今天训话的风声也会很快传出去,只要智商比猪高那么一点,就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少爷如此莫测高深的表情,最近经常出现,张得利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噗通、噗通”乱跳,对这个突然变的如此厉害,眼神凌厉断事果断的大少爷,张管事是确实打心眼里害怕了。
不但是他,就算是张华轩身边伺候的通房丫鬟们,小厮们、粗使婆子、普通仆役,短短日子,在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几十号人,都觉着少爷已经与以前明显判若两人,虽然谈吐说话越来越谦和,见人总带三分笑,不过由上到下唯一的感觉,就是觉得少爷的性子变了,让人亲近之余,更加害怕,至于害怕什么,却是没有人知道。
张华轩将手中账簿合上,以指叩桌,沉吟片刻,向着张得利笑问道:“得利,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
他也算久谙官场的老手,对身边的下人当然不能推诚以对,不过也不必老正颜厉色,心腹,自然有心腹的待遇。张华轩以前没有心腹,却不妨碍他培养自己的心腹。
而培养心腹的手腕之一,就是让这些眼前人多做一些事,特别是看起来有些小小隐秘的事,除此之外,在平时对答问话的时候,不妨和颜悦色,偶尔奖赏,甚至是闲谈家常,这些小小手段,就可以让下智的人以为自己对他们推心置腹,然后会竭力报效。
张得利倒也不愧是府里老太爷使出来的管事,一眼看上去就精明强干,张华轩一问,他就立刻答道:“两件事,第一件是打听捐官的事儿。少爷吩咐之后,我立刻就去衙门口打听,听府衙里的老夫子说,捐纳有官道有私路,走明面,一个知县就三百两,不过眼下大清候补的官儿少说也有三五万人,到户部缴了银子后,拿了引单,再走私人的门子给钱,下等缺份,三千到五千不等,上等县,六千两到一万不等,再往上,知府是知府的价码,道台是道台的价码,丝毫不乱。就拿天津盐茶道来说,这个缺,少说也得十万两银子,还得是托对了人!”
张华轩神色不动,手中折扇轻摇,又问道:“不需实缺,只要个道台顶子,怎么说?”
张得利赔笑道:“一个青精石顶子值得什么?咱家老爷,那可是捐的正二品的珊瑚顶子,少爷要捐,不妨捐个三品或是从三品布政使,反正不指着排班候补,图个光鲜好看,只要不超过老爷子就是了。”
大清朝自从康熙年三藩反了,为弥补军费不足首开捐纳,公开卖官,开始时尚且算是严格,卖的官儿不多,捐官也不能和进士同班而站,到了现在,捐纳的官已经远远超过了正途出身,以前的规矩是讲不得了。不过捐官想直接做一省的方面大员,仍是绝无可能。
见张华轩不置可否,张得利知道自己多话,急忙又道:“少爷吩咐打听的人和书,都打听到了。”
“哦?”
一直悠闲自若的张华轩立刻将手中折扇一收,目光炯炯看向张得利,问道:“快些说!”
“是,听人说,魏源魏老爷已经到了高邮当知州,您说的那本啥子书……”
张得利挠挠头,将手一拍,笑道:“对了,叫海国图志,听人说整整一百卷,前年刚刚成书,魏老爷著书很多,很多大人老爷听说他写成了书,都让人抄写了看,听人说内容新鲜,把天下万国的新鲜事都记了下来,可真是了不得。”
他也搞不懂少爷关注这个倒霉州官做什么,打听的时候,听说这魏源只是个穷酸书生出身,一把年纪才考中了进士,先在兴化当知县,好不容易才升到高邮做知州,政务不管,同僚不应酬,府衙的师爷一提起魏源,都是摇头。
只是这些话,却也没有必要向少爷一一说清楚。做下人的,不能太多话的原则,张管事还是清楚的。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
“好!”
张华轩精神一振,眼眉一挑,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高邮把书稿抄下来,记住,一个字也不准错!”
张得利精神一振,虽然搞不懂大少爷究竟做的什么文章,不过一桩桩差事交办下来,凭着刚刚大少爷对那些朝奉的手笔,也准定不会亏待了自己。
肚里正在欢喜,张华轩就又吩咐道:“不单单是《海国图志》这一本,魏老爷还有什么著述,都给我抄了来,多雇人手,不要怕烦劳,不要怕花钱,把这事好生办好了,晓得么?”
“晓得!”张得利精神抖擞答道。
张华轩展颜一笑,手中折扇“啪”一声一展,刚要再吩咐两句,看到门外有个小厮伸头探脑,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头一收,吩咐道:“少爷手里将来要有得用的人,张得利,好生去做,去吧!”
张得利又连声应承着,晓得少爷还有别的事,于是把身子面对着少爷,屁股向后,慢慢退了出去,到了门前石阶上脚底一滑,差点一个打跌。
张华轩看的直摇头,这什么规矩,张府一个普通的盐商家庭,都这么能摆谱,仆人不能让主人瞧见自己个的屁股蛋子,这要换了皇宫还了得?
看到张得利半退着出了房门,转身离去,张华轩向外朗声道:“五常,进来。”
“是勒,大少爷。”
刚刚还在门外头探头探脑的青衣小厮闻声而动,极麻溜的进了房,在青砖地上给张华轩单膝跪下请了个安,这才又麻利的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伺候。
张华轩很不喜欢眼前这一套礼节,不过却很喜欢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任何事情,只要用心才能做到极致,眼前这个青衣小厮虽然身份下贱,全身上下就好像是一个陀螺,转起来就叫人眼花缭乱,再看眼神,怎么看都有一股机灵劲,不由得人不喜欢。
能在张府老太爷跟前伺候的,没这股机灵劲,还真是不成。
张华轩和颜悦色,向着张五常问道:“什么事?”
张五常低眉顺眼的答道:“侄少爷又来了,还有总账房里的黄老爷子,也在老爷房里。”
府里老爷子只有张华轩一个亲生儿子,整个张家在淮安却是个大族,近房的远房的亲戚一大堆,张华轩病时都来探视过他,也记不得那么许多。
等张华轩身上的症候全好了,这些原本想来沾点光的亲族,又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三房里一个叫张华筑的,心一直不死,仗着老头子还算喜欢这个近房侄子,天天没事儿就往老爷子跟前凑,逮到空子就诋毁张华轩几句,伎俩可笑,也没什么用处,就是忒烦人。
至于总账房里的几个朝奉,最近这程子被张华轩夺了权,又揪出几个手脚太不干净的开革出去,看到张华轩就跟乌眼鸡似的,两股子人今天就和到了一起,只怕又要在背后搞搞小动作,所以张华轩安插的眼线,立刻就来少爷房里报信。
“好!”张华轩双眼炯炯有神,站起身来在房中转了一圈,笑道:“这件事五常做的好。”
张华轩又沉吟片刻,吩咐道:“来人,带五常去支银子,五常辛苦,日后这一类的事情,一定记得要来禀报。”
张五常年纪不大,倒也还沉稳,被张华轩不停夸奖,还是神色如常。
张华轩又吩咐道:“五常去罢,这件事我知道了,自有应对之法,你仍然去观察动静,有什么异常,再来报我。”
“是。”张五常极利落的又打一个千,然后悄然退下。
张华轩心里暗暗冷笑,眼前这几只苍蝇嗡嗡,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里。吵来闹去,不过是想多占点便宜,分点家财罢了,一点点中伤他的小伎俩,还不至于被他放在心上。
到是吩咐张得利的几件事,还值得他放在心上。
大清的官儿就是猪狗不如,现在也还得借那一件鸳鸯补服和青精石顶子用上一用,有了官员身份,底下要做的事,就便利许多了。
第一件,先捐个道台,然后借着魏源名声,刻书刊印行之天下,把他的《圣武记》和《海国图志》先打响亮,在士林官绅中制造影响,要抢在洋务派二十年前,让中国人粗略的懂一点变法图强的道理。
小日本的明治维新,可以说魏源的《海国图志》起到了极大的影响,凭什么在中国就不受重视,屁用不顶?
把这件事一做,他张华轩就先在已经开眼看世界的官僚和士绅眼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再走好下一步,张华轩就会声名雀起!
声誉,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可是至关重要!
这一步走好了,就能再走下一步,利用他的道员身份,直接上书朝廷,请求大开团练,对付来势汹汹的太平军!
张华轩熟读史书,知道团练一说,首先是李鸿章极力怂恿。
咸丰三年初,太平军在占领武汉声威大振后,分兵入皖,李鸿章于是极力怂恿同为皖人的工部左侍郎吕基贤上书团练一事,甚至有传言说,连奏折稿子,都是李鸿间代为书写。
朝廷此时已经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满汉之防,先有曾国藩,再派吕基贤为安徽团练大臣,再接着,就是全国各地团练纷起。
太平军,就是败在各地团练的手里,换个后世说法就是,败在了地主武装手里。
用团练这一步棋,曾国藩看的出,李鸿章看的出,清廷上下只要稍的头脑的官僚都能看的出。大清八旗已经不能用了,往日骑射无敌天下的女真骑兵,这时候能骑上马已经是奇迹,别说去纵骑沙场,射箭杀敌了。八旗如此,绿营也是如此,一营兵该着六七百人,实际可能就百来号人,老的老,弱的弱,抽大烟就在行,打仗?别开玩笑了!
如此,团练必行,也非得团练不可。
张华轩决意要抢先一步,在李鸿章出这个风头之前,自己先上书中央机枢,首倡团练,取得这个风头之先后,然后自己办团练,募兵!
想到这儿,张华轩嘿嘿一乐,露出满嘴白牙,让四周的小丫头们看着直打寒战!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3)
九月这点时光过的特别快,眨眼的功夫,原还有点的暑热的秋老虎天气一晃不见,换了秋风萧瑟。小高皮巷的街头巷尾开始有片片枯黄的树叶飘然落地,街西头的天主教堂已经落成,高耸入云的塔尖与飞檐拱斗的中国式建筑有着明显的不同,高个头黄头发蓝眼睛的传教士的长相,也与青衣布鞋长辫子的中国人绝然不同。
天主堂的执事神父叫李瀚祥,这自然只是他的中国名字,原本的名字太过拗口,神父一心想和中国人搞好关系,就取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吉庆而又有一定文化水准的名字,身为一个颇通汉学的神父,这一点是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
现在李神父走在巷子里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围观他了。虽然还是一样的蓝眼和大鼻子,不过李神父天天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宣扬教义,时间久了,很多中国的老百姓也没发觉洋和尚与中国的和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样劝人向善,一样会笑嘻嘻的伸手向人化缘,和寺里的那些秃驴也没啥不同。
至于长相,虽然还有不少主妇私下里议论,李神父这个模样真是吓人,不过满脸的笑容还是成功的掩饰好了这一点,使得这种贬斥并没有危及到李神父威望的地步。
“麻烦您向贵府的少爷通报一下。”
李神父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张府门楼前,到了门楼的阴影处,向着几个嗑瓜子玩纸牌的家丁一脸和气的微笑,请求对方帮忙通报。
几个玩牌的家丁都站起身来,人人手里拿着纸牌,都向李神父还礼。
中国人嘛,最讲究的就是礼仪。况且,眼前这个神父每天都这么和气,又教人向善,还经常到城外的乞丐堆里去施舍些浮财,这样的人,当然是要给点相应的尊重。
“神父,请你稍等会儿。”
一个中年家丁显然是管事级的人物,一边吩咐人飞跑去禀报,一边教人拿了条凳子,让神父坐下。
神父不觉心生感慨,想到刚来时人人避之如虎,登门拜户时都是被人冷脸相待,和现在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众人一时间无话,互相问候:“吃了吧?”
“吃了吃了,您吃过了?”
“是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对,这就叫秋高气爽啊。”
刚刚去通禀的小厮飞奔而回,一手还扶着头上的大帽,一溜烟跑了回来,向着李神父气喘吁吁道:“少爷说,立刻请您进去,就在书房见。”
“好好,多谢多谢。”
李神父优雅的站起身来,向着众人点头示意,然后悠然信步,向着内院而去。
刚刚通禀的小厮又负责带路,到了内院门往里一指,李神父知道中国大家庭的规矩,一般像他这样的外客,最多在内院外的客厅里接待,请到内院书房见,就是大少爷对他分外客气,表示两边有着非常亲近的关系。
当下咳嗽一声,目不斜视,向着张府大少爷的内书房逶逦而去。
路上还真碰巧遇到几个抱着衣服晾晒的小丫头,闻到扑鼻的香味,神父把眼角的余光都收了起来,顾不上再打量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快步攒行,立刻到了张华轩的书房外。
“神父来了?请进请进!”
隔着书房的楠木花窗,张华轩已经看到大鼻子神父毕恭毕敬的站在外头,便立刻出声邀约。
看到神父一摇三摆的进来,张华轩将手一摆,令道:“看座,上茶。”
神父已经算是常来常往,张得利在高邮抄书的事一结束,被神父缠的没有办法,就带着神父见了老爷一面,张紫虚老爷手面不小,虽然不信洋教,毕竟不想得罪神佛,当场就给了两千银子,喜的神父笑的嘴都合不拢。
两千银子,值几万法郎,在巴黎那些大贵族手里,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见过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大鼻子神父又投了少爷的缘法,十来天功夫,已经见了五六次面,说话聊天无不投机,少爷又额外给了三千银子,阖府上下也是知道少爷喜欢洋神父,对来访的神父也格外客气起来。
张华轩今天的气色也是格外的好,一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鸳鸯补子绣着金丝,显的分外贵气,头顶的青精石顶子也是熠熠生辉,露出袖子外的袍褂袖子一片雪亮,白的直晃人眼。
在他面前的桌上,有一张捐官的引单,上面除了注明他捐纳的银两数量,还有祖宗五代的姓名籍贯,再有他本人的相貌特征的描述。
张华轩,男,道光十四年生人,籍贯淮安府,面白身长无须……
这张引单,让张大少爷很是郁闷了一阵子。面白身长无须,倒确实是他现在长相的真实写照,富家子弟营养好,没受过苦,长的个儿高皮肤白并不出奇,张华轩年纪又轻,没有留须孔也很正常,只是这几样合在一起,活生生是一太监,确实让张华轩郁闷非常。
九月中时,张华轩一面派了张得利去抄书,一面禀报了府里老爷子,派人到北京给他捐了一个道台。
那时候太平军已经破了汉口,人数涨到了五十万人以上,长沙失败的阴云一扫而空,溯江而上,随时能攻入大清江南腹地,面对这样的危胁,清廷上下已经分外紧张,同时财政也告紧急,对捐官的手续也放松了许多,张华轩派的人一到,立刻办理好了相关手续,拿了引单凭据立刻返回。
一个多月功夫,张华轩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监生,一跃成为大清的道台老爷。这在后世,等于是标准的地市级一把手,算得上是高干了。在大清,也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事儿。
当时还可以自己备办官服,张府财力雄厚,几天功夫就给他做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李神父前来求见时,张华轩正在试穿新官服,正巧让这神父撞了个正着。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4)
“少爷这一身衣服……还真漂亮。”
李神父明显不擅长拍马屁,嘴里夸奖,却又是满脸的言不由衷。
张华轩试穿好了衣服,已经将身上的官服脱了下来,让房里伺候的下人立刻抱走。
吩咐人上茶后,张华轩向着神父笑道:“这身衣服把禽兽绣在人身上,有什么好看的?神父刚刚的话言不由衷,该打。”
李神父面露尴尬之色,他知道张华轩与普通的中国人不同,这也是他频繁来找张华轩的原因之一,如果为了化缘,那目的早就达到,不需要再继续这么敷衍了。
不过究竟有哪里不同,神父却是说不出来。
看着微笑捧茶,向自己示意的张华轩,神父恍然大悟。
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要么是愚昧无知,要么狂傲自大,要么卑微低下自轻自贱,很少有这种完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既不像那些持天朝大国心态的朝廷官员,那种狂傲与自大的表现,令所有的传教士愤怒,而那些认识到洋人火器与轮船威力的,又是那么的谦恭与卑下,至于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多数的时候,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生活原地踏步而不思进取,再加上鸦片在中国流行,人的精神面貌受到了很大的毒害。
不论鸦片怎么进来的,这样的中国,怎么能让外国人对中国产生好感?那个传说中创造了汉唐强大与辉煌的伟大文明,历尽催残之后,确实变的黯淡无光了。
李瀚祥神父走南闯北,从法国到亚洲到中国,经过数十个国家,见过无数的大人物与小人物,此时只有在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眼里,才能看到平等的目光,没有莫名其妙的自大,没有无谓的谦恭,只有平等的对视。
而这双平等看着他的眼睛里,时不时的还闪现过智慧的光彩,令见多识广的神父暗暗心惊。这种智慧的光彩,在神父看来,只有历经生活的磨难与考验,经历了世间百态,对一切阴谋诡计与人心都看的清清楚楚的智者,才能有这样的眼神。而它出现在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的富家少爷的眼中,着实让神父百思不得其解。
“神秘的东方人!”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神父只得用这种龟缩防守的方式来总结。
看到张华轩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神父没来由的一阵心里发麻,赶忙答话道:“可是一国的官服,应访是它文明结晶的代表,这身衣服很华贵,不是吗?”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任何事物,都会有变化。比如丝绸,原本是中国的特产。古罗马时,独裁者苏拉穿上一件来自中国的丝绸,引发了罗马全城的轰动。现在,丝绸已经遍布全球,不再是中国的特产了。同样,两千年来,中国衣饰的式样也经过了很多次的变迁,虽然衣料一样的华美漂亮,但它代表的东西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说到这里,张华轩顿了一顿,神父却很知趣,知道对方在梳理下一步的思路,所以并没有接话。
“比如这一身官服,它在盛唐时出现,是正式官服外的吉服的一种,绣上一些代表各种含义的图案,在特定的场合穿着,到了明朝,它成为正式的官服,士大夫们穿着华衣,头上戴冠,身前的锦袍上绣着各式的禽兽,在那个时代,官员们代表能力和声望,所以当时有一个成语,表达了对这身衣服所能代表的荣耀。”
“哦?”
“衣冠禽兽。”
神父有些愕然,问道:“这个成语,在贵国不是一句骂人话吗?”
张华轩笑道:“现在是一句骂人话。事实上,从明朝中期,官员们开始腐败堕落,衣冠禽兽的含义就开始有了变化,成了一句标准的骂人话。神父,一句话原本可能是赞美,那么衣服的料子虽然没有变化,不过它的实质意思,也自然会发生变化。比如刚刚那件官服,原本应该是宽袍大袖,中国人称华夏,华就是华美壮丽的意思,中国人原本是爱美的,喜欢从容飘逸,所以在明朝时,人们穿着的是宽袍大袖,到了今天,它却转变成了窄领和马蹄袖,这点变化看似不大,其实意思却极为深远,太深远了!”
张华轩的眼神难得的透出一丝迷惘与感伤,看着大惑不解的神父,他知道以对方的汉学水平,实在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话语,只得摇头苦笑道:“那是铁与血,死亡与背叛交织而唱出的离歌,一个原本自信伟大的民族,在两百年前遭遇了一场劫难。神父,你看起来不经意的衣冠上的一些小小变化,其经历的过程,实在是让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