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尽数杀了。”刚刚淮军将士满腹的怒气演变成一场对绿营兵的无情杀戮,反正这些绿营打仗不成,祸害百姓却是好手,而且并不是当地人,却正好被淮军将士拿来做泄恨地靶子。
等苗以德等人赶到的时候,整个州衙已经是尸横遍地,外面的围墙先是被大炮轰开,炸了个七零八落满地瓦砾,后来淮军攻入时为了不碍事,顺手拆了个干净,内院墙也被推倒了几处,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具具满面焦黑和血污的绿营兵尸体。
一个哨官杀的满脸兴奋,隔地老远跑过来向苗以德等人行了个军礼,然后笑道:“二百八十多绿营兵,全被剿灭。”苗以德倒是不关心这些,只是沉声问道:“提督与巡抚呢?”
那淮军官官一撇嘴,颇是不屑道:“咱们刚轰开院墙,听说巡抚就上吊自杀了,现在尸首已经放了下来,提督大人么,躲在床底被活捉了。”
“活捉了?”苗以德一皱眉,斥道:“刚刚我还听说提督大人被乱兵杀了,怎么就活捉了?”
“对,这个准是冒牌货。”被斥责地哨官眉开眼笑,提着枪便跑向后院,过不多时,一阵零星的枪声响起,苗以德眉头一松,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这一次谁都能活,唯独和春与福济两个不能活,若是不然,将来断然不好收尾,这两人位高权重,只有在兵变中死了,以后自然是由着淮军陈说今日情形,而无人可以出来辩驳。
这一次淮军反打舒城,等于是杀了城内一个措手不及,攻入城池时福济与和春两人刚刚聚集在一起商议军情,消息刚传到州衙时,淮军紧接着已经攻到,两个大员在如此突发事件之前根本不能保持镇静,福济总算是保留了封疆大吏地气节,自己吊死了账,和春却被苗以德一句话要了性命,被人押到后园池塘边打的蜂窝一般,这两人一死,城内的各地团练武装又早就投降,舒城之内便是立刻安定下来。
除了打死巡抚与江南提督之外,城中还有不少两人的高级幕僚与官员,除了少数几个被乱军打死外,其余诸人都被关押起来,等候张华轩前来发落。
城里这就安定下来,苗以德早就派人飞马报信给张华轩,到了日落时分,张华轩在淮军中军营的簇拥之下,耀武扬威进了舒城城内。
城内淮军早就得到消息,四千余人在城门处一路排开,远远看到张华轩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时,城内的淮军士兵早就一起欢呼大叫起来,待张华轩进入城池之后,数千淮军一起欢呼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这些以张华轩为主心骨的淮军将士索性高呼起万岁来,须臾之后万岁之声响彻全城,全军将士越响越是兴奋,不少人喊的脸红脖子粗,有不少淮军将士看到张华轩路过时,竟是自发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张华轩时喃喃而语,却是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等张华轩微笑而过时,不少淮军将士竟是泪流满面。
张华轩骑在马上,也是心情激荡,他能理解这些淮军兄弟的感觉,苗以德用利益来恐吓这些士兵,而看到现在的这个场景众人心里已经明白,其实如果是张华轩前来,只要振臂一呼,他相信这些淮军将士一定是会跟着张华轩一条道走到黑。从淮军建军时起,这个军队就打上了张华轩的烙印,与他血肉相联,再也难以分开!看到淮军士兵如此模样,他有时候恨不得与淮军将士一起高声呐喊,有时候也恨不得跳下马来,和大伙儿搂抱在一处,这是他的军队,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心血,这是未来中国的希望与脊梁!
与陷入狂热状态的淮军主帅与将士们不同,四周遭被暂且看押拘管的团练首领不少,待看到张华轩受到淮军将士如此的欢迎之后,所有的团练首领都是脸色发白,不少人都是双腿颤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之前还有不少人怀疑朝廷处置失当甚至是昏庸的人都是相信,张华轩造反是迟早的事了,手握淮军这样强悍的武装,而且对主帅如此发自内心的拥戴,这在大清哪支军队能看到?军队上下一心已经可以所向披靡,更何况,在众人眼前武装到牙齿的淮军无论怎么贬低,这都是一支虎狼之师,早年淮军屡打胜仗的时候,还有不少八旗和绿营兵愤愤不平,只是言称淮军是沾了武器好的光,而众人在庐州拉锯多时,与淮军也配合过几遭,清军不论武器如何,只要对手压上来肉搏时,一万人的清军有十个人敢上去肉搏就是一支敢打的军队了,如果有一百人敢上,那就是一支精锐之师了,而淮军遇战,不论对手人数有多少,先打枪,然后上刺刀嗷嗷一叫就上去白刃战,一次冲锋下来,对面所谓的太平军精锐就楞是没有不败退的,这样一支军队又如此拥戴主帅,人数又已经超过两万,那些书生也还罢了,眼前这支被拘管起来的各地团练首领不管是出身进士翰林,或是捐班保举,到这会子已经都是打了几年仗的老油条了,任是谁都清楚,甭看庐州的太平军顶了他们几年,若是眼前的这些淮军将士们动手狠打,最多几天功夫,庐州非得收复不可!而他们现下最害怕不过的就是张华轩趁着这股气势公然起兵反清,那他们这些大清的地方团练是不是要被砍下脑袋祭旗?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4)李中堂
张华轩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被拘押的团练大员,这些人中有的是进士出身,不少人在太平军兴起的时候从北京返回地方办团练,也有的是原本的地方官绅,太平军兴这些人出来自发的出钱出力组建兵马保护地方,有的人甚至是父子几代一起从军。
而庐州也就是后世合肥这里的团练武装在整个安徽都最为强悍,在江忠源保庐州之役,江忠源只带了两千兵马,其余的兵马全是当时的安徽团练大臣吕基贤率领的团练军队,庐州一败,江忠源战死,吕基贤战死,庐州附近的团练却是元气未伤,借着肥西三山地利与太平军僵持,安徽还有小半地盘在朝廷的掌握之下,团练当属首功。
此时注目看去,肥西原本的三山三杰团练已经有张树声与刘铭传被他纳入淮军系统之中,这会子两个人都升任管带,跟在王云峰麾下打捻子,剩下的周盛波与周盛传兄弟二人,此时正被捆的麻花也似,呆站在道路一边,庐江团练首领潘鼎新、进士刘秉章、肥西、吴毓兰、吴毓芬等人,还有十余人都是身着三品或是四品的官服,一个个被盘花绑了,个个面色死灰,呆若木鸡。
就在这些团练首领的人群之中,有一个高个儿三品官员很受张华轩的注意,其余诸多团练首领已经被淮军的声势所震慑,唯有此人虽说不上是桀骜不驯,脸上的神情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似乎是鄙夷,似乎也是敬佩,还有点漠然的味道。
“此人是谁?”张华轩对眼前这个表情丰富的瘦高个儿很是好奇,不禁询问已经在身边伺候的苗以德。
苗以德还沉迷在刚刚火热的情绪之中,只觉得自己眼角湿润,浑身的血管火烧一般,对这种场面他是没有想到的,张华轩平时的那些带兵地举措在这种特定的场合突然爆发,对苗以德来说。这是一种奇特之极的经历,淮军将士做为一个整体的力量向张华轩效忠时产生的气场深深感动了他,也让他觉得自己在早前欺骗兄弟地作法有些无谓,根本并不值得。
其实他之前的举措倒也并不是完全无用,若不是他那些威胁的话语。也不会把淮军的整体荣誉感与归属感激发的那么厉害,若是不然,当张华轩骑马赶到舒城城门处的时候,这些淮军将士绝不会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感情出来。
此时张华轩一问,苗以德先是一征,他并不明白张华轩在这种场合怎么会突然想起问一个捆的粽子一般地官员,不过主帅地命令就是一切,苗以德虽然没有王云峰那么极端。这一点倒是明白。
他并不知道此人是谁。不过显然已经在舒城呆了一段时间的其余将领知道,当下苗以德退往一边。小声打听明白后,便返回张华轩身边,禀报道:“大帅。这个高个儿是李鸿章,出身庐州郡望,其余李文安道光年十八年进士,这个李鸿章道光二十七年进士,父子两代进士。在肥东地方很有人望。发匪起兵犯境。李氏父子便在肥东起兵,举办团练。李鸿章先后跟着周天爵和吕贤基等人。今年才跟着福济效力。这几年此人也立下不少大功,去年以巢山等地战功,奉旨交军机处以道府用,今年又加按察使,在庐州各地地团练中算是一等一的了。”
这一段简短的履历已经算是极其详尽,不过显然张华轩对眼前地李鸿章有更深刻的了解。李中堂,李爵爷,裱糊匠人,汪精卫前最大的卖国贼,东方的俾斯麦?种种称呼,其实都无法把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和过失都一一尽数。中国在二十世纪之前,四大工业基地有三个都是此人一手创办,整个亚洲横行一时,排行世界第六地强大舰队,是此人一手打造,驻扎十省地淮军陆军主力也等于是护卫住了北中国的命脉,可以说,所谓地同治中兴之后,真正撑起大清的骨架,使之看起来还象个庞然大物的最大功臣,便是此人。而在此人身后,他一手打造的淮军集团也转变成北洋集团,其后这个集团更是继续膨胀,一直掌握了中国的命运达数十年之久!
可惜,成也李中堂,败也李中堂,李鸿章这个道光二十七年的进士的身上始终有着难解的枷锁,虽然他在晚年遍游欧洲后也盛赞欧洲的制度远在中国之上,而不止是军舰与洋枪,戊戌变法之后,他也毅然称自己是康党,力挺变法。可惜在此之前,洋务派的所有成就不过是学到了西方的一点皮毛,甲午一战中国轰然倒下,之前数十年苦功尽废,使得中国在西方人眼中最后一点的帝国假像也全被揭开,从此以后的中国则更加苦难深重,身为淮系集团的首领,李鸿章难辞其过,他把大清比做一幢旧房子,自己是个裱糊匠人,只能修修补补,也说明此人没有魄力,没有胆识和决心真正实行变革。
对李鸿章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张华轩之前完全没有招纳的想法,李鸿章此时还很年轻,傲气很重,在安徽团练生涯中,李鸿章专以浪战为务,由翰林变绿林,人极为自傲使得人际关系极差,后来遭受排挤,不得不离开安徽,还是到了曾国藩幕府之后受到曾国藩的打磨之后,此人才算真正成熟起来。对这样一个家世显赫,而且傲气十足的人物,张华轩自知自己没有什么筹码能打动此人,而且不象曾国藩可以用老师的态度来教导此人,所以虽然知道李鸿章人就在庐州附近,正受福济的指派征战,在去年的淮北之役后,他带走了张树声与吴长庆、刘铭传等人,对李鸿章这样的人物,却是按捺下了一点好奇心与招之为自己所用的想法。
而到了此时此刻,未来的一等肃毅伯李中堂却在自己面前被捆了个结实,这种际遇之奇却也让张华轩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
他跳下马来,先是自己亲手解开了李鸿章的束缚,然后又令道:“把各位大人的绳索都去掉。”
对团练是拉拢而不是打压的方针其实帮统以上的淮军军官都明白,若是不然,就凭今天淮军将士杀红了眼的那股子劲头,眼前绑的这些人带他们的那点子兵马还不够填馅的,听得张华轩令下,众将士自然纷纷上前,乱七八糟下手,把一群被捆的发呆的团练大员们都松了绑。
“李大哥,受惊了,今日此事我来的迟了,当真是罪过。”张华轩一边给李鸿章松绑,一边笑道:“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今晚设酒为诸位压惊陪罪!”
李鸿章这会子倒把刚刚脸上的那一点子鄙夷之色收了起来,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张华轩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过此人毕竟是傲气十足的人物,当下静静听张华轩说完,也不思索,立马就答话道:“张大人,今日此事你想善了只怕是难吧。朝廷再昏庸,江南提督和大人是一品大员,满人亲贵,抚军大人也是如此,今日两位八旗大员死节于城内,就算是放了咱们,朝廷就难善罢干休?”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又向着张华轩道:“适才万岁之声响彻云霄,难道张大人就没有一点触动,以此虚狼之师挥师北向,天下可得,朝廷那点子兵力家底别人不知道,咱们可是知道。发匪算什么,进了南京就封王爷修宫室纳美妾,咱们不把发匪放在心上,就算如此,没有十年之功也剿灭不了发匪,淮北的捻子算什么人物?不比当年白莲教强上什么,这帮泥腿子是注定得不了天下的,不过张大人你就不同了,你的淮军谁人能敌,你的人脉威望又有谁能比?你手中的银钱足以建起这么一支大军,养兵的钱西北几个省也筹措不出来,有了这些,军心又在大人你身上,还忌惮什么,干脆就杀了咱们祭旗,一古脑反上北京就是。”
李鸿章是淮地合肥人,一口合肥腔说的又快又急,好在两地方言相差不多,眼前的诸人都是听的明白真切,刚刚被松了绑的诸多团练大员都是立刻又白了脸,便是眼前的淮军将士虽然怒气满脸,不过也是有不少人为之心动,若是当真如此人所说,一古脑杀到北京去,没准就当真得了天下。
张华轩心里却是明白,李鸿章是何等人物,若是此法当真可行,他也不会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了出来,此时说起这些,不过是被捆绑受了点气,而且对清廷的那点忠义之心难去,所以故意诱惑与激怒自己,有那么一点子尽忠死难成为忠臣的小小追求罢了。
不过李鸿章有这么样的追求,他反倒不会满足于对方,听得李鸿章说完,张华轩哈哈大笑,只道:“李大哥说笑,兄弟又怎么会如此做,安敢如此做?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5)安抚人心
当下不由分说,将众人全数松了绑,州衙因为刚刚兵变时打的太狠,此时已经破落不堪不可再行使用,当即又在城中寻了一处富户的宅子,暂做安顿。
到了晚间收敛好了福济与和春两人的尸首,张华轩领着众人一起到得这两个八旗大佬的棺木面前,先是行礼祭奠,然后皱眉道:“朝廷疑忌我这也是情理之中,汉员带兵统将的原本就有些树大招风,不过这两位老哥也太急性子些,淮军毕竟成军日久,将士们对兄弟有些拥戴之情也不是假的,而且冒冒失失就把我淮军副将关押起来,这么着一激还有不出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令人把从州衙里救出来的张国梁架了出来,这么一宿两天的日子张国梁显然也是吃了不小的苦头,他是淮军将领,绿营兵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脸上早就被打的青肿一片,福济他们虽不敢就把张国梁给杀了,不过这种苦头是难免要吃上一吃的。
看到张国梁如此模样,堂中淮军将领们怒气又起,一起瞪目大喝道:“皇上昏庸奸臣无道,哪有这样对领兵打仗的功臣的?这不是又成了风波亭么!”
诸将原本识字不多,用这比方不恰到也罢了,不过能在这堂中说话的怎么也是帮统以上的官衔,兀自如此说话,那就当真是别有用心了。
安徽团练诸人联想起今日万岁呼声,一个个面面相觑,均知眼前这支军队与朝廷离心离德,怕是转瞬即反了。
张华轩也不去管这些淮军将士们的胡言乱语。只是向着众团练大员诚挚道:“兄弟位高权重,淮军能打能拼,淮安工厂多银子多这也是真的。不过兄弟一直没有自外于朝廷的心思,当初办淮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发匪势大。那林凤祥与李开芳两人何等凶悍,扬州一战不是兄弟自夸。若不是我,扬州岂能保全?扬州一失,江北大营也顶不住,发匪北伐又何必绕道,如今淮军打地强了,朝廷就听信小人胡言要削权夺兵,最终惹的这场兵变,所怪何来?兄弟自问没有反意,当初若不是忠君爱国。也断然不会用自己的家产出来办团练,这里有不少人也是如兄弟这般,若是朝廷一体对待,又当如何?”
这一席话算是说到了众人的内心深处,眼前这伙子人算是都用自己的家产出来办团练地,只是规模没有淮军大,所以并不受人注意。各人扪心自问,若是团练也搞的如淮军一帮,朝廷也这么着下黑手。自己是否就愿意束手就缚?
想到了这一层,就连李鸿章看向张华轩地眼神也少了许多敌视,张华轩倒也不和这些人多说,反正团练是地头蛇,不便得罪。所以要安抚一番。而对方究竟是选择与他为敌或是为友,老实说以现在淮军的实力。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把舒城的事解决了,张华轩放下了一半的心,当即又连夜派人传令正在淮北把捻子赶的王云峰,让他放过已经被撵的鸡飞狗跳的捻子,任由对方往着河南去,不仅要放对方走,而且淮军还得大踏步后撤,同时放出风声,捻子留在安徽还要照打,不过如果出了安徽地界,淮军就不再去管了,这样能让捻子拉走不少青壮和军事物资。反正袁甲三和胜保都在,由着朝廷大军且去头疼,捻子在火器精良的淮军面前抓瞎,可不代表这些强悍地淮北人也会任由朝廷揉捏,要知道太平军都被消灭了捻子们都没事人一样,足足比太平军又多坚持了将近十年才被彻底剿灭,到了河南与山东一带流窜的捻子可要比在安徽一地时强悍的多,等捻子们的战马更多,流窜起来更强时,北方几个省可就有的热闹看了。
至于福济等人被杀,张华轩索性让人把那些绿营兵的脑袋砍将下来,在舒城城墙附近挂了一溜,然后令人写折子上奏,只说是福济等人举措乖张,擅捕军中大将激起兵变,他听闻风声后赶到舒城,福济等人已经死于兵变,至于兵变的士兵已经被他全数处置,至于他这个淮军主帅自然难辞其咎,恳请朝廷下旨处置。
消息传到北京后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这一次明升张华轩官职,暗地里剥夺他兵权地措施还是恭王在位时想出来的办法,咸丰也忌惮张华轩兵力太过强盛,虽然是用人之际,不过在朝廷看来,淮军也就是用银子养起来,既然张华轩养的起,朝廷当然也养地起,把这个汉员调开,然后用上满员亲贵,把淮军分做几部,正式编练成经制军来用,这样自然就要放心的多。
前年把袁甲三调回京师,让其旧部分给几部统领,还不就是这个汉员在安徽打的太好,惹的八旗几个大佬心里不爽,和春与福济两人当时联手,把这个能打的汉人按察使给赶回了北京,这一次张华轩地实力更强,而福济因为在安徽无兵,受制于人,也早就打淮军地主意,暗中上的密折不知道给张华轩下了多少眼药,地方上地督抚们的不安,八旗将领们的嫉妒,再加上咸丰本人对汉臣潜意识里的不信任,还有恭亲王与他那一群心腹谋臣们的精明,种种原因的促成,使得清廷在一个并不合适的时间去剥夺一个地方藩镇主帅的兵权。
由清廷这一方面来说,历经两年苦功,经过河南、山东、直隶、山西四省,再加上从东北老巢与蒙古调集精锐,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屡折大将之后,才在山东高唐把两万不到的北伐残军剿灭。可以说,这一仗让很多人都看到了朝廷的虚弱,僧格林沁带的可不是寻常兵马,而是来自东北与蒙古的满蒙骑兵精锐,就是这样的一支强军,面对林凤祥与李开芳没有补给,没有接应的北伐残军时,攻打了大半年居然还让只有三百多人的北伐残军突围而出,然后再围,再打,又是一个月时间,几万大军才攻有攻破了几百人把守的小镇子,而与此同时,胜保督率的也是北方绿营与由京师调派出来的八旗精锐,也同样是几万人围着高唐,强攻猛打,损折了大量的兵将与无数物资,这才勉强把高唐攻下,而胜保也因为损兵折将太过严重,被朝廷发往伊梨戴罪效力。
而其实内里是有一层不好说也不能说的秘密,高唐一战,实在是把朝廷的底裤都打掉了。对着那么一点疲惫的太平军北伐军,没有粮草,异地守卫的残兵,而且根本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援助,对这样的一支疲师,朝廷把北方主力全部用了上来,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算勉强拿了下来,而不敢想象的是,如果林凤祥与李开芳开始就没有犹豫,一力往南打,结局到底是怎么样,殊不可知。
这太让朝廷难堪了,也怪不得南方的十几万经制兵把天京四周的有利地形都占了个干净,却是根本拿太平军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中肯的说,太平军当时最能打的军队几乎全去北伐了,剩下来的石达开指挥的西征军实力也是一般,要不然,也不会有几次指挥失误的情况下,就败给了组建不久的湘军手里。
这真是两个顶级的菜鸟球队在顶级的菜鸟教练手里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顶级无聊的战争,洪秀全与咸丰两人不相上下,两个人的白痴程度都不遑多让。咸丰在南方打的如火如荼,北方战局刚刚稳定,军队人心还没有安稳的时候就要对一个地方权臣实力派下手,这样的莽撞与不肯思量,与他在二次鸦片战争时候的表现简直如出一辙,根本就是脑袋一热的反应。可能在咸丰看来,张华轩就和袁甲三等汉人大员一样,又或者与大清开国时的那些汉人官员和将领一样,仍然是满族老爷们随便揉捏的对象。
对张华轩而言,咸丰虽然打错了主意,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也确实很尴尬,简单明了的说,就是现在扯旗造反还没有到时候。他的地盘太小,工业化的成果也并没有到支持一场全国性的战争的时候,淮安一府之力,加上一个刚进行土改还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宿州,再加上一个要猛砸银子的海州,而徐州他除了几个矿山外一切都不在掌握。淮军的人数也还不够,如果光是一个打到北京去的目地是够了,不过要占领那么大的地盘然后明正言顺的推翻清廷,这么一点兵马是远远不够使用的,他并不想与清廷打一场烂仗。
这样一来,舒城的事就一定要给朝廷一层遮羞布了,反正这里人头足够,就说是兵变的淮军士兵好了,花名册上没有的军官名单也硬造了一些出来,然后把奏折送往北京,就看咸丰是不是会仍然脑子一热,不管死活的就要与他死嗑到底。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6)廷议
“混账,简直是混账!”
不出张华轩所料,咸丰接到来自舒城的奏折后就开始暴走了。这个道光皇帝的皇四子在当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杜师傅给他出了几个主意,皇位怕也是轮不到他。
按说他名义上是皇四子其实是皇长子的地位是很稳固了,不过倒霉的就是他有一个很能干的六弟。不论是在弓马娴熟上,还是在政务的处置上,他的六弟奕总是显的比他高出一头,让咸丰拍马也赶不上。年轻时的这种挫败的经历很伤皇帝的自尊,而后来成功登上皇帝的宝座又让他无比尊贵,这种来自传统的尊贵感觉与年轻时的挫败联系在一起,使得咸丰有时过份自卑,有时又过份的狂妄暴燥。
对于张华轩的这件事情,咸丰原本是无可不可,身为一个大帝国的最高首领,张华轩这样的汉员在眼里还等于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如果不计算上淮军那两万来人,张华轩根本就是无足轻重。而且从咸丰四年到五年的这一段时间里,咸丰最关注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是蠢蛋的六弟赶走,第二,关注南方的战事。
第一件事咸丰办的很顺利,奕从秉政后锐意进取,身为首席领班军机当然要做一些得罪人的事情,奕此时也是改不了当年争皇位时的脾气秉性,自恃聪明不把人看在眼里,事实上他连咸丰也不看在眼里,为自己母亲争尊号敢和咸丰当面争执吵闹。这在封建宗法时期的清朝,罪名等于是大逆不道。
咸丰原本就看这个六弟不爽,既然出了这么一件事,就顺手让奕继续回上书房读书去了,一直到他临死之前。宁愿让肃顺等人做顾命大臣,却不愿见自己亲弟弟最后一面。对这个直系宗室也没有任何任命,顾命八大臣明显不可能掌握好全局,在他身后奕显然不会那么老实,咸丰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智商有多高就很清楚了。
至于第二件事咸丰也很顺心,湘军在湘潭一役打败了太平军后势如破竹,咸丰不知道这是因为杨秀清猪一样的指挥,还以为是自己英明,南方的清军也开始雄起了。等湘军与湖北江西等地地经制军把太平军西征主力一直赶到安徽一线时,不仅是咸丰本人,就是北京的很多大员也都觉得太平天国的好日子是到头了,既然形式大好,在太平军西征军主力又在石达开率领下攻往湖北江西,与湘军主力交战,而拥有两万强悍军队。却呆在淮安无所事事的张华轩,就立刻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奕被赶走了,现在咸丰所用地军机领班是汉员文渊阁大学士管理三库事物彭蕴章。接到舒城奏折之后,彭蕴章知道兹事体大,咸丰必定是要立刻召见的,当即不敢擅离,等咸丰帝知道事情首尾后。便也不出此人所料。立刻叫进当值军机递牌子请见,一同商议。
面对咆哮地咸丰。彭蕴章心里也极不舒服。当年祁藻任领班时,他只是军机上学习行走,没有什么权力,后来恭王当权,他一个汉员当然不能和亲王、宗正、都统加领班军机争权,所以当年诸事,他自认都落不到自己头上,而自从恭王去职,前朝顾命大臣文庆去后,朝中中枢以肃顺渐渐用事,最受咸丰信任恩宠,肃顺现下还没有任军机大臣,然而飞扬跋扈,权势犹在军机之上,中枢之中渐渐已经形成分裂之势。彭蕴章虽是汉员,在外头文倚皖抚福济与浙江巡抚何桂清等人,最近又在努力奔走,意欲让何桂清任两江总督取代怡良,以巩因自己权势,而武将一面,则以江南提督和春为首。
在肃顺一面,幕府中则有郭嵩焘、王运等人,武则有曾国藩等湘军一系的将领为奥援,两边秉政执掌国柄未及半年,而互相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渐成水火,后世常评,这两党人相争之势,与唐时牛李党争相当,而其实到了最后,肃顺虽然斗倒了彭蕴章的派系,自己却被慈禧与恭王联手暗算,连脑袋都被在闹市里砍了下来,严格说来,这一场争斗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不过在咸丰五年的这个夏天,所有人都还没有这种将来大家都会玉石俱焚的觉悟,彭蕴章觉得窝囊,不愿意为前任领班军机恭王背黑锅,而且和春与福济都是他的铁杆支持者,一下子死了两个心腹而且是响当当的满员亲贵,彭蕴章简直与咸丰一样的心疼与气愤,而且身为一个汉员他自觉在这一件事上也要表现出汉员对大清地忠诚,这一次廷议叫进了不少人,不过彭蕴章身为军机领班,还是第一个开口道:“皇上圣明息怒,张华轩如此狂逆不法,兵变就算是他所言时并不在场,此人也是难辞其咎,此人确实是带兵,不过越是如此,朝廷越是不能姑息,若是不然,将来地方上的全都有样学样,将来天下还有宁日吗?唐朝藩镇之祸至今思之仍觉惨烈,请皇上圣明裁断。”
他身为军机领班,说的话自认代表了底下不少军机大臣的说话,所以说完之后,便横着眼扫瞄眼前诸人,不过在场的除了军机大臣外,还有几个大学士与各部被信任的尚书与侍郎,彭蕴章叫的嘴响,不过眼前地人没有几个笨蛋,除了他自己的两三个心腹外,居然并没有人出来支持。
就算是咸丰本人现下虽然被气的满脸通红,虽然觉得彭蕴章地话甚是解气,不过以他的头脑来判断,也是觉得彭蕴章所言太过轻率,兵凶战危,简直把国运当成赌气。
而且彭蕴章与肃顺之争他心里其实也是清楚,肃顺一党有端华这样的亲王,也有杜瀚这样的军机大臣,而在地方上,更有曾国藩这样的领兵大员受到肃顺地照顾,隐然也算是肃顺一党。肃顺与这个时代地满员不同,甚至与那些忠心护主的汉员不同,他对汉人统兵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更是觉得除了汉员统兵之外,朝廷拿不出更好地办法来剿灭太平军,所以在朝中与彭蕴章争执时,后者总会拿汉员统兵这种颇受忌惮的话题来打压肃顺,这一次出了张华轩这样的事情,而彭蕴章适才的话里也是用心险恶,等于是把曾国藩这样的大员也视为地方藩镇,名义上是为朝廷脸面着想,其实这种阴微心思仍然与党争一般无二,一想到这里,咸丰心里也是一阵阵的腻歪。
当下索性先不理会彭蕴章,只向着肃顺问道:“肃顺,你觉得应该如何?”
肃顺倒是落落大方,在党争这一块,肃顺不以党争而误国事,其实论起风度来比那些子曰诗云进士出身的汉员要强的多,他当下也不避嫌,直接答道:“张华轩此人奴才原本极是赏识,想把他调进兵来,后来此人推说军情要紧,淮军离不得他,一直推诿,奴才便也罢了。后来他越打越好,官儿也越做越大,奴才反而不好交结了,免得人说闲话。”
说到这里,他不免得要横上彭蕴章一眼,然后方又接着道:“他这件事办的当然混账,不过依奴才的见识,只怕朝廷处置有些失措,福济等人办事也很不得力,太过操切激起兵变也是有的。带兵的事奴才不很懂,不过阵前捕了主将,又要关又要杀的,底下的兵丁不服,怕也是有的。”
这一番话说的咸丰却很是不舒服,虽然削夺张华轩兵权的决定是奕等人所为,不过最终拍板的却仍然是他,肃顺的说法等于是把他扫了进去,令他颜面大失。
不过说也奇怪,咸丰对别的大臣甚至是自己的亲兄弟从来不肯包容,而肃顺几次三番的顶撞他,咸丰却都忍了,甚至有时候肃顺执意杀人,咸丰原本不愿也勉强从之,此人在咸丰心中之重,也可见一斑。
当下只是忍住气向肃顺道:“纵使是福济操切,疆臣死于军中,这一条张华轩也是死罪!”
肃顺也是点头道:“确实如此,藩镇之祸就是武人不听朝廷的节制,依我看,团练不可不用,不过如曾国藩那样,还得依国家经制兵的例子来,军中要用不同派系的将领,甚至是以满人为总兵,主帅便是不在,也出不了大乱子。福济与和春之死,张华轩难辞其责,不过朝廷就是要办,断乎不能再草率从事。若是再激出乱子,让这张华轩公然反了,现下发匪石逆已经打到江西,湘军每战每战,奴才听说曾国藩差点儿跳江自杀,石逆兵马由入江西时的一万余人,猛涨到十余万人,其部下秦日纲等辈也是纵横湖北诸省,官兵皆不能敌,而北方虽有胜保与僧王各部,不过淮北的捻子刚到河南,依奴才之意,不如先剿捻子,大面上给张华轩一点斥责,等北方情形安定下来,南面再打几场胜仗,咱们把江南、江北两面的兵马集合一处,以四面合围之势逼张华轩就范,这才是正理。”
“总之,”肃顺环顾左右,满脸肃穆道:“现下不能乱了大局,对张某人非得严办不可,淮军也得解散,不过眼前还需拖上一些时日,不能太过操切。”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7)党争
肃顺这样的说法倒也算是老成谋国,既然朝廷的力量不能立刻把桀骜不驯的张华轩立刻解决,那么其实不管怎么说,暂时的妥协都是必然。
只是肃顺的说法顾全了皇帝的面子,各人看到咸丰脸上赞同的表情便知道皇帝对此事已经有了最终的定论。彭蕴章十分不悦,也非常的不服气,在这一件事上,其实他比肃顺看的清楚明白。
肃顺潜意识里就有一种对汉人的信任和对满人的藐视,特别是张华轩这种在开头就用真知灼见折服了他,然后这几年下来又做事做的风声水起的地方大员,肃顺犹其欣赏。所以今天的廷议时,肃顺顾全皇帝面子说是要严办,其实多办是要用自己的威望与诚意去打动张华轩,可能在肃顺看来,福济等人逼人太甚,使得淮军将士不服闹事,而张华轩本人,可能并不愿意如此。如果善加抚慰,没准日后淮军又可以翻然悔悟改过自新。
对肃顺这种判断与想法,彭蕴章只觉得天真无比,他一步一步混到军机领班这个位置上来,当然也非寻常人可比,自从他任军机领班之后,对淮安的情形一直比较关注,张华轩建军,养士,大办工业,开挖矿山,揖让之间使得好客养士之名传遍全国,对这样一个出身上层,有钱粮有兵马有地盘有野心有手腕的一方豪强,彭蕴章算得上是熟读史书了,自然知道厉害。太明太祖当初不也是起于淮北,然后由金陵一统天下?当然明太祖英明天纵常人不能及,不过这个张华轩的起点可就比明太祖强的多了,而且只要路过淮安的官绅,无人不称道这座城市在张华轩治理下的勃勃生机,相比之下。淮军的强悍倒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过身处党争,这些话没法说,说了也没有效果,现下他就是这么一说,皇帝会觉得他攻讦肃顺,其余大臣除了几个少数有眼光的汉臣,多半也看不出来张华轩地厉害。满人之中,桂良与文祥等人算是最为警惕的,不过这几个人与恭王交往太近。在皇帝身前并不讨喜,也根本说不上话。
他扭头四顾,只见帝师军机大臣匡源频频点头,显然是赞同肃顺的话,花沙纳根底浅,不敢说话。也不敢什么表情,杜瀚根本就是肃顺一党,这一圈看过来。彭蕴章也觉心灰意冷,暗道:“罢了,天下又不是我家的。”
咸丰当然不懂眼前这些个臣下的阴微心思,在他看来,肃顺是国士无双的大才,是满人里难得的英杰,就是脾气有些强横毛躁,不过调教一下,仍然是国之干城。当下兴致勃勃道:“肃顺说的是,现下南边打的正紧。石逆步步紧逼,湖北官军疲不能战,湘军已经被逼入江西。九江不守,怕是要守南昌,这个节骨眼上,不能乱。况且,那么多捻子跑到河南。还有流窜山东可能。近畿之地岂能小视?军机下去就拟旨,着令僧格林沁与胜保等人锐竟进剿。俟南方大局稍缓,河南、山东稳定,再去严办那个张华轩!”
说到底,咸丰仍然不能原谅张华轩悍然杀掉一个提督与巡抚地事,话说到这里,气愤犹自难平,胸口气的一起一伏,再三思量,终究冷笑道:“张华轩御下无能,纵兵为祸伤及封疆,着即革职留用,查明兵变原由,究查首恶与同党,查实后核报朝廷处置!”
说完,咸丰目视彭蕴章,喝道:“军机着即下去拟旨!”
彭蕴章知道圣心已定,自己虽然领班军机,在皇上眼里远不及肃顺,有心要抗辩几句,想想乾隆年间的傅恒,当年承旨时不过唯唯二字,当即在心底叹一口气,军机军机,不过参预机务襄助军国大事,算不得真宰相。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迷茫,国朝何尝有宰相,眼前就有几个中堂,个个白须浩然,不过也是唯唯伴食罢了。
当即只能下跪承旨答应,不过起伏之间,已经决意在诏旨的口吻上,更加严厉几分,要是能说得张华轩立刻扯旗造反,怕是肃顺在皇帝心里的形象就会立刻崩坏无余。咸丰议了半天的事已经疲乏,当下便让众人离去,彭蕴章与肃顺一起躬身后退时,两人四眼相对,火光溅射。
“腐儒!”
“误国小人!”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一起在心里给对方下了极其不堪地考语。肃顺与彭蕴章之争几乎贯彻了咸丰一朝,其因为何很难追究,不过两人争来争去,最终都没有胜利者罢了。
众人出了养心殿的殿门这才又转过身来,肃顺一党人多势众,呼啸而去,而彭玉蕴还要奉命到军机处值房里拟旨,交给咸丰过目后再用印正式明发,其实以他这个领班军机的能量来说,当真是一个秘书都不如了,秘书还能在领导面前说说小话,而他这个秘书,也就只能写写文稿了。
当下摇头叹气,回到隆宗门外地军机值房附近时,却正巧遇到大学士翁心存自隆宗门外坐轿进来,入门后下轿步行,翁心存已经是七旬老翁,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彭蕴章心中一动,急步迎上前去,向着翁心存笑道:“中堂,天儿这么热,又是这么晚天了,怎么还递牌子进来。”
他这算是当面打脸了,翁心存为什么递牌子请见,他这个领班军机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翁心存宦海沉海数十年,如何不知道这个矮个长洲人在给自己个难堪?按说同为江苏苏南人出身,彭蕴章该和自己亲近,不过翁家向来在朝中以清流自诩,翁心存老狐狸一般,在彭党与肃顺两党之争中不偏不倚,再加上这一次张华轩杀了福济与和春等人,等于是砍断了彭蕴章在庙堂外的最重要的臂膀,而肃顺姑息养奸的谋略又让他受气不小,这个人也是度量极小有仇必报,远远见到翁心存进来,便索性上去让此老难堪。
翁心存老而弥辣,当下只是不咸不淡道:“琮达也太操心了,执掌领班军机操心国事,连面圣的事也要管啊?”
这么一回击,倒教彭蕴章闹了一个大红脸,他忍了再忍,终是忍耐不住,当下向着翁心存冷笑道:“老中堂想做国丈,怕是没有那么便当。”
翁心存勃然大怒,当即也是回击道:“张华轩是否论罪自有圣断,况且翁门一门清白,又岂容如此诬陷!”
倒也确实如此老所说,翁心存何等老辣狡猾,从朝廷加张华轩布政使后就看出情形不对,而为了置身事外,这么重要的消息与判断他连自己长子都不曾说起过,论起存心,当然是看出朝廷用招出手太急太狠,唯恐牵连自己,二来,他已经在清朝做到中堂大学士,富贵之极,委实也不愿意张华轩闹出什么乱子来,如果在保存翁家与张华轩之间选一个,他自然也是毫不犹豫。而最让他头疼的,自然是自己的长子与幼子翁同书与翁同和都在淮安军中效力,唯恐殃及池鱼罢了。所以此老越在此时,反而越发在意朝廷对自己忠诚的评判,预先留下退步,以备将来援助两个儿子。而几次去书,勒令翁同书与翁同和即刻离开淮安,则属于私下地小动作,不必要公诸于众。
这一番苦心已经算是极为到位,咸丰与诸多重臣对翁心存仍然极是信任,而舒城的事一出来,翁心存自然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他知道大事不妙,便立刻赶来宫中递牌子求见请罪,岂料还没有见到皇帝,倒是先被彭蕴章数落了一番。
翁心存这么一回击,彭蕴章气的脸色发白,却也无话可说。当即顿上一顿,终于恨声道:“中堂,且看来日吧。”
说罢叹息而去,此人如此做派,却让翁心存殊为不解,在他看来,张华轩怎么狂悖,总算没有公然抵抗朝令,这么说事情就有转圆地余地,哪里需要气急败坏?
其实不仅仅是彭蕴章有这种可能亡国的觉悟,便是下值后直奔恭王府的桂良,也是有着与彭蕴章一般相同的感觉。
恭王府位于北京城内什刹海西北角,乃是清朝诸王府中占地最广,修葺的最为精美地王府,这里原本是乾隆朝权臣和绅地住宅,和绅倒台后历经转手,最终被道光帝赏给爱子奕居住,此后多少年内,这里便成为中国最为显赫的王府与权力中心,扬名中外。
等桂良赶到王府地时候方知道吏部左侍郎文祥早就赶到王府之内,清朝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亲王交结大臣的那一套限制,文祥与桂良等人早就被视为恭王死党,恭王一党名声海内尽知,既然情势如此危急,虽然恭王已经被勒令重新读书,其实不便与大臣相见,不过到了此时此刻,倒也无需回避什么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8)恭王府
当下知道他们必在恭王府后花园,这后花园是和绅当年费万金所建,是京城诸王府中最为轩敞华美之所,亭台楼阁回廊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北京王府兴建之时,总会到苏州寻找名园的图样,依样画葫芦建造,所以等桂良由着月角门直入后园之后,只见一片绿荫遮日,假山怪石嶙峋,而一脉活水自假山与回廊四处蜿蜒而绕,带来森凉水气,桂良刚刚自宫城出来,紫禁城内为了关防严密,除了内花园和乾隆花园里栽种有矮小的树木外,别处地方一点儿绿色也是没有,值此盛夏时节,浑身袍褂整齐的桂良委实被热的不轻,又是一路赶到恭王府来,更是热的满脸油汗,到了此时被园内的凉风一吹,才觉清凉无比。
文祥与奕早就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消夏乘凉,远远见了桂良前来,两人在他面前算得晚辈,奕正是桂良女婿,当下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揖让,待桂良落座之后,因见这老头满脸忧色,奕与文祥面面相觑,却是有文祥先开口道:“老中堂这是怎么说,看样子象是受了气的模样。”
桂良长叹口气,摇着头将今日廷议的事一五一十向两人说了。
文祥虽然是满人中的英杰,不过思虑问题一向较慢,奕反应倒是极快,当下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是大怒:“我这皇上四哥好生糊涂,那张某人如此行事,其实已经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奇Qīsuu.сom书说是兵变,其实相隔不过半日此人就已经到舒城之内,若是预先不知,安能到的如此之快?舒城之变。他连满人亲贵,提督、巡抚都敢擅杀,说是没有造反,其实不是与造反无异?若是这会子还在姑息养奸,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