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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引子.28

作者:淡墨青衫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8

桂良跌足叹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啊。这张华轩连一个过路的县丞都要收买,几年下来在外头做官的只要路过淮安,有几个没有收过他的好处?京城里头,大到尚书侍郎。小到主事御史,冰敬炭敬什么时候怠慢过,这么着,再加上著书立说,印书邀买文名于天下,现在普天下谁提起他来。不是叫一个好儿?这样的邀买人心,还有淮军为羽翼,还挖矿造船的不安分。这样一个人物,岂不就是咱大清地曹操!偏生皇上听那个肃顺的,肃顺此人,才干能力均是有的,就是度量不足,太过刚愎,而且处事大有天真之处,因信着曾国藩,便总是觉得那张华轩与曾国藩是一流人物,汉人中可倚靠的。再加上和咱们不对,这夺权一事偏又是出自咱们的谋划,皇上事先没有和他商询。他早就不满,舒城的事出来,偏张华轩又给了朝廷一个台阶下,朝廷又觉着现下对付他有些吃力,兵力不足又没有钱粮。就这么着。今儿议定先不做处置,这可不是太过糊涂么。一个革职留用的处分。就足把朝廷两百年所立威信尽数丢光,日后天下离心,就是一百个肃顺的脑袋也不够砍的!”

桂良倒也不愧是在道光年间就外放巡抚地满人英杰,寥寥数语,就把肃顺与张华轩两人刻画的活灵活现,文祥与奕二人如果不是也愁肠满腹,当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桂良发过牢骚,好象全身的劲力都使光了一般,颓然倒在椅中,抚摸着头皮不语。眼见桂良如此,奕也极是无奈,他现在已经奉旨重回上书房读书,身上的官职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起因是其生母病逝,因有养育咸丰的恩德,在其逝世之后,奕前往请示咸丰,要给自己母亲上太后尊号,结果咸丰只是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奕也不知道是不知其意,还是故意为之,索性就当咸丰地哦是答应了,他是亲王领班军机,立刻便回去拟旨明发,结果因着此事惹动咸丰大怒,把他的军机大臣都统宗正各职剥了个干净,现下唯有还有的身份,便只是道光地皇子与亲王了。

其实以奕的机灵劲头,原本是知道自己的皇帝兄长看自己个不顺眼,所以该当事事韬晦,结果毕竟现下才二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当口,再加上是其生母病逝,伤痛之时举止失措在所难免,这才倒了大霉。按说现下他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无故被斥,而在他领班军机的时候,全国形势大好,现下这一年又是局面崩坏,京师之中早就有人传言是皇上不能容人,自己个亲弟弟也容不下,好端端的办事亲王遭了斥退,所以弄的局面大坏。只要这股风潮越来越壮大,咸丰起复他是必然的事,如果这会子在张华轩的事情上强出头,而夺权一事原本就是他地谋划,结果事情办砸了正好由别人顶缸,若是再出来说话,委实是不太明智。

奕想及这一点,不免得面露难色,若是在以前,以他的身份地位咸丰本人也要忌惮几分,肃顺更加不必提,今日廷议若是他出事之前,一定会力主彭蕴章之见,不论南方如何,也不论有多少困难,立刻先罢斥张华轩官职,责令其到北京来领罪,若不至,则明令讨伐,虽然张华轩在淮安等地经营很久,不过奕相信以现在淮军分成几部的形式,而且扬州等地并不受到张华轩地直接控制,如果断然进讨,张华轩调动不灵,根本失陷,淮军再能打,也是无本之源了。

只可惜现下他已经失势,而且肃顺得势,况且以奕的见识,当然知道不可能是肃顺一人就能一手遮天,今天的事说来说去,不过是朝廷因为局势突然变坏,生恐惹恼了张华轩这样的地方军阀,说白了,就是朝廷怂了。

奕的难处不但他自己晓得,就是桂良与文祥也是深知其难,皇帝四哥不信任他,肃顺一伙排挤,而且刚刚获罪不久,正是得该挟着尾巴做人地时候,贸然出来说事,不仅无效,反而会获罪,奕自己可能还无事,如桂良文祥这样地嫡系,也必定会受到牵连。

桂良与文祥也是相视苦笑,半响过后,文祥方道:“缓一缓也好,朝廷总制全局,这张华轩以淮安一府之地,又能闹出多大花样来?况且这一次朝旨一下,淮安地方已经奉命查封他的工厂产业,徐州也封矿,这一次闹腾地这么大发,地方上的人也知道张华轩与朝廷不对,知道取舍的当然也会与这个人拉远关系,这么着他的生意不好做,没钱养兵,没钱扩军,朝廷到那时候去收拾他,也是极便当的。”

这话也算是空言安慰了,毕竟将来的事没有人能打保票,张华轩要是那种束手待毙的人,也断然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

奕想到这里也不禁摇头苦笑,笑容之下,有一句话始终在想却是始终不敢说出口来:“若是当年父皇不受四哥的骗,以为他胸襟宽广可以做一个仁义君主,以为我好强好胜容易冲动,以我为君,大清天下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当年兄弟争位,奕无论文才韬略还是武艺射艺都比奕咸丰帝强上不少,不过咸丰显然有一个老谋深算的师傅,当日奕锋芒太露,咸丰不论文武都远远不及,而清廷立储也并不重长幼,虽然道光本人是嫡长子,不过其父嘉庆即位时还有好几个兄长健在,乾隆青眼相加,硬是立嘉庆为帝,所以咸丰事实上长子的身份并不保险,而当日争储位时,咸丰的师傅杜受田高出一筹,事事让咸丰退让,做出一副孝顺与友爱兄弟的模样,引得道光欢心。而在一次关键的围猎之中,更令咸丰放走猎物,以春天时不忍射猎,以伤天和云云,引得道光帝赞道:“真有人君风度。”从此高下立判,奕虽然还得宠爱,终因年轻气盛,使得道光不大放心,从此与储位失之交臂。

奕的这点小心思,其实也瞒不了人,不过这种事无法宣诸于口,甚至连安慰也很忌讳,文祥眼见奕有些失态,当即转移话题道:“张华轩算不得什么,一府之地能翻出什么大花样来。倒是咱们朝局这一盘棋不能乱,只要中央无事,地方兵事顺利,小人辈也就没有什么机会。”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听说肃顺等人,要改革钞法,在承德等于铸大钱当小钱,此事当真?”

桂良是现任的东阁大学士,在这一层面上的消息当然灵通的多,当下点头应道:“不错,先是廷议了,然后过一阵就朝议,朝议没事了,就由户部着手正式办理此事。有一当五,一当十,一当五十,一当一百的,铸的大钱模子更好一些,用铜更多一些,不过也就如此罢了。我看哪,肃顺此人,乱我祖宗成法,胡乱铸钱,这要惹出大乱子来的!”

眼前这几人论起政治斗争,还勉强有几把刷子,论起钱法币制改革来,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9)王爷高见

各人面面相觑一番,奕欣勉强笑道:“咱们也是多事,放着大好景致不看,消闲聊天喝茶不好,要白替别人操这种闲

这一番话要是庸人说出来还有点儿公信力,不过放在这个满人中难得的聪明干练王爷的口中,却是明显的口不应心。

文祥刚刚那种雍容的模样早就看不到了,刚刚议论张华轩的事情时已经是愁容满面,这时候提起币制改革的事情来,这种中枢财政的大变动在他们心里可要比一个地方藩镇闹事要严重的多--可偏偏就是说不出个道理与议论出个办法来。

这种纠结让文祥的眉头绞成了一团,拧的仿佛要断掉一般。清廷的财政危机已经迫使中枢一定要拿出一个切实的办法来不可。当时又没有找洋人借贷的前例可以依循,不象几十年后,天大的债务都可以用借款来填平,这个时候到处都用兵,天知道清朝的兵为什么养起来那么贵而又没有一点用处。满清这时候的财政收入是四千余万两白银每年,而有三千万两是用来养兵的,京师的八旗,蒙古八旗的赏赐,索伦兵,东北驻防八旗,内地驻防八旗,各地的经制兵,这些已经把朝廷的家底掏了个精光,自从太平军一乱起来,不少地方的赋税根本缴不上来,有的沦陷了,比如南京与安徽大半地方,有的是被迫把地方财政直接转给地方。由督抚直接支配使用,这种在战时地权宜之计使清廷永远的失去了对东南地方财政权的管辖监督权,收入日少,战事却越来越频繁激烈,朝廷已经眼看要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地方上的督抚们还能用厘金来贴补。可是清廷就有点凄惨的味道出来了,地方财政有不少直接不上缴北京了,朝廷要负担地军费可是一点儿也不能少,虽然二十万八旗与六十万绿营的经制兵在这一场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已经不如刚组建的湘军,不过无论如何,八旗与绿营是国家的基石。狠仗不能打,用来以多欺少,或是驻防要塞仍然非得这些经制兵不可,所以到了咸丰五年的这个时候。财政上地窘迫已经迫使清廷想方设法,而铜矿开挖不足使得钱币的缺乏显的极为明显,墨西哥鹰洋的流入已经使清朝地财政危机更加严重,这些成色不足却比例匀称,适合流通的外国银元一进入中国市场就受到广范的欢迎,西方列强以银元兑换走中国大量的白银,这种情况一直到民国时才有改善,而更为严重的,就是钱币对鹰洋的兑换比--在咸丰五年的时候,鹰洋兑换钱币。已经达到惊人的一比一千八百文左右。这样来,让各地铸钱局多铸大钱,用一当五。当十,当五十,当一百的大钱来进入流通领域,成为清廷户部提出改善财政状况的第一选择。

除此之外,肃顺还提出发行纸纱。用大钱加纸纱地办法增加流通领域的现金流量。其用意倒也不能不说是好,在短期内也应该能起到成效。不过在没有相关的专业金融人才地干预与建议之下,在没有准备金的前提下,胡乱的改革币制,不管其用心是多么的正确,在最后实行的时候,肯定只能带来财政与币制上地更进一步地混乱,别无其它结果。

这种近乎专业的金融知识当然不是文祥等辈能够知道地,他们只是纯粹的以改革会带来混乱这一点而出发考虑,而币制改革则会更进一步加快大清财政的崩坏,可惜在这个时代,虽然表面上不能说,但内部改革对清朝统治阶层内稍有智识的人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改革,改革到什么样的地步,在这一点上却有着不可调和的争执罢了。

有着好几件事的牵扯,虽然现在正是盛夏时节,躲在阴凉森森的水榭里显的格外惬意,而且恭王府有着常人难以享受到的特权,比如来自冬天几个海子里挖取的藏冰,虽然这些采自海子里的冰块不可避免的带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比如草根之类,不过在小心谨慎的滤取之后,把冰块放入酸梅汤内,在这样的炎炎夏日来饮用,仍然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享受。

几个满族内一等一的亲贵,把话题议论到这种时候时,也只能静静喝着酸梅汤来解渴消暑了--当然,内心的焦虑是无法消除的。

看着落日西斜,奕欣的心里居然有着千奇百怪的想法,舒城的事情张华轩是解决了,不过淮安与徐州等地的麻烦,却不知道这个让朝野头疼的盐商又会有怎么样的解决办法,不管怎样,舒城的事张华轩已经上书谢罪,如果淮安的工厂已经被全部封掉,徐州的矿山也被封掉之后,却不知道张华轩除了再次公然违抗朝命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想到这里,奕欣几乎是满怀恶意,连原本抿起来的嘴角都微微带笑,如果张华轩在十几天内连续几次公然抗命,却不知道他的那个皇帝四哥会怎么样想,又会有什么样的措施来挽回自己近乎丢光了的脸面。

带着一点值得玩味的兴奋,奕欣却是向着文祥与桂良叹息道:“户部的事,依我看要是文来着手办理,一定会稳重小心的多,也绝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文自然也是恭王一党,不过公平的说,这个正任职热河都统的满族大员也当得起恭王的这个评价,而事实上在一年之后文也被恭王想方设法调到了北京任户部尚书,不过在大钱的发行与改制中严重的得罪了肃顺,这也是文丢掉脑袋的致祸之由。

不过这个时候恭王奕欣显然没有想到,他在肃顺手中连一个堂堂的当朝尚书也保不住,当下只向着文祥与桂良兴致勃勃道:“如何?让文来做户部尚书,当可无忧矣。”

这种见识也不能不说是对,虽然桂良与文祥都提不起什么劲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又转头去看西方灿烂的云霞,然后一起答道:“不错,王爷高见。”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奕欣正在遥远的北方关注着他,那个虽然精明但明显也算不得什么实干家的王爷第一件事就想差了,张华轩根本就不需要应对什么朝廷的下一步举措,事实上在朝廷试图在淮安搞一些动作之前,张五常已经展开行动,把包括淮安知府在内的一票官员都软禁起来,连知府都软禁了,一纸朝廷的文书还会有谁放在眼里,所以等八月初的时候张华轩仍然带着中军营的二百多人从舒城返回的时候,淮安一切运转如常,风平浪静,有不少人根本就不知道淮安的这位主事人在之前的一两个月里受到了极其严重的考验。

“这么说,陶金诒是打算依着朝命去查封工厂和商号?”

在张华轩面前,是永远带着一副恭谨表情的张五常,他用事实上的结果来回报了张华轩对他信任,在海州闻变那一刻起,张华轩的第一决定也是让他回到淮安稳定全局,沈葆桢等人的忠诚未必有什么变化,不过论起应变的手腕来,肯定已经不能与这个几年来一直与地下势力及阴暗手段息息相关的张五常相比了。

就算在张华轩看来,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其实已经历练的雷厉风行与隐忍及手腕并存的张五常已经到了连他也未必能控制如意的时候了,上次会党的事情张五常跪地请罪声泪俱下,由着张华轩发落一顿了事,而转身的时候,这个年轻的情报部门的首领已经神色如常,张华轩当时就有些吃惊:“看来五常已经把我的秉性了解的很清楚。”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所有留守的淮军将士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的时候,张五常仍然是用他一惯的冷静的口吻向着张华轩道:“不错,知府与同知那帮人都打算依照朝廷的指令办事,他们集合了淮安城里原本的几百绿营兵,还有三班衙役那帮人,打算直接去查封所有的工厂。在当时大人不在淮安,军营里根本没有主事的人,而沈大人与丁大人他们,也有些举棋不定,营务处的幕僚在那几天根本没有视事,淮军将士没有将令也不能擅自行动,所以陶金诒以为他们必定能成事。标下得到大人将令,一发现城内有异动,就用大人的印信调动了两营淮军,把这些人全部看押在城里,不过并没有明着拘管起来,而是让陶大人回到府衙,绿营兵等也回到驻地,所以至少在表面上,城里风平浪静。”

张华轩微笑道:“陶某人如此做也不奇怪,他这个知府当的窝囊,被咱们压的动弹不得,除了领俸禄外没有一点事情可做,这使他这个知府已经成为两江的笑柄,朝廷也看他笑话,还是不停给他公文命令,几次请求调职都不被允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调却是一冷:“不过陶某人也不想想,若非是我,他就这么顺当的做上知府了?”

他向着张五常指示道:“不过暂且不能动他,舒城的事刚了结,不能再使得朝野瞩目。”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0)反攻倒算

张五常略一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道:“除了知府和那些绿营,还有四乡的官绅有不少人也得到消息,这段时间,翁大人的土改就做不下去了。”

淮安这里地主与富商们的反攻倒算张华轩倒也早就听说了,淮安的土改原本就是用张华轩在这里的绝对权威和暴力的威胁才施行下去的,天知道那些官僚们的嗅觉有多么敏锐,舒城的事情还没有出来时,淮安那些消息灵通的官绅们最多比张华轩迟两天就知道了朝廷要削权和分散淮军的消息,被土改搞的元气大伤心怀不满的地主官绅们立刻摩拳擦掌,要把自己失去的利益给拿回来。

很多鲁莽的人直接就把之前与佃户签订的合约强行抢了回来销毁掉,然后逼着佃户重新签订一份更加苛刻的新的租佃合约,也有的地主显的极为傲慢,索性把原本的田约全数收回,把自己家里的佃户全部解约,然后号称要从山东或者河南招募佃农,而不再使用本地的佃户。也有的人狡猾一些,采取威逼恐吓之类的办法,把原本减租的协议又重新推翻,总之就在舒城事件左右的十几天时间里,淮安城里城外牛鬼蛇神横行,沉渣泛起,种种反攻倒算的事例不胜枚举,而对付这种情况,显然不是淮军或张五常的情报部门能够负起责任来的,可是在没有暴力机构的介入下,仅凭原本凭着热诚与理想出来做土改的那些书生们的力量,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除此之外,淮安的工商业虽然没有陷于停顿,或是如朝廷所愿被封存,工厂照常运转,每天出产的产品仍然在稳固地增长。不过商人的嗅觉同样灵敏,既然朝廷对张华轩和淮军下手,淮安的出产是否能够稳定进行下去,工商贸易是否能够正常进行,这些疑问萦绕在这些商人的心头,这样的顾虑不能说是不合理的。而这种顾虑也使不少商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钱袋子,不肯在局势没有明郎之前就把钱花掉去提货。于是在这么一段时间内,整个淮安城都陷入一种奇怪地死气沉沉当中,整个城市的活力仿佛都被抽掉了一般,这种充满了暮气的情况一直到张华轩带着大队的骑兵由城门处招摇入城之后,才仿佛有了一点改观。

提到这一点。张五常波澜不现的脸上也是露出一点激动地神情:“自从前日大人带队从舒城回来,先到山阳的驸马巷附近看望了关天培老军门的家人,然后带队城门进来后,整个淮安的情况就有了很大的改观,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从人们的脸面表情到谈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顿了一顿,试图用张华轩平日里教导的那些近现代的词汇来重新表达:“就是说,原本有些压抑或恐惧,不过现在就变的轻松许多了,大家都相信。只要大人在淮安,就没有什么过不去地。”

张华轩倒没有什么过份的骄傲的神情,整个淮府一府州十几个县都是他地直接管辖的地域。在经营了几年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么一点定海神针一般的形象,这就代表着他许多年的苦功完全是白费,如果做来做去地结果是这么一个样子,那还不如听着清廷地安排去做一个食俸禄的官僚,最少在几十年内做一个富家翁还不是问题。

所以他摆一摆手。示意张五常不必把口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地事情上。等张五常知机的闭嘴之后,张华轩直接吩咐道:“现在就去把那些闹事的士绅和田主的名单誊写清楚。在这段期间扰乱市面捣乱的不法分子也要登记在案,还有那些散布谣言的,在报纸上写文章迎合朝廷旨意,现在又倒戈一击,说我是乱世奸贼,需要严办的书生,也全部把名单给我。”

“还有,”张华轩也顾不上看张五常的表情,铁青着脸继续吩咐道:“听说最近军中也并不稳当,有一些军官请求辞职回家,还些士兵悄悄脱下军服放下武器逃回家里,最为可恶的当然就是有些人做些异想天开的打算,比如到朝廷那边表现一下,没准朝廷能提拔重用什么的。对这些人不必先等了,军中不稳至为紧要,从现在起就带着你的人,凡是这一段时间请辞者,一律赶出军去,逃兵,全抓回来,至于名单上那些个暗中图谋不轨的,一并抓起来,今晚之前,全部处置干净。”

虽然张华轩的语调平静,甚至还有些刻板,不过内容的实质却让张五常猛吃了一惊。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张华轩的命令,而是迟疑道:“大人,这些人加起来足过百人,难道全部处置?”

“全部处置。”张华轩并不假思索,仍然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答道:“淮军的俸禄军饷全大清找不到第二支,放眼泰西诸强,军人俸禄也没有这么高的。不仅如此,分土地,福利,军人都是头一份儿的。这些人若不是我,岂有如此好处可享?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有点儿良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叛,既然银子好处怎么也不能坚定其心志,那么正好借他们的人头,震慑一下后来者。五常,不必多说也不必再请示,凡逃兵与暗中图谋不轨者,一并诛之!”

面对这样的话语,张五常显然也没有办法再行劝说,而且就他的私心而论,虽然觉得这样做有些残酷,不过做为一个由家奴出身而被张华轩提拔成中级军官的亲信来说,显然他也赞同张华轩在这一件事上的处理意见。

既然在情报与内务上的事都交待完毕,张五常便即告退,在他折身退出之后,早就等候在签押房外的诸多幕僚都一拥而入,而丁宝桢在冲进房的同时,还不忘用严厉的眼神看一眼张五常,做为一个进士出身而且又脾气火暴的幕僚,丁宝桢潜意识里对军人就有着本能的排斥与不信任,而张五常做为军人里搞内卫与情报工作的首脑,自然更令丁宝桢满怀敌意。

“见过大人。”随着众人一起一抱拳,丁宝桢便向张华轩嚷嚷道:“大人怎么一回来不先见咱们,倒去先见一个军汉!”

丁宝桢虽然在气质上不象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而象一个明火执仗的强盗,不过究其实里来说,还是一个在骨子里浸透了儒家传统学说与教育的带有傲慢与偏见的儒生。

张华轩在他的质问下并不想回答,也很觉疲惫,事实上在这一次事件中,沈葆想也好,丁宝桢也罢,在他看来都是一伙巧妙的旁观者,与那些意志坚定的淮军将士相比,这些从旧体制里淘来的宝贝在忠诚度上肯定有着明显的不足。

不过在这个时候也不是追究的最好时机,况且在大乱将起的时候,这些文职幕僚并没有一个人选择倒戈,而是尽可能的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然后等候朝廷或是张华轩下一步的动作,就这一点而言,他们已经尽可能的做到最好了。

“稚璜你失言了,适才也是军情要紧。”张华轩不打算去调和文武之间的矛盾,丁宝桢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实干型人才,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为了某一方而去打压另一方,他只是巧妙的把话题一转,向着丁宝桢问道:“稚璜,公地放领的事情怎么样了,还有海门与启东那边的棉田需要更多的人手,我去海州之前就交办下来,你做的如何了?”

谈到他自己负责的公务,丁宝桢的态度就转而变的认真了许多,虽然他对张华轩在舒城之变后见到他们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谈起这些显的有些无足轻重的公务而诧异,不过还是老实答道:“公地放领倒是顺利,咱们在三月份就大约用丈量出认和少量购买的方法,把不少原本无主或是荒地给弄到了手里,从三月到现在,淮安周围十几个州县大约有一万多亩土地归官府所有,然后这两个月时间已经全部放了出去,依照大人的吩咐签了约定,土地无偿放给无地的赤贫农人,不过在三到五年之内,就得依着咱们的吩咐,要么养蚕,要么种棉花,要么就是种植各种药材。根据下官统计,这些领地的人多半愿意养蚕,也愿意种药材,因为胡庆余堂一直在收购,种出来有收成获利比粮食还要大,这样也引得附近不少农人跟着种值,至于棉花……”

丁宝桢顿了一顿,又道:“最近这段时间,淮安纱厂收棉不少,不过因为成品售出不多,所以四周的百姓害怕难以为继,除了原本已经种植的以外,不少人都放弃棉田不敢种值。这么着一来,到海门等地种棉花的人手都不好雇了,大伙儿心里有疑虑。”

说到最后,丁宝桢总结道:“不过大人既然回到淮安,想来诸事顺遂,不会再如现在这般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1)工作会议

丁宝桢是标准的言简意赅,话一说完,就稍稍退后一步,表示自己的汇报已经做完了。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余幕僚也一一上前,从军事训练,后勤储备、财务支出、农田水利设施的建设、道路修葺等诸多方面做出汇报,也亏张华轩打熬的好精神,更有当年审核财务报表的那种慎重与缜密,很多细微的数字并不需要查询就记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手头的幕僚队伍除了薛福成外在忠诚度上都有问题,不过在能力上应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张华轩在引进人才的时候,虽然有拘泥于其人后世名气的毛病,不过在挑选的时候还是尽可能的从特长与能力出发,所以现在淮军的幕僚队伍不论是在实干性和很多相关文字性工作上,都可以游刃有余,并不吃力。

对当时的这种幕僚制度张华轩也很是欣赏,这种制度并不是和西方学习,而是由中国的国情而出发,种种精通于各种事物的幕僚组成了一个强大的班子,可以在张华轩的掌控与指挥下,把复杂的行政与军事上的事务都料理的清爽无比。

可以说,这种幕僚制度就等于是总统制下的内阁班底,运作高效,指挥如意。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张府的仆役们溜进房来,把房间里的油灯一一点上。张华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官衙,如果处理淮军的事,就到徐溜地兵营里去。如果是普通的训练上的事或是民政事务,就在张府里布置了一间签押房,用来处理公务。

等一些负责实际的行政事务的幕僚把手头的事情汇报完,张华轩这才向沈葆桢先道:“振岳兄,求是大学堂的事情就倚重你了,振岳兄地才干愚弟清楚地很,就不必备询了。”

沈葆桢一躬身。平静的语调下明显有着很沉重的心事。不过这时候谈的是公务,他只能收敛心神,在回答之前居然还躬了一下身,然后方道:“求是大学堂去年中开始筹备,年前招募学生,今年二月正式开学。现有学员约两千人,教师一百余人,分门别类,因材施教。”

说到这里,沈葆桢的语调已经变的兴奋,求是学堂是张华轩目前为止仅次于淮军与纱厂地大工程,其实就重视程度来说,淮安的工业化是不得已的选择,如果让张华轩自主选择的话,他宁愿在中国开办一百个大学堂和一万个小学堂。在他看来,一个民族应该有求知的精神与必要的物质条件,它应该是宽荣而向往真理。求知而博采众家之长,而不是固步自封,自以为是文明古国,在教育这件事上做的连倭国都不如。

不过现实显然是残酷的,听着沈葆桢关于师资与经费不是很充足报道。他也只能默然叹息。在目前这个阶段,想扩大学校规模把那些想求学的士子们都容纳进来。就得把学校扩大几倍,很显然,目前这个阶段绝对没有可能再投这么多资金到求是学堂了,而张华轩目前更加关注的则是扩军,与建立海军学校及相关地水师舰船,这些,都是太烧钱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张华轩不禁摇头苦笑,要说重教育这个国度这个时空可能他最知道教育的重要性了,不过偏偏越是如此,他还不能把所有地资金都投入到教育上去。

没有兵没有枪,一切均成空啊。

沈葆桢大略说完,也知道张华轩断然没有拨钱下来的道理,到得最后,只得苦笑道:“大人,别的也还罢了,艺圃一定要多费一些心思,工匠技师在百姓眼里还都是贱业,求是学堂不收学费,出来就能做官,最少也是个吏员,百姓家里但凡能挤口吃食出来的,就一定是学文,不会把孩子送去学技艺。毕竟,之前送孩子去当学徒的,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地,不满年纪不能出师地学徒,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熬出来了也不一定就能自己开业,还得给别人做事吃饭,咱们这艺圃说到底还是让人学手艺,老百姓心里拧不过弯来啊。”

张华轩注意到沈葆桢对自己地称呼都已经改变,当下也是淡淡一笑,答道:“这也没法子的事儿,千百年下都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么,振岳兄你们都是读书人,当头对面的说,都不能说天下事全部只能交给读书人去做吧?大伙儿都读四书五经去,谁打仗,谁行船过海的谁又造出千般百样的东西来?这种事以后迟早要改,不过现在就慢慢潜移默化罢……先再拨点钱给艺圃吧,现在学的还少做不了事,拿不了钱,不管怎样先养起来,每个学生的月例银子再加一点,不但不收学费还按月领情,这样的好事怕是那些贫苦人家就不会再拧巴着不送孩子过来了。咱们再穷,也不能穷这么点钱。”

他说罢一笑,沈葆桢知道他说的在理,不过之前的读书人不一定包揽天下事的说法又让他觉得颇为不舒服,只是事情现成的摆在眼前,就是一个让读书人瞧不起的商人现在掏出大把的银子来搞教育,这样的现实颇具反讽的味道和喜剧效果,不过以沈葆桢的幽默水准肯定不会欣赏就是了……

等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毕,张华轩眉宇间已经满是疲惫之色。这十几天来,从海州狂奔到舒城,然后还从舒城拐了一个大弯,到达淮北的淮军阵中安抚心,顺便下令淮北的淮军大队收兵返回淮安,虽然按照常理来说,淮军打的淮北的捻子鸡飞狗跳,骑兵队伍没有成型,没有火器没有良好的甲胄与训练,甚至没有成建制的指挥,这使得淮北的捻子在淮军眼里根本就不堪一击。

当然,这也是捻军还没有流窜到河南与山东各地,还没有抢掠到大量的军马成为一支彻底的骑兵队伍,这将使得他们流窜如风,胜者勇猛进击,败者呼啸而散,最后在山东还砍死了不可一世的僧格林沁亲王,使得蒙古骑士中最后一位尊贵的武士死在了山东大地上,当年勇不可当的满蒙骑兵最后惨败在了汉人骑兵的手里,极具讽刺意味。

不过在现在,捻军在淮军这样准现代的强悍军队手下根本就走不了一个回合,不管是人海战术,游击战术,还是避而不战,有着优良的后勤补给与强悍的火器输出的淮军打起捻子来不要太轻松,在付出了成千上万的热血生命做为代价之后,不论是惨败过的蓝旗还是刚刚惨败的各旗旗主都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和淮军的这场战争是一场不对称战争,还是尽早偃旗息鼓的好。

于是张乐行等大旗主一声令下,捻军边打边退,主力先行进入了河南,而河南在胜保没有带兵赶到之前简直就是一个真空的省份,除了一些驻防的绿营兵外,一个八旗骑兵的影子也看不到,这样一来,捻子们等于是冲进了一个空虚地带,在河南左冲右突打的驻防的团练与绿营们抱头鼠窜之时,捻子们惊喜的发现了一块比淮北可爱多的新基地,这么一来,谁也不会愿意回到淮北去与淮军碰撞,哪怕是一千人打一个。这种情况之下,淮军大部驻防在淮北显然就无此必要,而如果进一步进攻河南,这就与张华轩原本的计划严重不符。所以在留下两百左右的淮军老兵训练组建团练之后,大部淮军跟着张华轩一起回到了淮安驻防。

值此多事之秋,在朝野注意的严酷局面下,收缩淮军的防线,不再那么的引人注意,这显然是最为正确的举措。淮北的主力收缩,而庐州方面因为已经解决了福济与和春两人,这一块地盘连同淮北与凤阳、潞州、宿州等地,已经被张华轩纳入了他的统治之下,暂且与太平军保持对峙的况态而不拿下庐州,也仅仅是因为张华轩不想在太平军西征军打的正得意的时候拖对方的后腿罢了。

这些军事上的举措与动作,在场的幕僚们当然都很清楚,事实上除了薛福成外,其余的幕僚当然不知道淮军在淮北战争的动作原本就局限于把捻子赶走了事,在他们看来,张华轩现在带着淮军主力匆忙赶回淮安,其最直接的原因,当然就是因为朝廷的举措与舒城事变。

把沈葆桢的事处理完后,张华轩又向着翁同书道:“祖庚,土改的那些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官府的信用不能不维持,明日就会派人把闹事最凶的一些人抓起来,那些私底下重新签租田协约的事情也会阻止,这一段时间你做的太累,先歇息一阵子吧。”

“是,大人明鉴。”翁同书显然没有长篇大论或是汇报工作的打算,与丁宝桢的义愤或是沈葆桢的忧虑不同,翁同书显然受到来自北京翁心存的严令,不再介入淮军与朝廷的事务之中,所以哪怕是在他的本职工作上,翁同书都一直选择了沉默的态度来应对。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2)大清洗的开始

对方的这种态度张华轩也并不介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一场政治婚姻所带来的亲戚关系。而且诛心来说,丁宝桢也好,沈葆桢也罢,相当部分的幕僚都正是年轻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心想跟着张华轩做一场事业出来。

而翁同书就显然不同,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那种年轻人的热血与冲动显然已经荡然无存,张华轩现在的处境极为微妙,在京师只给他革职留任的处置后,任何明眼人心里都是清楚,朝廷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一个巡抚与提督死于舒城,而张华轩就在半天之后就进了城,说是与这一场兵变没有关系,任是谁也不会相信。

而且,舒城之变过后不久,有关于这一场兵变的小道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那些被砍下脑袋当成兵变淮军士兵的尸体其实是绿营兵的传闻早就传了开来,而与这些传闻结合到一起之后再来看张华轩的一举一动,其中的不臣之意昭然若揭,不需要再多加分析。

翁家毕竟是当时的清流世家,书香门弟,想让这样的世家轻率的参与到一场与造反有关的事业中来,显然不仅翁心存不会参与,就是翁同书也肯定敬谢不敏,事实上在张华轩回来之前,翁同书就有几次告病,不过当时由张五常控制着淮安城,当然不可能放翁同书走人。而到了此时此刻,张华轩回来理事,想来看着翁同书与自己地郎舅之亲,并不会特别的为难自己。

对翁同书的这种打算与想法张华轩当然是心知肚明,他在肚里冷笑一声,当下不再理他,只是向着众人郑重道:“风起于清萍之末啊……朝廷相信奸邪小人。以为我有异志。欲削我权,夺我兵,不过淮军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岂能任人揉捏而全无反应?舒城之变非我之愿,在场的大伙儿全是我的心腹幕僚,大伙凭心而言。舒城之前,我对朝廷可有异志,可有抗令不遵,在地方行事,可有造反的模样

张华轩自己主动提起舒城之事,一直处于微妙气氛中地众多幕僚都是精神一振,这会子看到张华轩振振有词,言说自己无辜,各人虽然明知他与朝廷虚与委蛇,淮军地行动向来都是利已主义。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不做,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倒也没有必要和他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弹。各人都是连连点头称是。

丁宝桢更是粗鲁,当下瞪着眼道:“谁说大人有不臣之心,大人兴教育,办实业造工厂,岂不都是体恤百姓。难道非得和其余督抚一样盘削百姓就是好的了?我看哪。还是那些士绅们不满自己家的利益被大人削夺,这才恶言中伤。他自己因为土改的事做的太猛。早就有不少御史在京师上书弹劾于他,虽然被张华轩用办法压了下来,不过显然还记恨在心,这个时候提将起来,自然也是满腹愤慨。

张华轩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来地味道,看的众人一征,各人只听他又道:“舒城的事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诸位都是淮军效力,都有官职在身,和兄弟一处应该也只是求个升腾,舒城的事出来,朝廷日后对兄弟如何处置尚不清楚,所以若是有求去之意,但请直说,不妨事的。”

他说罢咧嘴一笑,一嘴白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刚刚那一番话说的极有诚意,就差是潸然泪下了,可惜眼前的这些个幕僚谁不知道张华轩的为人?甭看他说的极有诚意,可事实如此,估计是与他话语间表达出来地东西相差万里了。

薛福成与薛福保兄弟相视一笑,他们是幕僚中最坚定的保张派,也是怂恿张华轩造反起兵的始作俑者,舒城之变以后,等于是张华轩必须走上造反这一条路,最少也是一个割据地局面,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要算上一份首先拥戴的功劳。

阎敬铭若有所思,丁宝桢双眼看天,刚刚他表态的有些问题,现在正在后悔,沈葆桢满脸忧虑,翁同书则是板着脸不语。其余几人在亲疏关系上远不如这些人重要,诸人不语,其余人当然也是噤口不语,一时间房内便的寂静下来。

其实幕僚们的表现完全不出张华轩地所料,与那些坚定甚至是狂热地淮军将领与中层军官们相比,幕僚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地立场不可能迅速的转变过来,在清朝越是得益越大的,便越是不想改变。翁同书已经做过方面大员,其余是当朝大学士,就算是造反成功,翁家的地位又能提升多少?造成的成本过高,收益与成本不能成正比的时候,那么选择就是不言而喻的。

不过张华轩此时显然已经不能给这些人选择的权力,他手里的人才太少,求是学堂的的成果最少也要等上两年之后,他等不了这么久。

就在房间里沉默下来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响,在张华轩议事的时候,张府的下人从来不敢打扰,而这一次在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明显很响,显然并不是一个人所能发出来的响动。

由于刚刚提到了舒城之变,面对突如其来的响动座中的诸人都很紧张,不少资历浅的幕僚甚至满脸苍白,其余诸人也是面露紧张之色。张华轩自然知道外面是出了什么事---他一笑起身,向着各人道:“想必是五常带着诸将到了。”

果然也是如此,等两个张府的下人推开房门,却正是张五常带着大票的淮军军官守在门外,一见张华轩出来,张五常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道:“大人,今晚要处置逃兵等一干人犯,淮军哨长以上已经全部在城外候着,请大人示下。”

天早就黑的透了,此时半轮弯月悬在半空,洒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月光,大票的淮军将士都打着火把等候在府中,一见张华轩出来,上千人一起行淮军的新式军礼,整个府门内外只听得啪啪作响---那是敬礼时发出来的声响,只听他们一起暴喝道:“大人安好。”

“好,诸位免礼。”

虽然要处决一大批人,张华轩的模样儿却是一点也没有变化,信步而出,甚至有那么一点悠然自得的味道。

在张五常身后,是淮军的大票将官,王云峰、苗以德、张树声、刘铭传等管带一级的站在最前,然后便是帮统、副统、哨官、哨长,挤挤挨挨的站满了整个院子,不少低级别的军官没有资格进张府的大院,直接干脆就站在了街上。

连络到舒城之变的小道消息,街面上早就空无一人,附近的所有居民都闪电般的躲进了自己家里,关上房门用东西堵死,还有不少人家选择躲到地窖或是床底下。

就是站在张华轩身边的那些幕僚也都感受到了磅礴的压力,以当时的军队而言,没有纪律没有姿态或者什么都没有都并不出奇,可怕的是淮军什么都有,军纪与军姿形成的气场让人有很强烈的恐惧与压迫感,而崭新的军服与闪闪发光的铜军扣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整体,可以说,今晚的军官们如果扛上火枪打上刺刀,就会使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选择落荒而逃。

对于张华轩来说,此时唯一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他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所以这支让人看成洪水猛兽般的军队只能让他感觉骄傲与安全,淮军在手天下我有,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在心底已经有了这样的成算与把握。

待众军官见礼之后,张华轩略一点头,然后又转身向着诸幕僚道:“今晚淮军要行军法,处置逃兵与暗中图谋不轨者,诸位仁兄,同去如何?”

到了这会子各人哪敢有什么意见,便是脾气强横如丁宝桢也是满脸惨白,各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都心道:“杀鸡骇猴吗?”

张华轩当然不至于如此浅薄,眼前的各人少说也都是进士或是举人出身,而且与那些蠹虫不同,多是脾气强横之辈,功名利碌不放在眼里,倒也不会被淮军内部杀几个人就吓倒,不过这一次行动实在是一个开始,他已经决意用铁腕加鲜血来完全的肃清淮安,使之完全的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对淮军内的动摇者与异已份子的清洗,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在张五常的带领下,苗以德护卫着张华轩居中而行,其余的幕僚们与淮军军官们默然跟随在后,一起往着城外的刑场而去。

因为这是一次内部的惩戒行动,将被处死的淮军将士们并没有被捆绑起来,而只是被剥掉了上身的军服,不少人披着百姓的衣服,或是干脆只穿着衬衣,在月色与火把下,这些军官和士兵们的脸毫无例外的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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