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瀚祥神父这次是真的傻眼了,以他粗浅的汉学知识,实在是无法跟得上张华轩这一次的谈话内容,只能睁大一双牛眼,很无辜的看向张华轩。
张华轩哈哈大笑,差点儿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他将手中的盖碗放在一边,道:“这次谈话确实是有些走题了,是我的不对。”
他将话锋一转,向着对方又问道:“那么神父,你到中国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父愕然答道:“当然是为了宣扬上帝的荣光,使迷失的羊群重回主的怀抱。”
“中国人最敬祖宗,阁下的教义在中国注定不会有真正的成功。在中国,对神佛的态度很是狡猾,满天神佛,不管是道教还是佛教,中国人一向尊敬。可是任何一个宗教,对中国人的祖先都得有相应的尊重,中国人,其实是一个祖先崇拜的民族,神父,你的事业,一定会失败!”
李瀚祥摇头微笑,表示并不赞同张华轩的判断,至于原因,他却满脸神秘,并不说明。
张华轩连连冷笑,向神父道:“当然,我刚刚的话在明朝有效,在大清强盛的时候有效,那时候你们的传教事业一直是在低谷状态,根本没有什么起色,至于现在,你们在中国的信徒每年都有大量的增长,我可以预见,在未来四十年内,你们的信徒将会以极快的速度增长。”
“至于为什么么……”张华轩嘿嘿一笑,向满脸求教之色的神父道:“现在还没有到说的时候,姑且待之!”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5)
神父满脸郁闷,他原本想卖张华轩一个关子,岂料对方的论断比他们的研究还要大胆,可惜对方说了不肯告诉他原因,以他对张华轩的了解,想让这个富家公子再开口说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了。
两个人会心一笑,把这个彼此都不肯说明的话题放下。
张华轩一边让着神父喝茶,一边笑道:“神父,太平军你知道吗?”
“知道,他们自称是上帝的信徒,但胡乱篡改基督教义,那个洪秀全居然自称是上帝的长子,这简直太胡闹了!”
张华轩眼眉一挑,笑道:“可他们打到汉口,得了武汉三镇了!”
神父满脸谨慎,答道:“这个我们也有消息渠道听说了,目前来说,在华的教会和各国公使对这个新兴的力量都很有兴趣,毕竟,他们是以拜上帝的名义起事,无论如何,也是信仰上帝的。对他们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我们无从得知,不过按我们的判断,应该是直取南京。”
神父在对太平军的好恶这一点上并没有丝毫的隐瞒,在太平军起事初期,整个西方世界都眼前一亮,清廷的颟顸无能与保守落后,也让这些洋鬼子大为头疼,西方吃不下整个中国,最多是划分势力范围,在不能把中国建成殖民地的前提下,有一个比较开明和不那么保守的政府来打交道,比野蛮又落力,偏偏还以天朝上国自居的清廷政府要好许多!
所以在太平军兴起之初,西方各国对这个以上帝名义起兵的宗教军团式的农民起义极有兴趣,也通过各种渠道与太平军接触谈判。可惜,不论是教科书或是野史的说法,两边都没有答成任何的友好协议,太平军连让洋人中立都没有办到,西方各国卖了大量军火给中国,甚至还赤膊上阵,组建洋枪队,由英国人领兵,亲自向着太平军操起了屠刀。
这些张华轩当然清楚,西方各国的利益太平军根本不能保障,连一个走私集团的作用都不能起,利益至上之下,凭什么就因为一个上帝就会对太平军友好?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能明说这一点,只得淡淡一笑,向着神父道:“我的判断也是如此。太平军得到武汉三镇后实力大涨,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南京,是绝对守不住了。”
神父心里很觉奇怪,这个话题,他在上海时各国传教士聚会的时候已经和不少人讨论过,当时的太平军还在围攻长沙,大家已经判断太平军必定会得到南京,因为整个长江腹地都很空虚,清军腐败无能,是挡不住一支十万人的武装力量的。
只是眼前的青年锦衣玉食,是典型的内陆的中国富家公子,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并怎么有这样的政治敏感性,还真是个无法破解的迷。
看到神父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张华轩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道:“我不但不会举家躲避,还已经上书朝廷,请允准各地办理团练。”
他把桌上的奏折推给大鼻子神父,笑道:“请过目,朝廷已经批复下来,皖人吕基贤、李鸿章,湘人曾国藩等人都表示赞同,一起上书朝廷,请求在各地开办团练。湖南,朝廷已经下诏允准大臣们招募乡勇,江苏与安徽即将成为前线战场,官兵不中用,团练也是必然的事。所以,我打算请求担任某一地的团练,练兵备战!”
李神父将张华轩手中的奏折拿在手中,子曰诗云的东西他看不明白,中国式奏折的那些套话他也不明白,不过手中的这份奏折是张华轩所写他倒是清楚,一个候补道居然上达天听,得到皇帝朱笔批复,以神父在中国多年的经历,知道这是难得的殊荣。
他瞄了半天,终于在奏折的后头看到咸丰皇帝的亲笔朱批,倒是非常简单,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看到神父大惑不解,张华轩展颜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候补道,皇帝当然不会给我大段的批复,事实上,这奏折能呈到御前,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好在我比旁人早提了一点时间,引得皇帝注意,把这奏折发给军机大臣讨论,众大臣深表赞同,也知道必须以奖励团练的办法来抵挡太平军。只是我资历过浅,一个捐班,虽然身家清白,不过朝廷现在不大可能放下身段,轻率地给我重权,只是给了我一个帮办两淮团练的名义罢了。”
他嘴里说的满不在意,其实心里已经满意之极了。
近两个月来,事情办的极顺。有赖于张家的财力,捐官很顺利,打通关节把奏折送到皇帝案前和宣扬出去造成影响,京师上下虽然对一个年轻的候补道有如此的见识很感诧异,却被奏折里的真知灼见打动,一时间张华轩声名雀起,虽然百姓和普通官绅没有人知道此人是谁,在京师官场上下,张华轩却以老成谋国著称。
在一个老迈官僚为主的政权内部,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有多么的不容易!
第二件事,刻录魏源著述,用张家庞大的财力,拨出了几万两银子刻版印刷出来的《圣武记》、《海国图志》等书,印刷精美装帧华丽,价格等于半卖半送,印书在当时是风雅的事,魏源此时已经名扬天下,在士林中极有名望,所以张华轩提起印书时,张紫虚也并不反对,张家因此出了一个小小的风头,整个两江的文人墨客对张华轩这个名字,也有了初步的印象。
不过张华轩的目的还不止如此。
既然与神父已经谈开了,他也不再客套下去,略一示意,身后侍立的一个小厮立刻上前,将一沓书稿递给神父。
满腹狐疑的神父将书稿接过,却见第一页写着《海国图志拾遗》几字,再看内容细述,却是张华轩以与自己交谈《海国图志》的形式,对书中不少错漏疏忽和不准确的地方,一一改正补遗。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6)
魏源的《海国图志》原本算是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本著作,不过毕竟魏源只是一个旧式的士大夫,不可能真正与洋人结交,也不会当真去精研对方政体上的得失缺漏,对各国的情况也多半是道听途说,其中多半有荒诞不经之处,说好听点这本书有点雾里看花,说的难听点,就是隔靴搔痒,言不及义。
优点很大,缺点也很大,魏源这本书在中国虽然颇有影响,却不能真正带来真正思想上的变革,原因就在于此。
张华轩的拾遗就专门捡魏源错漏的地方改,把原本不尽不实的地方尽数修改,除了加上不少数据之外,还有不少政体上的见解,各国政治格局的分析。
最让李神父惊讶的,便是对英法矛盾以及普鲁士崛起的分析。对英国掌握海权,普法两国将会争夺欧洲大陆控制权而必定将会爆发战争的分析,简直是精彩绝伦,不要说是一个中国人,就是一个深谙欧洲地缘政治的大政治家,分析的也未必有张华轩这么深刻与准确!
神父身为一个法国人,原本就对拿破仑后的法国有一种迟暮帝国的警觉,粗粗一翻张华轩的文字,原本还有着几丝对对方擅用自己名义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唯有佩服两个字。
特别是其中不少关于法国的论段,想必是张华轩不想太过显眼,把某些论断和见解加在了神父头上,想到这本书刊印后的影响,神父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对方的心理张华轩清楚的很,没有人会在名利双收前能把持的住,他的这本拾遗,不仅会在中国掀起轩然大波,在欧洲各国的知识界与政界军界,也绝不会落个石沉大海的下场。
看到神父紧张的直舔嘴唇,张华轩大笑道:“何以解忧唯有酒,何以解渴唯有茶,何者能鼎足?唯雪茄耳!来人,添茶,拿雪茄来。”
张华轩为什么喜欢抽雪茄神父原本还很好奇,这个时候却也顾不上了,把白瓷茶碗一把端起,咕咕几口全部喝光,神父直楞楞地看向张华轩,问道:“这本书,我想翻译成法文印刷,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张华轩潇洒一笑,道:“拿给您看,就是要翻成法文,一切的印刷与装帧,都可以按欧洲的方法来进行,小牛皮书面,烫金书名,钱不是问题。书印成后,先送到香港,然后根据我的授权,到欧洲发行,这样可行?”
“当然!”神父几乎是紧接着张华轩的话头,立刻答应。
不答应才是真见鬼了,这本书的文体与中国士大夫的文言完全不同,也与民间那种话本式的文体不同,神父粗看下来,倒觉得这本以精美毛笔字写成的政论文章,倒有些像西方文体,把这种文体翻译成法文根本没有困难,而可想而知的,这样精彩的文章在欧洲也不多见,何况又有一个中国人书写的噱头,他只是一个天主教的神父,此书一出必定会在欧洲暴得大名,这样的好事张华轩已经一手操办好了,自己要做的只是一些小小的细节,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不干!
两人把出书的事敲定,只觉得气氛越发融洽,一人手持一支雪茄,吞云吐雾起来。神父几乎产生错觉,这不是在中国旧式的富商家庭,自己还在欧洲某一个贵族家中的起居室里。
可是神父头顶的“慎思堂”三个字金光闪闪,两边金镶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还挂着一副倪云林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放着一大块不曾琢磨过的璞玉,左右各六张梨花木椅,左边椅后还放着几尺高的穿衣镜,右边椅子后面,则是一排靠墙的柜子,上面陈列着各个朝代的中国古董,琳琅满目金光闪闪,饶是神父见多识广,也是看的眼热。
此情此景,显然打消了神父的错觉,便挖空了一门心思,用言语刺探张华轩的底细。
张华轩猛抽一口雪茄,这时代当然没有红南京抽,不过抽抽雪茄也不坏,想到刚清醒时自己抱着老式的旱烟袋来疏解烟瘾,现在已经是天上地下了。过了一下烟瘾,他向着神父笑道:“神父,你不必想方设法弄清楚我为什么会对欧洲的形式如此清楚,这个我不会说,你也不可能打听得到。你只要记住,我们两人是好朋友,利益相通,我需要你来掩人耳目,你也需要我来开展你的事业,这样就足够了。”
神父默然,张华轩说的客气,其实已经对他提出了严重的警告,想到在淮安得到的张府的支持,还有张华轩可预见的顺畅的仕途,自己只为了好奇心而得罪他,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看到对方老实了,张华轩也不为已甚,又微笑道:“神父,我已经向您交了底,对太平军的看法,我与神父绝然不同。他们不会带来建设,只会破坏。而且我可以预言,占领南京之后,这支农民武装就会迅速的腐化堕落,争权夺利不思进取,它建立的地方政权可能会坚持十几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不过随着清朝地方武装的强大,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西方各国与太平军走的太近,绝对会得不偿失。”
如果是换了刚刚交出书稿之前,神父对张华轩的判断还会存疑,毕竟现在太平军是一支新兴的力量,有着勃勃生机,这在古老的中国是看不到的,不过刚刚的书稿已经把神父对张华轩的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打消,在神父眼里,眼前这个充满贵公子气质的神秘东方青年,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跟随他的判断,一定不会有错。
“好,既然张先生对局势有这样的判断,我想我会根据我的影响力与交际圈,把您的这种判断,谨慎地传播出去。”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7)
张华轩击掌,向着神父夸赞道:“神父果然是爽快人!”
神父齜牙一乐,冲着张华轩瞪眼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这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句话说的对吧?这一次找我,绝不会给我这么大好处就散播一条消息这么简单,还有什么事,说吧!”
“这话说的,好像我真的唯利是图?”
“难道你不是?那我就太失望了!”
两人互相瞪眼,半天之后,一起大笑。
张华轩乐道:“还是和神父说话痛快,这么说吧,我已经决定要搞团练,不过指望朝廷的钱目前不大可能,如果没有成效,指望北京给钱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先做出成效来。”
神父瞪大牛眼,问道:“所谓的成效,就是说剿灭太平军?恕我直言,根据我们的观察,太平军目前是一支新兴的军事力量,它的将领也有不少出色的,而清军将领,目前看来真的没有能遏制这股力量的。阁下若是想用纯粹的军事手段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对抗,我觉得太过困难。”
张华轩嘿嘿一乐,答道:“剿灭太平军当然是最终的目标,神父请相信我,随着战争的扩大,清军方面一定会涌出更多更优秀的将领,这一点无庸置疑。至于目前,我的打算只是遏止太平军在得到南京后,继续由扬州、淮阴、海州一线经山东北上,这一条路到北京最近,不过清廷也会有相应的军事部署,所以看似最近的路,其实可能最困难。所以我只要组建起一支军队,在淮阴一线布防,不使太平军通过即可,如果能立下相应的战功,则对我未来的发展更加有利就是了。”
神父点头称是,张华轩又正色道:“打仗要用兵,一支新军倚靠的有三条:一,军械先进,二,纪律严明,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想当兵的一门心思跟着我打仗,就非得有钱不可。而在半年之内,我的团练应该募集不到太多的财源,因为我不是进士出身的有名望的大臣,或是官宦世家。神父,在中国商人受到歧视,不论是多成功的商人。若不是我在北京已经初步建立起一定的声望,本地的官绅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商人之后组建地方武装,哪怕是太平军即将压境而来。所以,在早期我只有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做到这一切,以我父亲给我谨慎的支持,我最多能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组建起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军队。就这样,还得承受家族而来的极大的压力,所以我将拿出不多的银子,来购买一部分的军械,包括三千支后膛燧发枪,三十门小型火炮,十门左右的大口径火炮,我对神父的希望,就是帮我找到合适的卖主,在价格方面,我知道现在的中国在西方商人眼里是无知的代表,不过那可能是别的中国人,并不是我。”
张华轩说的轻松,实际上在组建团练这件事上,他遇到的困难比告诉眼前这个老外神父的要多出许多。
商人都重利轻义,况且经商不比做官,需要低调再低调。淮安张家从清朝中叶发家,到现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一直都是闷声发大财的过程。
张华轩清醒之后,整理张府财务,恩威并下,收服身边的下人,几招散手下去,张府上下对大少爷都极是敬服,虽然还有几个不开眼的对张华轩百般挑剔,却也得承认张华轩精明干练,府里财务经他手一整顿,上下都是服气,并没有什么话说。
然后就是刻书颁行和捐官,这也是殷实商家常做的事,买官是为了少受气,刻书颁行就是为了求名,所以府里上下也很赞同,钱花了不少,却也很少有怪话。
只是上书团练之事后,张华轩自领准安团练帮办,眼看要花大笔的钱财招兵买马,张家在准安当然还有点名望,不过也没有天真到以为保境安民是一个商人世家的事,所以这件事一出来,不但张府上下不赞同,连淮安的几个官宦望族,也对张华轩此举不以为然。
可以说,这件事能办到现在这个地步,张华轩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绝对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他自己私底下历年的小金库早就用的干净,下一步就得逼老爷子拿出大票的银子出来,然后还得想办法从江苏藩库里再掏点银子出来,估计一直要等太平军打下扬州,淮阴这里的官绅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才会踊跃捐银子出来,现在想找他们要钱,除了落下几声嘲讽,别的收获就别想了。
只是这些事暂且不必和眼前这死老外讲,他与李神父勾搭了这么久,抛媚眼抛的腻了,好处也给了不少,吃了爷的就得吐出来,光拿好处不办事,门儿也没有!
况且这件事说白了对神父也没有坏处,能拿出大笔的银子购买武器,神父在整个西方人组成的利益***里,必定将会水涨船高,在这个时代,洋务运动还没有开始,大清虽然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被狠揍了一顿,不过还没有被打服,天朝上国的面子还在,要等十年之后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大清彻底被打服,再加上太平军的威胁太大,才开始大量的购买西洋军火,张华轩现在走在旁人之前,估计那些洋鬼子接到订单也会双手发抖,现在又没有什么武器禁运的新鲜玩意,除了各国最新研制出来不公开的武器外,想买什么都成!
果然神父也并不为难,慷慨的答应了张华轩的所有要求,只是表示在中国境内没有这么多的现货,要到上海先接洽好,然后从印度或是南洋那边转运过来。
张华轩也无所谓,只要求对方必须先搞一定数字的火枪过来,让他先训练部卒,这样购买的火枪到了之后,那些农民出身的士兵不至于连开枪也不会。
交易谈妥,神父告辞而去,张华轩只觉得神清气爽,人家都说万事开头难,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嘛,哦呵呵呵呵……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8)
神父受张华轩之托,很快离开了淮安,去上海寻找军火商人接洽购买军火的事。张华轩相信他还会与在上海的法国领事商量,不过以他对西方人的了解,现在西方世界虽然看好太平军,不过以这些大鼻子的习性,不会习惯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边,自己这里目前是正经的大清官员,第一次向洋人购买物资,在法国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一定不会拒绝。
他唯一遗憾的就是现在肯定买不到来复枪。
来复枪也就是燧发火枪中带有膛线的火枪,是英文音译,现在的欧洲已经发明了金属子弹,也有了后膛来复枪,只是刚刚发明,这种新兴的技术绝对不会公诸于世,更不要说卖给远东野蛮的中国人了。
至于火炮,他购买的还是滑膛炮,而在十几年前,普鲁士人已经发明了有膛线的火炮,在精淮度和速度上都提高了不少,只是在这十几年里,普鲁士人秘而不宣,根本不把这一火炮发展史上的重大进展公诸于世。
各国在军事技术上保密这也无可厚非,张华轩也没有打算把人家最先进的枪械技术给挖过来。而且在这个时代,前膛后膛差距并不是很大,一般来说,后膛枪每分钟能打三发,前膛枪正常一到两发,射程上来说,来复枪比没有膛线的滑膛枪要远五十米到一百米左右,可是制作起来太过困难,就是欧洲也还没有大量装备。
而前膛与后膛射速的细微差距,完全能用训练来弥补。最明显的范例,就是变态的普鲁士人,以普鲁士军官团的训练水准,能让一个普通农民在半年之内,用前膛枪每分钟射出五发子弹,是欧洲各国军队之冠!
至于火炮,在十八到十九世纪之交,对火炮的运用,先是只有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皇帝勉强算是合格,他曾经以少量火炮集中使用,几次击败了火炮数量远高于他的俄军,使得国内远在俄罗斯之下的瑞典成为一时之雄。
再然后,就是拿破仑将火炮运用到了极致,以炮火准备加上骑兵突击,掩护步兵方阵的推进,使得法国连续击败欧洲强国,占领了半个欧洲,成为三十年的霸主。
不过欧洲的军事革命到这里也到了一个停滞期,既没有优秀的将领,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战术,炮火准备,步兵纵队排好阵势进攻,以输出最大火力的线形方阵为主,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武器有着质的变革,种种新式的战术才又应世而出。
所以,张华轩的结论就是,在这个时代武器并不是占有绝定性的力量,清朝屡战屡败,根本就是体制出了问题,政治上的落后导致军事上的腐败,才显的不堪一击!
他不去购买最先进的武器,既能省钱,又可以使潜在的敌人在他早期发展时不对他有所警惕,这才是最主要的。
神父离开时间不远,张华轩先到南京,拜见了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再加上藩司、臬司等各级大佬,银子送了不少,不过他一个候补道,只有等辕期总督和巡抚上院的时候,才随班见过一次。
对他这样盐商,各层大佬都甚是轻视,虽然请办团练有真知灼见的名声早传了出去,不过中国士大夫轻视商人的传统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到了今时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这些官员其实比普通人更爱财,比商人更爱财,表面上却要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所以也就格外显的轻视商人。
张华轩在南京受了一肚皮的气,原本想着打通一下关节,从江苏藩库里掏些银子出来,不想到最后送出不少银子,那些中高级的官员也认识不少,不过这帮人整天的吃花酒打麻将,然后躺在一起抽大烟,张华轩勉强跟了几次,挑起太平军来袭的话题,这些官员就茫然失措,有的官员甚至大发脾气,指责张华轩太扫人兴头,不通时务。
张华轩无奈放弃,在南京两个多月,时间已经接近年底,他知道南京一陷落,这城里的官员十有八九倒霉,要么被太平军杀了,要么就战死或是自杀,要么就因为弃守失土的大罪被清廷下令处死,所以干脆连年敬也省了,直接雇了一艘乌蓬船飘然过江,由江都的渡口直抵扬州,在扬州考察了地貌人情后,准备在过年前返回淮安。
这匆匆几个月时间,使得张华轩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与更直接的了解。
稍有身份的地主和知识份子都是穿着灰色与蓝黑色的长袍,冬天腊月,手拢着油腻的袖口发闲聊,说的要么是当道官场,要么就是风花雪月,对国家制度与行政的了解很少,也很少关心,对洋人只知道痛恨与害怕,却根本不想搞清楚这帮化外之民是哪里来的,也搞不懂洋人的奇淫巧技是怎么产生与发展的,对地理、物理、化学、几何、数学等基础科学的了解几乎为零,或是全无概念。
对小脚、鸦片、麻将,春官图,都很喜欢,并不抵触。如果张华轩和他们争执了国家大事,或是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而不是天圆地方,洋人的火枪狗血或是月经带对付不了,就会使得这些官员或是官绅们很不高兴,不过听说他是富家少爷,却又在表面的轻视之余,眼神中带出几丝贪婪来。
整个国家,江南一带已经算是精英汇集之所,郁郁乎文哉的形胜之地,而张华轩举目看到的,却是到处的凋敝,败坏,与灰沉沉的压抑!
城墙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偶尔有一点点彩色的勾勒,却早就已经褪色;人们的衣饰主流,也是由蓝、黑、灰所组成的黑灰色,街道上尘飞飞扬,驴马粪便到处都是,街道上的明沟里充斥着垃圾与粪便,蓬头垢面的妇人把马桶里的秽物往大街上随便倾倒,男人们打着呵欠,梳着长辫子,满嘴的黄牙与身上的体臭混合一处,满大街都是这种味道,熏的人头晕眼花!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9)
除了这些物质方面的落后,那种精神上的愚昧与无知,那种保守与不思进取,简直是令张华轩愤怒到暴走的地步。
任何的改变都不可以,也不会令人放心,哪怕是许尽好处,也休想在这顽固的国民面前讨到任何的好处。
怪不得在几十年后,大清朝还拆除掉东陵附近的火车机车,理由是震动东陵,使祖宗不安,而且火车机车喷出来的黑雾会使沿途的庄稼受损。
于是大清朝廷下了谕旨,拆除火车的机车头,改用骡马去拉动车厢!
这样的颟顸愚昧,却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民族都出现了问题,这个原本创造了汉唐盛世的民族,在被剪了头发蓄了辫子,再加上文字狱的摧残后,完全丧失了进取精神,转而向着落后与野蛮急速前行。
张华轩在南京落了个空手而归,在扬州乘船过江时,正值冬雨,满江水雾笼罩,那种刻骨的冰冷与萧条,当真是令他失望之极,也愤愤之极。
在扬州又盘桓了一段时间后,眼看年关将至,张华轩不再耽搁,在扬州又买了不少土产物品,兼程赶回淮阴。
老头子不放心他,派了十几个随从和管事跟随左右,用了府里三辆骡车,由扬州经高邮时,张华轩颇想去拜会一下魏源,以他的身份见一个知州还不成问题,况且张家出钱出力给魏源出书刊印,他与魏源虽然没有见过面,两人书信来往也是很多,魏源倒不嫌他出身和年纪,颇有点忘年交的感觉。
待到州衙一问,魏源却是在年前得罪了藩司,不堪被上官折辱,已经挂冠还乡。
张华轩扼腕之余,倒也为此人庆幸,以魏源的见识与气度涵养,委实不适合在大清官场厮混,根本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反而容易获罪。此时挂冠离去也好,自己将来将魏源请来,倒省了不少手脚麻烦。
这样一来,又省了几天功夫,到了腊月二十二那天,终于回到淮安城内。
一到府中,张华轩立刻前往张紫虚的上房。他沿着青色条石铺成的大路一直前行,绕过第一进的正堂,那里除了接见重要宾客,几乎闲置不用。从粉的雪白的月洞门斜插入内,进了一个青砖铺就的小小院落。
他是府中大少爷,沿途下人见了他都弯腰打躬,不敢阻拦,到了张虚紫房前檐下,却是不能再继续直接进入,就在房檐下等候。
一个眼力活泛的小厮早就进房去禀报,张华轩眼神一瞥,却见檐下站的一排青衣小厮里,张五常正在向他挤眉弄眼。
他心中一动,知道老头子房里必有情况。
院中一株腊梅开的正艳,一朵朵白色的花瓣正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张华轩却顾不上欣赏,两眼只看着院角的大铜缸发呆。
想来是他外出这一段时间,有心人看出什么空子来,又跑到老头子这里中伤,甚是可恶。
张华轩心里暗暗冷笑,他原本把这几个人当成跳梁小丑,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谁料他们蹬鼻子上脸的,居然不依不饶起来,也罢,这几天就想办法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只停了盏茶功夫,里面早就叫进,当下就略整了一下衣冠,大踏步的往房里而去。
到了房里正厅,一股暖意已经涌上脸颊,老头子却是在东暖阁里呆着,听到张华轩进来,在里面咳嗽一声,叫道:“轩儿快进来。”
张华轩闻声而至,一个瓜子脸俏生生的小丫头迎上前来,把厚实的绸布门帘掀开,向着张华轩抿嘴一笑。
这却是张华轩同父异母的妹子张淑云,兄妹两个一个嫡出的大少爷,一个是庶出的小丫头,地位判若云泥,张华轩却甚是喜欢这个十来岁年纪还没裹脚的小妹子,这时候小丫头还是水做的年纪模样,一点儿市侩俗气没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写满了天真可爱,在这个时代,想看到这样的眼神,太难了。
张淑云打着门帘,张华轩大步而入,一进暖阁,一股子热气直逼眉梢,中堂已经够热,这暖阁通了地龙,还在屋角摆了几个铜盆燃烧火炭,盆里的木炭烧的通红,劈里啪啦冒着小火星,再加上暖阁密不透风,这屋里已经不是暖和,而是燥热了。
南方人用火坑地龙的很少,张家豪富,学了北方的这种习惯避寒,却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看到儿子进了房,张紫虚两眼一亮,原本是盘腿坐在坑上,双手虚虚一按,差点儿站起身来。他咳了一声,稳住了自己的精气神,轻抚下巴上的胡须,向着张华轩笑道:“华轩,事情办的顺利?我原本以为你十来天前就该到家了,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可真胡闹!天儿这么冷,要在路上受了风寒怎么办!”
这老头子委实是太疼爱自己的独子,刚刚被人下了半天的眼药,一见到儿子气宇轩昂的站在自己身前,原本责怪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换了口吻。看看站在眼前的儿子,模样儿没大变,那股子气质神情,老头子一生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前些年林则徐是海内名臣,汉人钦差头一个,路过淮安接见官绅时也随班见过,老头子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第二个有林大人气质神情的人,谁料眼前站着的自家儿子,活生生就让老头子觉着有那股子劲儿!
犹其是,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里,透着那股子精明与干练!
张华轩看似随意,其实也在打量房里正座在火坑两边的那几个人。除了张淑云外,还有近房的两个堂兄弟,府里最受信任的黄老夫子和两个清客相公,这暖阁虽然不小,居然也坐了个满满当当。
他眼睛一扫的功夫,坐在一边椅子上的张华筑已经一笑开口,说道:“大哥刚做了官,正是兴头的时候,过了年再把团练办起来,那可更是忙的脚不沾地了。可惜啊,就是把咱们家的银子不当银子啊。”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0)
张华轩闻言大怒,这头猪为了攻讦自己,根本就不管太平军的威胁,或者说,在他这样的猪脑子里,根本就不觉得太平军会有打过来的一天。
他眼中精芒一闪,盯着张华筑低喝道:“老三,你说什么?”
张华轩原本只是个花花大少,张华筑却是自幼在张府的盐场做事,甚是精明强干,本来并不把张华轩放在眼里,谁知道此时被他眼神一盯,竟然心里一慌,忙回转过头,不敢答腔。
过了半天才嘟囔道:“团练花这么多钱,咱们老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张华轩也不理他,转头向着张紫虚道:“爹,孩儿在南京呆了一个多月,眼中所见,尽是官员腐败不理政事,太平军已经从汉口出发,孩儿和不少汉口过来的商家船家攀谈,都说太平军到汉口后,队伍排的从头看不到尾,刀枪剑戟举在半空杀气腾腾,他们得汉口后,已经征集了几千艘船,渔船不少,也有不少大舰,还有一些水师的战舰,沿江而下,几十万人打过来,南京和整个两江才多少兵马?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南京城给淹了!”
张紫虚并不比房里其余的人,身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对各地的民情与国家大政其实都很关注,若是不然,再疼爱张紫虚也不会容他拿着几十万两白银瞎折腾。
听了儿子的话,老头子叹息道:“国家的事败坏到这种地步,由着洪扬这样闹,连南京也不保,要是他们打下南京,然后一路北上,只怕大清的天下要亡!”
父子俩这一通对话,房里其余的夫子相公们面面相觑,竟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为好。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铜盆里的木炭还在劈里啪啦的烧着,惹的人一阵阵心烦。
张华筑略一沉吟,就又接话道:“我看也没啥大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平军再凶,又不能把天下人杀光吧?历朝历代,也缺不了生意买卖人,他们要咱们把辫子改成长毛,咱就留长毛好了,丑是丑了点,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发出如此高论,却是洋洋自得顾盼自雄,拿眼角余光看一眼张华轩,心中甚是得意。
只是这一番言论却被张紫虚迎头痛斥:“混账畜生,你懂得什么,滚出去!”
张华筑委屈道:“叔父怎么发这么大火,孩儿说错了您管教就是。”
坐在左面上首的黄老夫子轻咳一声,也笑道:“东翁是火气大了点,小孩子家不懂事,只当改朝换代是好玩的事,却不知道兵凶战危,一旦战事烧到淮安,首先倒霉的就是咱们这些富户和官绅,太平军就是要留人,那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会要那些没根基的泥腿子,咱们这样的富户人家,肯定落不了好!”
他这一番话把张华筑的过错先化解开,然后分析的得当精确,张华轩眼中波光一闪,暗赞道:“这只老狐狸,到还有点小见识!”
黄老夫子确实比张华筑稳重的多,眼见张紫虚轻轻点头,他又接着道:“少爷请朝廷办团练的折子一上去,朝野上下都很赞同。湖南的曾国藩先是吏部侍郎,现下已经开办团练,听说太平军攻打长沙不下,就是此人带着乡勇助守的原故。这个人,厉害的很啊。少爷么,见识是的,只怕手腕人脉不及曾某人很多,带兵么更是没有带过,而淮安府地利远不及长沙,城墙防御更是不及,团练募集的五千多人,和曾侍郎的人数到是差不多,除此之外,都是难哪!”
这个人当真是老奸巨滑,评说太平军与团练,再说曾国藩,把张华轩夹在里面左说右说,说了再说,当真是冷箭嗖嗖不停,直射向张华轩心窝。
可偏生却带着关心的口吻和语气,而且思虑的是天下大局与团练是否管用,话没有明说,却也说在了点子上,让张华轩不能反驳。
他心里是当真佩服起来,这个抽大烟的老鬼,看起来一脸病容风吹就倒,自己一直没把这老夫子放在心上,不成想还真是个人物。
怪不得听人说起来,这人在台湾做过一任知州,果然毕竟还是肚子里有些货色,才能使得张府老爷子如此器重,成为半友半客的幕僚夫子。
张紫虚此时也顾不得维护张华轩,紧盯着胡老夫子问道:“照你这么说,应该怎么办是好呢?”
“没有旁的办法,现在朝廷也没办法。长沙是守住了,不过南京一定守不住,南京不保,山东和直隶也保不住,只怕要弄到迁都逃走的地步。朝廷暂且是不管用了,依老夫看,什么团练也没有用,东翁你想,咱们练成五千人的团练,能挡住人家几十万大军不成?肯定挡不住!所以再看几个月,情形委实不好了,咱们先化整为零,分散躲避,等新朝建立的风头过去,继续出来做咱们商人就是,这样,最稳妥不过了。就算是大清朝能缓过劲儿来,那它也怪不到咱头上不是?咱们只是本份生意人,原本就没有守土安民的责任哪!”
他一边说,张紫虚便一边点头,等这老夫子说完,张紫虚已经是赞不绝口。
倒不是张紫虚是个草包,能手握那么大的生意,把张家百多口上下管的服帖,原本就不是一般的干练本事,不过在商言商,却言不了官场政事,这黄老子夫毕竟做过一任知州,说起朝政与各级官员都甚是清楚明白,分析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不由得张紫虚不佩服非常。
其实黄老夫子忽悠了半天,其实质也就是一个字:“逃!”,如果是直接说出来,不免得会吃众人的白眼,这么郑重其事的分析一通,其实质还是逃,却把众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甚是服气。
张华轩肚子里暗笑,知道老黄是和张华筑几个串通起来,谋夺张府的家产,这老头子才不是常人,以张华筑的智商,只怕将来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银票!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1)
不过被这老夫子这么一搅,张华轩的团练已经没有必要,虚耗钱粮,而且容易招祸。
好棋,看着不起眼的病老头,在算计和揣度人心上,果然是一把好手。
看到张紫虚已经面露迟疑,张华轩不敢怠慢,眼眉一挑,笑道:“老夫子刚刚的分析,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在大局来说,我以为是错的。”
黄老夫子慢吞吞的打火抽烟,怀里一杆水烟枪抽的呼噜噜响,半天过后,才向张华轩问道:“请大少爷指教。”
他说是指教,不过冷言冷语,浑然没有把张华轩放在心上。坐在他下首的张华筑等人,也是满脸的嘲讽,大伙儿都觉得张华轩太过狂妄,居然要和黄老夫子在天下大势上扳手腕。
张华轩也不介意这些俗人的想法,侃侃道:“太平军自出广西,越打越强,一路上摆脱了官兵纠缠,向荣在广西时还敢去打,到长沙时已经不敢去救,到汉口已经没有一支官兵敢和太平军正面交战。现下天下大势老夫子说的对,八旗兵没用了,其实在康熙年间八旗就没用了,现在的八旗兵提笼溜鸟成,骑马射箭,不成。甭看八旗还有几十万人,能上阵打仗的,只怕百中无一。至于绿营,败坏的比八旗还厉害,向荣带几万绿营兵,一路上说是撵太平军,其实跟在人身后若即若离,哪里敢真的上阵与对方搏杀?所以太平军越战越强,无人能制,若是得汉口后不来打南京,而是大军直入中原腹地,谁能能挡?中原与山东两地百姓贫苦,历次变乱造反之事皆起这两地,而且民风彪悍轻死,勇武敢杀,得此两地,又能得胜兵百万,到那时,还能谁能遏止?经营中原腹地,派偏师入三秦关中之地,那里民情更加贫苦勇悍,由三秦与河南一起向着北京夹击,岂不是当日李自成入北京之事的重演?可惜今天没有吴三桂借兵,也没有辫子兵从一片石突然杀出来了。”
话说到这里,不但张华筑等人听的目瞪口呆,就是张紫虚与黄老夫子两人,也是被张华轩的分析所震动,两人都是走南闯北见多风雨的人物,自然知道张华轩说的全是事实,如果太平军的进军路线果真是如此,大清朝的天下是必定无救了。
又听张华轩冷笑道:“他们不从湖北直入河南,而是溯江去攻南京,这原本就错了一筹,江南民风绵软,地方富裕,地方势力更强,况且苏南浙北等地靠近上海,他们还得当心惹毛了洋人,引得洋兵干涉,除了这些,南京是什么地界?到南京当官的,有几个还能保持的住的?六朝金粉之地,纸醉金迷之所,我可以料定,洪扬得了南京后,必定不思进取,一心享乐,最多会派遣偏师北上西伐,而大清可以缓过劲儿来,调兵遣兵,自江北建大营遏止太平军北上,而向荣等悍将自南方追赶,又能与江北的清兵联结成片,等曾国藩等团练兵马终成精锐之师的时候,就是太平军失败之时!”
他说的铿锵有力,论据充实又分析的头头是道,话语间又有极大的自信与力量,不由得人不信服他的论断。
待张华轩说完不久,张紫虚闭目思索半天,终于击节赞道:“吾家有子矣!”
东翁这么称赞,黄老夫子虽然心中大恨,却也不得不接着道:“不错,华轩说的极有道理,刚刚是我想的左了,没有想周全!”
他不得不把称呼改了,把那种包含着藐视的大少爷称呼,改为称张华轩的名字,以示对等,这便是刚刚一席话带来的尊重。
只是这老夫子却不比常人,话锋一转,又笑道:“只是华轩说的有理,却也知道短期内太平军难敌,朝廷在这几年只怕也没啥办法,况且兴办大营挡住太平军北上是官兵的事,咱们办团练又有什么用处?”
张华轩此时当然不会告诉他,团练武装是自己用来谋反的基础,不过他却很正经的向着老夫子道:“君岂不知,事在人为?我张家富甲一方,却总被官员士绅瞧不起,当年爹买官时穿着新官服上街,一个小小知府也敢骂爹是盐狗子,此恨我一直记在心里,怎么敢忘?朝廷派兵打前阵,咱们团练也跟着拾点漏子,大案保上去总有风光的那天,到时候钱财加上威望,咱们岂不更加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