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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引子.29

作者:淡墨青衫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8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3)挖坑,埋人

张华轩今天有意要把事情做绝,早就吩咐了张五常,给这些要被行刑的淮军官兵每人一把铁锹,让他们自己挖坑。

等大队人马打着火把到来的时候,一百多人刚把自己的坑挖好。初秋时分,半夜时的天气真正凉爽舒适,不过手里拿着铁锹,满身泥污的淮军官兵们望着自己刚刚挖好的大坑,一个个面色惨白,不少人身体发抖。

挖这么大坑所为何用,丁宝桢一行人当然一看即知,看看挖坑的人与围在四周的淮军行刑队的火枪与火光下闪亮的刺刀,不少人背过脸去不敢再看,丁宝桢胆大,贵州蛮子性子发起来,当然不肯掉头,不过那脸色看起来怎么都不大好。

随着众人的脚步声,行刑队带着的狼狗开始汪汪的叫起来,在这半夜时分,格外的诡异和渗人。

张华轩看着这样的场景,也大是皱眉。狼狗、刺刀,还有埋人的土坑,这场景看起来是当真别扭,他只是下令挖坑,张五常倒是一个人才,自觉自发的把这些吓人的东西都罗列了出来,按说是有效而且应当的,不过看在张华轩的眼里,总归是有点别扭就是了。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必多说了,张华轩环顾四周,这里全都是他的核心班底,或者说,是强迫也要必须成为自己核心班底的心腹,他习惯性的又皱一皱眉,然后大声道:“淮军为我一手所立,每个月开支的银子多少。大伙心里清楚。逢年过节,该照应地地方少了一星半点没有?大伙想必也清楚。除了这个,这年头当兵吃粮是什么光景的人家才做的,可被人瞧的起不?在我的淮军里,不但拿的银子多,在人前也抬的起头走路,大伙说是不是?”

眼前地这些军官。除上寥寥几个从安徽带过来的不是他创军时的班底外,其余九成以上都是淮安本地的土著,淮军成立三年不到,入军前是什么日子大家当然记得清楚,等张华轩话头一落,上千人一起直着嗓子叫道:“全赖大人所赐!”

张华轩冷笑一声,也不去看那些在叫声里更加灰头土脸的逃兵,又接着道:“我拿自己个家里的钱出来办团练。并没有亏待过大家。改租改息,军中人家优先,公地放领,也是军中人家先占,除了放地,耕牛种子的也没少发,所用的钱粮都是我张家地产业,朝廷地银子才几个钱。满天下看看,就是京师脚下的那些八旗兵,有没有淮军得利更多?”

到了这里,几个出身贫苦的淮军将领自觉需要表态。趁着张华轩话语一顿的功夫,苗以德带头,十几个由大头兵干起来的淮军管带一起上前,向着张华轩单膝跪下道:“标下等的身家性命,全赖大帅所赐!”

有性格粗鲁一些的。干脆便道:“当兵吃粮。标下吃的是大帅地粮,和朝廷有个鸟的关系。要是朝廷再搞那些猫的狗的,老子眼认得朝廷,手里地枪却不认得!”

这话说的粗鲁,却是得到全部淮军军官们的支持,不少人攘臂大叫:“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大帅辛苦建立的淮军,朝廷凭什么想拿就拿?凭着咱们淮军弟兄,朝廷算个鸟!”

这些话说的张华轩甚是满意,他注意到那些叫地最响亮地十有八九都是军中会党的成员,根据张五常地报告,舒城的事一出来,军中会党的人数急剧增加,毕竟跟着张华轩有钱有粮有田有女人,朝廷那边,谁都不会看好。如果张华轩能够更进一步,他们这些军官当然就是开国功臣,这笔账不少人算的清楚,而那些暗中与朝廷接洽的,无不被人视为蠢材傻蛋。

这边的淮军将士们大表忠心,其中蕴藏的含义当然简单。张华轩城府甚深,平时说话虽然没有那些进士翰林们的文气,不过也不会把话说的太直白,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提起创立之难,淮军仰赖谁而生存,享受的福利又是如何,甚至在话意中又隐约提到将来的发展,这些东西原本不该拿出来直说,甚至以张华轩的身份这么做实在是有些不妥,最少也是没有城府涵养的表现,不过当着一群识字不多的丘八,说的隐晦或是曲折反而无用,不如就这么直说,一条条一桩桩的当头对面的说清楚,效果反而要好上许多。

确实也是如此,张华轩的话不多说,不过因为说的直白浅露,在场的最少的军职也是一个哨长,各人想想这几年来的境遇,再想想淮军被朝廷拿去拆散后的下场,结果当然是不言自明。

各人想想好日子差点就过到了头,自然是横眉大怒。眼前这些要被处死的军官与士兵原本是大伙的同僚,看着他们挖坑待死也是有些悲凉,不过事到了眼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张华轩短短几句话,却把大家伙最着紧的事说了出来。

钱粮,田地,女人。

没有张大帅就没有淮军,没有淮军就没有上面的这几样东西,没有上面的这几样东西,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况且,众人都隐然感觉到,跟着张大帅也并不仅仅是这些东西。刚刚张华轩就一句话,大伙能在人前抬头走路,想想确实,从军服仪容到军队待遇,淮军哪一项不拔尖?乡里乡亲的住着,钱粮拿的再多,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而淮军不但是那些遭人恨的绿营不能比,就是八旗兵又如何?从张华轩掌事建军以来,淮军将士在淮安府附近做了多少有益生民的大事小事,如今军容整肃战绩骄人,再加上行善积德的事做了不少,四乡八里的老少爷们,谁看到淮军将士不高抬一眼?偶尔有空回家休假,整个庄上的庄邻都上门问好,不在淮军,能有这样的待遇?

很多道理不点不透,一点就透。这么着一想,千多大小军官看向那些意志不坚,甚至在混乱时想出卖淮军利益的同僚们,眼神中就少了同情,多了憎恨。

淮军将士们如此想,那些文职的幕僚们却是种种滋味在心头,难以言说。他们的功名富贵当然也要靠淮军,不过又不全是靠淮军,有不少人离了张华轩一样能升官发财,在不在淮军并不要紧。

不过,与淮军将士们感受相同的,便是做事时的那种轻松与成就感。淮安这里,不能说没有勾心斗角,人与人在一起,没有斗争是不可能事。不过在张华轩的掌控下,谁也翻不起大浪,而做任何事情,靠山背景不是决定性的,把事情做好才是第一条紧要。

而且,从办学堂到修路造桥,劝农耕桑,抚危济困,减免地租,哪一条一款,这些人都是打心底里赞同,而除了在淮安一地外,任何一个地方做官都不要想做的这么轻松,可以得到百姓的赞赏与真心拥戴。

人无完人,圣人难得,不过在做实事的同时,还能得到万民敬仰,而实际该拿的俸禄薪饷一文也不少,这等便宜事哪里找?

刚刚张华轩敲打淮军,其实有不少话也敲打在这些文人幕僚的心上,究竟是跟着朝廷继续瞎滚,任着那些颟顸愚昧的官僚苦害百姓而不置一辞,还是跟着张华轩一条道走到黑?

这会子倒也容不得他们多想,张华轩话已经说完,自己略瞄几眼将被处死的淮军将士,发觉其中有几个还是初建淮军时就入伍的老兵,当初他亲自带兵,一起跑步站军姿时这些老兵就已经在营中效力,虽叫不出来名字,不过当初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也自然是熟脸。

他暗中叹息,知道这些人除了几个郁郁不得志的哨官,想借着这一次的事变与朝廷勾搭外,其余诸人倒是多半因着胆小怕事,不知道朝廷下一步是何举措,畏惧之下,这才暗中丢了枪支落跑,这一次如果不是借着淮军开头,用这些人的鲜血来熔炼淮军的集体精神与军人的荣誉感,倒是当真不必处死的。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张华轩在心中暗自感慨,看着那些一脸惨白的淮军将士们。

身为上位者,有时候做出的决定尽管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却是不得不然,在他将要挥手下令的一瞬间,张华轩满心不忍:“今晚要处死你们,是因为你们背弃了我,背弃了淮军,咱们淮军兄弟应当抱成一团,彼此依靠,你们背育了大伙,就没有资格留在军中,不处置你们,淮军也就抱不成一团,今晚将你们暗中处死,我已经吩咐下去,就给你们报个战死吧,日后,家中人也不必受苦了。”

张华轩如此一说,那些知道必死的淮军将士都是面露感激之色,不少人立刻有了侥幸的心思,开始出声求饶,不过张华轩显然没有打算理会,说完之后,便已经转过身去。

“开枪吧。”张五常知道张华轩的心思,当场断然下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4)肃反

随着张五常的一声令下,一阵阵拉枪栓的声音响起。这是淮安火器局步枪工厂的最新出品淮安一八五五式后装旋拉式步枪,在新机器与人员还没有到位的情况下,这种代表这时代最高科技结晶的步枪出产的不多,几个月下来了,生产的数量还不到两百只,其中一半被张华轩的亲兵戈什哈拿去,再有一半不到,就分配给了张五常的情报与内卫部队使用。

而这种最新式的步枪在命名之后第一次开荤,居然就是用在原本自己兄弟身上,世间百态之无常,可见一斑。

因为是后填装弹,负责行刑的淮军并没有让以前的袍泽等太久时间,在比人们预料少很多的时间内,枪声渐次响起。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一百多支后膛枪的枪响当然远远不及老式的前膛枪,不过在子弹的威力却不比前膛枪少一星半点。原本淮军中有不少人担心,后膛枪在装弹速度与射程上都远远超过了前膛,不过凡有一利必有一弊,在子弹的杀伤力上后膛枪稍嫌不足,前膛枪因为射程近,而且穿透力不够,所以凡是中弹的人就象在身上开了个洞,只要是近距离中弹的绝无幸理,而后膛枪穿透力大,有时候未必就能一枪杀敌,到了这个时候,各人眼前只见枪口的火光闪现,在嗖嗖的子弹声中,受刑的淮军全部倒下,虽然有几个人还在蹬腿,不过在近距离的杀伤威力上,显然并不弱于前膛。而再联想它地射程与射速,不少淮军将领都面露喜色。有一些机灵鬼已经想到淮军下一步的实力提升,有这样一支忠心与勇敢都足够的军队在手,然后又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张华轩实在是没有理由不大干一把了。

淮军的军官们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站在这里的全是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来?若是在往常。怕是早就有心直口快地人嚷嚷出来了,不过事情演变到了这个地步,张华轩在舒城的事后看样子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收敛,不经朝廷没有王命旗牌,就这么杀了一百多官兵,这样的举动,已经和藩镇没有任何区别了。

要知道,县令虽然有权抓人判人。不过斩人的权力牢牢抓在中央刑部手里。没有刑部的批文,总督和巡抚要杀人也只有请王命旗牌才行,不过这种举动被视为跋扈专断,有清二百年来,还没听说过几次。

深夜之中,一八五五式后膛枪的响声并没有持续很久,大约半小时左右,所有被决定处死的淮军官兵已经都引颈就戮。一个个原本鲜活地生命在流淌出或多或少地鲜血之后,已经变成了冷冰冰的尸首。

负责行刑的士兵退后,又有几十人疾奔上前,把尸体的位置摆好。然后用铁锹铲土,不一会功夫,灰土飞扬之下,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百多人就这么被掩盖在黄土之中。

看到这样的场景,张华轩都有点儿厌恶自己。就在他的命令之下。转眼之间,一百多个家庭遭遇灭顶之灾。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这种有害无益的情绪。要么踏万骨生,要么被人踩,这个世界地逻辑原本就是这么残酷,就算是一百多年后,生存的法则又有多少改变?

想到这里,张华轩满脸冰冷:“今天的场景是有点残酷,不过我只是要让大家知道,淮军是一个整体,我就是这个整体的主心骨,任何背叛地行为,都不可能得到原谅,这一点,大伙儿要铭记在心。”

各人原本以为他要长篇大论,不料就是这几句话,不过不可否认,这几句话说的王霸之气十足,各人虽然没有纳头就拜,却都是凛然道:“是,请大帅放

千多人一起叫喊起来,声势当真骇人,张华轩微笑道:“淮军的事已经了结,底下就是那些王八渎子,他们以为朝廷对付得了我,便在淮安府搅风搅雨,如今却要看看,这一府之地,到底是谁做主。”

各人均是听的凛然,张五常心领神会,上前将那些前一阵子反攻倒算的田主士绅名单交上,然后便是造谣生事地,借机搅风搅雨地名单一起呈上,张华轩拿在手中,扫了一眼,然后将名单一抖,冷笑道:“这些人均是发匪与捻子的党羽细作,既然要拿,就要除恶务尽!着令:淮军即刻接收淮安府与周围诸县防务,解散三班衙役,淮军拿人,城管局负责接手所有地州县城内治安,捕到的人,要严行拷打,将其党羽一体拿尽,不可有半点姑息,晓得么?”

这一次淮军将士们却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了,刚刚杀的是自己人,同情当然说不上,不过兔死狐悲的感觉总会是有,看着以往的兄弟被杀,心理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波澜,不过如果是奉令铲除异已,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当下诸名管带级的军官一起围拢上前,听着张五常把各种名单交在各人手中,然后分派任务,划定区域,乱了半个时辰后,已经是下半夜时分,月亮升起老高,阵阵清风吹的人通体舒爽,不过在百来支火把映射下的千多身着戎装的军官,议论的却是无数人的生杀予夺。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布置下去,大伙儿不要当是儿戏,也别以为不是打仗就掉以轻心,经此事后,淮安诸州县将与淮军一样凝结为一个整体,如此大事,怎可不慎重行事?”张华轩在布置完毕之后,向着众人郑重吩咐,在又一次得到响视的回答之后,他满意一笑,最终带着一丝神秘道:“去吧,大伙儿都精神一点,这件事就叫肃反吧,等肃反做完了,淮军还会有大动作。”

众人当然不知道肃反是什么意思,不过倒是都对张华轩嘴里的“大动作”极有兴趣,不少人在心头揣测,难道淮军准备誓师北上,直捣北京?想到这里,众人都是精神一振,都已经是当兵吃粮几年的人了,这几年来太平军也好,捻子也罢,还有八旗,绿营,团练,什么样的军队淮军没有见识过?托大点说,两万淮军集结在一起,就凭二十万八旗六十万绿营全部集结在一起,怕也不是对手吧……

一想到随时可能会成为开国功臣,不少名利心极重的淮军军官都是眉开眼笑,这年头清朝在士绅地主阶层的人心还没有尽失,不过在老百姓心里已经是差不离了,要不然,也不会让太平天国那帮扶不上墙的烂泥占了几省的地盘,以全国之力攻打,还坚持了十几年之久。

淮军将士各怀心思离去,张华轩心里极是满意,今晚此举确实是有点残酷,不过肃清了军中不稳定分子之后,淮军势必会更加团结,而在全军哨长以上的军官面前展露了自己杀伐决断的一面,想必也会使这些人更加忠诚与小心,同时,也会对自己包括淮军的前途,有着更大的信心。

淮军的实力,完全可以有野心,在适当的时候展露出这种野心,才是上位者应该做的,不然,属下的人会因此上位者缺乏野心而失望,进而使得整个集团丧失向上的动力,转而向下不可收拾。

曾国藩的湘军便是如此。起事之初锐意攻伐,湘人彪悍轻死,太平军西征精锐亦不是对手,虽有咸丰五年江西南昌之围,不过只是当时双方力量相差太大,而且南昌之守也使得石达开没有办法,最终在咸丰六年初弃围而去,曾国藩得以保全首级,重新收拾湘军,自此之后,湘军便成为太平军之死敌,一直到攻破天京时,湘军人数已经十余万人。

可惜的是,湘军人数越多,形成的小团体便越多,而腐败堕落的速度也是极快,比当初的绿营要快的多,原因多种,而最重要的就是曾国藩没有野心,不愿也不敢真正的整合湘军,使之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一个团队没有长远的目标,而且曾国藩几次让权,主动让旗人做总兵,期间还有丁忧返乡完全放弃指挥权的事,虽然在他个人的名节上让朝廷彻底放心,不过在太平军剿灭之后,曾国藩自己也是承认:湘军不可用矣。

张华轩今日行事,就与曾某人绝然不同。虽然没有明言造反,不过几年经营,势力已经盘根错节,此次连朝廷也奈何不得,而更令淮军上下归心的便是,朝廷根本不敢处置张华轩!

所为何来?就是因为有淮军这个实力庞大的集团,在如此的心理暗示之下,自觉自愿成为这个团体牢牢一份子的人,骤然增加,而且几乎不可能再改变。清廷因为要调整战略做出的这一点小小的妥协和让步,已经完全让张华轩利用起来。整肃淮军之后,再继续肃清境内的异已份子,只要很短的一点时间过去,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5)肃反扩大化

接到了任务的淮军将士依次散去,行刑的地点是选在了淮安府城与山阳县的交界处的一处河滩上,走上几步就是大道,再骑马半小时左右就能回到淮安府城之内。

张华轩借着火把的亮光与月色打量了片刻,然后向着张五常赞赏道:“这里选的不错,下面的肃反也在这里好了。”

虽然他避免说出行刑、杀人,抓捕等字眼,不过现在人已经少的多了,而刚刚那血腥的一幕好象还萦绕在各人的眼前,一想到那些松土下就埋着一百多鲜活的生命,这初秋夜晚的凉风好象都变的凄惨阴森了许多,而张华轩此时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却教各人脸上都骇然变色,有那胆子略小一些的已经跳开几步,距离刚刚的行刑地再远上一些。

“玄著!”

沈葆桢终于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向着张华轩凛然道:“玄著,把我也杀了埋在此地吧。”

他这样的表现,实在是不出张华轩的所料,不过这当口还是装的一脸愕然,向着沈葆桢道:“振岳兄,这是怎么说?”

沈葆桢怒道:“玄著,舒城的事难道欺我不知么,当日玄著是如何说,今日又是如何行事?杀淮军人,叫咱们来看,岂不是有杀鸡骇猴之意,诛除逃兵是军中事,也还罢了,还要更进一步,杀官杀士绅,玄著,不晓得你原来竟是一个如此残暴地人!”

沈葆桢也确实是气极了。他投奔张华轩原本就是被对方强国爱民的大胸襟大抱负所打动,这才不顾自己很有可能在几年内成为一方主官的前途,毅然投奔在淮军帐下效力,虽然军功叙保从优,不过在淮军的前途,其实倒也当真不比他自己去江南做官来的更好,前一阵的舒城之变已经叫他心中很是不悦,但念及张华轩也是被迫,所以隐忍,而今日见得眼前景像。原本已经是怒极,而张华轩又提起诛杀士绅与异已者的事,甚至当着他的面安排行刑的场所,如果他继续隐忍。那他便也不是沈葆桢了。

看着气的面色焦黄地沈葆桢,张华轩却是沉住了气:“振岳,这时候还做这些意气之争做什么?”

看着沈葆桢腊黄着脸还要说话,张华轩又道:“这个时候没办法说那些宽人严已内圣外王以待来日的话,日久确实见人心。不过那要日久。而如今现在,朝廷图我甚急,你当现在朝廷只给我一个革职留任的处置便算到头了?”

说到这里,张华轩连连冷笑:“怕是谁都知道,朝廷现在是因为南方事情大坏,北边又有捻子在河南捣乱,流窜到山东也未可知,近畿直隶山东关系到天下根本。一时半会儿的腾不出手来收拾我,若是等南方局面稍定一些,北面再把捻子剿一剿,到时候再来先将我逮问京师。然后菜市口问斩,到时候谁来为我说话?嗯?!”

沈葆桢原本想说必不至如此,不过话到嘴边,却是连自己也不信,待想把君君臣臣地那一套说辞搬出来劝说。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服。他心里总觉得不服而且愤怒。却只是不知道如此措辞为好。

眼前的这个张华轩,摆明了就是不服王命。要为自己的性命和身家包括淮军的命运争上一争,而这么一争,却又是与沈葆桢等人自幼受到的教育绝然不同背道而驰,想让他们现在说出赞同地话,也是绝无可能。

张华轩也知道现在没有办法说服他们,当下只是又冷然道:“今日之情势至此,旁话也不必说了,朝廷必不容我,而我也不会引颈就戮,而诸君何去何从,却也不能自专自主了!”

其实从开始诸幕僚汇报工作时起,各人都想知道张华轩在舒城之后的态度,而到了此时此刻,张华轩才算正式说出,可偏生一出口,就把所有人的希望都打的粉碎。

沈葆桢愤怒中夹杂着忧虑,他的愤怒并不纯粹,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而他更加忧虑求是大学堂的成败,可以说,张华轩成功的把一根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地脖子上,因为求是大学堂的存在,几乎是他不可能想办法逃走,或是宁愿被杀被下监狱也不做事,或是采取自杀的极端办法。

而除了他之外,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地事业寄托,如果张华轩仅用强力,这里有不少人会选择很多办法来怠工,然后想办法逃走,而到了这个时候,虽然张华轩的决断霸气十足,而且颇有点蛮不讲理,用武力压人的意味在,不过虽然有几个人抗议,却总归是无人做声。

张华轩一眼看去,只见翁同书脸色惨白,他心中暗笑,却也并不点破,甚至并不拿正眼看自己这个大舅子。现在翁同书被自己绑在这里,翁同和被安置在海州,这兄弟两人身边都有张五常的暗探看管,根本就逃不了,可以说,从一开始翁同书被沈葆桢带过来时,他就处心积虑要把他留下,原因不是这个翁某人有多少的才干,更不是对方同意结亲,最为关键地一点,就是对方在江南甚至全中国来说,都是一个很有影响力地望族,把这样的望族绑在战车上,无形中就比太平军那样地胡闹高出一格!

他环顾四周,看到除了丁宝桢不知道死活的滴咕几句外,别的幕僚虽然不少人露出气愤的神情,不过究竟还没有人当场出来要死要活的,心里已经大是满意。这个年头清朝没有在士大夫阶层失去民心,太平军折腾十几年,除了俘虏外根本没有士大夫阶层的人投靠,这就是明证。他现在手头的这些人最少也是个举人,算是统治阶层的部分,指望他们现在纳头就拜,口称明公当取天下,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既然不当场闹事,那就好办,张华轩转身上马,不再去刻意安抚这些幕僚,反正现在淮安的事情上了正轨,在他没有正式造反之前,这些人应该还有一层遮羞布,该当做的事情,自然一点也不能少做。至于将来,则将来再说吧。

忙活了半夜,淮军内部的不合谐因素这一次被彻底清除掉,底下的事情做起来当然就顺手多了。

与在宿州时相比,搞肃反的淮军显然更加有经验了。当初在宿州时因为土改不顺利,淮军在张华轩的授意下灭了不少大家族的门,当时是打着刺刀明火执仗,反正宿州是战乱区,不必要顾忌太多。这一次是在淮安境内,因此虽然动员的淮军有十几个营头几千人,不过承担的任务也只是把淮安境内的官道和小道全部控制起来,捕人与杀人的事情,还是交给了张五常的部下与张华轩的中军营来进行。

从咸丰五年的八月中旬肃反开始,先是抓捕名单上的人,然后彻夜审讯,什么辣椒水老虎凳之类的审讯器材全部都用上,每天由夜间到白天,淮安全城都能听到那些人犯的惨叫声与哀嚎声,到了凌晨时分,不出意外,总能听到一阵阵砰砰的枪响,显然就是审讯过后,开始杀人。

张五常一开始的名单很谨慎,不过是一些搞反攻倒算的士绅,还有一些趁机搞事的流氓无赖,张华轩在淮安的统治太强势,压的这些人喘不过气来,所以风声一传出来,这些人就出来捣乱,也是出一口恶气的想法罢了。然后,就是一些读书人非议张华轩在淮安的举措,被定性为造谣生事,扰乱地方,一并严办。

最后,就是一些持不同政见的异已份子了,这些人还多半是乡间有声望的人家,他们拒绝任何形式上的改变,对张华轩的工业化进程始终持反对的态度,对洋人进入淮安也是深恶痛绝,在他们的影响下,导致不少地方的老百姓也跟着一起反对,这些人早在两年间就登记在案,这一次便也顺手一起捕了。

在肃反的开始名单上的人还不多,一共只有不到两千人,等抓了一批回来,审讯过后,受刑不过的犯人多半开始胡乱攀咬,把亲族好友平时议论过时政的一并供出,但求能够摆脱审讯早点受刑就好。这样一来,名单就越滚越长,捕了一批杀了一批,却又滚出来更多的人,而每一次抓捕到一批人,总会又供出更多的人。

因为杀人太多,张五常心中反而先害怕起来,不过在得到张华轩:“肃反不能心慈手软!”的指示后,索性便放开手脚大干起来。肃反到了八月底的时候,原本名单上的人早就埋了十几天,而新名单上的人名数也数不过来,由于每天处决的人太多,张五常麾下的行刑队根本执行不过来,索性调派淮军轮流充担执行的责任,而每天凌晨时分的枪响,便是越发的密集起来。

到了九月中,肃反已经搞了一个月,除了淮军及其家属严禁波及外,淮安的士绅地主阶层几乎被铲除了个干净,而除了这一阶层外,所有非议过张华轩及淮军的异已份子也被杀个精光,根据事后的统计,在淮安、海州、宿州等地,一共被处死了三万多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6)胡庆余堂

连续的肃反已经使的淮宿等地陷入了极度的恐怖之中,当然,恐怖之限于淮军的敌人而非朋友。

与夏初那会儿的惊疑不定相比,虽然淮军每天都在开枪杀人,不过与这血腥局面相反的情形就是,淮安的工厂展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势头,第二个大型纱厂已经建成投入生产,超过二十万个钞锭的出产使得与其相关的产业显的更加繁荣,淮安诸多工厂使用的产业工人已经超过十万人,这当然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构架,不过在当时全世界都是这样,而中国拥有无数吃苦耐劳的农民以做劳力储备,这是先天而无可取代的优势。

而与工业蓬勃发展相对应的,就是商业与相关产业的更加繁华。黄河改道使成千上万的船工纤夫及相关人员失去了工作,不过正好在淮安工厂用人极多,在吸纳了大量的脱产工人之后,自然会有相关的第三产业兴盛起来,在工厂附近,是无数的小型饭店、杂卖铺子、小吃、杂佣、卖水果的、浆洗衣服的,淮安工厂的产出很高,而又不可能全家入厂,附近不远又是有着优厚俸禄的淮军军营,所以不但不少失业的农民投入在这些产业之中,就是淮军或是工厂工人的家属,也有不少在这附近做小买卖营生的,工业、军队,再加上相关的军工产业,这几样已经成为淮安最强劲的三大动力。而再加上淮安附近充裕地人力基础与发达的农业,已经使得这个城市充满生机又富庶无比。

说来也怪。在朝廷风雨欲来,张华轩暗中到舒城布置前后地那一段时间,工厂积货无人敢提,很多做小买卖的偃旗息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城中城外,除了洋人的洋行照行营业外,不少行业都显的萧条无比,而等张华轩回来。虽然局面一振,不过仍然有点压抑的气氛在,始终不复当初,而等淮军开始肃反,杀人甚多。那些心怀不满的士绅地主与退休的朝廷命官,儒士读书人再加上各阶层的异已分子当然已经被杀光,当然,如此杀法,肯定是有不少无辜者被错杀,不过越是如此杀去,淮安地局势反而大定,而张华轩就是抓住了人性弱点。当一个集团有武力,有理想有前途,有骨干核心之时,用残酷之极的手段去诛除异已时。本利益集团会因此而更加团结紧密,而围绕在集团之外的相关人员,也会因此而更加凛然敬服,更加依附在集团之内。

杀人是一门学问,中国有史以来。善杀人者有坏事的。而不善杀人不忍杀人的,却绝对不会成其大事。黄巢是杀人败事地。因为他不擅杀,属于胡杀,所以他的军队越杀越弱,将士越杀越离心,因为他没有纲领,没有真正的根基来形成一个利益集团,将士跟他流窜千里时,大杀特杀,那是对的,而得关中后,犹自杀人,不加抚慰,便属胡闹。

明太祖更属强者,起事时,诛除异已绝不手软,而得城之后,允许抢掠而禁杀人,得天下后先行隐忍,抓住时机一杀便是数万人,终太祖之手而形成明三百年天下,其政治手腕是英明天授,常人唯有仰首学习而已。

张华轩算是善加学习揣摩的,他之前在淮安经营日久,多以隐忍为主。盐商家族出身,算是一个最大的弱点,不要小瞧这种身份,在当时等于就是一个下九流,再有钱,一个秀才也瞧你不起。他初兴军时,不但官府无视,士绅阶层也是并不支持,甚至本家族内,也并不乐意,这样的情况当然与那些受到宗族官府加士绅支持的其它团练力量不同。

所以在开始时他谨慎加小心,除了在淮军内部施行军纪外,对地方政治地干涉也是用很隐晦小心的办法去做,清江浦一事也是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遇,搞翻了不少官僚,使得他的政治力量在淮安有着显著地提升,而就算如此,他也并没有敢于直接干涉地方政治,也没有把手伸的过长,等淮军占领了更多更大的地盘,工业化已经有了基础,甚至土改都近一年之后,朝廷忍不住了,可对张华轩来说,也无须再忍了。

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些雷霆手段杀伐决断,没有一个上位者的狠心,他如何能诛除异已,如何能让整个集团毫无犹豫的跟着他走?所以他在舒城之后,回来就立刻大杀特杀,甚至不惜错杀无辜,就是要建立一个形象,他张华轩已经不惧朝廷,而且野心勃勃,最为关键地,就是他有军队,有地方实力,更有杀伐决断地手腕!

现在在淮安城内最为热闹的地方当然是属张府所在地小高皮巷附近,因为张华轩常住张府,所以关防严密,后来要在张府办公,又将原本不小的府邸扩建,建起了辕门和签押房等附属设施,迁走了不少人家,扩宽了巷子道路。而怡和洋行等诸多外国商行进入淮安后,第一选择当然就是与张华轩比邻而居,除了安全与方便打交道外,法国教堂就在附近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等发展到了咸丰五年的时候,张府附近已经是洋行云集,而除了洋行之外,英国与法国以及美国的领事馆,也依次建造在这一附近,有时候街道上行来走去,居然满眼都是黄发碧眼的欧美白人,而看着洋行大门的,当然就是裹着头巾的印度阿三了。原本这些年发展最快的当属上海,就是淮安发展到现在,在上海的洋鬼子也是比淮安略多一些,不过几年时间,能把一个内陆城市发展到如此地步,也算得是一桩奇迹。

而洋行一多,周围的中国商号也日渐增多,浙商,徽商再加上晋商,各有专长,各有精采之处,钱庄商号当铺批发商行已经极具规模,极具活力,而以纯粹的实力来说,浙商与徽商实力稍弱,不过占了地利先发之便,已经发展的极好。晋商实力最为雄强,虽然后至,却也发展极好,目前淮安城中商号云集,而晋商资本最为雄厚,钱庄生意因为商号多自然更加火爆,唯一不足的,便是在经营手段与理念上甚为落后,如果现在有资本更加雄厚的欧美银行进入,就会被立刻挤跨。

就在进入淮安最早,也是最早在城中建起了十二层西式高楼,引得万民瞩目的怡和洋行附近,在高大的哥特式建筑十几步远,便是一幢典型的中国式院落,临街而建,与高大的欧式建筑相比,显的小巧精致,门首处,也是小个中国风味的石狮子,正好分列在大门两边。

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寸土寸金,淮安城中的商号全部云集于此,哪怕是原本的盐商富户,也多半住它不起,而是典手倒卖,让成商号。所以这三进小院虽然在风格气质上极是内敛,却也是不折不扣的一处商号,迎门上挂一匾,却是四个烫金大字:胡庆余堂。

张华轩交给胡雪岩打理的生意极多,而最赚钱的,无疑是徐州的矿山,上次舒城事变之前,朝廷已经传谕徐州道兼江北团练大臣吴棠,将张华轩在徐州的矿山一体封了,而张华轩有鉴于现在这个局势,一时半会也拿不回矿山回来,索性便退让了事,让胡雪岩把矿工遣散的遣散,愿意留用的,便带到淮安来安插,或进工厂,精壮的入军当兵,长于农事的,便到海门等地种农田,半月功夫,已经安排的妥当,张华轩极是满意,盛赞胡雪岩办事干练。

虽然如此,胡雪岩心中犹自郁闷,张华轩交给了他几十万股本,盐场商号十数家,再加上矿山出产,每年所赚的银子不下三百万之数,而矿山一封,直去了三分之一,对于一个商人来说,简直是彻骨之痛。

所幸南方战事激烈,两边都是死伤极重,又有河南官兵对着捻子大打出手,也是极需药材,不得不说,胡雪岩此人具有天生商业头脑,胡庆余堂现在是张华轩的创意,不过此人在做起来的流程中也是极具天赋,药材与药方的选配,制成药丸的过程都是精当无比,然后又是打通关节,疏通太平军与清军两边的关系网都是水道渠成,马到擒来,不能不说是一个一等一的商业天才,矿山封后,他便回到淮安坐镇胡庆余堂,以期借着南方战事激烈的时候,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就在他的眼前,一封封药丸被封存打包,准备沿河道运送至南京,这一批货不从海路走,却是因为直接送到太平军的阵营,所以在运输上不仅省心省力,而且省钱。

待小伙计们把“真不二价,胡庆余堂制”的小标签帖上之后,胡雪岩原本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摇头一叹,抚额笑道:“这些虽然是给发匪的,不过药就是药,要戒欺,选材用料,仍然不可懈怠!”

“是,请掌柜的放心!”一群伙计不知道听了他多少次训诫,而胡庆余堂得以迅速发展,当然也是在选材与制药上极其用心,童叟无欺,而又资本雄厚,所以才迅速发展,成为江北赫赫有名的大药堂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7)内卫营

胡雪岩点一点头,不再关注这里的事情,出门一转身又进了制药堂。胡庆余堂采用的药方先是用的宋代皇家药典《太平惠民和济药局方》上的记录,制作了大量的丸、散、膏、丹、胶、露等药材,因为天下大乱,用兵极多,对军事上的用药需求量极大,所以这两年来,多以制造丸剂为主,今年黄河改道后,大河两岸多有受到水灾影响的,水涝过后亦出疫病,所以又赶紧着制作一些防瘟疫的药散,准备紧急投到遭受水患影响的地区。

不过,这些药却是免费赠人,并不打算收钱。药堂的名字因为张华轩对江南名号的欣赏,仍然与历史上相同,仍然叫胡庆余堂,不过天下人谁都知道,胡雪岩不过是大掌柜,股东店主当然是张华轩本人,所以这博名之举每年都行,每年胡庆余堂都会有相关的预算制成大量的丸散药材,免费发给贫苦无力医病的人家,这样的善行最易得到回报,所以张华轩这几年名声大振,官场中是因为给了不少官员的好处,在淮安等地是在财政上的牺牲与淮军等相关产业的优惠影响,再加上土改减息的事,使得本地不少百姓为他烧香立长生牌位,而在外地,这几年张华轩名声大涨,却是因为胡庆余堂。

最简单的做法,当然是给药丸的包装上打上标签,胡雪岩虽然聪明,不过也不可能有如此超前的意识,不过经张华轩一提点,此人却是举一反三,在“真不二价,胡庆余堂制”的小标签之下。赫然又有店东张华轩谨赠的字样。这些药材虽是赠人,所费材料仍然是真材实料,花费不小,既然是要博名,当然是要做到最好,今秋这赠药一举,足可又使张华轩名扬黄河两岸。

正检视着材料丸剂,外头却是一片喧哗,胡雪岩将脸一沉。大是不满。

他现在不过三十出头,论起城府涵养当然不如后来,不过就是中年之后,此人的脾气仍然是失之强横暴燥,不然。也不会有千万两白银用身家性命博生丝涨价之举,事败,半生事业付诸流水。

在胡庆余堂内,此人地威望当然最高,一看大掌柜沉了脸,几个伙计立刻奔出门去处理,不过须臾之后,外头声响却越发大了起来。

胡雪岩终究忍耐不住。当下板着脸盛怒出门,这些新制药材要密封好,所以虽然初秋尚热,还是挂了两重厚厚地门帘。等胡雪岩掀开门帘出去,却是吃了一惊。

胡庆余堂看起来是三进的院子,其实因为是江北第一大药堂的配药与出货基地,所以房屋极其轩敞高大,看起来不起眼的院子。比普通的宅院要大上一倍有余。而近似四合院的规制,也使得院子的中央显的极其开阔。而在此时此刻。原本宽阔的庭院中却是站满了药店地伙计,被伙计们围在庭院当中的,却是几个淮军的士兵,而那几个士兵却是又围住一个堂里的伙计,因为挡的严重,一时半会地还看不清楚是谁。

让胡雪岩吃惊的到不是这样的场面,而是那几个淮军士兵肩头的一个圆型的臂章,深灰色的臂章并不稀奇,基本上每个淮军士兵都有,不仅是臂章,胸前也有章,标记着人的姓名与具体的番号,而在臂章上,则用简单地标记来说明对方是什么样的军衔,从属于哪支部队,是炮兵,还是步兵,其余的辎重兵与工兵,也各有标志。而眼前这几人淮军士兵,却是用一把盾牌来做标记,至于军衔倒是很低,只是一个上士带着几个普通的士兵,让胡雪岩大吃一惊地,当然是那个盾牌标记,因为它代表着淮军现在最让人闻风色变的组织:内卫营。

自从张华轩有意要在淮军内搞一个情报与特务组织后,在身边的人才中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行事谨慎小心的张五常来做这个情报组织的首脑,还是在咸丰二年时就已经组建地情报组织,在三年之后,在北京官场有军机章京这样地眼线,在南方也收买了不少中级官员,甚至在银弹攻势下,连太平军内也有不少级别不低的将领落马下水,这算是对外情报地成功,并不为人所知。这支特种情报部队最大的成就,就是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在淮安海州宿州等地搞的肃反工作,改名内卫营后,这支部队对内整肃的动作之大,手段之狠当真是令人咋舌不已。短短一个多月,已经有三万多人倒在了内卫营的屠刀之下,虽然多半是反攻倒算的士绅阶层及其亲友,还有那些异已份子和其家族,不过在当时这个时代,杀得人多,却怎不教人害怕?内卫营的人数当然不如表面上编制里的三百来人,而就是这些肩带内卫臂章的淮军军人,使得整个淮安附近的近千万人胆战心惊,害怕不已,说可以小儿夜啼当然是夸张,不过现在乡间吓唬小孩或是彼此开玩笑的话,当真会说是内卫来了……

不过在胡庆余堂内,虽然都是人人面露紧张之色,却还是没有人退缩,胡庆余堂就是张府的产业,除了胡雪岩被张华轩信任委以大掌柜外,堂里还有几个掌柜老人原本就是在张府的产业里效力,此时挡着内卫营的几个人不肯让步,如果换了别的地方,肯定没有人会有这种胆识。

要知道内卫现在杀红了眼,而且张华轩放权于下,除了淮军和一些重要部门不能动外,内卫是有直接的杀人权的,如果是换了平常地方,怕是现在围着的所有人,都会被捆了去直接杀掉,根本就不会有人去管。

等胡雪岩出来,药堂里的诸多掌柜和伙计自发让开一条通道,由着胡雪岩上前,那几个内卫营的淮军看到胡雪岩过来,内卫营原本就是专门负责内部调查的责任,对淮安附近重要的人物都记录在案,这几人自然也认得胡雪岩,一见他来,带头的军士便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道:“胡掌柜,这个人被人供了出来,曾经辱骂过咱们淮军胡乱杀人,大帅也是屠夫一个,所以,咱们要把他带回去调查。”

胡雪岩这会子已经看见被围的原来是自己的族兄胡纲,怪道伙计们刚刚就围住了淮军不准对方带走,换了普通伙计,怕是大伙儿没有这么齐心上前。胡庆堂到底是他经营日久,在威信上旁人不能比,就是内卫来带人,大伙儿也是先拦住再说。

他看到胡纲面色如土,听到对方如此说也是不敢做声,显然内卫淮军所说是实,自己这个族兄辩解不得,不过他心里也是知道,若是眼前放着这几个内卫的人把胡纲带走,这会子已经是傍晚,若是把人带走,不到天亮就已经埋的妥贴,到时想找尸首都是极为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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