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河镇前那大片的洼地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难题,远远看过去,对面的太平军营垒高大坚固,依堤而建,然后便是超过五六里地的河滩沙滩地,夏天涨水时有未膝的深度,冬春之际虽然枯水,人马也能行走,不过这种半湿地想把超过千斤重的火炮推上前去,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这样一来。淮军的一半左右地火炮不能使用,剩下的就算能拉到战场上,也都是中小口径的火炮,这些火炮用来轰击战场上的目标威力尚可,不过用来攻击敌人建在河堤上的营垒,效果却可想而知。有工事和湿润的土地来吸收弹片伤害,就算是对人员的杀伤,也绝不会很理想。
淮军对这种地形实在是头疼地紧,总镇参谋们天天研究,却是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张树声等人虽然身经百战。不过这几年说起来做团练的时候是打的防守战为主,自己永远是地利好的一方,加入淮军后向来是平原上的大规模做战,每一次战争纵然是敌人的人数远远超过淮军,可是在地形上却是没有遇到过这种让人挠头的地形。一时之间。这几个向来运筹帷幄,视敌人如草芥的大将军却是也没有了章法。
聂士成破敌心切。念头一起来便也不管不顾,当下先瞒骗不报,自己便做了主章,联络了几个团练中的大员后,让对方派了十来个当地精细地探子,由聂士成带队假做扛活的苦力,混入了三河镇中。
几天下来,他在三河镇的码头和粮营、军营中来来往往,因为生的精壮有力,不少苦活累活都寻他们去做,聂士成乐呵呵的不在乎,银钱多少也不讲究,这几天下来钱没有赚到几个,一起扛活的苦力对他们也是骂声四起,不过整个镇子里的防御虚实却也是摸的七七八八。
今天又看到胡以晃带着大队兵马赶来,他意识到攻打庐州的战役怕是要在三河决出胜负了,而胡以晃带着后续精锐赶来之后,想必会严肃关防,到时候他这帮子有些突兀的苦力只怕会引发怀疑,倒不如早些撤走,搞到地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傍晚时分,聂士成带着一小队人悄没声息的离开了三河镇,从运河离开后绕道一圈,在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这才返回了淮军的控制区内。
在遇到了出来侦察的淮军骑兵后,着急了几天地张树声这才轻松下来,当即摸着头皮笑道:“聂功亭这个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张树声其实也不是个省油地灯,不是一个胆大豪侠的主,也断然在皖北拉不起团练,当不得家主不得事。这会子笑骂聂士成,也不过是一军主帅最少得斥责这种行为,不然每个军官都有样学样,这个兵也不必带了。
刘铭传与吴长庆等人自然也知道张树声地心思,两人当下也是忍不住笑,却是一起道:“这一次却看他打探的如何,若是不成,打四十军棍,关十天,若是成,减半便是。”
张树声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两个只差自己半级的同僚的意见,淮军的军纪森严,不论是谁触犯军纪都要惩罚,哪怕就张华轩亲自来了,再欣赏聂士成,这军纪处罚,却也是免不了的。
这几个军中大佬皆无所谓,坐下几个皖北的团练大员却都是面面相觑,这阵子他们与聂士成接触较多,知道他也是皖北庐州北乡的人,入淮军后窜起的很快,为人豪侠仗义,显然是个胆大敢死能带兵的豪杰,况且又得淮军主帅张华轩的赏识,怕不是将来一定会青云直上,功名绝不止管带这么简单。清朝就重军功,文官并不很歧视武将,而新朝将立,这些刀头添血帮着张华轩打江山的武将们功名肯定非比寻常。可就是这么一样悍将,做到了一营管带的位置,干冒艰险混入敌营内打探虚实,回来之后不仅无功反而有过,一营管带一样的要打军棍,关禁闭,各人丝丝倒抽一口冷气,却是对淮军森严的军纪,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识。原本还有几个人打算团练改为内卫后进入淮军内效力,博取功名,此时热腾腾的心思,不免得就冷了几分下来。这些能在乡里拉起团练来的都是在地方垛垛脚地震的人物,没得入了军后不小心触犯了军纪,却要被打军棍关禁闭,不论别的,面子上便是下不来。
倒是一样是庐州人的李鸿章淡然一笑,向着张树声笑道:“淮军军纪森严,大帅上次带兵到舒城时,学生就经历过了,今日一观更甚往日,如此雄师,安能不横扫天下。”
大帐内的诸人全是庐州附近的皖北人,不过只有李鸿章是翰林出身,其余最多也就是秀才举人,所以在他说话的时候,各人还是都下意识的欠欠身,表示对他的尊重,张树声对这个有翰林变绿林的李某人也极是佩服,当初他们一起在地方以团练对抗太平军,李家声势最大,兵马最多,立下的战功也是远远超过别部团练,李鸿章自己则是在打仗时穷凶极恶,专以打硬仗浪战出名,有着翰林变绿林的名声。一个读书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些以丘八军汉自居的军人,却也是欣赏的紧。
当下哈哈一笑,向着李鸿章道:“少荃,你不愿做内卫,大帅亲点你到淮安做文职,做幕僚,都不愿意。大帅的亲笔信,你也不买帐,今天见了咱们打聂管带的军棍,可不要后悔啊。”
李鸿章淡然一笑,微一欠身答道:“总镇说笑了,学生愿意留在军中效力,并没有在交出团练后就归隐田亩,也是因为淮军要打发匪,发匪断绝华夏名教,以邪教蛊惑人心,这样的匪患若是当真得了势,中国千年道统一朝断绝,其祸远大过……”
说到这里,李鸿章却是一噎,底下的话倒也不必说出来了,在他看来,淮军打败清朝得了天下,不过是改朝换代的事儿。观张华轩的言行也没有太多出格的地方,而且原本也是官绅人家,将来执掌天下断不会如太平军那般胡闹,所以等淮军重新掌握了皖北后,他便在家观望风色,待淮军要对太平军动手时,此人便带着家人宗族一并投入军中,仍然要以全力,去剿灭太平之祸。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7)麻烦
对李鸿章这样的心思,张树声等人心里自然清楚的紧。他们都是白身,心里也没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封建礼教伦常的束缚,再加上当初投淮军时,张华轩还是大清正牌的安抚使,谁也不能说错。现下扯旗造反,他们在淮军内位高权重,也只能跟着大帅继续走下去,绝不能有二心可言。可是李鸿章等人就不同了,他们有功名在身,父辈多半还曾经在清朝任过高官,一时半会的确实也拉不下脸来去效忠别人。
想到这里,张树声理解的一笑,也不再多劝说李鸿章更改其志。反正李鸿章的家族在皖北很受尊重,这样的大宗族中的代表愿意加入到淮军行伍中来,对第三镇将来镇守皖北,进逼皖南的总体任务有着极大的助力。
而且,李鸿章虽然打仗凶恶,不过怎么也是翰林出身,论起心思缜密细致,在地方的交际手腕,那都远远超过第三镇的普通军人,现下给一个副总参谋的职务,李鸿章本人也极是满意,做起事来已经极为用心了。
当下各人不再多说,须臾之后,大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声,张树声与刘铭传吴长庆相视一笑,然后一起令道:“着聂士成进来。”
“是,标下这就进来了。”
聂士成候在外面正是等的着急,他这一次打探到不少的消息,若是不及时禀告给几个总镇大人。这一遭冒着性命之危去做探子就显地很无谓了。
当下依命大踏步而入,进了军帐之后便向着张树声等人打了一个漂亮的敬礼,然后又对坐在四周的诸多团练乡绅一一颔首示意,一举一动,无不潇洒漂亮。
他此时还是一身苦力装扮。浑身穿的破烂留丢,一张脸庞上也是满是红黑之色,双手青筋盘虬,显然这几天是下了苦力,吃了不少苦头。
张树声皱眉打量,原本还对这个桀骜不驯的青年将领满是头疼和不满,在他看来,不管大帅怎么赏识,聂士成这么着擅自妄为。也太不把他这个主帅看在眼里,不过此时见了这聂士成如此模样,却打心底里一阵赏识,忍不住笑道:“聂功亭你全身是胆啊,怎么也是个管带,就这么以身犯险?”
聂士成还没答话,刘铭传却斥道:“怎么说也是犯了军纪。聂管带该当知道怎么处置吧?”
“知道,打四十军棍,禁闭十天。如果犯了大错,还会革除军籍,再厉害点,便要掉脑袋了。”聂士成倒也不惧,当下仍是落落大方道:“标下去地那天,只是觉着不能闲着不做事,大帅体恤下属,淮军将士哪一个不受厚恩?聂某不要说是管带。便是再高些官,只要不做事,便觉得对不住大帅的提拔重用之恩。”
张华轩此时已经自称总理,淮安各地提起他时,多以总理相称,也有不少人暗中称他为张王,反正大伙儿都觉得他称王称帝是迟早的事,所以称呼上也提前了一些,倒是淮军之中,不论职位高低。提起张华轩来都还是以大帅相称,原因无他,便是因这支军队纯粹是张华轩一手打造之故。
聂士成如此表态,却令得张树声等人大为满意,当下索性扯过此事。接着向他问道:“那你混入三河镇。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聂士成皱眉道:“怕是情形不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树声:“这是标下汇制的三河布防图。大略详尽,这几天到处搅活,收的也少,发匪只当我是傻子,用的极多,所以大略情形,都画了下来。”
张树声搅图大喜,自己看了一会,便又推给刘铭传看,对方是参谋长,这张图画的极其详细,把三河镇内外太平军驻防的情形都汇制了下来,兵力配置,人员多少,器械多少,甚至粮食配给,民聚集之处都汇制了下来。几人粗略一看,也都是眉头大皱。
三河地利难攻,这在做战之前第三镇上下就有心理准备,不过现在看看聂士成汇制的草图,怕是难度远远超过大伙地想象之上。河圩纵横,沟渠河道极多,一个镇子外有方圆数十里的洼地,一条大道原就不宽,还被河堤、营垒、城寨围个严实,镇子背后,就是十几米宽的大河,这样的地利,想要取巧是绝无可能,看来,也只能以力而搏。
以力相搏,却也有难处。淮军惯用的火炮因为太重,想在这种半淤泥一般的洼地里牵引拉动,实在是绝无可能。再有聂士成也看清楚了,太平军的营寨全建在河堤上,土地松软,吸收好,炮弹过去,杀伤有限。
各人看着草图都是面色铁青,一时半会,俱是说不出话来。
张树声是一军总镇,这会子总有点大将之风,当下又向聂士成问道:“粗粗一看,对面地发匪当有一万五六千人左右,这个数字确切?”
聂士成缓缓摇头,苦笑道:“不准了。这图原是前天画的,昨儿午时左右,从庐州又来了七八千人,汇集一处,怕是有两万四五左右。”
张树声面色铁青:“这个胡以晃倒也敢拼,主力全到三河来了,守不住三河,庐州也不必守,直接就可以跑。”
李鸿章适才一直看着淮军诸将领议事,此时却也忍耐不住插嘴道:“他留几千人在庐州,不过是让全军上下以为后路稳定,这是为了安抚军心用的。其实三河一败,他们可以坐船渡河逃走,也能一路退往江南,根本不必再进庐州。况且,留下几千人,也是不轻易把城池交出来,对上,可以好做交待。”
此人老于官场和战场,这一番分析当真是老到精辟,鞭辟入里,说的众人不停点头,刘铭传也极是佩服,暗道:“这李某人当真老辣厉害,其实给我当副手,当真是屈才了。”
李家在皖北原就有名望,不是刘铭传这些人可比,况且在李鸿章起兵到现在,几无败仗,这样的人,原就是容易让人器重的。
只是李鸿章现下究竟是年轻,曾国藩还没有磨练过他,不少缺点也是明显,首先一条就是太过傲气,刚刚一席话说完又闭目不语,满脸的傲气显而易见,显然,在具体的战事安排上,这人是不会再多嘴了。
对他这种脾气张树声等人最近见的多了,当下各自苦笑一声,不再理会此人,只是接着向聂士成问道:“新来的兵马,马步各多少?”
聂士成当时正在码头上扛活,刚来地太平军被他看的真切分明,所以并不犹豫,立刻答道:“步兵六千到七千,骑兵不满千。”
张树声沉吟道:“就是这样,他们的骑兵怕也有接近三千。庐州这里我清楚的很,驻守的发匪常以骑兵出击各地,打咱团练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骑兵多是精锐,有两三千人的骑兵,也是个大麻烦。”
确实如他所说,淮军主力能上阵的不到八千人,凑上两千精锐的团练上来也就万把人,与正面防守的太平军将士交手时,如果再有三千人左右的骑兵突然从两翼杀过来,那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而淮军一镇中也有三四百人地骑兵,配置的装备非常精良,淮军现在的后膛枪不多,但是骑队之中就有近半的人装备了特制的骑枪,不过究竟是人数太少了,正面交战时近十倍地人力差距对步兵来说可以用火器削减人数上地差距,但骑兵接触速度极快,几息功夫后就会接触,淮军的骑兵一向是利用火器之利远射,然后跨下战马也是良驹,所以每次和任何一部地侦骑做战,都能占得十足便宜,当年在淮北打捻子时,捻军已经有不少骑兵,可是与淮军的侦骑打起来,却是屡吃大亏,整个捻军对淮军几乎没有侦察,而捻军虚实,淮军尽知。这种打法,思路是张华轩给的,完善细节的,却是当时的主将王云峰,现在淮军各镇,对骑兵的用法,基本都是出于这种思路。
不过,这种打法遇到大队的骑兵对冲,显然要亏,况且,就算能胜,张树声也舍不得拿宝贝疙瘩一样的骑兵去和人家对拼,就算拼光了对方自己损失惨重,也不值得。与聂士成又讨论一会后,张树声皱眉道:“现下清楚了,敌军人数虽多咱们几倍,而且有过万人的精锐老卒,不过这也不足畏,他们兵器比咱们差的远,况且,淮军将士谁也不惧。正面野战,一回合就冲跨了他。不过,敌人据险而守,河堤九座大营,倚高而建,正面洼地湿地,火炮难进,攻下河堤,还有沿路一座城寨,再打下来,这一仗才算胜手。”
他略微振作一下精神,朗声道:“两件事:一,如何攻坚?二,须防敌骑抄掠两翼。咱们在前头打的更酣,骑兵一包过来,可能就要坏事。”
这两点其实不待他说,在座各人打老了仗的,谁心里都清楚,张树声原本也不要他们回答,当下嘿嘿一笑,向着聂士成问道:“功亭,你看这仗怎么打为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8)鼓惑
聂士成一楞,呆了片刻后方肃然答道:“回总镇,标下只是一个管带,如此大战,岂有标下说话的份?”
张树声冷笑道:“你聂功亭岂又是这么谨慎小心的人物?没有军令,你三河镇都去得了,这会子偏又谨慎小心起来,说吧,说的再离谱,也没有人治你的罪。”
“既然这样,那请诸位将军恕标下无礼。”聂士成原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在清军里,他当然不敢没上没下,不过淮军显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就是张华轩本人,也经常询问下级军官问题,很多事情由上及下就会形成传统,张华轩带头之后,淮军之中也形成了大胆敢言的风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张树声这会子叫聂士成说话,原也不足为奇。
聂士成略一思索,便又向帐内诸人道:“以标下看,今日情形,不外乎七个字:狭路相逢,勇者胜!”
“哦?具体怎么个说法?”
“回张大人,吴大人,刘大人并诸位大人,从来征战,不外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得,欲败而不能,对手得一咱们得一,仗就有得打。现下咱们淮军占着天时,这帮拜上帝的发匪,老天早就厌弃他们了,人和,咱们淮军讨伐庐州的发匪,方圆几百里的皖北汉子,哪一个不衷心支持?敌人只占了个地利,咱们又何惧之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帅养咱们几年了,一直打的都是顺风仗,可以说。淮军这几年下来。就没打过这种恶仗。都说咱淮军是强军,可也得打上几场硬仗,恶仗,才算本事。放眼天下,能打硬仗的军队也不少,远的不说,湘军成军以来,军械比咱们差远了,人数也远远不及,可经常就是一股几千人地湘军。就能击败几万人地发匪!以少敌多,让人占了地利,又有何惧?凭咱淮军,甭说是几条河堤没有大炮,就是尸山血海,也要凭着兄弟们的奋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聂士成现在二十来岁年纪。座中除了张树声年近四十外,其余也都是三十左右年纪,正是热血沸腾容易冲动的年纪,这么一番血气十中足的话说出来,不但张树声为之动容,吴长庆与刘铭传、李鸿章等人,更是霍然起身,李鸿章那么傲气的人物,却也冲着聂士成一挑拇指,赞道:“聂功亭真豪杰大丈夫也!”
“不敢。标下实在不敢!”自己说出了那么一通话出来,聂士成的面部表情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向着李鸿章谢过后,聂士成便又朗声道:“今观三河情形,别无他法。唯有我全镇兄弟轻装上阵,以少量火炮掩护,然后步兵强攻,不计死伤,不计损失,唯下之而已矣!”
这一段话。张树声却是没有注意,他的思维方式,却还是在思索着聂士成的第一段话。确实,淮军自从成立以来,就没有哪一部主管打过恶仗和硬仗。开头在扬州城下第一战。那是大帅张华轩亲自领军。借助买来的洋枪洋炮,一通猛轰打跨了攻城的太平军北伐军。淮军从此扬名天下。然后打捻子,打清军,有时候是张国梁领军,有时候是王云峰领军,不过不管是谁领军,淮军对敌地思路却是没有改变过,侦察与反侦察,寻找合适的交战场所,炮兵进行炮火准备,然后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最大限度的在与敌人接触时施放火力,这样的招式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是重剑无锋,大巧若拙,在敌人的训练不如淮军,火器不如淮军的大前提下,淮军每战必胜,几无悬念。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却显然要有一个变化了。淮军不可能自己挑选要攻坚地战场,而对面的敌人显然也不是把守徐州那样弱旅,不需淮军攻坚,守徐州的清军就已经易帜投降,攻徐州说是攻坚,其实也是兵不血刃。
想到这里,他看一眼也在沉思着的吴长庆,这几天有风声传来,第四镇的总镇定了是钱武,这也是当初在淮军新成立时就加入的青年军官,算是大帅嫡系中的嫡系,而第五镇和第六镇总镇的人选,却是还没有定下来。有消息传来说,这两镇之中,很可能有一镇的位置是给吴长庆留的。
吴长庆,出身皖北武人世家,其父死于王事后朝廷给了吴长庆云骑尉地世职,在身份地位和当初的兵力上,都远远超过了张树声,在功劳能力上,也绝不次之。现下给张树声当副手显然算是有点屈才,淮军现在中级军官与下级军官和军士已经不缺,这两年讲武堂主要就是选拔培养这一类的军官,参谋军官也将是讲武堂之后培养的主要目标,可是高级军官却不是学校里就能出来的,如吴长庆这样早就带着几千甚至上万的兵马与敌厮杀,战场经验丰富,指挥大部队的经验丰富,加入淮军年头也不短的军官,显然不会安然在副总镇的位置上终老的。
张树声又看一眼吴长庆,神情不觉有些复杂。他对吴长庆并无恶意,也没有嫉妒地心理,军中说没派系也有派系,与淮安出身的军官相比,皖北出身的军官总是要走的近一些。而吴长庆如果当真能提拔成新镇的总镇官,对皖北系地实力自然是有所助益,是天大地好事。
他现在心理的复杂之处便在于,如果他张树声领着第三镇地兄弟打一场恶仗,这前例是没有过的,打胜打败且两说,如果胜了是惨胜,究竟在淮安的大帅是夸赞第三镇的勇气与血性,拿这个战例来激励全军,还是严辞斥责他张树声不该浪战,损耗第三镇的实力?
这一仗,从军事的角度来说难打,在政治权力的考量上,也是颇让他这个主官头疼,不打,绕不过去,打,损耗严重。想来想去,都甚觉凶险。
还不等他想好,吴长庆却是抢先开口道:“依我所见,这一仗该打,要打出咱们淮军的血性,打出威风,不能让人说咱们就凭着火器之利欺负人!”
原本他这个副总镇从不抢话,都是在张树声说话之后,然后才跟着拾遗补缺,并不愿意太出风头,今日此时,也不知道是受了聂士成的鼓动,还是自己心中有所触动,竟然是抢在了张树声之前,便已经发声表示支持。
吴长庆一开口,刘铭传便也忍不得,原本都是后世的英杰,没有一个是软骨头,这会子看着有恶仗不打而绕道,刘铭传却也自觉忍耐不得。当下也是出声附和,向着张树声道:“这一仗打了,第三镇就算是开了先河,打出了名头,如果总镇决心要打,参谋部这就下去拟定计划,根据敌人防备来强攻,同时防范敌骑来袭。”
“好,好好好!”两个同僚如此血性,张树声终于把心里的那点子阴微的考量彻底放下,当下两眼放光,站起身来双手一合,各人只听得“啪”一声巨响,这位总镇大人已经断然道:“聂功亭说的对,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搞个乌龟阵就想吓退咱们?胡以晃也算老熟人了吧?咱们哥几个前几年没少和他打交道,忒也小瞧了咱们,就是这样,和他们干一场看看!”
总镇大人这么一发话,在场诸人无不是满脸红光,这会子的军人哪一个不是沙场上滚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刀头添血的好汉子?遇敌就怂,没有那个道理!
张树声既然这么着决定,心情倒也放松了下来,看着满脸涨的通红的聂士成,他呵呵一笑,却是扬着脸令道:“传军法官来。”
淮军各镇中都有内卫的军法官,有时候连总镇也奈何不得,不过今天的事显然就由得张树声做主了。片刻之后,内卫军法官赶到,用探询的眼神看向张树声,张树声也不多话,当即吩咐道:“管带聂士成私自出营,藐视军令,念其立功在先,减半处置,打四十棍,禁闭就不关了。”
吩咐完了,张树声向着聂士声笑问道:“功亭,不关你禁闭,还是打四十军棍,受得了不?”
“受得了!”聂士成当然知道张树声的用意,大战在即,这会子如果少打二十军棍,却关他几天禁闭,等把他放出来战事都打完了,这可是比打他四百军棍还要命的事情。
主帅如此通情达礼,聂士成满心喜欢,向着张树声行了一个极漂亮的军礼,便兴高采烈的随着军法官出去受刑去了。
看到他如此,刘铭传不觉失笑道:“淮军之中,挨打军棍还这么高兴的,聂某人算是头一个了。”
“这是咱皖北人中的好汉子啊。”张树声不胜感慨,看着聂士成远去的身影,摸着自己的光头皮向着各人笑道:“将来成就,不在咱们之下!刘总参,这个人受刑后,就让他到你的麾下效力吧,用这种水磨参谋工作,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再好的前程,也得让他这脾气给毁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9)前夜
刘铭传一笑点头,张树声这样做不外乎是爱惜人才,至于是不是也在讨好张华轩,却也不必深究。
当下聂士成被内卫带了出去,执行军法原本就是在帅帐之外不远的地方,各人刚又聊了几句,外头已经传来军棍击打人体的闷响,初时各人还不以为意,片刻之后军棍已经响了十数下,而外头的聂士成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来,到得此时,各人已经为之色变。
要知道淮军的军棍可不比寻常,几棍下去就疼痛难忍,十几棍下来,早就皮开肉绽了,寻常人早就哀嚎求饶了,聂士成不呼痛也罢了,连一声闷哼也是没有,足见其意志之坚。
张树声刚刚的欣赏确实还有点做给张华轩看的意思,到得现在,终于动容道:“这个聂功亭啊,太硬挺了一些。”
众人俱有同感,刘铭传自己也是如此个性,欣赏之余,倒也不觉得怎么稀奇,他要去带着属下的参谋军官一起做进攻方案,当下便告辞而去。
他身为第三镇的总参谋长,麾下有一批选拔自本镇的头脑灵活思维缜密的军官担任参谋,除此之外,还有去年年底从讲武堂毕业分配来的十几个参谋军官,这些人更加年轻,思维也更开放,缺点是资历不足,其余镇的做法都是把这些年轻人放在下属各团干着,慢慢儿的熬资历,等资格够了,再提到总镇这边来效力。
刘铭传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资历这种东西全部是无能之辈的借口。古来成大事的,有几个是凭资历?霍去病从成名到死,才几岁年纪?古之名将,成名多在三十左右,这个年纪,有冲劲。有精力,有活跃的思维能力,经验是差点。不过总比颟顸愚昧混到老地将军强过百倍。
大清庙堂,不就是一帮混白了头发熬红了顶子的迂腐之辈在统治么?若是不然,淮军发展,又岂能如此之顺。
便是咸丰帝,多么年轻,可惜清季宫廷教育极其变态,非要磨掉人的性灵。恨不得十岁就教育成一百岁那样的谨慎小心。然后美其名曰:少年老成。可天知道这样的老成有什么用,奕是不老成,不过比之乃兄就要强过百倍。远的不说,最近曾国藩败死,不就是因为之前湘军打地太顺,人数扩编不少,筹饷容易,曾国藩麾下名臣如云猛将如雨,俨然有着尾大不掉之势。咸丰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君主,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要防微杜渐,君权旁落比啥都重要,已经有了一个不听招呼地淮军,湘军就更加要防患了。于是曾国藩虽然带着湘军入江西。却被剥夺了地方事权。筹饷不便,也权制不了地方兵与官府。这次湘军一部和曾国藩本人都死在石达开手里,这种有历练有经验的老成,却是当真坏了大事。
在这种思想之下,刘铭传简直不在意什么资历,所有的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都被他提拔到了镇总参,就是原本放到基层做主官的军官,也被他不管不顾的弄到了手,为了这事,他与负责人事的吴长庆打了不少擂台,到底吴长庆没有拗过他。在刘铭传看来,军官既要勇敢,在战场上能带着士兵前冲,也要有谋,什么叫谋,做做参谋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大步流星赶回自己地总镇参谋部所在地军帐内,几十个参谋军官早就等在那里,大伙儿都知道大战在即,大军未动之前,肯定要根据详细的情报拟定一个做战计划,这些天淮军的侦骑就不带停的,到处去侦察太平军的虚实,就算是进不得镇子,其实地形机要,兵力部署也侦察的差不多了,这拟定做战计划的事,眼看就要着手开始,今儿几个镇部的大头儿都去开会,想必也差不离了,做参谋的没有几个七窍玲珑心还成?当下也不要人吩咐,一个个全留在参谋部里等着消息。
等刘铭传一掀门帘进来,却是看了个满眼。老成一些地军官有点儿成色,一个个坐的笔直,虽然眼神里仍然是一样的野性与狂热,那做派就显的老成了许多。倒是很多从讲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一个个按不住性子,他们进讲武堂前,多半就是军队里地刺儿头,有点儿不服管地聪明机灵劲儿,这才被选送到了讲武堂里。进军校前,十有八九是普通的士官或是下级军官,这一下子就一个个肩扛铜星做了总镇里地参谋,这一次大战非比寻常,一战就能定下来皖北情形,与未来的攻伐皖南得安徽全境也有莫大的干系,拟定这样的大战的做战计划,真的让这些年轻的军人们全身热血沸腾,血气上涌,早在几天前就一个个急的嗷嗷叫,就如同饿空了腹的饿狼一般。因为战事尚且没有确定,这些军官便索性一个个站在沙盘前,仿佛自己如主官一般,正在研讨着战事。
这一股劲头刘铭传却很喜欢,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训斥,他却是微微一笑,向着各人道:“怎么,不等我来就把计划拟好了,当真如此,倒也省了不少事。”
他这么一说,各人倒觉得讪然,当下便老老实实一起打个敬礼,然后退到大帐两边,肃立待命。
刘铭传却是摆手道:“不要学这个模样,我不喜欢。参谋军官就是要灵活,脑子不能僵,一个个都石头一样,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都过来,总镇就要开战,咱们拟个计划出来。”
他顿了一顿,又鼓动道:“吴穆大伙儿知道吧?和你们一期出的讲武堂,人家在扬州破江北大营一战,打的多漂亮?听说新一镇出来,他直接就做镇总参,瞧瞧,人家干的多漂亮!你们都是同学,又都是聪明人心眼多,这才选进了讲武堂,难道就这么认怂了?”
这一番话却是把各人激的红了眼,当下都是胸膛一挺,有人抢先叫道:“咱们一定拟个漂亮的计划出来,让吴穆那小子瞧瞧!”
“好,有这股劲头就成,不过,我看这计划很难。”
把各人的劲头鼓了起来,刘铭传却没有直接与这些青年军官商量,却把那些老成的参谋军官叫到自己身边,围成一圈,将聂士成拼命弄来的镇内情报,摊开让众人观看。
看完之后,众参谋却都是龇牙咧嘴,都甚觉为难。
一个年轻参谋轻声道:“这是死地啊,太难打了。对面又是胡以晃在指挥,这个人在战场的年头比咱全部淮军的将官都长,经验足,诱敌,围攻断粮,激将,这些法子,怕都是对他无用。”
他说的显然都是事实,胡以晃怎么也是太平军中的名将,领的军队也有不少精锐,这种军队战斗意志强,主帅经验丰富,想用巧力来轻取,怕是绝无可能。如吴穆那样用三百人兵不血刃的拿下两千人的营盘,却是占了清军绿营腐败无能,领军将领根本全无能力的便宜,若是换了三河镇这里,三千人他也未必打的下来。
只是年轻人甚重颜面,这话说出来就是坦承自己没有办法,那参谋话一出口,当下就是脸一红。
刘铭传却是不以为意,只微笑道:“好,能看到难处就好,这就算是出师了。要是一个个抱着兵书不放,想当然就脑袋一拍主意就出来,咱反而不放心了。”
在他这样的鼓励之下,众人无不感奋,当下俱道:“请大人放心,咱们一定尽全力,不使大人失望。”
“好,诸君努力。”刘铭传自己并不喜欢这种头疼的事,把所有人的劲头鼓励起来,他自己却是笑嘻嘻返身一旁,听着各人商量,唯有重要关头出声点上一两句便罢。就这么一直从傍晚到第二天凌晨,各人都是熬夜熬的两眼发红,到得最后,破城寨,追歼残敌,防御敌人骑兵突袭的办法与详细计划都已经拟定,唯有大炮一事无法解决,破河堤太平军营寨,只有用火枪的火力压制,然后强冲一法了。
刘铭传稍觉失望,不过这原本也是意料中事,倒也不足为奇,原本就只是打算以步兵配少量火炮强攻,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淮军将士的英勇奋战了!
计划拟定,在上报总镇同意之后,淮军将士还有一万多团练以及召集来的各地民便忙碌起来,现在的时间是三月十八,在两天之后,所有的淮军团队都进入了攻击位置,随时准备进攻。
十九日晚,张树声派人禀报此次战事的参谋军官出发,赶往淮安汇报这一次的战事汇要,同时,下令后勤部门杀猪宰羊,犒劳全军将士。是夜,淮军营地内一片欢声笑语,肉香与笑声随风飘向半空,直入对面的太平军营内。
对面显然也是有经验的军官在指挥,淮军这样的异常气氛瞒不了人,显然是攻击在即,随着淮军的动作,少量还在外面侦察的淮军侦骑也发觉对面太平军的营垒内有异常举动,士兵来回的调动,不少土枪抬炮被架在了营垒的栅墙之上,值夜的军人明显有增加,细微的说话声汇成了清晰可闻的声浪。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0)冲击
这一股股声浪与空气中那种莫名的骚动使得侦骑们心中明白,对面也在准备着与淮军来日清晨的大战,这种事情其实用不着多做打探,也不需要看在眼里才算清楚,在战场上待过半年以上的老兵,都会有这种敏锐的嗅觉。
他们平时没有感觉,与新兵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然而老兵一接近战场,与战场相通的那一点直觉轰一下就打开了,对面的敌军有多少,态式如何,士气高低,将领排兵布阵和营垒的搭建,火力的配置强弱,士兵的战场技艺,包括箭术枪法,骑术刀法剑法,这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这些老侦骑只要稍稍接触,他们就会明白个大概,虽然不能与聂士成那样潜入到敌营里看的真切,不过也八九不离十。
得知这一动向的淮军高层并没有特别重视,淮军已经引弓待发,对面是何举动,已经并不重要了。
凌晨时分,东方的天际刚露出一抹艳红,启明星还在闪亮,淮军的营地却已经是人声鼎沸,第一波攻击队列的几个营头都已经准备完毕,士兵们全部轻装,那些在战场上用不到的物品全部拿下来了,只有两个子弹盒与一个火药盒,再加上火枪与刺刀,就是以前绝不离身的水壶也都放了下来,后勤营的伙夫厨子与子们把一桶桶的吃食与热汤担了上来,先分给那些早就准备完毕的将士们。淮军将士也知道一会苦战起来,很难在战场上补充食物与热水,于是就算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新兵这时候也放开了肚量大吃大喝,吃完之后,大伙儿倚着背抱着枪静静坐着休息,在第一波冲锋的几个营身后担任续攻任务的主力们便也开始准备。
第三镇的几个主官早就起来,他们一早就在警卫的护卫下骑马出营,在距离对面太平军营垒很近的地方选了一块高地,镇总警卫营撒开防线,中级军官们簇拥在张树声和吴长庆的身后。参谋们则拿着标尺等工具站在刘铭传身旁。随时准备依据战场情形调整做战计划。
在不远处的后方,炮营和辎重工兵营地士兵们早在半夜时就起身了。他们利用各种器械和马力,吃力地把四十多门中小型的火炮推到最佳地射击位置。相对于人与马匹来说,现在淮军的六磅炮已经是小口径的火炮。炮身炮架加起来也就六百多斤重,所以勉强能拉到战场附近架设起来,而更重地超过千斤以上的大口径铁炮,却是无法拉到这种年年过水的洼地里来的。这些洼地在这种枯水季节看起来是干躁的,其实一层薄薄的干土下面,先是半湿的土层,超过一掌以下,就是淤泥了,炮身自重太重的话,走上一段时间。就会越陷越深,直到无法拖拉前进。稍轻一些的当然也会下陷,不过凭借人力和马力可以勉强拉进战场,只是炮击的效果如何,事前已经大概知晓,不过淮军既然有此利器,不用也是可惜,况且起效再小,终究比没有地好。
炮兵们在辎重工兵的协助下已经到位,负责第一波攻坚的淮军将士也列队到战场之上。淮军没得选择,进攻的点也只能是对方防御最严密的地方,参谋处权衡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只能从正面攻坚。
当时的火器威力还不足以用稀疏的散兵线来冲击。不管是哪个国家的队伍。在冲锋也好,防御也好。攻坚也罢,都得使用相应的队列来把火力的发挥最大化。淮军使用地是法军的散兵线,后来也经过一些普鲁士军官的改良,算是结合了普法两国阵地战的优点,淮军不到九千人,真正用来攻坚的主力大概是七千五百人左右,第一波攻击是以队为单位,从各部里挑选出来地敢死精锐一共六队近两千人,以三百人为一阵排开,六个队地淮军排成了一个接近三里长的宽大正面,正好与太平军地九座营垒相对峙起来。
天气渐渐明亮起来,除了第一波的攻坚集团已经在战场上就位外,后续的主力兵团也准备完毕,开始在攻坚集团身后列阵。原本这种近万人的战场列阵及其困难,哪怕是英法强军,在战场机动时想始终保持阵形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炮火的打击,人在战场上的亢奋情绪,天气的影响,比如大风大雨,还有地形的限制等等,诸多原因,都使得战场列阵不似平时的训练那么顺畅,而在当时的战争来说,大家几乎全是排好列势,最大程度的用火枪击发和炮火配合的火力输出,在打击杀伤敌人的同时,尽量保持自己的队列,如果一方有着临阵指挥优良,而且始终能保持住自己属下的队列,同时运气又好,军官没有死掉的话,那么得到这么多优势的一方就会胜利。
拿破仑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元帅,他之所以能百战百姓,就是因为他擅用火炮打击敌人的方阵,同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麾下有一大批勇敢善战而且战场经验十分丰富的中下级军官,在他们的带领下,法军始终能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和整齐的队列。等到拿破仑进攻俄罗斯失败后,损失惨重的法军从此就是一蹶不振,在滑铁炉,还是拿破仑的指挥,还是那一些元帅与将军,还是勇敢的法军士兵和一样的枪械,可惜就是损失了大量的有经验的中下级军官,法军惨败后,这个国家虽然在现在还号称是世界第一的陆军强国,它的步阵与火炮的配合仍然是最好的,不过究其实底来说,法军已经彻底毁了。这些当然是张华轩的认识,而且灌输进了淮军将士的心里,所以不论怎么样的大战,淮军都非常注重对军官和有经验的老兵的保护,战场救护非常及时,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死伤。所以淮军打了几年的仗下来,军队中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军官与老兵,这些都是淮军不可取代不可用金钱衡量的宝贝。
在军官们的指挥下,一队队士兵已经列队完毕,每一排的横队都站着一个棚长级的军官,在他们的军刀指挥下,负责一个横队的士兵的前进与后退的步伐,当然,开枪射击,也是一起击发,以达到前膛火枪的最优最大的火力。
同时,每一个方阵的一侧,则是一队的主官在指挥,他们随时注视着每一棚的动向,每一棚的步伐的紧凑与否,棚长们用军刀来操纵指挥,队长们则是用身边的鼓手来代替自己的军令,在鼓声的操纵下,每一队三百人左右的方阵都会如同一个人一般,进退有序。
因为是队一级的冲锋,很多营的管带都没有直接指挥自己的部属,而是由各团的团长在前线直接带着管带们直接指挥,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就是镇总指挥的所在,张树声他们可以随时调整战场的节奏,换上新队撤下伤亡惨重的部队,同时,也会根据情形调整攻击的强度,或是更改计划。
现在太阳已经把自己的脸全部露了出来,虽然还是红艳艳的,不过天色已经不似刚刚的那种灰蒙蒙的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天色已经大亮了。
正值四月,三河镇附近水网纵横,虽然地处皖北,其实已经是一派江南风光,在河沟纵横的战场附近,一阵阵潮湿的水气在风的吹动下被带到了战场上,温润的风吹打在人的脸庞上,令人觉得异常舒适。放眼看去,四周一片垂柳拂水,葱翠碧绿,在淮军身后,更是大片大片的密林,这个时代没有工业污染,只是在皖北这样人丁密集的地方,能有如此美景,也只有三河这样的水网密布的地方才有了。
张树声适才也是沉浸在这种四月的好天气里,他就是皖北人,在外征战多年,几乎要忘记了家乡的景色,一时之间,竟然是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
不过他很快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不远处的河堤上,太平军正在试射自己不多的抬枪与鸟统,砰砰的火枪声响令人警醒起来,稀疏的白烟也提示淮军将士,对面的火器实在是太少,这种火器击发的威力,实在是不值一晒。
相比之下,淮军将士手中的火枪已经平举起来,因为是要攻坚,所以刺刀已经上在枪头,太阳一照,整个淮军大阵中滑过一道道流窜的白光,冷森森的刺刀如密林一般,令人望之而胆寒。
看到将士们已经准备完毕,张树声大觉欣慰,第三镇中毕竟有不少都是团练中的精锐选拔进入淮军队伍的,他们对火枪的掌握可能不如淮军最早的那一批将士,不过在执行军纪与训练强度上,却是丝毫不差,现在,冲锋集团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杀气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进攻吧!”张树声不再犹豫,挥手下令。看到他的手式之后,身边的传令旗兵立刻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在旗语的命令下,后阵的所有鼓手一起敲响了大鼓,轰隆隆的鼓声中,淮军将士一起呐喊起来,枪刺如林,向着对面的太平军营垒冲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