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赞赏,嘴上却是向这两人道:“稍安勿燥,两位之任用,自有营务处来做区处,今日我见两位,不必谈及于此。”
左宝贵与聂士成岂能愿意如此就做罢?身为武将,自然愿意到有战事的地方去,越是兵凶战危,反而越是引动这些军汉去厮杀,想想未来一年内甚或是两三年内都要呆在庐州不动,当真是闷出鸟儿来,此时能见着大帅,如此良机不来争上一争,那也岂不是再蠢不过?
当下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躬身,俱道:“恳请大帅恩准,标下等到得前方,绝不会给大帅丢脸。”
张华轩今日召见他们,确实有想见见这两个史上名将忠臣地突发冲动,不过总的来说,对这两人甚至是第三镇的人员分配,这几天来营务处已经商量了很多次,费尽周章这才确定了下来,而且为主帅者,对营管一级军官地任免也未必要事必躬亲,否则,岂不是成了人主与臣下争权之举,那是满夷建奴方会如此,张华轩自然不屑为之。
他正在为难,旁边却是有人搭腔接话道:“大帅欣赏尔等,自是尔等福气,还不该谨言慎行,不给大帅丢脸?岂有当着大帅之面强求调动的道理?”
这话一出,左宝贵倒还罢了,聂士成殊不是好脾气的人,眼角一跳,看向说话那人,便欲还嘴,只是眼光一扫,自己倒先软了一截。
原来淮军以文人掌管军务,一切军官调动,任免,军事做战计划,俱是营务处来管,至于粮草调配与军队驻扎才是政务处的首尾,而此时开腔训斥这两个年轻悍将的人,却是一个进士出身,论起凶悍劲头来却比很多大将勇将都还要彪悍几分的署理营务处的丁宝桢。
一见是此君,左聂二人顿时哑火,要知道丁宝桢掌握营务处,等闲军事调配人员升迁调动,俱是此人掌管,张华轩虽然是一军主帅,有时候也会让着此人三分,毕竟淮军现在要扩编至十万众,淮军事务繁多,丁宝桢能言敢干,能力甚强,若是惹得这贵州佬儿一怒之下撂了挑子,到时候却上哪里寻更合适地人选来相助管理淮军之士?也亏得此人脾气甚是火暴倔强,而且为人甚有手腕,也并非是一味的强横,所以淮军上下这几年来被他管的甚是服气,便是一镇总镇,遇到丁宝桢也需得十分客气,如聂士成与左宝贵这样的一营管带,平时想见丁宝桢都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敢于丁宝桢顶牛犟嘴了。
只是他两人服软,丁宝桢却是不打算放过这二人。当下又是冷着脸开腔道:“左宝贵当为良将,不过格局尚小,其实以你资历,团长也做得了,至今不过一管带,岂不是以武勇而得名,却又以武勇而害名?为将者,非武勇不能激励士卒,然而到了一定地步后,就不能以武勇自传,不然,始终不能改格局太小之弊!”
他见左宝贵要答腔辩解,却是不肯给对方这个机会,当下又接着道:“我知道你当年同僚多有还任棚长的,甚至任普通军士的也不乏其人。不过你左某人却不是那种笨人蠢人,读书不少,讲武堂不曾去,堂里的讲义却读了不少吧?现下地总镇中,有不少当初和你同级地,男儿大丈夫,宁不愧乎?左冠廷你不必辩,淮军少人才,总镇一方的人才更少,你想偷懒只做武夫,只愿将千人,我却不能遂你之愿。海州重地,有海港和水师,现下又大兴土木,建炮台,修城市便宜通商,这等重要地界,淮军主力镇守有些浪费,然而又不能等闲视之,所以要在海州建内镇,以淮军一营,内卫四营一并镇守,若有事,所有海州执械的官府中人,并归内镇总兵节制。你是老行伍了,资历够,腹中学识也不差,便是差,到讲武堂学上三月也尽够用了,今晚回去好生歇息,后日便到讲武堂报道,三月后,去海州做内镇总兵官。”
这内镇一事,却是营务处与政务处,再加内卫系统一并协调后的新举措。内卫其实已经是分权,不过现在淮军每至一地都成立内卫部队,绥靖地方杀伐异已,权力仍然不小,张五常不过问内卫的事了,不代表苗以德管内卫就能让所有的人放心,而苗以德也不愿意如张五常一般,到最后因小罪而去职,与其那般,倒不如自己主动削权让权,把内卫放给新成立的内镇总兵去管,这样一来,或是一州府,或是三五州府成立一镇,设总兵管统领全责,内卫也在其管辖之下,苗以德这个内卫总镇官的职责就要小上许多,在很多人眼里的形象无疑也会好上许多。而据可靠地小道消息,除了营务与政务两处外,张华轩有意新成立的军法务将会取代内卫的很多职权分配,专责对淮军和内镇军人的内部管理,而外部的肃反则交给内卫,而这个军法处地管理人选,想必是非他莫属,所以倒也不必守着内卫这一亩三分地不放了。
所以内镇一事,与淮军系统内争权夺利地斗争有关,自然也是委实需要,所以成立之事是刻不容缓,而内镇总兵官的人选,自然也是要慎之又慎,不是寻常武官就能当得地。
只是这个当口,左宝贵显然不觉得内镇总兵是什么好差使,他却没有胆量在张华轩的面前顶撞丁宝桢,而且,看张华轩笑吟吟的模样,显然也是事先就知道。他不禁在心中暗叹:“果然大帅不是那么好见的。”
当下却是不敢耽搁,立刻向着丁宝桢行了一个军礼,正色答道:“标下遵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1)大麻烦
丁宝桢把左宝贵训斥的满头大汗,见对方不敢强项果断听令,当下颔首而笑,却是转瞬又冷了脸,把脸一掉,又向着聂士成冷笑道:“这位就是聂功亭聂管带了?”
这位总管军务的幕僚如此问话,聂士成虽然讨厌对方的态度与口吻,却也不能不答,当下也是冷着脸答道:“标下正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丁宝桢总管营务,众将私底下常以中堂或是本兵大人戏称,其实他自己也是以兵部尚书自诩的----虽然他自己觉得中堂大学士也未必就不合适。两年他总理营务,威权渐重,总镇大将见了他也是改颜相向,不成想这聂士成居然敢冷颜相对,倒是噎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华轩看的忍不住微笑,其实聂士成的这点傲气全是他的干系,如左宝贵这样的悍将,都是从泥途中被张华轩拔擢而出,所以对张华轩极为敬重,而且淮军初立起就极重军纪,所以不论是张华轩本人亲令,还是他任务的营务处总理都会让淮军诸将服气,并且听命无疑。倒是聂士成这样的后起之秀实是受了张华轩很多明里暗处的照顾,大帅青眼相加,自然会使得聂士成添一点骄纵之气,便是丁宝桢这样的顶头上司的上司也敢顶撞。
丁宝桢自然知道其中关窍所在,看到张华轩如此,便是忍不住翻一下白眼。今晚召见这两个管带,实是营务处事先与张华轩勾通好之后的结果,对左宝贵是一种敲打,对聂士成则是另一种管束,以丁宝桢私心认为,聂士成在三河的表现不能说不是勇敢与机智的结合,而论起军规军纪,则这个年轻气盛的管带却是让人不那么满意了。
当下也不理会聂士成的这种态度,他身为上官。若是与部将争执这点子态度问题,不免会自失威信,反被人笑,只能不管不顾冷着脸道:“不必言吩咐,总归都是公事----我听说聂管带在三河一役立下大功,这一条毋庸再说,淮军上下都是知道了。不过聂管带有违军纪之处,却也是不少。”
他此时贵州蛮子性子发作起来,故不得再给聂士成这个张华轩的爱将稍留体面,当下竟是冷面冷口。板着脸竖起指头,一条一款的详细来说,把聂士成擅离驻地,擅自主张前去敌营的举措所触犯地军规军法解说清楚,说的兴起之时,竟是拍桌骂道:“若是淮军上下,俱以聂管带此举为样。大伙儿一窝蜂般学将起来,姑且不论是否每人都有运气立下这般功劳,便是全数立功,前方的总镇大将,还如何再带得兵打得仗?”
聂士成说到底还是有些年轻气盛,适才冷脸相对便是一口气咽不下来,而此时对方虽然等若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以他军人的见识。却是知道对方所言俱都是实,而竟是辩解不得,他涨脸了脸孔,直欲出声反驳,而几次三番话到嘴边,却都是咽了回去,待得丁宝桢喘了几口粗气住嘴后,聂士成也是红头涨脸,却是行了一个军礼。向着丁宝桢答道:“大人教训的实在是,标下确实有干犯军纪之处,无甚辩解之处。”
话虽如此说,以他的强项性格终究是不满对方的态度,行礼之后。却又是一抱拳。满脸促狭的笑道:“好在标下立下些须微功,请大人折扣后再处置便是了。”
此人刚刚还在认错。丁宝桢原本铁青的脸色也有些回暖,便低头饮茶,不承想话头一转,竟又是如此惫懒,丁宝桢含着一口茶水,竟是不胜其苦,半响过后,方才摇着头将茶水咽了下去。
“哈哈,聂功亭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张华轩这时候却是不能不说话了。他放下手中文书,手指着聂士成道:“丁大人是何等人,等闲总镇也不敢与他这么说话,偏你聂功亭胆敢如此!”
聂士成淡淡一笑,答道:“标下实在是一心为大帅效力,此人可鉴日月。”
“这个我自然知道。”张华轩敛了笑意,向着聂士成正色道:“军中人都知道,我对功亭你甚是赏识,而功亭以我重视之意而极为奋发,一心要为常人多出些力,这心思我也是明白地。”
“不过……”张华轩话锋一转,又道:“设若是你适才并没有先认错,只怕功亭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不免得要大打折扣!”
见聂士成有些发呆,张华轩微笑道:“军纪便是军纪,不论你心里如何是想,毕竟犯了军纪是实,这一条若是认识不到,只以自己本心出发而论,与上官质辩不休不肯服罪,这样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悍卒,用来冲锋陷阵便是了,不堪大用,功亭你若是那等人,也便让我失望了。”
张华轩这话算是说的极重,聂士成涨脸了脸,单膝跪地,答道:“标下并不敢,这一次委实也是标下有大错在先,丁大人指责的原是不错。”
“说的好。”张华轩笑吟吟上前将聂士成扶起,然后又笑道:“大丈夫能知错便能改,所以聂功亭你能先认错,其余的事就不必多说了。年轻人些许傲气也是好地,总比那些暮气十足之辈,只懂唯唯称诺俯首言好要好上许多。”
说到这里,张华轩面露沉思之色,便是丁宝桢也是神色一凛,张华轩城府渐深,就是身边这些幕僚又有几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而他每一句话,几乎都有深意,或者说,这些麾下的文臣武将会帮他设想出多层的含意来,适才所言,到底是向谁表达不满,却是颇费思量之事。
张华轩却是不管眼前这些人脸上的神情表现,只顾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既然知道敬畏军法,余者皆不足道了。不过聂功亭你到底是年少气盛,而且我对你拔擢太过,反而让军中侧目。所以这一次就不赏你了,你可心服?”
这话算是张华轩难得的交心话语,他开始欣赏聂士成不过是因为对方在历史上地功绩,时日久了后,却对这个小自己几岁地年轻将领当真欣赏,而其实若以历史上的功绩来算,目前他麾下的刘铭传与左宝贵等人,无不都是史书名将,而且都以爱国忠君著称的。
这一番话出自张华轩真心,聂士成虽然傲气,却又如何不懂?当下大是感动,只是适才已经跪过,这会子便强忍心中激动,只是向张华轩抱拳道:“标下明白大帅用心良苦,日后绝不会再给大帅丢脸便是!”
“好,好好好!”张华轩连声赞好,既然聂士成心服,便又转头夸赞了几句左宝贵勇武,向着对方调笑道:“冠廷初入淮军时,常常受罚,有一次也是违了军纪,被我亲自下令长跑二十里,回来后差点累断了气,现在想起,是否有怨?”
“标下哪里敢!”左宝贵表面上做出一副惊骇模样,其实心里大是高兴,张华轩身为一军主帅,此时竟是记得自己当初为一小兵时的事迹,这种待遇,淮军里管带一级的军官,却是不多。
“好了,不说笑了,来谈正事。”张华轩连日公务繁忙,和这两个老粗军汉说笑几句,心思不觉一开,眼角的疲惫之色也减轻了许多,其实张府已经成为一个行政与军事的决策中心,此刻众人虽然呆在这后园的花厅之内,前院却是人声鼎沸,虽然隔地老远听不清楚,总归是一派繁忙景像,淮军现在占地越发广大,政务越发繁劳,而北伐之后势在必行,军务上的事也是瞬息万变,不可稍有耽搁,因此这堂堂帅府每日前来传令报信的使者不绝于途,在府内议事的文官武将也济济一堂,仅在这花厅之内,就有十数人之多,而在张华轩所居座位之前,便是一座硕大的沙盘,将淮军布防与清军防御情形标明真切,而在场知兵之人一看就知,负责北伐地三个镇已经都赶到预定地位置准备,北伐京师之事,眼看就要进行了。
一想到此,聂士成与左宝贵两人都不免得还是面露狂热之色,身为军人与数万袍泽一起誓师挥戈北上,革旧立新,此何等英雄了得之事?追溯以往,唯有明太祖出身草泽,任用徐达、常遇春,领大军北上赶走蒙元,恢复中原汉家江山之事可以相比拟了。
只是他两人愿意如此,在张华轩与营务处的心里,他们却已经被当做棋子放在了别地地方,这种事,原就由不得当事人做主的。
张华轩沉吟片刻,以指敲桌,半响过后,方向着聂士成笑道:“北伐是由三镇进行,多也是强兵悍将,你二人就不必挂心了。淮军不是以将打仗,实是以兵而战,只需稳住军心不绝粮道,北伐胜利则是必然之事。倒是南方,我颇为挂心。发匪自打败湘军后只有三河一败,而三河败后到底是何等情形淮安不能尽知,若是彼辈借北伐之师,有识之士以数十万人北上,则是淮军的大麻烦!”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2)敌情
此语一出,在场诸人俱是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确实,太平军虽然与清军正规军,特别是与湘军的做战中并没有占到便宜,这使得除了北伐军以外的太平军的战斗力很让人怀疑,不过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而太平军的西征精锐,特别是石达开部与秦日纲部的战斗力还是不在湘军之下的,石达开能围死曾国藩,而秦日纲部能破九华山大营解镇江之围,俱是明证。特别是秦日纲部下的李秀成与陈玉成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悍将,在镇江之役时已经崭露头角,特别是陈玉成,在镇江之役时先是潜入镇江城中,与守将吴如孝取得取系,然后率精锐死士一战冲下清军大营,这一战后名声大振,已经俨然是太平军中的后起之秀。
这样一支也在上升期的军队,其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其实如果不是天国上层的腐败无能不思进取,其实直到天国晚期,太平军仍然能保持着局部的军事优势,这一批杰出将领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看着眼前诸人的表现,张华轩肚里暗笑。他熟知历史走向,知道这一年会发生天京事变,天国事业从此就走上下坡,大批的精兵强将,特别是上层经历了连续两场的血洗,足有四五万人还有几位名王丧身在这一场事变之中,从此之后,天国就只能被动挨打,而不能进取了。就算是后来再破江北。江南大营,下浙江。攻上海,也都是局部地反击,而没有全盘的攻打清朝地计划了。
只是他现在也有些疑惑,历史的走向在他的干涉之下已经有所改变,石达开在去年并没有与秦日纲一起回到江南,而是继续在江西围攻湘军,直到把曾国藩消灭为止。而湘军主力虽然损失了一部分,还有相当的战力维持在湖南与湖北等地。在淮军反清之后,太平军一时半会没有了清军的绞索威胁,所以石达开等部精锐仍然留在了湖北等地,至今仍然未回天京。
历史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原本的走势是否还会继续进行,天国上层在失去庐州后是否会警醒,在没有打跨淮军之前先不会内哄。这几点疑问在这些天来一直横亘在张华轩的心头。很难让他完全安心。
如果太平军当真因为庐州一役而警惕起来,缓解矛盾,重新抱成一团地话,以目前南方清军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拖住太平军的主力,当真到时候杀过来几十万精锐,长江防线那么大的范围,淮军吃亏在人少,战斗力再强。也经不起对方大兵团大范围的骚扰和合围包夹做战。如果再稍有不慎,可就不止是一点麻烦那么简单了,而是当真的不折不扣的大麻烦了。想到这里,张华轩倒是理解了眼前这些人地表现。不过他是一军主帅,却仍然是一脸地笃定。只是向着众人淡淡道:“所谓知已知彼方能百姓百胜。淮军在南京当然也有军统的人,不过他们多半是下层军士或是商人百姓出身。搞搞普通情报还可以,观察敌情研判大局,却是不成。”
他半开玩笑的打着哈哈道:“我总不能把军统的总镇派到南京去?这一次听说聂功亭潜入三河刺探情报的事做的漂亮,倒教我心念一动,既然功亭还有这种本事,不如加入军统,替我前去南京看看对岸情形如何,功亭,这样可好?”
到了这个时候,聂士成总算是知道今晚召见的实际原因。对左宝贵,是要脱离野战部队,到新成立的内镇去当总兵,这样的任命自然是很大地提升,内镇虽然不及野战军镇,不过好在也是挂着一镇总兵的名头,肩膀上的铜星换不成金星,换颗银星是绰绰有余的事了。只是野战军的将领脱入内镇防御系统,心里总归会有点不对味道,张华轩这次给了天大面子,即刻召见,又提及当年之事,不外乎是在军令之外以人情感化,这就使得左宝贵无话可说,也无法陈说自己不愿,而到了后天,这个一直粗枝大叶地军汉就要到讲武堂学习,然后去海州当内镇总兵。适才想到这些,聂士成还颇有些幸灾乐祸,他只要能留在野战部队,哪怕是个棚长,也觉得比左宝贵去干个内镇总兵强,可到了这时,却又是青天霹雳,张华轩居然开口让他去做军统!
军统是什么玩意?其骨干份子多是当年在淮安搞肃反地内卫营的铁杆核心,肃反太伤人和,而且张五常出权力太大,捅了一个漏子后,被张华轩找到借口一分为二,从此军统对外,内卫对内。这一年来,军统地成绩不能说不大,很多南方两边的重要情报都由军统辛苦得来,而且地图汇制,物价调查,军统都做的有模有样,可以说是淮军征战各地的有力臂助。可惜这种处在秘密战线的部门总是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再加上当年内卫营干的极为血腥,在民间和军队的形象都不是太好,特别是在淮军野战部队里,军统向来都是嘲笑和打击的对象,可偏偏就在此时,一直对聂士成信任有加特别关照的大帅让他加入军统,这可真是天大的玩笑。
聂士成想不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英勇行动居然让张华轩记在心里,以为他有干军统的特质,而此时此刻话说到这里,他却也是不能直接拒绝,当下极为紧张,再加上天气和暖,居然已经是满头大汗。
“罢了,我看功亭你对军统没有兴趣,不过你为我走一次南京,这个该是没有问题吧?”
张华轩倒也没有当真让这个悍将加入军统的打算,适才只是一句玩笑,却不成想把聂士成吓成如此模样,一时间大不忍心,立刻便言明真相。
聂士成如蒙大赦,他也知道南京之行的重要,当下不敢再犹豫,立刻双脚一碰,答道:“标下愿效犬马之劳,战场上干冒矢石,此事又岂敢推辞!”
“好,这样就这么定了。”张华轩意味深长的一笑,又向着聂士成吩咐道:“这么着,你便回去驻地休息,明日自会有人寻你出发。”
“是!”生怕张华轩改变主意,聂士成立刻答应,左宝贵也无可不可,当下两人一行军礼,便即告退而出。
待两人离开之后,丁宝桢却是向张华轩道:“左冠廷看起来是个人才,有大将之风,到讲武堂几个月磨磨性子,再干一两年内镇统筹全局,将来统领一军也绝无问题。倒是这聂功亭,看起来有些燥性,只怕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新镇以他统领一团,怕是不成。”
淮军中军官的缺乏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极为严重的问题,讲武堂的学制是两年,第一期毕业的军官已经充实到了各部队,就算这样,也远远不能解决军官短缺的麻烦。而第二期开班时间尚且很短,虽然人数远超了第一期,不过想得到大量的军官补充最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而淮军扩军已经进行了颇久,军官的缺口越来越大,高级军官和低级军官还勉强能敷衍过来,唯有团一级和镇一级参谋的缺口却是越来越大,已经快到了影响淮军总体战斗力的程度,而新成立内镇之后,在各地防御加强的前提下,又得从野战部队调一批有经验有能力的军官充实到内镇,这段时间以来,张华轩与丁宝桢可谓是头疼之极,两个人就差拿放大镜在淮军军官的花名册上寻找合适的军官了,对任何一个可能胜任的军官都是极尽考察试探之能事,而一旦确定,就会立刻下手任命,然后又再去重新寻找。
对左聂二人的处置就是如此,两人在三河一役的战斗报告中极为出色,而能过见面观察,对两人的性子也更加了解。左宝贵老行伍,就是有点不思进取,而且性子直爽豁达,在功名利碌上追求的动力不够,只要让他磨磨性子,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锻炼一下,将来就可堪大用,在现在也算是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倒是聂士成有更多的不足之处,与左宝贵相比,性子上好勇斗狠极为相向,不过不如左宝贵的豁达宽容,颇有些年轻气盛的味道,张华轩让他去南京刺探敌情,不能说这不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用的好,这一行能让聂士成获得战场之外更多的经验,大局观也会变的更好,用的不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画虎不成反类犬。
对丁宝桢这样的担心张华轩自然很是了解,他倒也不肯多加解释,当下只是微微一笑,答道:“南京一行甚是紧要,淮军在三五日内就要大举北伐,军火粮草都准备到位,北伐之后南京的动向就值得关注,放几个可信的钉子过去,对掌握敌情还是极为关键的。至于聂功亭你且放心,在他身边,我放了一个足以制报他,且又相辅相成,可以互补的人选一同前去,你只管放心便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3)动身
聂士成满脸郁闷,出得府来,左宝贵知道他着实郁闷,当下不但不取笑,反向他安慰道:“功廷,这也是大帅垂爱,若是换了旁人,反倒不能如此。”
此语虽是安慰倒也所说是实,聂士成苦笑点头,答道:“确是如此,大帅如此垂爱,非得将这一次的差使办好不可。”
“你这般想,反而是错。”
聂士成闻言愕然,转头去看左宝贵,却见此人满脸郑重,聂士成与他相识至今,两人一向嬉笑怒骂惯了的,却是从未见他如此脸色,当下也知道左宝贵所说必定有因,于是也是正色道:“冠廷兄如此说必有以教我,请说。”
他这般郑重,左宝贵微微点头,笑道:“大帅教你去南京,你知也是锤炼你的意思,正如教我去内镇的意思一般相同,我生性粗疏,虽然从军的早,立下不少战功,不过向来不喜在人前出风头,也不喜欢事事去细想,所以这么些年下来还是在管带位子上蹉跎岁月,这一番大帅断然把我放在内镇的位置上,内镇关系全局,要统领淮军,内卫,还需协调军统与地方官员,不仅是野战与敌争雄,还需费上许多精力,关注全局。如此这般,我日后便是想偷懒也是难了。而教你去南京,却是因为你性子太过好强,既然三河一事出来,索性便差你再去敌镜,磨磨你性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好,若是你太过要强,万一出了甚事出来。兄弟在这里说一句,以后你想回淮军就难了!”
左宝贵这一番分析虽不全中,却也是与张华轩及丁宝桢等人的盘算一般相同,聂士成待他说完,心中已经明白对方所言出自肺腑,实在是金玉良言。
当下纳头拜倒,向着左宝贵长揖到地,起身之后。方向左宝贵笑道:“冠廷兄这一番话教小弟茅塞顿开,当真是多谢了。”
左宝贵先是微笑,然后却又是暗自摇头,其实以他自己地心愿,实在是在淮军中立些战功,将来封子荫子了少不了他的,至于封公封候。博一个青史留名。却也不是他心中所愿,只是淮军之中向来讲究纪律,并不能让将领们自专如意,便是不想出人头地,却也不能自主,其中况味,也只能自己体会了。
两人经此一事,倒觉得交情更胜一步,于是一路谈谈说说。待到得淮军在城外的临时兵营之后,便是挑灯夜谈,到得东言既白,左宝贵方打着呵欠笑道:“此后便是分道扬镳了,功廷珍重。”
“冠廷兄珍重。”因知此后相见甚难。淮军打下地地盘越来越大。驻地也越来越远,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一旦分开之后,再想相见一次,却是异常困难的事了。
“各自珍重吧。”左宝贵倒是潇洒,长揖之后,便是不再回顾,翻身上马,先回淮安城中自己的住处,然后便会到讲武堂中报道。
至于营中之事,已经交待清楚,倒也不必他来烦心。待左宝贵走后,聂士成怅然若失,良久之后,一阵困意上来,自己又仰而而躺,不一会便呼声如雷。
他这一睡却甚是香甜,从前方回来之后,还是头一次在淮安营中居住,安心之下,不免沉沉一梦,直至傍晚时分,方才睁开眼来。
昏黄的阳光已经照在军帐之内,也照映在聂士成的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一阵阵微风吹打在军帐的门帘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响,聂士成揉眼起身,只觉浑身上下无不舒适,正要唤自己地勤务兵进帐来,却见对面一个肩扛银星的军官正坐在自己对面,见他起身,却是含笑点头致意。
聂士成一阵愕然,当下不自禁问道:“贵官是哪位,却为何在我的帐里?”
那军官含笑起身,先是向着聂士成行礼,聂士成慌忙还礼,却听对方笑道:“下官吴穆,淮军营务处参谋官。”
吴穆的大名在淮军征伐江北大营之后便是名闻大江南北,在淮军系统内更是声名大振,很多将士可能不懂别镇总镇是谁,而吴穆是谁,却是人近皆知。
聂士成自然也听闻过吴模的大名,而他当然也知道吴穆在半年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团级参谋,江北一役后吴穆得到第一镇总镇的赏识,同时也得到淮军营务处与张华轩本人地重视,短短半年之内,吴穆被从第一镇调离,然后去第二镇拟定攻打徐州地计划,在徐州之役又立下大功,于是又被调入营务处直属,现下淮军各镇的进攻计划,多是出于营务处参谋本部的指令,而其中,自然也有不少是吴模的功劳。
这样一来,此人也是年纪轻轻便已经肩扛银星,再进一步,便已经是总镇一级的军官,而此人加入淮军时间极短,只是一个讲武堂的经历而已,其际遇之奇,运数之高,委实让很多人佩服非常。
而这样一个类式传打奇的人数就站在聂士成的面前,而看一眼对方的年经,也是与自己相差仿佛,而气度从容,军容齐整,那种温润如玉地谦谦君子的气质,却更是让聂士成自觉矮了三分。
其实他倒也不必枉自妄薄,吴穆现下见识已经不与当日相同,不要说寻常的总镇,便是丁宝桢这一类的人物,也是天天相见,而此时看这聂士成的模样也是英姿勃勃,眉宇之间英挺之气十足,这一类出色地人物,尽管吴穆见识极高,却也是寻常难见。
两人乍见之下,倒也是互相激赏,当下又客气寒暄几句,吴穆便肃容道:“淮军地军统其实极为优秀,很多发匪的消息都是军统费尽心力,甚至是性命得来,咱们不可轻视军统之力,此去南京,当与军统地人合力协作,不可以偏见傲视同僚,如此可好?”
淮军内部,轻视与敌视军统已经成为一种传统和乐趣,听得吴穆如此一说,聂士成心中虽觉勉强,却也只得答道:“如此就依吴兄的意思便是。”
“好。“吴穆展颜一笑:”既然功亭兄已经休息好了,咱们今晚便即动身。”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4)入城
吴穆既然肩扛银星,说起来军衔已经远在聂士成之上,他虽然用商量的口吻,聂士成却是绝对不能有所异议,当下便答道:“标下自然听从将军军令,今晚出发便是。”
他这般答,却是正经的公事对答口吻,原本绝无问题,怎料吴穆听完后,却是正色道:“功廷兄,以后咱们便是淮南的商人到庐州做生意,淮军攻下庐州后强令百姓剃发,咱们被剃头后逃了出来。”
吴穆将一些商号的账簿欠条递给聂士成,然后笑道:“以后咱们的称呼也要改,有时称表字,有时就兄弟相称,南行数日,先把称呼改了,相处之时也要随意一些,这样比较不容易露出破绽。”
聂士成一边将这些物事接过,一面惭道:“这是兄弟的不是,居然忘了这一层。”
吴穆哈哈一笑,乐道:“其实我也是刚学会这些,军统的人足足教了我十来天,负责培训我的那个军统的小头头气的差点吐了血,据说,我是军统有史以来最笨的学员,连五常大人都听说了我的名声,如果不是公务繁忙,差点儿就要亲自来点拨我了。”
此人明明是在军统出了大丑,或者是军统的人整治于他,虽然往南边是大事,需要军统与淮军的军方协力配合方可,不过军方向来看军统不顺眼,军统未必也对军方的人服气,两边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得加上两边与内卫部队的一些纠葛……这热闹可真是大了去了,如果说想把其中的恩怨厘清,非得写出一部上百万字的著作出来。
如此一来,吴穆在军统的培训生活想必不会和风细雨,以他讲武堂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笨蛋?军统如此折磨刁难。最后差点把老大张五常也给惊动了,可是此时此刻在此人嘴里,居然也不过就是一点风雅趣事罢了。
短短功夫,聂士成对眼前此人地观感却又是大有转变。适才只是佩服,现下却已经渐渐明白,张华轩安排他与吴穆一起公干的良苦用心了。
此时天气尚且明亮,两人当即换了早就准备好的衣袍,早又有人将走骡备好,两个淮军的将领在片刻之后,就打扮成了略带狼狈之态地逃难商人,换装之后。吴穆与聂士成相视一笑,各自骑在青花大走骡上向着南方挥鞭而去。
按照军统的方案,两人事先早就伪造好了一应的相关证件与家世,再加上原本就是皖北人,口音生活习俗相近,只要小心行事,倒也不必担心露出马脚。从淮安到南京两人昼夜不停的赶路。不过三天时间。就到了江北大营的防区,待引路军官再将两人带至江边,又早就有军统的人领着小船等候,然后半夜时分偷渡过江,待第二天天明的时候,两个满脸疲惫风尘之色,双眼布满血丝的商人已经通过了南京城门口地太平军将士的检查,随着清晨入城的人流,一起进入了南京城内。
南京。六朝古都到此时在太平军的官方宣传里,仍然是有着郁郁王气。前明的故宫仍在,大量的官衙与贵人的府邸犹在,只不过是换了主人而已。这个东南第一重镇人口仍然众多,因为以前有江南大营这个枷锁地存在。城内地太平军驻军也是极多。足有超过十万人的太平军精锐驻扎于此,防备来自几个清军大营的包围。在打破九华山与江南大营后。对面的江北大营又被淮军攻破,在庐州事变之前,整个南京都沉浸在一种乐观与兴奋的情绪当中,王爷们志得意满,便是寻常的太平军将士也是骄气十足,在他们看来,湘军不是对手已经被打跨,江南大营跨了,九华山大营跨了,这说明清军根本不是太平军的对手,而清朝也是山薄西山,连清妖的高级官员,位列一省布政的大员都举旗造反了,这充分说明江山易主近在眼前,待数年之后,天国得了天下,大伙儿就全是打下天下地功臣,富贵锦衣还乡的日子已经不远啦。
等吴穆与聂士成潜入城中的时候,庐州惨败的消息显然还没有在下层中传达,在城中游弋的巡兵脸上都是轻松地神情,并没有对行人做认真地盘查,有一些骑马路过的低级军官也是优哉游哉,根本看不出什么紧张地表情,至于城中的百姓也是神情漠然,看不出什么天国即将面临紧张局面,导致城中气氛突变的症状。
在搜集情报方面,吴穆与聂士成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一般来说,向这种潜入敌境,收罗敌情与细节情报的任务都是军统中的老鸟,要有敏锐的观察力与在当地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再加上人际手腕、口才、记忆力与情报分析能力,缺一不可。而吴穆只是有过十来天的短暂训练,聂士成根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对情报搜集工作一窍不通,两人在繁华的南京街头来回游荡,似乎看了个满脸的情报,似乎又是一无所得,两人从清晨时分就牵着骡子在南京城内大街小巷子里乱转,看来看去,到了中午时分,皆是走的两软发软,吴穆不觉苦笑道:“就算是跑上二十里,也感觉不似现在这般疲惫劳累,我看咱们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如何?”
聂士成也是深有同感,不过吴穆是他上官,这一次行动又是以吴穆为主,况且现下他对吴穆也极为佩服,抱着学习的态度跟随左右,自然不敢擅做主张。现下吴穆自己提出,他便喜道:“这自然甚好(奇*书*网^_^整*理*提*供),我也是累的不成。眼里要看,耳里要听,还要记,可惜记来记去,就是觉着一无所得。”
吴穆听的呵呵一乐,笑过之后方觉不妥,当下又向着聂士成安慰道:“咱们刚到,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前面有个茶馆,那里人多嘴杂,咱们坐下歇息,顺便听听,看看有什么斩获没有。”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5)听闲话
这话聂士成极其爱听,当下眉开眼笑的应了,与吴穆两个牵着青花健骡到得茶馆之外。要说南京的茶馆与北地的规模不同,应承不同,吃的茶水不同,小吃点心不同,便是器具,同样都在路边的茶档,用的器具也是更加精致一些,不似北方,路边解渴的茶档,就是一条长凳,一张条桌,放上几个豁边的海碗,只管解渴便成,余者不问。
南京这里的茶摊却是不同,五六张桌子搭在几张草席之下,还是用的盖碗茶盅,墙角根上,便是给客人拴马的一堵矮墙,在南京城里找这么一个敞亮地方弄这么一个茶摊,倒是一个听闲话的好地方儿。
聂士成与吴穆都是高个儿,两个人牛高马大,牵着骡子走到茶棚边上,早就有伙计迎上前来,帮着两人把骡子拴好。原本还都喝茶聊天的茶客们看到这两人坐在边上,各人一时便都停了话头,不少人都拿眼打量着这两个明显在身高与气质都不同常人的外地客人。
吴穆额头冷汗直冒,军统的人与营务处算来算去,都是没有算到自己与聂士成这两人都长的太显眼了,都二十来岁年纪,都英气勃勃,都是经过严苛的军事训练,一举手一投足都不同于常人,特别是聂士成那个家伙,唯恐不知道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个军人,腰杆挺的那个叫直,到茶棚里坐下后双手就搭在膝上。腰间笔直。目不斜视,这倒是标准地淮军将士地坐姿,不过现下两人都是戴着瓜皮小帽遮住了光头皮,还穿着一身青色大褂。腰间扣着褡裢,都是一副典型的商人打扮,这会子配上军人的姿态仪表,这模样儿要多虽扭就有多别扭,要多扎眼就有多扎眼了。
这些年来军统一直在往南京渗透,开始天国上下还不以为意,以为军统与清朝的探子是一个档次地玩意儿,在屡次吃了大亏,泄露过不少军事情报之后,天国上层才意识到谍报工作的重要。虽然在组织与投入程度上还不能与军统相比。不过在人数上却是扶摇直上,很难说,眼前这些人畜无害看起来老实喝茶的这些老百姓们,里面是不是会有一两个天国的探子在观察着,一旦发现真有不对,便是会立刻调人过来拿捕。
吴穆素来以急智闻名,这会子虽然心里发急,却是一点儿不乱,看到众人注视。便立刻歪斜着身子坐下,故意再把两条腿搭在对面的长凳上,然后从褡裢里扣扣索索,居然掏出一杆烟锅来,啪嗒一下打着了火。小火苗一闪。吴穆深吸一口烟再吐出来,已经是满脸的陶醉。
他这么一捣鬼。原本那点子军人气质荡然无存,虽然聂士成看着还有点扎眼,不过已经无妨大局,而那些注视着这两人的人也纷纷扭过脸去,仍然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这么一会功夫,聂士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虽然别扭,还是把腰板给松了下去,看到吴穆来了这么一手,他不觉暗中向着对方比了一下大拇哥。
“我也是烟瘾真犯了,着急忍不住。”吴穆倒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把聂士成地夸赞放在心上。
一会儿功夫,伙计送上茶来,聂士成嗑瓜子喝茶,吴穆喝茶抽烟,两人一副老实巴交地模样,混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了。
只是呆坐了半天,听了一群茶客侃了半天的大山,却是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南京城里的市民已经被天国弄的傻了,这几年来,先是太平军刚入城后的大屠杀,很多当日忠于清朝的官绅被杀了全家,然后还有被阉割了当太监的,也有很多普通的百姓遭了池鱼之殃,当日下手太狠,这几年来天国的权力中心就在城内,所以使得南京不比寻常地方,管束地特别严格,百姓自然不敢胡乱说及政治,谈来说去,不过是普通的诸如年景,收成,城内城外的新鲜新闻罢了。
聂士成听了半天,只觉得索然无味,转头去看吴穆,却见此人倒是听的津津有味,聂士成忍了半响,终于按捺不住,向着吴穆低声道:“吴兄弟,这有什么好听的?”
吴穆头也不转,只是也低声向他答道:“这怎么不好听?简单几句话,便能听出来很多东西。”
他并不明说,聂士成一气掉转头,却也不再胡思乱想,也去仔细听着众人闲聊,再听一会,果然也被他听出不少门道来。
南京这几年来是风调雨顺,年景极好,不过百姓地日子却是越过越艰难,很多殷实之家破产,贫苦地越发难以渡日,不少青壮年都被太平军强征入军了,而诸王们都在南京城内与天王有样学样,一个个大兴土木建筑王府,虽然现在天国不似后期那般封王都封滥了,小小一个地方政权光是诸王就有几千人,不过天国官制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混乱不堪,六官丞相,点检,军帅,再加上王侯等类,一个南京城内到处都是修筑和改建王府的工地,王爷们修府邸当然不会自己花钱,工钱木料石料漆器家具花鸟鱼虫假山花木,这一些当然都得从百姓地嘴里去夺,按说一个新兴政权应该修明政治体恤百姓,等夺了全国政权再去享乐,可太平天国偏生就是这样一个怪胎,在它刚刚立脚不稳的时候,几乎是所有的天国上层都陷入了享乐的怪圈中不能自拔,其中的代表人物当然就是天王洪秀王与东王杨秀清等人,而其余诸王当然也是有样学样,不甘人后,诸王之下,什么丞相大将,自然也是向着榜样学习,这么一来,种种腐败与贪污的情状就不比清朝好上什么,甚至有诸多更加过份之处,清朝毕竟开国两百年,很多事情上了轨道,而天国,说到底是一群泥腿子突然发了横财,想克制一下自己也是不成。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6)圣库
天国上下大兴土木,再加上连年征战,盘剥浪费民财的情形极其严重,南京城内的很多中产之家首当其冲,助饷助工的催科这些年来就没有停止过,众多茶客虽然不敢直言抱怨,却是一个个摇头叹息,苦笑不止。按说这几年来天国境内风调雨顺,而且除了去年的一次大战外,清军虽然设了几路大军分路包围南京,然而其实并没有能力进攻,甚至两军之间连小规模的磨擦都是极小,说起来是兵荒马乱战火连结,其实在南京附近,根本没有遭受过严重的兵灾,这样的情形,说起来百姓的日子应该好过许多,就算是天国大兴土木,百姓也不至于太过难受才对。
这其中关节,聂士成与吴穆却是清楚明白的很。这几年来,淮军上下都知道淮军与太平军迟早必有一战,而知己知彼方能战而胜之,所以不论怎么嘲笑军统,对军统搞来的情报,淮军的军官们却还是一样的重视,wωw奇Qisuu書com网有识之士,都会认真研读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