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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引子.45

作者:淡墨青衫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8

这些张华轩当然清楚,所以别人一概不见,先把这倚重的参谋军官召了进来,一番商谈之后,结果却是没有任何变化,总之吴穆双手一摊,也是没有办法。

他不觉怒道:“与张乐行他们已经商谈几次,他们愿降,自然安置,不降,也需回话。若是想回安徽,也并非不可商量。”

在淮军进入河南之前,淮军高层就考虑到捻军的麻烦。当年为了给清军添乱,淮军在淮北等地狠打,把捻子彻底赶入河南,却又没有伤到对方筋骨,现下淮军攻入河南,当年与捻子的仇怨就使得这些自认的豪杰好汉难以释然,毕竟,向双手染满自己兄弟鲜血的敌人投降,张乐行他们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而淮军的待遇也不算优厚,编入军中不可,为民可,编成内镇也可。这等条件,怕是拥兵一方,清军也拿他们无法的捻军头目们无法接受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2)紧迫

当下吴穆讪然道:“怕是捻子有一个乱中取栗的打算,现下咱们和清军拉锯,捻子两不相帮,偶尔和清军打几场,再和咱们捣捣乱,河南越乱,他们越高兴。百姓们心慌了,他们那一套正好拢人,这两个月,捻子一涨就涨到了二十多万,声势大振。”

张华轩冷笑道:“再多,能当我一镇大军痛剿乎?”

吴穆不敢再说。张华轩今天的情绪明显有点不对头,以前他这个大军主帅知道自己的具体的军务上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所以多半让这些专业人员来策划,由他这个大帅来决断。在总参成立之前,向来是营务处组织大将会议,由军中雇佣的普国和法国的陆军军官出具正规的做战计划,而在这一阵子,普法等国的军官已经被张华轩剥夺了参谋军事的权力,张华轩的借口是让总参迅速成长起来,而吴穆心里却是明白,大帅是对这些大鼻子军官起了疑心,有意不让他们参与军务,只负责在讲武堂培训武官。

这几年来淮军局面越做越大,淮安与海州附近的洋鬼子也越来越多,光是淮安城内的各国洋行就有好几十家,外国雇员也是极多,几地加起来,怕是有三四千洋鬼子了。这个数字已经与上海持平,也算是极大的异数。淮安地处内陆,虽说是清朝的漕运中心,但并不是洋鬼子们喜欢的通商口岸,要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洋鬼子才大量拥入淮安这样的内地城市。洋人一多,军人出身的自然也多起来了,淮安的讲武堂年年扩大,现在淮军规模超过十万,未来肯定还会扩兵,所以到了一八五六年这一年。讲武堂内已经有一千一百多名学生,而教官却是三百多人,教师与学生的比例是惊人的一比三,而其中洋教官又占了七成左右,这样一来,讲武堂两年念下来的军官都是极为杰出的人才,而讲武堂自从三年前创办后,已经出了吴穆为代表地大批优秀军官,无形之中,使得淮军上下很感激那些蓝眼大鼻子的洋教官。

对军中的这股思潮张华轩不是不明白。所以在礼遇洋教官上做的也很不错,洋人教官俸禄优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在海州的英国教官可以享受在国内十倍的工资待遇,坐在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当中,品评着红茶吃着从英国运送过来的精致点心……用英国佬地话说,这就叫原汁原味的培养与大英帝国一样精英的海军军官。而看在普通人眼中,这帮英国佬简直就是在造孽。

这一切当然都是张华轩刻意为之,洋教官刚入淮军时言语不通,威信不立,不刻意如此,难收大效。

而几年下来,洋教官不再是当初情形。虽然当初立过誓约,只效忠淮军,不过张华轩心中清楚,这帮洋鬼子帮中国打内战还行,若是与他们本国的军队交战。是否出力是两回事,当即反水也不是不可能。淮军重用不疑洋鬼子的路线方针,这时候应该更改了。

对这样的大势吴穆当然不懂。也不必教他懂。

见吴穆不敢做声,张华轩也知道自己无理在先。当下闷了片刻,又向着吴穆笑道:“怎么样,吴总参,不敢说话了?”

吴穆这才轻松起来,脸上又泛起那种可恶地笑容,他当即笑道:“当初定计时太小瞧河南。也小瞧袁甲三了。依军统通报过来的情报。河南情形这样坏,与袁甲三脱不了干系。”

“袁甲三?”张华轩脑中急转。一提起袁甲三。他不免得就会想起袁大头袁大总统来,虽然袁世凯还要过几年才出生。只是袁氏为河南一等一的望族,袁甲三父祖辈起就是朝廷高官,而到了他这一辈更是英才辈出,其后到了他侄孙袁世凯时,更是盖世枭雄窃国大盗,因为在河南根基深厚,袁甲三先是在咸丰三年被和春等人诬告排挤而丢官,回到京师闲居,后来有河南民众到京师请袁甲三回河南打捻子,状纸不准后该民自杀。

此事一出,几个与袁甲三交好的御史官员也替他辩冤,朝廷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就放了此人回河南。袁甲三在咸丰五年回到归德,收拢了几千旧部后立刻对捻子动手,三战三捷,救了毫州,如此,民心服他,军心也是敬服。

此人有一个好处,便是心狠手毒。他与成吉思汗倒是一般相同,高过车辙的捻子全部杀掉,归德一战后,三万多捻子死在他手,河水为之变赤,小儿闻甲三之名而不敢夜啼。

淮军在河南边境遇到的麻烦,十有,都是这个袁甲三下地辣手。只有他敢强令百姓搬迁,只有他的威望能整合起河南境内的兵马力量,然后与胜保合作,在上万淮军面前徐徐而退然后到处袭拢。也只有这个辣手的按察使才敢杀人,不听命令的百姓杀了,不听军令地绿营也杀了,他还震得捻子不敢和他捣乱,最多是小打小闹,不必看在眼里。

“正是袁甲三。”吴穆脸上也是露出点佩服的神情:“这个袁某人辣手的很,这两月下来,死在他手里地人不下五万人。捻子、乱兵,百姓,河南人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根本不敢不听他的令。就是胜保,也对他倚重的很,凡事都听他的建议而行。就这么着,他们才在颖州、毫州、雉河集、三尖集一带和咱们拉锯,把河南全省搅成了一锅粥。”

张华轩冷然道:“残民以逞罢了,这样杀人杀法,袁甲三就算胜了将来也没下场,更不必提其它。”

他所说当然是从历史上对这袁某人的记录而来,效力一辈子的老狗,为清朝杀害了无数无辜地百姓,最后因病请退,朝廷却是对他冷嘲暗讽,最后凄惨而死,袁氏子弟若不是故旧照应,几乎没有一个有出息地。

这当然是后话,也不必对吴穆多说,张华轩站在沙盘之前,手指轻叩,沉吟道:“然则现在该当如何,总参议论好多天了,什么条陈说来听听。”

“是。”吴穆小心翼翼的答应一声,瞥一眼沙盘上地局势,早就是了然于胸。当即便又迅速说道:“胜保的主力,就在颖州与雉河集之间,大约有两万多人,当着他们的是咱们淮军两个团的兵力,胜保结大寨缓缓而退,身后是十几万强召来的夫子,随时挖沟立寨,我军炮火一起,他便后退,炮火一停,就结寨防守,我军火器犀利,却也是进展缓慢。至于袁甲三与桂英,则有袁某旧部四千多人,巡抚所领绿营兵六千余人,一万余人当着我第六镇一团,却是在毫州一带,打法,也是与胜保一样。不过他们比胜保更灵活些,每日用不少人呼喝呐喊,扰我军士气,半夜常有偷营摸寨的事,虽然占不到便宜,不过也令我军极度疲惫。他所说这些,张华轩全数明白。原本以为攻打河南一镇的兵力就够了,不成想,对手三万多人就这么一拖再拖。而三尖集一带还有不少捻子,加起来老弱病残居然二十来万人,虎视眈眈,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出来搅乱战局,河南情形混乱至此,让他很是恼怒。

当下有些薄怒道:“不必多说,这些我全知道。”

吴穆吓了一跳,张华轩现在久居上位,亲手下条子杀的人怕也有几万,手上人命多了,别的事自然看的更淡,为上位者也不可能当真有什么朋友,吴穆虽然得他看重,却也知道大帅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当下振奋精神,不敢有半点怠慢,继续侃侃道:“所以总参议论,现下局势,再调一镇兵上去,怕也不过是添油战法。我军吃亏在骑兵太少,克敌妙法不再人多或是再添火器,胜保与袁甲三这对烂羊头根本不是想胜,只是想拖着咱们。河南一地如此广大,让他们这么拖下去,咱们也拖不起的。他们占着地利人和,打定了拖的主意,咱们其实只要有几千精骑,就能破敌。所以总参拟议,干脆先弃北京不打,调临清两镇兵,迂回入河南,驻在淮北的一镇也突入河南,四镇夹击,这样,敌人想迂回也迂不起来了。”

对付胜保和袁甲三那样死缠烂打的下三烂打法,这个计划倒是极尽完美。淮军一镇之力还不能对几万清军和众多的捻子形成绝对的优势,不过换成了四镇大军可就不一样了。任何敢正面当之的无不辟易,而迂回闪避,随着几路大军进入河南境内,迂回腾挪的空间减小,胜保和袁甲三,怕也只能死于王事殉国不可了。

不过这计划虽好,张华轩却是不大感兴趣。这个计划极尽万全,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就是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他现在搞不清楚英法对他的态度如何,也搞不清楚战争一爆发后走势是否还和历史的走势相同,时间紧迫,当真是非常紧迫。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3)选将

张华轩面色铁青,摆手断然道:“不成,这个计划耗时耗力耗费大量军资,淮军有钱也经不起这么个折腾法儿。”

他这个理由倒也足够,吴穆身为总参谋长虽不必似丁宝桢那样要时刻关注淮军政务税收,不过大体上淮军的家底如何他还是清楚的。看起来淮安不过十来个府一百多个县不到两千万人口就已经有了堪比清廷大半税赋收入的实力,风光无比,不过在淮军这个吃银怪兽的嘴里,这点银子根本就经不起折腾。严格来说,淮军只能把战斗控制在自己可接受的时间范围之内,不然,就是只能等待破产。

张华轩折腾起了近代化的军队近代化的装备与火器,也得承受完全近代的财政消耗,而他的政府却只是一个地方政府,它没有发行国债的打算和民众基础,也没有在国际上的合作伙伴和深厚的信誉,一旦有什么变故,就只能等着清盘破产。

与西方的财团银行建立联络张华轩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这个时代的西方银行业与国家是捆绑在一起的,中国历史上屡战屡败后,整个国民经济命脉都被列强所把握,借款需得向固定的银行借款,利率高低也由人控制,到得最凄惨时,连关税和矿山都被做了抵押,银行,不过是列强掠国中国财富的一个手段,想在这个时代与西方列强的银行做公平的交易,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被张华轩一言否决,吴穆也是满脸苦笑,到了这会儿他也只得双手一摊,答道:“大帅若是否决此计,那么总参只有再派遣两个镇援兵的计划了。拟先用驻在淮北的第九镇先期进入河南。与第六镇会合稳定阵线,然后新编成的新镇再入河南,三镇会合。以雷霆之势扫平全境。”

他见张华轩面色阴沉,知道这位大帅对这个计划仍然不满意,当下摸摸鼻子,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接着道:“大帅,这么做地缺点当然还是耗时日久,与之前的计划所消耗的人员物力并不减少,好处就是咱们可以彻底稳住中原腹心,并且有相当优势地兵力进入山西关陕,这样一战之后。除了西藏新疆蒙古诸地外,北方算是一战而定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一点可虑。这样一来,淮安与海州等地腹心就算空虚之极了,就算不调新编镇出来。淮安现下也没有编制完全的军镇了,且淮安也没有内镇军,只有少量的内卫留守,如果把新编的一镇兵也调出来,淮安就太空虚了一点。”

张华轩默然摇头,半响过后方道:“淮安地处腹心,四面全是淮军强镇。且放眼南北无有人能危及淮安的安全。倒也不妨。不过新编镇不必调出来,两镇兵只要用的得当。攻打河南足够了。”

他屈指默算,淮军打算短期内编成八镇,一年内编成十到十二个镇,所费极多,现在不过编成的是驻守在扬州沿江一线的第一镇,然后便是庐州的第三镇,现在攻入山东地是第二镇与第四、第五三个镇,攻掠河南的是第六镇,还有便是镇守淮北地第九镇。在编地便是新编第八镇。

满打满算,小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淮军勉强按以前的计划编练成了八镇九万余人地大军,再加上新成立的三个内镇军府,数量不等的内卫部队,讲武堂、水师学堂,淮军现下要供养的是接近十三万人的军队和各级政府部门及其下属机构。北伐战争一起,编练成的淮军各镇迭次被派往各地,新编淮军已经编成了八个镇,除了第八镇外,其余各镇已经形成了战斗力,并且派往战场。

如果把第八镇也调出来,那么淮军的腹地就当真空虚了,除了少数内卫部队,再无任何军事力量可言。再次整编新军地计划,最早也得在北伐告一段落,庞大地军费相应来说削减一些的时候,淮安才能腾出手来,再次招募新兵。

到时候,经历过北伐战争地部队又能分流出一些军官与老兵,以老带新,以精锐带精锐,使得淮军的各镇都可以在编练结束后就有一支雄师的样子,再打上几场,便是无敌雄师!

吴穆适才提及淮安空虚时倒也没有太过担心,淮安毕竟是内陆城市,四周除了海州没有港口城市,而海州有淮军的水师学堂和内镇军防守,南面有第一镇和第三镇,北方全在淮军掌控之中,所以虽然是根本要地,其实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而张华轩当即便下令留下第八镇继续整编,并不打算派上战场,吴穆闻言便是急眼道:“大帅,这样小心打成添油之势。”

“不必怕。”张华轩冷笑道:“吴穆,两个镇的淮军那是何等的力道?枪械足有一万五千以上,还有过千支是一八五五式的后膛枪,还有超过两百门的各型火炮,光是后勤的夫子也有三万多人,除了淮军自己的辎重营外,还有两千多辆大车和一万多匹骡马日夜不停的运送着炮弹、火药、米面、药材,各种物资从淮安每天清晨发出,然后川流不息的运往河南,如此威猛之师,两镇强兵,居然奈何不得胜保这样的蠢才么!”

张华轩越说脸色便越是难看,到得这时,声调更是凌厉,吴穆早就被他训斥的发呆,便是原本在院子内外闲聊的文官武将们也是听到张华轩在房内的咆哮,各人都是立刻噤口不言,不敢再说。

这几年来,张华轩手操淮军的一切权柄,从工商业到政务,再到淮军,皆是由他一手创立,眼前诸人说起来都是豪杰俊彦之士,随便一个,都是清季难得的人才,不过在张华轩面前,都只能俯首躬身,无有一人敢去质疑大帅。

房中吴穆更是脸色发白,张华轩看他一眼,怒气稍解,只道:“淮军耽搁不起,也不能耽搁这么大的战事。想来想去,淮军在河南裹足不前,还是镇将不得力的原故。束手束脚,放不开去打,淮军倚仗的是火器之威,前敌镇将顾忌太多,被敌军缠斗住自然无法狂飙猛进,若是放开手脚大打,凭袁甲三这一点手段,当得何用?”

吴穆此时知道张华轩必有论断,当下俯首,只道:“凭大帅决断,总参别无旁议了。”

“嗯。”

张华轩略一点头,在房中负手转悠一圈,便转身令道:“着令第六镇的镇将解职到徐州来见我,所缺由原第一镇的赵雷补上,再令第八镇的吴长庆即刻入河南,与第六镇会合之后,十天之内,打通到归德和济州的通路,由侧翼护卫住直隶战场。”

吴穆知道原本第六镇的镇将算是完了,淮军分镇之前,吴穆也曾经跟随对方麾下,此时自己荣任总参,而对方怕是只能不荣誉的解甲归田,或是到内镇当一个闲职,几年戎马落个如此下场,虽然自己正是春风得意,却是不免得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并不敢稍做颜色,执笔在速记本上将张华轩的命令记下,正要出门召传令去迅速传答,却听张华轩又道:“中军镇好几千人,徐州这里哪需要如此严密的护卫?好生浪费,我看河南那边敌人打的那么稳,需要有支骑兵在后给他们捣捣乱,况且,捻子也有不少骑兵,万一这些捻匪和清军合流,河南的战局又有糜烂的危险……”

张华轩还在沉吟,吴穆却是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帅安危可比一省战局要重要的多,中军镇不能调走。”

“谁说全部调走?”张华轩白他一眼,笑道:“留五百人足够了。前后左右全是淮军的地盘,我料胜保不会有这种胆量和气魄派大军来偷袭我,便是来了,他有这么多的骑兵?中军镇被军中同袍叫成样子兵,其实他们战力之强,淮军普通骑兵也不是对手,清兵的骑兵,怕是十个打一个才有机会吧。留五百骑保护我安全足够了,便是有什么不对,总归跑的掉便是了。”

他是一军之主。既然有了决断,吴穆也没有话说。况且他也知道张华轩对中军镇的分析完全正确,中军镇的将士除了身形高大外孔武有力外,格斗与射术马术都是精通,而且人手一支后膛枪,论起战斗力与装备来,放眼天下怕也是无人能及,留几百骑在徐州便是,剩下的三千多骑派到河南,可比派一镇的步兵还要管用,这样一来,河南的战局就算有了根本性的转机了。

他心中对张华轩的安排甚是敬服,当下心中一宽,便是笑问道:“大帅,那派杨英明去领兵么?”

张华轩冷然摇头,只道:“杨英明一副军痞样,在我身边做个侍卫头子也还罢了,单独带兵打这种仗,他不成。”

他仰头思索一番,突然笑道:“叫苗以德在他麾下找个干练点的人才罢了。我想来想去,现在手头的要么职位太高,要么就是你们这些参谋,合适的军官竟是没有,没奈何,看看内卫里有没有合适的也罢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4)幕僚

吴穆心头一凛,张华轩说的轻松,其实内卫向来就是搞肃反的,屠刀之下常常灭人满门,内卫中身居高位者,都是心如铁石之辈杀人如麻之辈,若不然,也不能在内卫中得到升迁。虽然内卫已经被分割过,不过职能从来没有改变过,看来这一次河南的抵抗让张华轩分外恼怒,派出内卫的人为主帅,河南的百姓是要遭殃了。

他却是一声也不敢吭,匆忙答了下来,便即出门。

先是到了苗以德身边,低声将张华轩的吩咐告诉这个内卫将军,看到对方神色一征,匆忙赶入张华轩房中时,吴穆摇头苦笑。

淮军上下,对张华轩能提出建议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要说是去反驳张华轩的成命了。便是放眼整个淮安治下,能与张华轩对答从容,甚至激越辩白的人,怕也是寥寥无已了。

吴穆是淮军中的后起之秀,虽然是张华轩一手提拔,不过并不代表他就认同张华轩的一切做法,这一次他虽然敬服张华轩在河南军务上的果决,却对张华轩派遣内卫将军统兵的事颇不以为然,当下暗叹口气,却也是苦无办法。

他正要去处理张华轩交办下来的军务,却见一群文职幕僚围拢过来,其中一个瘦高青年冲着吴穆满不客气的问道:“吴总参,大帅忙完了没有?”

这些幕僚都是挂职在政务处或是军务处,直接大佬是张华轩,间接大佬是阎敬铭和丁宝桢,因为与张华轩接触较多,平素里都是眼高于顶模样,对吴穆这样纯粹的军汉,自然都不大客气。

吴穆倒也并不在意,这些幕僚虽然一个个脾气古怪。论起实际的做事能力来倒都是掐尖的好手,他亲眼所见,张华轩交办事情由这些人分头执行起来比淮军的速度只快不慢,而且虑事周全,并不蛮干。他平素也是奇怪,却也不知道大帅在哪里寻得这些天南地北活宝也似的人物,虽然这些人来的时间有长有短,性格脾气却都是千奇百怪。绝没有晚清时士大夫的那种深沉暮气,如此一来,淮军大帅地幕僚团倒也是军中一景,令人口口相传,赞叹不已。

他也知道这些人多半是举人甚至进士出身,在原籍时也都是掐尖儿的名人俊杰,最大的左宗棠人近中年,脾气也是最为暴烈,一言不合就要和人挥拳动手,也亏他一个举人。竟是一点儿斯文不讲。

除了左宗棠之外,便是现下说话的这弱冠青年最为难缠,人是精瘦模样,脾气也甚是火爆,在张华轩新招的幕僚之中此人最是年青,功名却已经是举人。而且著有文集诗集,也是极有名的一个清流人物。

当下也不敢怠慢,也不行军礼,只是向着对方一抱拳。微笑道:“先生不必着急,大帅已经吩咐了军务……”

他顿了一顿,灵机一动。又笑道:“现下也没有什么事了,诸位有什么紧急公务,只管去便是了。”

眼前诸多幕僚都是张会轩亲信,甚至不少在军令部挂名的幕僚连丁宝桢也无法统御,此时张华轩处理公务,丁宝桢也自去辟一间静室处理军令部的机要公务,诸多事情都需要这些幕僚中转下达执行。适才张华轩召见吴穆一人耽搁半天。众人不知道是与他商议河南战局大事,不免得有些怨气。

听得吴穆说地客气。问话的瘦弱青年也不为已甚,也冲着吴穆抱一抱拳,便即向着自己的同僚们略一点头,自己先昂首向着张华轩所在的公厅而去。

他怀中腋下都抱着厚厚的文书,想必是有不少公务等着张华轩批示。旁人见他如此,也都有样学样,随着他一并进去。

这些文职幕僚其实是张华轩日后为准备将来的文官班底而准备的,他手下的人才虽然有一些,而且不少人都在他的麾下从政多年,不过人数太少,维持几个州府的运作不成问题,等北方一打下来,放眼看去那是几百个州府过千个县治,整个北中国超过一亿五千万人地庞大地盘,这样的地盘等若半个欧洲几十个国家,人才的缺乏让他觉得异常紧迫。

洪秀全败在什么地方,就是人才缺乏,对基层始终没有进行有效的统治。兵来兵去,军法治理,百姓不归心,最终土崩瓦解。

纵观历史,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举都举不过来。

他的淮军再强大,一样要切合政治来治理这个庞大而老迈地帝国,不然,一样有覆亡之祸。后世太祖的入京城考试说虽是戏谈,张华轩的心中却是惕厉自醒,一点也不敢怠慢。

眼前这个帝国好比是伤风感冒的巨人,对它地治理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谨慎和稳固,不然外来的病毒一侵袭,整副庞大地身躯就会轰然倒下。

作养人才,自然就是固本培元的一剂良方。可以说,在张华轩心目中,把这些清季知名的人才笼在袖中,然后以现代政治家及系统逻辑的办法来教他们做事,远比淮军中多几个能打的将军更教他欢喜。将军太久,未免成军国主义,他并不希望未来的中国是穷兵黩武的东方德国。或者,比历史上地德国造成地危害更大。

由于这种原因,张华轩对这些文职幕僚异常器重,淮军上下无不尽知,这使得这些幕僚感佩的同时,不免得多出几分骄纵地味道来。

听得吴穆说张华轩已经有空,为首的瘦弱青年却是来自直隶南皮的举子张之洞,他前几年十余岁时就中举,著书写诗一时名声传遍大江南北,若按正常的历史轨迹,他会在几年后中进士,为清秘官成清流领袖,然后与李鸿章一南一北,分别为中国南北洋领袖。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稍微有名的举子,张华轩兴义兵北伐之前,天下有心人早知淮军必得天下,暗中招致很少有不至者,有一二打算为清廷效忠或是再看看风色的,则被军统暗中绑架,全家老小一起捆到淮安。

现下的局面已经与张华轩刚创办团练时不同了,那时候手头只有万把兵,没势力,没后劲没钱,所以人才难得,千方百计得几个人就如获至宝。而现在,手中有权有钱有兵,天下有声望,绑来几个举子进士,当事人当时不服,一来淮安后也没有敢死顶硬扛的,派几个海内有名望的儒者或大臣去劝劝,给足面子,便是竭力效忠。

既然是张华轩要费尽心力招揽的才智之士,自然也会看的出来天下大势,放眼天下,除了淮军能取天下,还有谁有这个资格?既然看了出来,自然希望能效力明主,开创新朝之基,风云际会创一段传奇,读书的书生,也不一定是愚忠之人,还有不少有着出将入相的幻想,现下投入淮军,正好给他们施展拳脚的舞台一行人进得房内,张华轩正向着苗以德交待事情,一抬眼见是众人,不觉一征。

他心里怪这些人有些无礼,放眼看去,只见这些人也都是神色匆忙,个个都带着公文,晓得是一路跟随来徐州后不少公事耽搁下来,他对这些幕僚虽是客气,交办事务却也不容马虎,办不好事,一样会罚俸或是下正式的公文斥责,所以他们办事还是经心,又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名士脾气,小节上,却是不必讲究太多了。

当下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着打头的张之洞吩咐道:“孝达,我这里还有一些军务要料理,说完了,便与你们谈。”

又见在张之洞身后跟随的正是左宗棠,便又笑道:“季高,你也稍等会罢。”

这两人算是最得他栽培信重的,张之洞少年高傲,自视极高目中无人,左宗棠也是以诸葛亮自居的人物,脾气极坏,据张华轩的了解,同僚中无人喜欢与他结交。

对张华轩的吩咐,张之洞只是也一样点头,便后退一步表示听命,左宗棠却是略一躬身,答了一个“是”,然后方静静退向一边站立。

两人都是才智高绝之辈,不过张之洞毕竟年轻,很有点傲视王侯的冲劲,左宗棠却是蹉跎半生了,早年中举,现在四十来岁一无所成,所以对张华轩这位赏识他的明公,很是尊重。

至于私下里和同僚的争斗,张华轩自然也不会去管他。

把幕僚们安抚好,张华轩又回头向着苗以德道:“那么,郑安远如何?我看他在庐州时杀伐决断,算是能独当一面的。”

听到这个名字,张之洞等人都是眼角一跳。

此人是老内卫出身,先是张华轩的侍卫,然后又跟着张五常,淮安肃反,死在他手里的人过千,城中官绅地主听到他的名字大气也不敢喘,算是张华轩手里最出名的恶狗一般的人物。

适才张华轩与苗以德商议了几个人选,苗以德知道大帅对河南局势极为不满,决意放纵内卫将领带兵出征扫荡河南,他只怕大帅是一时激怒,如果几千中军镇的骑兵在河南不受约束的杀人,怕是将来极难善后。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5)争论

苗以德顾左右而言它,推荐人选都尽量选些顾全大局的,不料张华轩大为不满,索性自己提出人选来。

当下没有办法,苗以德只得苦笑道:“如此也好,安远算是能独当一面的,末将没有什么话说了。”

张华轩也大是满意,不觉微笑道:“你统御内卫以来,凡事小心谨慎顾全大局,也确实是作养出了好些个人才,郑安远此人以前跟着我时,就知道忠勇效力,谁挡我的路他便杀人,现下看来,确实是可堪大用了。”

他在这边夸赞,苗以德不以为然,却也只得点头称是,只道:“如此,末将一会下去,就吩咐郑安远与杨总镇做交接。”

顿了一顿,苗以德又道:“怕就是怕杨总镇心有不甘,会不大情愿。中军镇又一直是他统领,将士们是否乐意,也是两说。大帅不妨再想想,是不是用杨英明为正,郑安远为辅?”

说到这,苗以德自己也知说的太多,不符合平时的韬晦之策,不觉又赔笑道:“末将也不懂,胡言乱语,尚乞大帅莫怪。”

张华轩冷斜他一眼,道:“中军镇是我一手使出来的身边人,他们都不听话,我使谁去?漫说是他们,淮军各镇,从镇将到棚长,随时都能更换,又有何难。”

苗以德只觉得自己后背都被汗湿透了,当下连一个字也不敢再回,只是诺诺连声,躬身行礼,便欲退出。

他们这般对答,原本如苗以德这样鹰犬式的将军被张华轩训斥,诸幕僚看在眼里都只觉畅快。只是这一次却是听出不对来。各人面面相觑,待到此时,脾气最为强直盛气的张之洞抢前一步,向着张华轩抱拳道:“大帅,河南战事虽急。也未必要到用中军镇出战的地步罢?”

张华轩尚未及答,他便又道:“况且,郑安远这个人是周兴、来俊臣一样的人物,用这等人弹压地方已经过份。今又统领大军出战,若放手令其施为,大帅将来如何安抚河南,过千万河南人,将来亦是大帅治下生民,也是君父子民,大帅又岂能如此心狠!”

听到这里,张华轩已经是勃然大怒。他满脸铁青。目视张之洞,斥道:“你懂得什么!”

普通淮军将领或是官员听到张华轩如此斥责,势必已经吓的魂飞魄散,不敢再行抗辩。张之洞此时二十左右年纪,早年中举,一身文才自忖是满腹经纶,普通人当然不被他放在眼里。便是张华轩这个淮军大帅,他也敢时时劝谏匡正,张华轩为了扶持这些将来得用地督抚之才也常常容忍了事,是以现下虽然痛斥,张之洞却是丝毫不惧,只又亢声道:“学生是不懂军事,不过郑安远的为人下官是清楚的。庐州新定。此人在三河镇一举坑杀了三千多太平降军降将。镇中亦有千人被杀,不分男女老幼悉数坑之。直至今日。三河那里还有野狗吃死人,行人皆说,三河镇的野狗两只眼珠都是红的,不少野狗吃地成了精怪一般,现下虽然不是太平盛世,不过境中竟有此事,这与张献忠屠川有何区别?大帅,千载之下,将何以评价!”

张之洞年轻敢言,而且自忖也是真心为了张华轩好,所以说起话来甚是直爽,甚至是格外的大胆。

听得他如此说话,便是连向来不把张之洞看在眼里,私底下对他颇是不屑,把张之洞评价为赵括一流人物的左宗棠,也不禁睁大双眼,看着侃侃而谈的张之洞,心里不觉对他地敢言甚为佩服。

不过他也只是佩服张之洞的敢言罢了,对他的书生见识,也颇是不以为然。在左宗棠看来打仗就要死人,既然河南人都跟着袁甲三走,那老袁既然也是杀人,一杀就几万人,这么杀人反而能让河南当地的百姓跟随着袁甲三走,处处给淮军使绊子找麻烦,搞什么坚壁清野,同时因为河南民气可用,当地的各种兵马也很能打一下,就是这样,河南不到五万人的清兵居然能挡住淮军一个月时间,要知道现在每一镇淮军的战斗力都得到了战场的检验,正面对峙相抗,左宗棠心里也是清楚,一万淮军打败十万清军也不是什么困难地事。河南给淮军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严重拖延了大军合围并进的时间,现下既然要增兵河南,派个手狠一点的将军带兵,重重惩戒一下,将来地战事怕是没有人敢这么和淮军过不去了。

左宗棠以今亮自诩,自然也讲究杀伐决断,换个角度想想,张华轩现今的处置绝无问题。在他看来,淮军战斗力超凡不卓,在正面交手时放眼天下已经没有人是淮军的对手,不过淮军的问题就是政治上地声望问题了。淮军毕竟是地处淮泗,在苏北皖北等地很有声望,多年战争使得各地的百姓对淮军很信任,也很畏惧,可以说,在这些地方淮军的军旗一到很少有胆敢反抗的。而争夺天下也是一个得到天下民心的过程,与张华轩一样,左宗棠也不相信什么得民心者得到天下的狗屁胡话,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那当然是因为争天下的过程中,凡是反对者犹疑者首鼠两端者都被杀掉了,这样剩下来地人当然就对当政者心服口服了。

争夺天下不仅是一个仁义地过程,也要杀人立威。现在看来,淮军的仁德是足够了,政事上也是很纯熟了,新得之地马上就能用很多手段稳定下来,而这些地方原本也是淮军威德所至之所,换了河南或是直隶、山东这样地新得之地,抚慰当然还是淮军拿手的事,而杀人立威,使得天下人不敢轻易的抵抗淮军,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是想如此做,而是必须如此做。而张之洞这个黄口孺子敢这样信口雌黄,必定会被张华轩严辞斥责。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张之洞话一脱口,张华轩已经立刻沉下脸来,他向着张之洞斥责道:“军政大事,岂由你随口指摘?我给你建言辅助军机的权力了吗?况且,郑安远也是你的同僚,我这里又不是前明,文官可以任意指责欺负武将。”

他这么严辞斥责,张之洞也不敢再还嘴,只是满脸涨的通红,显然是并不心服。

张华轩知他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当下又向他冷笑道:“孝达你总以为自己通晓天下事,我也一向隐忍你的坏脾气,因为年轻人脾气坏并不怕,怕的是没有能力做事和没有胆气担当。现在看来,我对你是太放纵了。这样罢,你这就离开我身边,跟着郑安远一起去征讨河南,亲眼看看淮军将士的辛苦,再去想想安抚地方除了怀德之外,需不需要让远人畏惧我淮军将士手中的刀剑。畏威怀德这四个字的意思,孝达你仔细想想。”

他比张之洞也就是大四五岁,此时斥责起对方来如同斥责自己的子侄一般,口气老辣稳重而又阴狠,左宗棠等人在一旁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张之洞这样的脾气给郑安远这样的酷吏当助手,又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只怕没有几天,就会被郑安远找个借口杀了,兵凶战危的当口,张华轩自然也不会因为一个文职幕僚的死去砍统兵大将的脑袋。

这样一来,等于是把张之洞处死了。

张之洞没有什么话说,弯腰躬身表示领命。他身边几个幕僚都与他交好,不免得都上前跪下道:“大帅,孝达这样的脾气实在是过份了一些,不过罪不致死,请大帅收回成命。”

周馥生性老成稳重,年纪也较大一些,与张之洞也算交好,当下生恐张华轩不答应,又泣下固请道:“大帅,若是觉得孝达太过不堪,不妨重重责罚,贬他回原籍读书也罢了。”

这样的处罚也算是极重了,其余诸人也便立刻一同陈请。

众人如此着急,张华轩却是笑道:“你们误会了。我哪会如此处置孝达这个楞头青。我将他从南皮请来,可不是为了让他的鲜血染红我手下将军的长

他目视张之洞,见对方红头涨脸的模样,不觉笑道:“孝达这人,十一岁是贵州全省学童之冠,十二岁出诗集,咸丰三年就是乡试榜首,中了举人。这样年轻早达,实是天生聪颖过人,我挑选幕僚,他是我首选之一。”

此时说起的都是张之洞的得意事,适才他被张华轩一顿斥骂,到后来他顶撞已经是意气之争,因为他只觉自己天生聪明,见事明白,对张华轩都并不那么服气的原故。

此时听得对方夸赞,也只觉是理所当然,翻翻眼皮便罢,绝无感激涕零之状,这模样让左宗棠见了,不免又在心中骂了几句蠢才。

果然张华轩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孝达闻达太早,虽聪明,对世事却不通明。学问也只是书本子上的那一些。我问你孝达,领军打仗你不成,治理一县你成吗?”

张之洞虽然还在愤愤,却也不觉答道:“一县之治,自信还治理的过来。”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6)左宗棠

听他如此一说,张华轩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指着张之洞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们这些书生哪,翻看了几本书就以为天下都治得了。书生,看书也莫要被书给哄了。我问你,淮安治下山阳县有多少户口,多少壮丁,一年打多少官司,收多少粮赋,折耗多少,世家多少,境内帮派势力如何,宗族势力如何?三班衙役中,你如何能分清楚谁是奸滑之徒谁忠诚可靠,然则奸滑之徒之中有多少能做事的,忠厚老实却又没有能力做事的?师爷之中,有多少吃请拿脏的,有多少按着常例做事不逾规的?这些东西全是学问,又不是书本上的学问,你一个二十岁的外地人,刚到山阳做知县,你得有师爷,有衙役帮手,你任期三年,先得花多少事把这些理清。理清自己身边的人后还得理地方的,然后你能做多少事,做起事来,又能全得上司支持否?上司、同僚、三年一次吏部查考,要不要打通关节,是顶是和是避,如何分清?又比如你是贵州人,原籍南皮罢了,现下让你到广州某地为知县,言语都是不通,数月之内,你能分清一切,治理境内安然无事?若是有天灾如何,有人祸又当如何?治一县不难,笑话!听到你这话,莫说一县的亲民官,便是一乡一村,我也断然不能教你去做!”

说到这里,张华轩已经是正颜厉色,而张之洞汗如雨下,然而张华轩话犹未完意犹未尽,他身边这些幕僚都是他苦心寻来,任何一个在当时都是难得的人才,个个都是掐尖的聪明人,比如周馥,在清季是做到总督的人物。马建郧、马相伯兄弟俩,一个也是封疆大吏,一个是后来复旦大学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文才政略,都属一流人物。至于左宗棠,那更不必提了。

放眼看去,当时中国的精华人物,已经有不少人在此了。

这些人多半都是智商过人教育更是得天独厚的人杰,能在清末民初地大时代里成为风云人物没有几把涮子是不成的,张华轩也不是蠢人,不过单论起智商来,怕是未必能胜过这里任何一人。

虽然他们都是如此优秀杰出。不过毕竟还是有时代的局限性,有人自视甚高,有人名士脾气大,也有人有些食古不化,总的来说,才能高。脾气和毛病也不小,也算不是是近代意义上地人才。张华轩把他们带在身边,随时言传身教,使他们的能力进步还是其次,关键是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再配合他们固有的能力,就是未来几十年内政府的中坚班底了。

当下又接着斥责张之洞道:“适才所说。还是旧时的治理罢了。现下山阳一县,有多少家商号,又有多少工厂,三教九流。流动的人口超过四十万人,光是开店做小生意的外地人就有好几万人,这些人每天有多少事,你这个知县一个料理不好,就是多大的麻烦?防火防灾防病,哪一样不要专门知识,哪一样不要你事必躬亲。我且问你。一个万人大地工厂要多少地多少人多少消防设施多少医生坐诊每日需多少米粮,这些你可清楚。耗费多少,营利多少,你能明白?若是你都不懂,我要你一个画食伴诺的知县有何用?或者你凡事委于师爷,而山阳一县公务人员又有多少,是旧时几个师爷就能辅助你治理得来的?治理一县甚易,你也说的出口,当真是狂妄自大,昏聩之极!若是把山阳交你,现下山阳一县每年交给我的赋税白银超过千万两,换你去做,能保持否,能增益否,若能,你立军令状,我立刻让你署理山阳知县!”

张之洞算是聪明而又有风骨且又不乏官场手腕的人物,他一生也算开明,并不特别保守,所以张华轩认定他有可取之处。不过此人最大地毛病就是旧学底子太深而致于轻视新学,在任督抚大臣时还保持着名士派头,光是他在湖广总督任上办南洋铁厂亏损的白银就超过千万,在此人手中办理的实业多半有名无实而至亏损巨大,所以此人善做官,善博名,而不善于实事,张华轩带他在身边,每常提醒,而每次的训斥,都没有今日如此狂风暴雨般的暴烈。

眼看张之洞的脸皮上几乎滴下血来,张华轩长吁口气,知道今日这样也差不多了,当下缓和了口气,目视诸人道:“张孝达的这些毛病,你们也有,总因诸位先生都是大才,我百般客气,其实这些话早该说了,今日孝达惹恼了我,才使我这般,倒也是好事。”

他又向着张之洞笑道:“孝达你是聪明人,今天我发作了你,不过几年之后你就会明白这对你大有益处。而派你去跟着郑安远也不是要害你,我要杀你现在一个命令就好,干什么费这种事,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看书看地脑子都木了。派你去河南,就是让你做些实事,我会给安远下手令,军中粮草补给后勤,就让你这个风流书生去做,做不好,就打你军棍。只有一条,不准折辱你,不准杀你。孝达,你有信心做好不?”

张之洞心高气傲又正是谁也不服的时候,被张华轩一通怒骂虽然心中略有所悟,此时仍然是大脑嗡嗡做响的时候,凡事哪能思虑明白,听得张华轩一问,便即答道:“如此,就依大帅的教,跟随那郑安远一起去河南便是,做不好事,也不必打军棍,杀我脑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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