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轩哈哈大笑,指着张之洞道:“你还是不服气,不过这也不打紧,你跟在我身边几个月了,也学了不少,现在是历练地时候儿了,做一次实事后再任地方官去,做更多的实事,孝达,我对你很有厚望。”
这算是一打一拉了,张之洞虽然被他痛斥一番,此时也是不免承情,毕竟张华轩现在手握十万大军,随时都能杀进北京正位天下,说起来就是一朝的开国天子,这样的大人物对自己这般的实心诚意的训教开导,却也不能不领情。
当下俯下身去,表示感谢。张华轩一笑之下将他拉起,又吩咐一些细务,再将诸人的公务料理清楚。
他已经主事多年,不但军务上地事清楚,这些政务公务更是娴熟,各人手头地事情都是不少,不过张华轩随口处断明快之极,各人看在眼里都是清楚明白绝无错误,这些原本都是在张华轩身边常见到的情形,不过想想适才他指斥张之洞地话,却教诸人都是惕然心惊。
为上位者,却是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待到后来诸人一一别出,左宗棠负责的事物却最是繁芜,处理到最后方完。
看到左宗棠抱着一沓文书要辞出,张华轩心中一动,不觉向他笑道:“季高,适才的事你觉得如何?”
左宗棠虽不知道张华轩为什么问他,却是下意识的答道:“孝达太年轻了,为人轻狂的紧,有此一挫也是好事。”
张华轩闻言一笑,随口说道:“可是我听人说,季高你的脾气也不好。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我身边的同僚也罢,那些近卫的大员和将军们也罢,常有和你吵的脸红脖子粗的,所以季高啊,你的名声在我这里可不是很好啊。”
他这话若是说的常人,不免使人心惊肉跳,左宗棠却是漫不在意,只是一笑答道:“大帅只会在意幕僚能否做的事,为人处事想必不会劳大帅操太多的
“不错。”张华轩赞道:“季高你说的对。所以你不论怎么不得人缘,在我这里始终越来越受重视,因为你年纪最长,已经年近不惑,跟在我身边看的最多说的最少,若论进益实在是你最高,所以你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而且你人缘不好我也明白,你有高才,然而不似张之洞少年得意,你生恐人轻视了你,所以反而加倍的傲气,让人觉得难以相处。而在我这里,你却加倍用心做事,让我明白你的大才,我说的可对?”
这一番话委实是诛心之言,而且鞭辟入里极为精当,左宗棠闻听之下,已经是神情大变。良久之后,方向张华轩垂首答道:“大帅见人说事,当真已经是……怕是诸葛丞相也不及了。”
张华轩噗嗤一笑,摆手道:“诸葛丞相何等人,我不能比。”
他话锋一转,又道:“季高你胆大心细,在我身边也足够久了,依我之意,不如也去历练一下,如何?”
左宗棠心中砰砰急跳,他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到张华轩要分派他去哪里,当下心中急速思忖,终觉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一展自己才华,当下便咬着牙道:“请大帅分派便是,无论为政一方还是从军,都无二话可言。”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7)睥睨
“好。”张华轩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左宗棠不愧是给骆秉章和曾国藩先后当过幕客的人,在这两人身边显然也是颇长见识,再加上左宗棠已经年界不惑,头脑缜密细致,肯定会远远超过年少轻狂的张之洞。
看着躬身俯首等着自己命令的左宗棠,张华轩心中竟是大有感慨。
他威权渐重,役使着千军万马为自己奔走于途,当初的志向与理想当然还没有改变,不过这种大权在握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感觉也是异乎寻常的美妙。此时在他的经营之下,放眼看去,左手是很多赫赫有名的战将与十万忠勇将士,右手边则是千百万的百姓竭诚拥戴,无数豪杰英明睿智之士俯首躬身在他的面前,等候着他的吩咐。
只要他一身令下,一夜之间,管教这山河变色。
他的一个微笑,能让一个宗族在未来的岁月里跻身于贵族的行列,而他的雷霆一怒,则可以让人破家灭族,甚至,比破家灭族还要凄惨也行。
左宗棠是何许人,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脾气也是出名的坏而且自视极高的人物。此人见事明快,明谋善断,做起事来果决而条理清楚,特别是容易找到事情的关键处而着手,而最紧要的是有高尚的人格与自主的精神,同时性格上坚忍不拔,因为有如此的个性,所以才会有抬棺进新疆的壮举。
就是这样一个当世人杰,可以说放眼天下超过他的人不过曾国藩、李鸿章、胡林翼耳,如果算上知兵的话,勉强还有石达开与陈玉成可比。就是这样一个品格城府智略高出常人。性格坚忍也远过常人地人中豪杰,就这么垂首躬身站在自己身前。
张华轩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
韩信嘲讽刘邦:您只能将万人耳,而信则多多益善。
刘邦不以为意,他只要能御将就可以了。现在的张华轩,却也与着和刘邦一般相同的感觉。他不需要猛冠三军,也不需要有着诸葛近妖的智慧,能让这些当世人杰臣服自己,为自己的事业奔走于道路。这就足够。
至于挽回华夏民族的生机,重振国运,则就是他个人的责任了。
张华轩伸手将左宗棠扶起,展颜笑道:“季高如此,我便放心不少了。”他故作沉吟道:“季高你早年中举。游历地地方很多,也关心山川河防,发匪乱起,你也曾入骆公与曾公的幕府,算是久历兵事。现下跟在我身边也近半年,平时我交办的事情里也有不少是军务。我看,就让你到第九镇去做副总镇兼镇参,你意下如何?”
这个任命。张华轩算是深思熟虑很久。第九镇编练较晚,班子也是在各派势力里搭建起来的,并不如其余几个镇那样泾渭分明。比如总镇吴长庆是皖系的,下面几个团长参谋也都来自各个系统,并不是铁板一块。虽然如此,却没有人能与吴长庆抗衡。这让张华轩心中颇费思量。吴长庆为人豪侠大胆,家中颇有资财,在清朝也是一方豪强,而且此人与张国梁等人不同。一则不是淮军旧部出身,二来,在皖北也有着巨大地声望和很多的旧部,这样的人总掌一镇,再和张树声、刘铭传这样的大将勾结起来,为祸起来就是不小,所以一定要在身边安插棋子不可。
左宗棠当然就是个适当的人选。他是湘人。曾国藩入江西后没有跟去,张华轩暗中招纳此人便来了。在曾国藩幕府时他就因功保举到府道一级,算算后世的历史走向,几年之后,他就会任浙江巡抚了。不过这些左宗棠自己可不知道,他在湖南时没权没兵,对这样性格经历的人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现在来到淮安,半年下来积累了一些人脉与声望又蒙张华轩重用,自然感恩戴德,而以此人个性强悍,也必然能制衡吴长庆。
淮军各镇,如这样地动作张华轩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他虽然用特务政治,不过古往今来还真的没有特务能制衡住统兵大将的,军统后世也有,不过统兵大将临阵倒戈者不知凡已,一个小特务能管住统兵大将,那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制将者,唯将耳。
左宗棠的反应倒是果然不出张华轩的所料。
听到张华轩要任命他为副总镇和总参地任命后,左宗棠的双眼不可遏制的发出了惊喜的光芒。现在是乱世,手绾兵符才是聪明人愿意做地。不论是为商为官,在乱世时都可能被人当成一条狗一样的杀掉,只有手里有兵的人才能真正保住自己的宗族的安全。这条道理,他在跟随曾国藩时就想的明白,只要曾国藩手握住湘军的兵权,朝野上下那些对他很是猜忌地人就拿他没有办法。而左宗棠也认为,曾国藩最蠢地就是顾忌太多不能杀伐决断,如果湘军也和淮军一样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反而会对他更加的客气倚重,因为曾家毕竟还是国朝望族,与朝野地清流阶层有着很深的关系,所以曾国藩不会轻易造反。可惜,曾国藩太顾忌自己的名声,到了江西后受到各地官府的排挤而无法可想,兵源与粮饷军械都供应不上,最后落了个饮恨自尽于南昌的下场。
就左宗棠私底下的分析,湘军的强韧天下无敌,淮军是战斗力强,不过一直是在打顺风仗,遇到逆风还不知道如何,而湘军却是久历战阵,打过胜仗也惨败过,略经整顿又复强大,这一次失手江西,做为核心的曾国藩被杀,原因只有两条,一则是淮军突然造反,使得太平军主力并没有完全被江南的战事吸引回去,二则,就是湘军在江西举步维坚,力量受到了严重的削弱。
现在既然曾国藩这个主脑死了,李续宾也死了,胡林翼在湖北苦撑,被太平军处处打的缩头缩脑,鲍超与多隆阿他们困守在江西、湖北、湖南各地,军势日益衰败,已经不复当年之盛。原本聚集在曾国藩身边的能人志士有的在南昌死难,有的回家避祸,也有人开始思量着日后出路了。
淮军一起,原本就是摇摇欲坠的大清算是彻底完了,这件事再无悬念,而淮军大帅重视人才,暗中招致,左宗棠在九江犹豫了几天,就暗中潜至淮安效力,时至今日,当初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
虽然还不是一军主帅,不过能在淮军中任高职,将来总会有提兵征战一方成为诸侯的机会,新朝逐鹿天下靠的当然还是军队,鼎定之后,军中的将帅们当然是封公拜侯,子孙后代绵延不绝。
左宗棠当即泣下,跪伏在地,叩首道:“大帅如此信重,惟当在前方戮力血战,以死相报。”
张华轩摇头一笑,伸手将他扶起,看着哭的花脸猫一样的左宗棠,笑道:“季高,淮军讲究的是指挥,将帅很少有前临前敌的。聂功亭那样的愣头青不算数,吴穆那小子也只是运气好,做大将的,还是要运筹全局就好了。你新任副总镇,要和吴总镇搞好关系,带着第九镇狂飙猛进,快些把河南的事帮我做好,稳住河南,山东这边可以挥师北上,大局就算定了。将来再立新镇,你左季高未必没有单独领军,帮我入关平陕,直入西域,成就你一生功业的机会啊。”
这一说算是说进了左宗棠的骨子里,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只觉喉头有千方万语,一时半会却是说不出来,也没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此时情绪之万一。
张华轩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以示自己理解。当下又让左宗棠坐下,张华轩又微笑道:“吴总镇万般都是好的,就是生性有些持重,你这个副手却不必顾忌太多,很多事能甩开膀子干,你今日在此,知道我对河南战事的看法,到了第九镇,不必有太多想法,照你的性子去做,季高,你明白吗?”
左宗棠如何不明白。对眼前这个大帅他早就服气到了心底。样样事都是有目地,处置发落看似无迹可寻,其实仔细推敲或是事后验证,当时处置无不是精当准确到了极致。他在湖南时就开始研究张华轩和淮军,到了淮安后资料多了,更是仔细精研,半年下来,对淮军的发迹与几次关键的决断都进行了精心的研究,到得最后,除了加深了对张华轩的敬佩甚至是畏惧之外,再无所得。
此次派他入淮军做一镇副帅,突如其来的激动过后,如左宗棠这样精明到了骨子里的人物如何不明白张华轩的实际想法?其实,大帅是对吴长庆并不如何满意,吴长庆算是能干,也能做事,不过骨子里有点柔懦,平时还好,面对河南糜烂的大局,自然还是要有人帮一下手了。这个人选,自己确实是最佳。
当下左宗棠诚心正意的答道:“请大帅放心,一定不会负大帅所托。”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8)计算
房内的两人都是精明人,左宗棠的话没有说明,不过张华轩也算是明白了对方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哈哈大笑,上前两步看着左宗棠笑道:“季高,有你去河南我就放心了,甚至整个西北大局将来也就放心了。”
这话算是对适才许诺的加强,张华轩毕竟是人不是神,前世有左宗棠抬棺入新疆一事,所以今世身边虽然人才众多,一想到日后安定西域的人选,竟是只觉得非眼前这左某人不可。
左宗棠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对自己的信心反而没有张华轩对他的信心那么充足,当下苦笑一声,站起拱手道:“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华轩入徐州后几乎是马不停蹄。他手头的事情太多,光是安排新编第八镇的军官配置和筹备新编第九镇的两件事情就让他耗费了很多精力。
同时,徐州两个直隶州十四个县也算是正经的淮军治下,除了徐州府城内搭起了班子,任命了新的知府和相应的辅助官僚,还建起了一系列的相关部门,内卫部队也驻扎进来了,内镇的班子也搭起来了,内镇总兵还选用的是皖系的大将潘鼎新,能力很强,虽然徐州镇兵力不强,不过在他的整肃下也渐渐有了内地强镇的模样。按照张华轩的规划,除了海州、淮安、庐州、徐州等地要建内镇外,将来打下的地盘,要在相应的战略要地建立内镇军府。这个办法,当然就是野战军与地方守备部队之区别。这个时代往往是两者不分,部队的战斗力直接与带兵的将领有关。这一点弊端从淮军开始就算是要彻底根治下来。将来野战部队与守备部队区别开来,守备部队基本不管境外地事,就算招募士兵也基本上从本地或附近地方招募,基层军官也多用本地人。这样,守备部队在保卫守家的时候也会有相当强的战斗力,而野战部队训练更加严格,装备也更加精良,数字却不一定要太多,只要能保持极强的士气与战斗力就可以了。
除了这些事。还得接见徐州境内有名望的父老。这些人未必就都是内卫的目标,或者说,不是内卫就能解决的。他们虽然是官绅或是大儒,家有资财,不过多半不是那种横征暴敛之辈,在乡间拥有极高的声誉,有的人弟子门生朋友辈很多,一呼百应。有地是宗族长者,宗族子弟遍及徐州各地,族长一言可以决定族中子弟的生死。
对这些,张华轩当然有信心和手腕着手改变。他大力强加政府的力量和建制,就是为了摧毁这些地方力量,让政府代替官绅来直接管理百姓,而不是和以前一样,用粗放的办法由朝廷和宗族之间设几个不管理的官员来做缓冲,说是五千年华夏文官政治。其实放眼看去,中国自秦以下。就是用皇帝与官绅宗族共治天下的政策,这一政策。已经到了彻底修正的时候了。
不过在修正之前,对这些有着响亮名头和庞大势力的整个阶层地代表,还需拉拢分化,然后设计徐徐图之。
除此之外,接见受伤的士兵,抚恤亡者家属事宜和军需后勤的保障也让他头疼。虽然这些事情有军令部帮手,不过丁宝桢的急脾气显然并不适合这些细腻而烦琐的工作。而且军令部再次改组已经被提上日程。要把军资后勤这一块再拿出来。成立新的总后勤部来专门负责前方大军的后勤保障。只是这样一来,军令部的职权又要大一步的削减了。以前营务处几乎是包揽了淮军地一切事物,丁宝桢也是位高权重得意的很,现下如此,张华轩也不想这个股肱重臣闹意气,因此而犹豫再三没有决断。
到了五月中旬,送到张华轩案头地军报更是如雪片一般。
淮军的第九镇在一切准备工作完结后突击攻入河南,与先期进入河南地第六镇会合一处,如此一来,在漫长的进攻线上显的人手不足的淮军开始打的游刃有余,从河南战场传到徐州的战报每日不绝,在河南战场上的淮军开始狂飙猛击,在两万淮军地攻击强度下,不论清军采取什么样地应对措施都没有任何办法。兵法中虽然讲究诡道,也有兵不厌诈之说,古往今来也不乏以弱胜强的记录,然而在淮军绝对强势地军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和办法都无计可施,各部清军都只能节节败退。
而在一片胜利和大捷的军报之下,便是做为奇兵突入河南的原中军镇将士战绩和疯狂违反军纪军法的报告。
在原内卫将军郑安完的指挥下,三千名中军镇的强兵已经由徐州攻入河南,一路上根无没有敌手,三千名挥舞着马刀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彪悍将士彻底打跨了河南清军抵抗的信心,十天不到,三千骑兵就突进了超过五百里的地方,在他们身后,只有死亡与一片废墟。任何同情清军的官绅也好百姓也罢都会死在中军镇将士的马刀之下,任何敢于抵抗的城池都会被屠城之后烧成废墟。对于河南原本使用的坚壁清野的战术,郑安远冷笑道:“我们不必让他们费力烧了,咱们先帮他们一手。”得到了指令的中军镇将士呼喊着挥舞着手中的马刀,砍死任何一个活动着的物体,而骑兵移动速度极快,所谓的野壁清野根本不能阻挡骑兵在抢掠之后获得必要的给养。在郑安远的明令或是暗示之下,超过二十个县城被烧成了废墟,每一个中军镇的将士都成了嗜血的野兽,每个人的马刀之下最少都有超过十个以上的冤魂。这些人杀气之重,甚至连自己人都会斩杀,战场之上常有零星的违纪行为产生,砍红了眼的将士会突然发疯,把马刀砍向自己的兄弟袍泽,而更加恶劣的,便是不同程度的军纪败坏。既然城池烧了,人也杀了,强奸也不可避免,在三千将士突进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大量的奸行为,因为是骑兵突袭,随军的军法官根本不足以阻止这种野兽行为的发生,很多时候,强奸和杀戮行为就是在光天化日下公然进行着的。而因为争夺女人或是财物把马刀砍向自己兄弟的将士也大有人在。
短短十几天时间,不受节制和没有军纪的战争就把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变成了双足野兽,而这三千人中,原本应该会涌现出大量优秀的军官甚至是未来的名将。而打完河南一战后,他们是注定不能再回中军镇上,把这样嗜血敢杀之徒放在大帅身边,没有人担的起这个责任。至于为将一方,也必定会有损淮军的形象。自此之后,这些军人只能被分散开来补充到内卫或是军统,要么就是内镇军内,想有大的成就已经是绝无可能了。
而张华轩在接到前方任何关于中军镇违纪的报告之后,这些报告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大帅身边的亲兵们拿去做了草纸。
可以说,在张华轩派出内卫将军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必会有这一天,而用毁掉三千人的亲卫队的代价得到迅速平定中原的成果,不论如何,还是值了。
在中军镇三千将士这样疯狂的烧杀下,整个河南的民心和军心全跨了。这个时候不要说是袁甲三,便是咸丰亲临,也挡不住疯狂的中军镇骑兵,也更加挡不住两镇淮军前进的步伐。
而同时,在淮安整编完毕的第八镇也进入了淮北地区,督促着后勤夫子们日夜不停的把军需物资送入河南战场,同时派出侦骑四处游弋侦察,隐约之间,雉河集以北三尖集以西的十几万捻军也在淮军几个镇的包围之下,到得此时,捻军的地位也极其尴尬,与清军合作,他们自己也没有这种荒谬的想法。对抗淮军,则也全无信心,局势如此,捻子已经有意北移,打着越过黄河的算盘。
看来看去,也只有黄河以北暂且算是安全的地界,淮军的炮火一时还延伸不到,而放眼直隶、山东、河南,甚至是关陕,数月之内,必定将会在淮军的刺刀和炮火下匍匐称臣。
战争打到如此的规模,每天往前方运送的物资已经达到了让人恐怖的数字。在山东与直隶相交的战场上,有三个镇的淮军在枕戈以待,等待他们的是在直隶平原与满清最后一支可堪一战的精锐骑兵的大决战。不用多想也会知道这一战将会决定清朝国运,满清必定将会全力以赴,迸发出可怖的战力。而三镇淮军主力所要做的就是在正面战场把满清最后的强军干净彻底的消灭掉,不留一点遗患。
一战而定天下,一战而定乾坤。
这样的大会战将会由近十万人的主力战兵和超过二十万人的后勤民夫的庞大兵团所组成。为了确保胜利,从淮安到海州的铁路昼夜不停运送着刚刚生产出来的军用物资,而由海州海运到山东后,再由庞大的民夫团用肩扛手推大车拉的办法运送到前方的军营之内。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9)削权
因为河南战场已经打的风起云涌,事实上战争的规模与强度远远超过了早前的预期,所以在后勤上也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为了确保战争的顺利进行,虽然张华轩拒绝了总参将没有完全整编结束的第八镇调入河南战场的建议,却还是把这个新镇调入了淮北。
这样,可以确保河南大军后顾无忧,也不必担心急了眼的捻子会突然从河南再逃回安徽,无论如何,张华轩都希望河南战场能配合直隶战场,一战将北方与西北的大局打安定下来。把清军主力消灭的同时,也要把不安份的捻子给消灭掉,这样一来,放眼北方就没有任何一股力量可以威胁到淮军,只要派出一两个镇的兵力,就能一路剿抚并用到新疆,把整个北中国的情形全部安定下来。
至于将来的新疆驻军自然非左宗棠所在的第九镇不可了。张华轩希望可以依靠这一个镇来稳定住整个西北的局面,让俄国老毛子不能趁乱伸手。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时,俄罗斯利用清政府的颟顸无能和怯懦,借口调停清国与英法的争端为借口,利用一纸条约从中国割去了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种生意,俄罗斯做的太赚了。
张华轩绝不会允许在自己的手中再出现这么可笑的事情。战而不能胜也还罢了,就那么不明不白的让人割去几十万平方公里地领土。这简直是千古之下都让中国人蒙羞的笑话。
以一镇镇新疆并甘肃、陕西等地,一镇山东河南,一镇北京和内外蒙,现在在河南大杀特杀的中军镇将士还会调到北方,让他们的马刀教训一下那些首鼠两端开始和老毛子眉来眼去的蒙古王爷台吉们。=再有一镇到东北三省。这样以四镇之力可保整个北方大局无恙。
当然,这只是在考虑到中国国内的情况之下,若是英法悍然动手。再次从大沽口登陆天津的话,一镇之力当然略显单薄。
张华轩记得,第二次鸦片战争先是出动了五六千英法联军,数次谈判未果后,在一八六零年那年与清军决战而胜之,打跨了清军在北方最后地战略机动力量,逼迫清廷签署城下之盟。到了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英法联军的数字达到了两万人以上,对当时的清军来说这当然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不过对张华轩来说。也就是两镇到三镇的兵力就可以对付了。
唯一让他忧心的就是制海权,没有制海权,敌人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过随时可以走,又可以随时进来打,就好比一户房子没有了门,任人随意进出,主人持剑引弓却是拿强盗没有一点儿办法。他现在寄望的,就是英法摸不清中国的乱局,或是看出来他要执掌中国。来与他谈。张华轩心里清楚,在当时大清视若蛇蝎地条款中,很多条自己都可以满口答应的。
比如驻京公使,清廷为着此事扣押了巴夏礼等外交官员,杀害了十几人,最终引得英法联军用火烧圆明园的方式来报复此事,这件事放在张华轩身上几乎不算回事,也只有清朝皇帝才会做出这么搞笑的事。
开放通商口岸。甚至租界,在这个时候都可以谈,只要断绝鸦片贸易一条谈成,以英法的胃口而言。比小日本和老毛子都容易对付多了。
不论怎么说,他们都没有吞并中国领土的野心。
通盘考量之下,张华轩和他放在淮安的政务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后勤物资和人员匆忙调派到前方,徐州临时大帅府内从早到晚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很多从讲武堂毕业的军官刚到帅府来报道就被分配到了前方,很多政务处地官员刚奉命带着文书来调配物资。\\\外面已经坐满了等待分配的淮军军官。
其中最辛苦的。当属张华轩和丁宝桢及其下属的军令部。
跟随张华轩来到徐州的除了政务处派来的官员外,就是张华轩自己挂着各种头衔的幕僚。然后便是淮军各镇的联络军官,当然还有中军镇,他们负责保卫张华轩地安全和向各地传令。除此之外,便是新成立的淮军各部。
除了少数留守外,各部已经全部赶到徐州,搭起了架子做事。现在淮军激烈的战事全在河南与山东,第一镇和南京江南隔江相峙,天京事变之后天王被吓破了胆,石达开想大权独揽却又办不到,颇有点气苦,虽然还没有如历史上那样拉着兵马出走,不过也不愿任事,更加不愿出战。
洪秀全对目前的战略态式也很满意,江南、江北两座大营打破,清军在江南地主力龟缩到了苏州和常州几个府内,与上海浙江联结成片,暂且无法可想。至于江北大营的淮军他也不敢去碰,至于庐州,也是隔江相峙的局面。
反正现在的这个态式对洪秀全来说再合适不过,他的主力在湖北与江西和清军缠斗,对手还是老冤家湘军残部为主,对淮军他没有北上打击的胆量,不过看到淮军正和清军在北方打生打死也很高兴。
在他看来局面大好,淮军和清军暂且都奈何不了对方,等他把江西湖北拿下来,回头包夹掉浙江和苏南的残余清军,整个南方几乎就连成一片,然后拿下湖南吃掉两广云贵,整个南方都归天国所有,到时候最坏地结果,也是能与淮军或清朝划江而治了能划江而治,对天王来说就是最好地结果,所以一想到这里天王就会龙颜大悦,多召幸几个美女……
南方的局面安定也使得淮军可以全面着手北方地大会战。
除了军令部外,由军统改称的军情部、军法部、总参也基本上全部赶到了徐州。就在大帅府附近安顿下来,整个帅府除了少量的文职官员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多半就是这些个军装笔挺神色匆忙的军人。
丁宝桢的日子过的很不顺心。原本的营务处没有了,差使也交卸的差不离。这阵子跟随在大帅身边的各部都忙的人仰马翻,而很多事务原本都是营务处料理,现下却是各司其职,很多事情各部自己处理了,然后汇总交报给大帅批下来就算完。而他这个原本的营务处总办现在说是升级成了军令部长,所管辖的人员和事务却是缩水了大半,每天所做的事多半就是计功和统计死伤阵亡的将士,安排协调地方政府给予抚恤,对立功将士给予嘉奖,统计战场消耗计表,然后就是动员军人和复员伤残诸务,其余最紧要的事情,便是与留在淮安的政务处协调军需物资筹备与调运和储存,这一块,算是军令部在最近的大战中操劳最多的事情了。
可事情到了五月时就有了变化,先是政务处那边没有了消息,慢慢儿的不把这些事情转报给军令部,然后大军行进调配物资时,大帅干脆将这一块拿了过去,也不再知会给军令部。所以在五月的徐州府城内淮军各部都是忙的热火朝天,便是军法部的那些军官们走起路来都是扬尘带风的,唯有丁宝桢带着的一大票人却几乎无所事事,每天到了傍晚时分就能下班走人,这一点让渴望建功立业做大事的丁宝桢很是不满,令得他郁郁寡欢。
而跟随他左右的多半也是淮军中的精英人物,原本都在营务处帮办,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但各人都无什么怨言,偏生现在无事可做,倒令得这些人怨声载道,每天看向丁宝桢的眼神,不免得就有几分不恭谨的味道出来。
也是,一帅无能累死三军,而丁宝桢眼看着一天跟着一天的不得宠,也令得众人在大帅面前没了斤两,岂能不教众人怨恨。
这一日眼瞅着又被大帅身边的幕僚抱走了大堆文书,众人投笔而叹,三三两两的结伴而去,言语之间自然也有颇多不敬之语,丁宝桢气急,把脑海中的那些隐忍的韬略抛诸脑后,气哼哼的去寻张华轩。
以他所想,现下淮军就要得天下,大帅也要做天子,各朝历代的开国君主都会防备那些位高权重的从龙郧旧,这会子剥他的职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原本不该怨恨,而该庆幸大帅这般处置,这样就等若让他用从龙郧旧鼎力大臣的身份在开国外就能养老,公侯的爵赏跑不了他的,三十来岁就定了一生功业,算是值得。只是无论想的如何明白,半夜时也想过什么君恩难测,伴君如伴虎的话头,可惜事到临头,却终究按捺不住。
他是以前的营务处总办,也是现下的军令部长,张华轩身边的重臣数来数去,丁宝桢不算第一也是第二,把守帅府的中军镇军士眼见得他也不带从人,脸色铁青兀自气哼哼的走来却也是不敢阻挡,只得一层层通报了上去,待丁宝桢到得张华轩居所前,却正好听到张华轩在房内笑道:“他来要通报什么,这个贵州佬肯定没好脸子,快些让他进来便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90)立规矩
丁宝桢在外听的真切,心中一暖,原本的盛气倒还真的消除了不少。当下也不等人再传禀了,自己进门,向着张华轩施施然一拱手,便即坐下。
现在淮军上下,王云峰和张国梁那一帮统兵大将见张华轩时,都是军礼森然,对答严肃,吴穆这样的小字辈也不敢与张华轩平等说话,虽然不是唯唯诺诺,却也对答恭谨。至于新招幕僚都把张华轩视为天下新主,对答之时就差跪拜行礼了,想有一点平等的姿态也是极难的事。算来看去,真正能与张华轩还保持着一点平等的姿态,甚至是朋友的态度来说话做事的,也只有丁宝桢和沈葆桢等寥寥几人了。
看他如此,张华轩也极是开心。权柄当然是好东西,男人大丈夫没有不喜欢的,不过凡事都有个度,任何人在自己身前都是俯首称臣的模样看起来虽然爽,不过也总归是少了一些人生乐趣。而此时丁宝桢还是这副二百五模样,倒令得张华轩想起几年前淮军初创不久,事事如履薄冰时的情形来。
况且,他也很久没有笑骂过人,也只有丁宝桢这个贵州蛮子才能让他如此。不然就是沈葆桢来了,虽然张华轩待之如友,不过总归是少了一些亲近之意。
当下寥寥数语让房中旁人出外,自己便向着丁宝桢笑道:“怎么,大司马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有什么事情惹恼了你吗?”
这大司马的称呼已经在淮军中传开很久,张华轩虽然只挂了个两江总理大臣的头衔,不过淮军现在已经占了大半个山东和大半个河南,还有江苏与安徽半境,再击败清军主力拿下北京,可想而知是整个北中国可以传檄而定。在中国人心中向来是得中原者得到天下,不要说洪秀全现在那么一点地盘。***就算他得到整个南方在众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所以淮军上下和士民百姓早把张华轩当作新朝天子一般看待,而他麾下的诸多大臣将军,自然也都是新朝的开国大臣。
阎敬铭这几年不显山不露水,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不过此人在这几年来总理淮军境内所有的政务。在众人眼里早就是新朝的宰相,已经有不少人戏称他为中堂。而丁宝桢一直总理军务,所以便有不少人称他为本兵或是大司马,这样地称呼看似戏谑,其实也是众人对张华轩身边从龙郧旧们地位的肯定。
主管人事的薛福成必定是吏部尚书人选,沈葆桢跑不了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置,翁家兄弟封侯封伯是板上钉钉的事,其余诸多幕僚不是朝中大吏,便是外放封疆。这样私底下地议论行之有年,被议论者当然不敢承认这一说法。不过丁宝桢对他大司马的称呼却是向来默认的。
他的脾气便是泰山石敢当,既然大帅用他协助掌兵,那么他就是本兵,就是大司马,又有什么可说的。
张华轩倒也欣赏他这股子劲头,偶尔公余闲聊,便也拿大司马来取笑,丁宝桢却也浑然不当回事,也不着恼。
今日如此,丁宝桢却是勃然大怒:“大帅这般取笑。我不如挂冠而去的好,此处不留,回乡下种田读书也好。”
张华轩愕然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向来稚璜便是帮我署理军事,称几声大司马也不足为怪,今日却因何如此?”
丁宝桢面皮气的通红。只道:“大帅要分权这当然可以,不过设了这个军令部却不让管事,这些日子来天天束手罢了。**如此,称得什么本兵,司马。”
其实他今日一来。张华轩便知其用意,适才倒也是故意调笑,此时见他当真恼了,便即笑道:“倒也不必着恼,今日既然把话说开,倒也可以畅所欲言。”
他正视丁宝桢,向他笑道:“所言分权之事。确属事实。”
丁宝桢一愣。他今日盛气而来,确实是心有不甘。准备了许多说辞,不过是先想证实张华轩的分权之举,然后剖白自己,劝说张华轩不必行此无益之举,不料对方根本不曾有过隐讳的打算,居然就这么一口认账了事。
当下先是一征,然后又愤然道:“大帅若是觉得兄弟不可信,尽可弃之不用,然后选用良材执掌兵事,如现在这般政出多门,军务出于多门,而大帅徒然多耗精力罢了。数年之前,大帅与我等深夜密谈之时,常感慨朱元璋太过揽权,导致皇权日渐集中,臣子不敢有担当,凡事尽缩手而推向上,遇明主算是幸事,遇寻常主不过保得天下无事,一遇昏庸之主便是天下大乱的局面。明帝好在还有个内阁,不过遇到万历那样地天子便导致一年内无大学士递补,六部缺员一半以上,这天下岂有不乱的道理?本朝号称是乾纲独断,内阁罢废不用,军机不过仰承皇帝鼻息做事,如此,皇帝英明也不过守成,中主也只勉强维持。自康乾以来,天下号称太平盛世,其实康熙年间大战不断,乾隆中期后起义不停,从白莲教到天理教,然后现下的太平天国,本朝真正太平无事的年头有几年?哪一起乱子不得调拨几十万大军花费几千万白银,所为何来,弊端就是皇帝揽权,大臣唯有仰承帝命无人敢于规劝,也不能实心任事,否则必遭疑忌。再有满人以数十万人制四万万汉人,必定事事保守不敢开拓,中国之积贫积弱,便由此始。”
丁宝桢说至此时,也不觉自己惨然动容。他怎么也说也是冠带读书的士子,忧国忧民兼济天下也算是有良知的读书人胸怀的第一要务。若是不然,凭他的资历和人脉,在当初张华轩这样一个富商团练招揽的时候,也未必就肯答应留在淮安。
当时留下的原因无他,也就是在淮安看到了一些不同于大清别处地东西,在张华轩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些不同于时人的一些东西,而当日秉烛夜谈,张华轩的很多立论都让丁宝桢觉得新奇,而当时争论,回去自己枕臂静思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承认张华轩说的很有道理。
比如当日谈起大清诸帝,沈葆桢与丁宝桢等人都对康雍乾诸帝极为推崇,认为这三帝都是名主,康熙与乾隆还是英明睿断果敢雄霸之主,这从平定三藩和十全武功就能看出来。谁知到最后全部被张华轩所推翻。
到得现在,丁宝桢还能记得张华轩当日议论时地神采与果断。张华轩认为,清朝皇帝在勤政这一块确实算是有渊源的家教,皇子在宫中天不亮就起床,读满汉文字,习经学诗,练习骑射,长大即位后也很勤政,这一点确实远超汉人皇帝中的多数,然而正因为这种建立在八旗上的小规模人群利益上的独裁,就使得清朝诸帝虽然勤政,所起到地效果反而远不及明朝诸帝犹记得张华轩慨然道:“以一人治天下,上智者可保其国,中智者仅保其身,而下智者,则不可问也。”
这样的说法与论断在当时的丁宝桢听来是大逆不道的,然而越是与张华轩辩论下去,却越是觉得对方所说有理有据有节,而且纵观华夏历史,汉是公卿治天下,唐宋明各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只有清朝是以皇帝独夫一人治天下,其效如何已经昭然若揭,以往盛世两字,不过是欺世盗名。
接受了张华轩理论的丁宝桢现在完全没有一点愧疚的表情,他语气咄咄逼人,直视着张华轩道:“玄著兄,你真的仍然要以一人治天下,效法大清诸帝与朱洪武吗?那样,咱们这些人不如早去,免得你炮轰功臣楼。”
“哈哈!”丁宝桢说地声色俱厉,张华轩却是笑地满脸通红,半响才回过劲来。
看着气的几欲暴走地丁宝桢,张华轩摆手笑道:“何其盛气乃耳。老兄,哪需要这么愤愤。我削营务处的权,可是我也削了自己的权哪。以前,淮军上下的事情,我交托给营务处,然而营务处也绕不过我,事事还是我的首肯才行。现下营务处撤了,改建诸部,各建首长,除非大事外,很多事情都交给他们自专而行了。开始大伙儿还不适应,凡事都来寻我,让我斥责几次后,现下各部已经能够理事了。你说你无事可做,其实若不是前方大战,诸事繁芜,我的事情岂又是很多么?”
他站起身来,目视丁宝桢,诚挚道:“我之决心未尝有一日变更过。若不是情势如此,我连皇帝也不想做。独夫民贼,以一人治天下,什么好事?古往今来,岂有不覆灭的王朝,末代子弟,凄惨处还不如生在百姓家。当初立军时,诸事不能放手,权柄不可交于旁人,所以信任的不过你老哥几个人。现今大事将定,国家就要草创,凡事都要立下规矩来,军队要改,要分权,将来不能回国家的祸乱。便是政务也不能操纵于几个人之手,也一般要分权,这些事晚做不如早做,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提前把法统确立下来罢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91)背黑锅
丁宝桢先是愕然,继而一想,张华轩此言倒不是敷衍自己,细思量这些天来的变局,却果然是自己手中的权力小了,而张华轩其实也是在放权。
现在各镇的行军路线和做战计划多半是吴穆带领的总参拟出来的,张华轩不过是总掌大局,细枝末节已经根本不管了。想想以前,没有总参之前营务处经常忙的人仰马翻,一遇战事大帅府内彻夜***通明,而那时的战争规模又岂能与现在相比!
现在前面是大规模的集团会战,后方还有几个镇的布防与太平军和清军的两重威胁,而张华轩却是不紧不忙,丝毫不乱,这些天在徐州虽然忙碌,也是没有之前一遇大战的那种紧张气氛。
再想想军情与军法诸部,无不都大权在手,军中一应事物多半可以自专,只有涉及到特别重要的官员才会禀报给张华轩知道,其余事体,这些部的主官自己便可以决断,并不需要旁人再经手了。
如此一想,可算是恍然。自己的军令部确实是削权了,不过张华轩的权力也并没有增加,反而一并削减了。这么一来,军队中分工明确,各有所司,将来就算换了人手去做,也不会担心有萧墙之祸了。
丁宝桢用敬佩的眼神看一眼张华轩,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无不雄强睿智有无上自信的雄主,只有抓权,断没有放权的理。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撤宰相座,朱元璋干脆废了丞相,而眼前的这位淮军大帅在天下唾手可得之时,并不抓权反而放权,当真是令人心折。
当下释然道:“大帅如此一说可就全明白了,如此,就再也没有什么怨言了。”
他看到张华轩含笑而立。***却又疑问道:“既然是这么着,军令部的权力已经够小,我本人是没有什么话可说,不过那些幕僚和抽调自军中的属下们却是焦燥不安。这些人原本都是人才才被抽调到营务处,现下又改在军令部中,权力没有是小事,闲着无事才是浪费啊。原本还有支应大军粮饷军械的事可做,这几天这些事也被削减,不知道大帅是什么用意。”
他此时对张华轩的削权之举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淮军这样重建后职权分明。部门林立,日后张华轩为帝,子孙后代也可以轻松控制整支军队,而又不必大权独揽,用不着担心庸主乱国,只是军令部中人才众多,这些天来事权渐削,部下们很有看法,他这个主事人说来说去,却还是要为属下们讨一个出路。
听得他如此一说。张华轩展颜笑道:“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军令部的人原本就是营务处的,搭地架子是负责全军大权,现下事权削了,事情自然也便少了。这很简单,各部草创,需着人手甚多,我这里早就拟好名单。等你前来。”
说罢,将手中的名单递给丁宝桢,丁宝桢接过细看,却果然是对自己麾下那些精兵强将的安排。文士幕僚充实在各部,军伍中人也被派遣到新编各镇任官。这样一来虽然是树倒猢狲散,这些人才却都是得到了很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