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些悠闲观战的英军教官不同,留驻在水师学堂内的学员们在昨晚就得到训令,不准外出,严禁参加任何战斗,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留在校内正常学习。
学员们对如此的命令当然不能认同,不过淮军的军纪严苛之极,任何敢于违抗军令的行为都是绝对不会被宽恕和原谅的,遵守军纪已经成为深深的烙印烙在了学员们的灵魂深处,他们此时虽然一个个握紧了拳头,紧张的看着前方炮台与敌人军舰的战斗,不过无论如何,也是不敢违抗军纪,冲出校外到要塞去参加战斗的。
一个长相清秀的学员急的直跺脚:“为什么大帅当初不继续建炮台下去,而要听道格拉斯的话,把炮台的数量和炮位都削减了,如果依大帅当初的意思,建二十座以上的炮台,配置五百门火炮,英国佬是绝对不可能冲到岸边的。”
他的话得到了大伙的赞同,一个面色黝黑的学员紧张的观察着远方的战况,一边扭着脖子应和道:“是啊,咱们的火炮还是太少了,不过如果咱们的四艘战舰还在,依托着要塞炮台机动,那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了。”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很多学员都面露激昂之色,如果真的是战舰也留在港口内,那么他们自然也有机会上船与敌人交手,身为淮军军人,绝不会坐视敌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冲到自己的国土之上!
在一片激昂声中,倒是也有人开口道:“其实如果能找几艘大船,在开战之前就凿沉在入海口那里,这样,英军的舰船冲不进来,咱们就稳如泰山了对这样的保守看法,所有的学员们当然都是嗤之以鼻,并没有人赞同。年轻人激昂的指点着江山,议论着淮军要塞炮台与英军军舰对轰的得失,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几个留守的英国教官,也是正在讨论着与他们相同的话题。
“我总觉得不对。”一个英军教官先道:“其实最好的策略,就是先封堵外海,虽然没有军舰,不过海州内港里有不少吨位很大的商船,用要塞炮台掩护,可以顺利的把港口封死。清军不知道这样的做法,不代表淮军也不知道。”
他耸耸肩,略一回头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学员们,悄悄笑道:“看吧,连我们的学员都知道。”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5)国家
海州的学员确实是这些英军教官们的骄傲。
他们一个个来自海州与淮安,还有徐州的城市与乡村,毫无例外的,他们大概都受过私塾制的启蒙教育,比之这个时代中国可怕的文盲现象,这些青年应该全部是中国人中的精英。在受过教育的人群中,这些学员显然也受过精心的挑选,他们勇敢但不莽撞,身体壮健,勤劳而服从命令,虽然在创造力和捣蛋调皮上不如英国本土的学员,然而所有的教官都承认,这些中国人有着举一反三的发散性思维,并不如这个国家整体上都带着一股僵尸的味道,他们睿智而聪明,第一期的二百名学员才学习了一年多时间,已经出色的象是在海上干了十年。
毫无疑问,假以时日的话,他们会是极其优秀的海军军官。
所有的教官都坚信这一点,并且相信,在二十年后,这个海州不起眼的地方将会培养出大量的合格的海军军官,而前几期毕业的学员在经历超过十年的海上波涛后,会成为不比大英帝国海军军官逊色一星半点的极其优秀的海军人才。
带着一点欣赏的眼神,一伙英国军官又鬼祟的收回了视线。
淮军军令部长昨天的一纸军令来的当真是好,不然这些教官这时候就该极度头疼了。如果学员们当真也上了战场,很显然,战败后的淮军当然会割地赔款,而淮军治下领地内的人民也自然会对英国充满恶感,而这些上过战场与教官们祖国的军队干过一场后,是否还愿意听从这些侵略者讲述的课程,是否还对这些学识渊博而又实战经验丰富的教官们衷心拥戴?
这当然是一个复杂的命题,没有人答的清楚。
身为前大英帝国海军地一员,眼前的这些教官没有人会乐意看到自己祖国在远东这里失败,然而不到两年在海州的经历。又使得他们深爱这一片土地与端坐在自己教室里的优秀学员们,他们并不希望这些学员的国家受到自己祖国地侵略,也不希望这些学员被伤害了最宝贵的自尊和自信,而如果成全了后者,就无疑会牺牲前者。无论如何取舍,都不是这些教官们心甘情愿可以接受的。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地叹息声响。
这一场战争。显然又是一场帝国在远东扩大利益范围地殖民战争。现在的这些教官,在若干年前,也是这一场又一场的殖民战争地急先锋。
在当年。他们没有任何愧疚之心,现在,仍然没有。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强食,放眼天下,不论是亚洲还是非洲,还是美洲,哪一个大洲不充斥着被殖民者的鲜血与苦难。英国如果不是成功的成为一个殖民帝国,成为文明世界的一分子。岂不是也要落个被人鱼肉的下场?
国家之间,永远都没有所谓正义的东西存在。
不过抛却这些国家与民族的大义情感,回想起在海州教学的日子时,这些教官原本激昂地心态又变的沉稳下去了。毕竟,把国家分化成一个个独立的人的形状时,是很难保持着超然的心态的。
一个教官耐不住现在这种尴尬的气场,自己打着哈哈取乐道:“据我们地了解。淮军地炮兵使用的极多。战场经验也很丰富,为什么如此地不堪一击。难道我们离开海军这么一点时间,他们又有长足的进步?”
没有人理会他,这委实是一个太过拙劣的笑话。开口的教官尴尬的一笑,不远处的海面上,火炮仍然在密集的发射着,轰隆隆的炮声响的令人心烦意乱,显然,海州要塞这边的抵抗越发的微弱了,现在各人听到的,只是海面上那一声声单调的火炮声响,一声声的敲打在人心上,令人烦闷不安。
终于又有人忍不住开口道:“这一场该死的战争大概会让淮军集团明白他们现在处在世界的何等位置,不能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当然令人遗憾,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在与英国缔结合约之后,仍然是亚洲的霸主。大英帝国需要它成为远东合格的代理人,用它来抵御俄国佬的野心,镇服那些不开化的野蛮人。”
他笑了一笑,接着道:“比起那可笑的矮小食鱼民族日本人,还有我们可爱的殖民地印度人,中国人更聪明和勤快,也更有勇气,我想只要淮军集团的那位大帅能明白这一点,与英国只能采取合作而不是对抗的态度,他所能得到的一定会远远大过他失去的。”
这位说话的教官在退役前已经是一位海军上尉,他的见解,也是流行于伦敦和新加坡以及香港及德里的论调,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其实已经不堪重负了,哪怕是现在中国这种混乱的几乎是无中央政府的情形,吃下中国,也不是大英帝国的国策。他们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在远东能抵抗住俄国扩张的脚步的二等国家,它将成为大英帝国的真正盟友,为英国在亚洲的稳定统治而贡献力量。
这样看来,已经开化向着文明前进的中国淮军军政府显然是一个合格的代理人,这样的结果,倒也未必是最坏的。
身为这个时代英帝国的军人,他们的骄傲是天生俱有深入骨髓和灵魂深处的烙印,根本无可改变,在这个时候,自己国家的军舰正轰击着他们所服役的水师学堂不远处的要塞港口,而这些同情着自己学生的教官们,却是经心的设计着他们自以为合适的中国的未来发展道路。
显然,海州之战在这些更为了解淮军的前英帝国军人们的眼中,也是海州方面必败,等舰队打跨了要塞炮台的火力之后,陆战队分批上岸,彻底摧毁岸上炮台的抵抗后,在英军的眼前,就是一马平川。
打下海州,斩断淮军现在唯一的对外港口和铁路运输中心,威胁统治中心和工业基地淮安,然后再与淮军集团的高层谈判,就可以干净漂亮的结束这一场战争了。
炮声还是响个不停,水师学堂的内一片肃静安详,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然而就在这学堂之外,很多生活在港口附近的渔民们都走出了家门,一个个面色阴沉,观看着不远处海面上大炮吞吐而出的火光。
海州原本没有港口,这些渔民只是靠海吃海,所有的山脉在这一片港口前都断了层,使得附近的渔民可以轻松的借着这个天然的深水良港出海劳作,用自己的辛苦工作换一份温饱。苛捐杂税永无止境,使得他们一年到头的辛苦往往就这么打了水漂。
如果换在两年之前,哪怕港口处打生打死,这些温饱尚且艰难的渔民是绝不关心的。虎门的战争就曾经如此,外海打的如火如荼,港口附近的渔民一样给英军军舰送着补给,不为别的,就因为英军会付给货真价实的鹰洋。
国家,民族,这些虚幻的词汇在百姓眼里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如果连饭也吃不上,官府平时欺凌,到了收税的时候却向着自己的百姓张牙舞爪,这样的朝廷和国家,是激发不起人民真正的爱国心的。
中国在近代史上所受的侮辱极多,也使得广大的智识阶级极为愤恨,然而究根查底,整个中国的老百姓们却只有一层朦胧的映象,好象是饭后的谈资,大家说个新鲜,也就罢了。
三元里的暴乱只是因为英军的烧杀抢掠,激怒了一方百姓,使之奋起反抗。义和团的暴乱只是因为洋教徒欺付老实巴交的山东农民,而洋货又逼的大家喘不过气来罢了。
国不爱我,何谈爱国呢。甲午一战后的日本何等穷凶极恶,俄国割占了多少中国的领土,然而在两国交战时,多少的中国百姓分别为两方效力,俄方抓到了枪毙,日方抓到了砍头,于是两个强盗在中国的白山黑水大打出手的同时,还分别惩罚了不安本份在双方之间寻几口饭吃的中国农民。
两年前是如此,可两年后的今天却是绝然不同了。
淮军一至海州情形就大是不同,给地主打了千百年工的佃户突然有了自己的土地,渔民们不用在打渔归来时还要在卡子上缴出自己辛苦得来的收获,日子突然好过起来,大老爷们也不再下乡下催赋,而是带着大伙修路造桥,挖沟补网造船,渔民和农民们盛赞知州周攀龙的同时,也如同其余各地的百姓一样,悄没声息的在自己家的正堂里供上了淮军大帅的画像。随着港口的兴建,外来贸易的船只越来越多,城里需要人手,港口需要老手渔民,待遇工钱越来越高,而在官府的监督下,那些原本不拿老百姓当人的富商巨贾们也变的分外客气,再也不拿人当牛做马。
海州富了,老旧的城池不见了,百姓们的家里有了余粮,手里还有了闲钱,在淮安派出的宣传人员的笔下和编造的戏剧里,这一切当然归功于英明神武的大帅,还有保护大家今日平安的淮军子弟。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6)心腹大疾
到了是今天,港口外海轰隆隆的炮响惊动了激怒了这些老实本份的渔民们,传闻中那穷凶极恶的洋鬼子们又来打海州的主意,附近乡村里的渔民和最偏僻的山坳里的山民都走出了家门,他们神情不安,饱含愤怒,他们看着不远处腾起的火光而胸膛起伏,他们没有受到组织,却因为最朴素的感情而走出了家门,很多人自发的带着家里的锄头叉把,临出门前,磨的锋利雪亮。
然而百姓毕竟是百姓,非军队可比。熙熙攘攘哪怕十万众,究竟作用有限。
现在耳听得大炮声响,眼见得乱石崩云,意气虽在,一心也欲为大帅和淮军做些事情,然而究竟如何施行着手,却是茫然无措,而敌人攻势越猛,虽然个个还是壮勇,却也是有害怕无奈之感。
近海口的渔夫山民如此,海州城内却也是这般景像。原本的州城内居民这二年来所得好处更多,而感受得知的淮军的宣传手段也越发的多,所以受恩深厚,而淮泗徐州一带在清朝是有名的民风强悍,居民好勇斗狠甚是难治,清季晚期,不少大臣建议在这一带招兵,议者就常有淮泗海徐一带民风可用,招为兵勇当为精兵的议论。
所以不论海口那里声势如何惊人,总归这些感觉已经与淮安的政府一体,与州衙利益一体,与淮军将士利益一体的州城民众也是自发而出,他们满脸义愤,有不少人看着远方腾起的烟雾而热泪盈眶,然而与那些茫然的渔夫山民一样,他们也没有组织,更加没有武器,有不少人在怀里掖着一把菜刀,心里就好象有了保障一般,而究竟这一把菜刀在洋兵入城的时候有什么用。却是天晓得。
“民气可用。”
张华轩与丁宝桢两人挤在一座轿子里,轿子是清朝贵人所用,自扬州送到淮安的,保不准琦善等钦差大臣还曾坐过。不过张华轩不喜欢,由官产发给商行变卖,送到海州来无人敢买。闲置无用,今天这一种场合,坐在轿里更加合适些,所以就与丁宝桢在轿里并排而坐。
与丁宝桢而言,他原本的理想当然就是坐上这种八抬的大轿,自三十三岁那年中进士后,不论怎么心怀天下。个人荣辱似乎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建牙开府起居八坐,这当然是清季时众人的奋斗目标。不过这时候和淮军大帅一起挤着坐轿,似乎有点滑稽别扭。又有点僭越之感。
不论如何。大帅这一两年内可能就会称帝。此事传出去,还不知道如何。裴寂坐御榻与唐高祖并列,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怀着乱七八糟的各种心思,他对张华轩地话只能敷衍道:“这是大帅的教化之功了。”
“哪里。”张华轩也是有些悠然自得,这一向来只是骑马出行,坐这种大轿倒是感慨古人当真会享乐,他向丁宝桢笑答道:“我有什么教化之功可言?教化是有什么用,说到底。得给百姓实在的好处。不然,今天大伙就知道洋兵犯境。可还有人敢出门来吗?”
这话说的虽然有点自得的味道,不过终究是实情,丁宝桢也没有旁的话可说,只是简略答道:“大帅这话高明之至,所言地确。”
张华轩何等人,丁宝桢魂不守舍的模样尽落他眼中。仔细一想,便知端底:“老丁你不必如此,想想看,淮军的炮营我调走了一半以上,要塞那里,敷衍几炮,晚间就不打了。撤出要塞,示敌以弱,明儿一早晨英军保准登陆上岸,直扑州城。港口距州城十里左右的路程,杨英明率炮营劲旅,还有海州镇六百官兵先打伏击,然后以骑击夹击,英军满打满算两千人左右,咱们骑兵就和他们一般多,以中军镇的战力,可保无事。”
说到这里,张华轩也不能不遗憾:“就是杨英明左宝贵苗以德这三个小子,混账之极,说死了也不准我亲领大兵,这一条,我很不欢喜。”
何止他不欢喜!
丁宝桢是什么脾气,他自信军伍之事,也完全可以得心应手,打两千英夷以倍数淮军击之,有什么困难?说到底,他以军令部长之尊亲自领兵,也是说的过去的。不料张华轩也是振臂欲上,他只得领着一帮将领苦劝,最后,终于定了由杨英明领骑兵,左宝贵总领步兵,协同会战地章程,而他与张华轩两人,都留在城中静候消息。
说到底,若不是张华轩巴巴儿的赶来,怕是没有这么许多麻烦。
人同此心,与英夷一战可以洗雪十六年前南京条约之耻,这样大事,张华轩热心,旁人自然也不甘落后,留驻州城,算是有运筹指挥之功,也还罢了。
只是突然想起北方战事,便向着张华轩发问道:“大帅,这阵子全在盘算与英夷的战和大事,连淮安阎丹初那边也不及敷衍,这里事了,我是回徐州,还是仍赴淮安。”
张华轩略一思索,便笑答道:“还是去淮安吧,明日战罢,总要和英夷有一阵子扯皮。据我估算,英夷这一番在中国的主力尽数在此了,没了陆军,留几艘军舰有什么用?仗打败了,总有有人出来收手。军舰长期停在海上也是无用,怕是会回香港,着得力地人来重开谈判,若是没有人来,总归我有大批俘虏在手,英夷短期内也无兵可用。调集特使来华,再派大兵前来,与法国商谈合作,两国一起行动,算算,最少要等明天夏天了。”
他悠然半躺在轿子地壁上,微笑道:“到了那时候,南京咱们也打下来了,以全国统筹之力再与英法交手,可能获利更大。”
\奇\说到这里,倒是他也想起一事,便向着丁宝桢道:“英法不过是小患,而俄国才是腹心大疾,咱们万不可小心。你淮安事了也不必到徐州来,北方战事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咱们在国内可以放心了,南方地情形你大约也知道,淮军五个镇就可横扫,日后最重要的,还是要在北方防着俄国人,军令部要把这一层把握好,调兵布防设置内镇都是军令部的事,配给装备武器发放也是军令部的事,凡是部务里向着北方的都要先行,此是重中之重,不可不慎。”
\书\现在与历史不同,清廷对俄国向来没有太多警惕心,而俄国人在此时的形象也算不得穷凶极恶,谋求极北边地,对清朝来说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可接受的要求。所以奕山为黑龙江将军,而俄军几千人沿长而下,设立军屯,奕山也只是略加关注,期待于抚。
\网\而“抚”字一说,原不过就是丧权辱国,以国土换取俄国在条约上的支持。事实可见,俄国地胃口大地离谱,先得极边之地,然后谋取东三省为黄俄罗斯,日本确实可恨,不过若无英国扶值日本抗拒俄国,怕是东北早不复为中国所有。
如此生死大敌,张华轩决心将以一国之力相抗之,绝不懈怠!
倒是军统的情报,涉及到清朝或太平军时,总归还是顺手,不至于一筹莫展,然而各国内部情形布置,却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无从着手处。而张华轩记性再好也只记得大概走向,具体如何也记不清楚,况且,就算是记得清,现在时局发生变化,到底会如何演变,也无从猜测。
总归是俄国野心难制,若是迟迟不能平定北方,怕是有不可测之祸事出现,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不免得有些心急,向着丁宝桢喃喃语道:“海州这里事了,我仍回徐州,甚至可能到济南。北京一下,便到北京。身处北方处置大局,阎丹初当然也随我到北京,政务处改为内阁后,现在地人手大约都到北京。你留淮安,预备南伐的大局,至于淮安并海州的政务,我拟意都交给周攀龙,让他任江苏巡抚,你意下如何?”
淮军眼看就要得国,以前的那一套班底自然都要攀龙而上,到中央任中枢大员,淮军的政务改制已经着手进行,以张华轩雷厉风行的手段,怕是要立见成效,等淮军一路高歌猛进到了北京之后,事事方能如意,不至于不凑手。
现在隶属淮军的官员幕僚已经不少,丁宝桢心里清楚,有不少都是预备位至督抚的,这个周攀龙早年就是知州,这几年在淮军领地内做事也很见成效,任一个江苏巡抚算不得什么,怕是还有可能直任两江总督,也未可知。
他当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政务的事,军令部插手显然不对,现在张华轩垂询,不过是多年老友,类似闲谈。
当下只是微笑,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道:“现在有海州镇、徐州镇、庐州镇三镇,将来还要设南京镇与苏州镇、南昌镇,六镇总归有三万人以上,可保两江平安,以军令部所见,还是要设两江提督,以总其事。”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7)镇之以静
这两江提督之设,算是后世大军区之辈,张华轩现在并未考虑及此,随着丁宝桢话头随意想了一下,总觉得现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左宝贵算是不错,不过让他统领整个两江的内镇军务,总是为时尚早。而其余将领,也不能尽然放心,虽不至于有尾大不掉之患,不过三省防务交托一人,暂且还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又不是清廷的提督,淮军的内地军镇慢慢要扩张实力,才能名符其实,而疆域分化而设提督,张华轩还要细想。
当下只能敷衍丁宝桢道:“这件事操切不得,况且淮军野战获胜更加重要,内镇的事是万世法,却并不足以在此时有什么奇效,不必这么着急。”
丁宝桢也知是理,当下也没有旁的话可说,两人索性闲谈,因适才提起人才的事,张华轩先笑道:“张之洞这一次算是被我整治的不轻。”
丁宝桢也笑,他自己就是翰林出身,张之洞现在还没有中进士,那点子名士脾气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只是私底说起来,总归是孔门一脉,需要有些照应才是:“张孝达这一番历练也算足够了,可怜他瘦皮猴子一样的身形,居然跟着中军镇一路厮杀,河南战事一了,还是让他做文职罢?”
两人想想张之洞的瘦弱身材,再加上走路时没有正形地模样。^^^^怪不得有人以猴相来称谓。都是摇头而笑。
“确实,孝达做淮军将领是难了些,也太恶作剧。况且我也只是磨磨他地脾性,将来,还是会让他做清要官,他的脾气,摆脱不了名士架子,这一番见了真章。以后做事会有通盘的考虑,让他在地方屈才了,还是到中枢襄赞枢务的好。”
张华轩心里可是清楚,张之洞这个人敢于任事,这一番历练出来,怕是胆子更大。具体如何他还不清楚,可不敢把这个人放在督抚的位置上,这个人在湖北的时候号称屠伯,用的银子如同泥沙一般。所营建的事业,十之**都是好大喜功,全无成效。^^^^让这样地人到地方任亲民官,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丁宝桢也不觉得张之洞适合担任地方封疆,所以并无话说,两人又随意闲聊片刻,出得州城热闹所在,到达海州州衙正门前,方始落轿。
适才在新城之内,张华轩举目看去。尽是高楼幢幢,一时间竟有时空错乱之感,淮安虽然也有不少楼房,不过中西各半,倒是与张华轩记忆中的上海类似,而海州这里,却是绝然不同。令得他感慨万分。
落轿之后。周攀龙等州衙官员上前迎接,自海州开港以来。张华轩倒是头一回至此,放眼看去,给周攀龙配给的全是在淮安千锤百炼过的精英,想来此人治政只要不多生事端,自然就水到渠成。
一两年后,求是学堂的学生毕业之后,各地督抚州县都会有大量得用的人才,做起事来,要比以前更加顺手。
他脑子里想的这些,而眼前这些州县官员们却是另外的想法和表情。外海与要塞那里还在打炮,虽然不及早晨时密集,不过炮声不停,各人的心都是七上八下,慌乱不堪。
而且当时地官员,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真的亲民,这一天下来,州衙请内卫和令警察部到处查看,发觉州境内百姓们都惶惶不安,不少人都带着锄头叉把菜刀这样的武器,这样地情形类似于暴乱,在这些官员的眼里,算是内外交迫,外有强敌,内有暴民,万一有什么变故,就会把在场的大人老爷们压的粉碎。\\\\\\
倒是此时看到张华轩神情轻松,各人的心思不免得也为之一变。眼前这位爷二十出头就成了事,手绾兵符每战必胜,虽然不是当真上阵的武将,没有那种温酒斩颜良的武功,不过就淮军的战绩来说也很难与这位大帅脱离干系,既然现在要登九五大位地大帅都这么形若无事的在海州这里,想来海州的事,也并不相干。
这么着一想,不少官员都回过味道来,纷纷上前请安。^^^^
张华轩拿眼一看,却见自己的小舅子翁同和也在这人群之内。他略一思索,便想起翁同和这一年多来勤勉做事,那学习政务的差使早就革了,阎敬铭做事不问派系,也不管各人与张华轩关系如何,前一阵委了翁同和东海县的差使,海州原本是直隶州,兵荒马乱的也没有改制,按说以今日海州管辖八个县地范围,早就能升级成府了。
当着这么多人,倒也不必与翁同和多假辞色,当下只拉了周攀龙地手笑道:“海州这里,怕是还要乱一阵子,一切倚仗。”
周攀龙知道他只等战事一结束就会离开,不会多呆,这时候说的话当然是慰勉地意思,于是也打起精神,回道:“蒙大帅垂爱委以州府之任,这原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好,重开谈判之后,我的意思是教别人过来,你专心恢复商贸生产,不可多心。”
说不多心,周攀龙却还是眼皮一跳。
这一次与英夷会谈,周攀到到得此时方才明白,自己所行所言多不合大帅的意思,正惶恐间,终蒙开革了这一桩差使,却也是万幸。
清季的外交人才,先是以恭王闻名,此人以亲贵专任总理外交衙门,与各国使节还算说的上话,做事也很认真,老实说,看大事也算准确,比他的四哥要强的多。不过现在恭王还没起来,也不必说得。再往后,便是李鸿章,他以相国北洋大臣之尊,挟多年领兵做战的威势,动辄倚老卖老,耍痞子腔与人说话,便是外交场合说错了,也能强扳回来,所以交涉时,不论实际如何,场合也能撑足了。而实际如何?弱国无外交,与日和谈一事,耗尽心力尊严,将死之人苦苦哀求,一切也说不得了。
倒是这个时候,李鸿章未曾蒙曾国藩教授“顶经”算不得老奸巨滑,脾气也未受摧折,现在他在淮军内也不算得意,毕竟是前清翰林,以前是乡间郡望,这样的人,给他一个副总镇,也是无用,拢不住他。\\\\\\
倒是用他这点外交上的悍劲,好好敲打一下战败后的英国,给一个外务部的名议,让李鸿章领着人和那帮英国佬会会也罢。
这些计较,也不必全为人道。寥寥几语安抚周攀龙后,周攀龙倒是先不安道:“大帅,内卫和警察部的人查察过了,整个海州有过十万人不安于室,操械聚集一处,虽民气可用,不过不经统管,惟恐出事。”
他确实是惶急,原本这些事不归他这个文官管辖,左宝贵单独料理,出了事也是海州镇的干系,不过现在大帅人就在此,海州镇自总兵以下,全部在港口之外设阵地预备抵抗英军进袭,若是此地变生不测,当真是百死莫赎。
想想也确实危险,张华轩自起事以来,在淮安则出入有数十亲兵围护,后来声势越大,护卫的力量越强,到了现在,淮安的府邸有若一座军事堡垒,没有大兵,休想攻入。
到徐州后因是战地,阖城内不少文武将佐,还有中军镇保护,虽不及淮安,也还罢了。倒是到了此时,精兵强将都去参战,便是苗以德这样的内卫将军都上阵了,放眼看去,眼前数百人中,武将寥寥无已,护卫十余人而已。
若是变起不测,怕是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
张华轩倒是不在意,他马骑得,枪也用得,眼前十几个护卫全部是武艺精强出身武林世家的良家子弟,信用方面绝无问题,万一就算有什么不测,也能从容脱身,并不相干。
眼前这些人惶恐,不过是旧习作祟,于其说是怕洋兵打过来,倒不如是怕变起肘腋。
当下向着周攀龙微笑道:“这也好办的很。”
回转过身,向着还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军官笑道:“带我的帅旗,传喻四乡并州县,就是我感念于众百姓至诚,不过兵凶战危,还让大伙各自回家,日后会把大家编伍齐民,组成民团,以备非常。”
他威望如日中天,这护卫军官也没有二话,带着两个人便去四处喊话传喻了,周攀龙放下一颗心来,又委派了人去传令给警察部,也一并传喻,令四乡州县的百姓一律还家,不得擅自出门。
这般处置之后,所有的官员都放下心来,此时再看张华轩一副镇静无事模样,倒是又发自内心的敬佩。
配给海州的文官与淮安不同,大多并不算是从龙郧旧,也不是亲贵近信,而是量材分发至此,很多人,在今日之前只是上任前在张华轩的大帅府邸引见过一次而已,在这个时候,隔着几里远炮声还轰隆隆的响着,却是能与大帅这么挨近,各人一想,却也是一种缘法,若是当真投了大帅的眼,怕是比辛苦干十年还强。
功名利碌当然是好东西,淮军选人,也不是以什么品格为先,而纯以才干为主,反正有廉署查察,也不怕他贪墨。
当下众官一起簇拥下来,向着张华轩迭送高帽,有人满脸挚诚,有人谄词如潮,种种新奇花样,不可胜数。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8)祸福难料
此等官场旧习,也是陋习,张华轩并不喜欢。现在也是人才太少,不得不容忍泥沙俱下的情形发生,只能重才而不重德,估且待之罢了。
等得国之后,占天下大义,广办学校,以法规约束,新式教育作养,十年二十年后,当算是真正得人才。
其实放眼现在,他幕府中也好,政府里也罢,甚至是淮军之中,新式人才几近于无,所有的所谓人杰精英,不过是这个时代中精心挑选而出,不可避免的带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想让他们脱胎换骨,太难。
只有冀望于未来了。
他与众人一路寒暄,并不刻意摆出大帅的架子来。=首发=反正他这个大帅怕也是当不了多久了,现在众人叫他大帅,不过是多年旧习,他又没有称王称帝,一时改不得口。自己称的两江总理,倒是没有几个人理会。
从州衙一路行得,也不进大堂,倒是直入二堂,在堂中一侧坐定了,跟随进来的,也有资格一并告罪坐下的,多数人便站在房内,摆出一副护卫伺候的嘴脸来。
一时间话说的嘴响,只是偶尔还是传来英军的打炮声响,很是杀风景。
张华轩并不在意,他什么阵仗没有见过,这个时代也没有空袭,也没有所谓特种部队,就算是英军现在就破要塞而入,行军到这州衙这里。****也得明天了。
这个时代。推进作业没有那么容易,部队行动,都是马队哨探,四布散开斥候杜绝埋伏,然后步队行进,身上装备虽不及后世重,却也不轻,所以推进并不很快。英军以外**队深入中国内地。不可能轻装急行军,所以种人担心地很是无谓。
于是端坐喝茶,虽不能与这些很多都是举人进士出身地人吟风弄月谈论诗赋,却也是出言温文儒雅,他久居上位,气质岂是常人能比,谈吐之间寥寥数语,便是教人心服。=首发=
而众人想起适才自己心慌意乱的模样,更觉惭愧。对张华轩的尊重敬服,由此越发深沉几分,再难动摇。
这一闹就是从下午直闹到傍晚。到了晚间,英军的炮响终于停歇,众人心里清楚,到明天一早炮声复响,怕是陆军也会配合登陆攻打要塞,很多人并不知道淮军布置,那是军事机密,不过一想要塞似乎还击不力。明早情形如何,当真难说。只是适才已经露怯过了,自己还在惭愧,这会子再露出什么形迹来,也太过没脸。
倒是周攀龙没甚可顾忌的,只向张华轩道:“大帅,明早会有大战。=首发=大帅万金之躯。纵是布置妥当的必胜之局,还是暂避一下的好。以我的愚见,不如到东海县地灌云那里去暂避,那里离淮安更近一些,如此更可让百姓和将士们安心。”
“不必如此,我在这里反而更心安一些。在座诸位,怕是在军事上都不如我的见解。”张华轩一语就将众人一起劝说的心思打消,他又看一眼向晚的天色,笑道:“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饭。不如杯酒深谈,从长计议。”
这算是极给面子的说法和做法,在座的人,怕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回,这一次,当真是有大福气。^^首发^^
各人都露出笑容,显的极是欢欣鼓舞。当下便令府中下人再花厅里摆桌,济济一桌四五十人,摆了四张八仙桌。等配好酒菜,已经是掌灯时分,仆役们点上灯烛,周攀龙原是俭省的人,这时候也顾不得,整个花厅内燃上过百支蜡烛,把整个房内照地雪亮也似。
这时候次弟入席,无人敢与张华轩同坐,便是周攀龙也辞谢道:“大帅身份贵重,做臣下的说话还可放浪些,若是不知进退,难免被人说起非议,同坐绝不敢当。”
于是说来算去,只丁宝桢身份超然,偏在张华轩一侧入座,张华轩眼眉一扫,向着闷在众人队里的翁同和笑道:“叔平,你过来做罢?”
翁同和一心要撇清与他地干系,谁料这人还是要待他与众人不同,有意推让,却又怕各人说他假清高,当下别别扭扭也坐在一起。=首发=
张华轩率先举杯,笑道:“今日一会很是难得,我这里先饮为敬,大家随意。”
说罢,他仰脖一饮而尽,大帅如此豪爽,众人自然也是随之而行。先开始众人还不敢放量去饮,几巡过后,却见大帅当真是平易近人,很好说话,与众人对答时,也是循着当时官场规矩称呼,并不特别拿大。\\\\\\于是几巡过后,虽还是不敢放浪形骸,却是比诸开始要轻松许多。
气氛一好,张华轩却是抽了个空,向着翁同和略一点头,然后便先离席。众人只道他去更衣,也不在意。过得片刻,翁同和会意跟出,护卫上前导引,到得花厅一旁的偏厢内说话。
清季规矩,官员见人说公事,就在签押房,花厅,到了内堂偏厢,便可随意。不是特别亲近的人物,不能如此。
翁同和是世家子弟,到了偏厢只觉自己一身汗,与张华轩虽然至亲,却也不肯随意,当下便命人家仆送上带来的衣包,换了便服,这才又与张华轩正式相见,这一次,却是以家礼见过便是了。\\\\\\
“叔平,这一阵子你都在东海,前天你妹妹还来信,嘱咐我千万不要委屈了你。我已经回信,只道叔平志向高远,敢于任事不畏烦劳,官声好的紧,怕是能放心多了。”
张华轩并不曾换衣,这些当时的贵族规矩他并不喜欢,也不曾接受。当时的贵官要戚常有出门时带上铺盖和大衣包,随时换衣,也可在客处时休息舒服,于他而言,实在是太浪费了。
翁同和不知道他召见用意,不过几年下来,他对自己这位妹夫也算是颇为了解,行事多有章法可循,一语一行都有深意,这一次至海州来,与英夷做战当然是主要原因,不过他不曾辟静室指挥战事,而是乘轿来这州衙,翁同和粗略一想,见海州大小官员,抚慰亲和一番,是一层,然后召见自己,略叙亲戚之义也是一层,不过这倒不值得特意私下召见,这几句话,适才在酒桌上就可说了。=首发=
他们毕竟是姻亲,所以对张华轩这几句话倒也不必露出特别的受宠若惊地表情,对答之际,只是也问了几句张夫人居家情形,便算是交待了一层。****
张华轩也暗赞翁同和识趣,这几年来,翁同和倒是显的比其大兄强过不少的地方。年轻,容易增长见识而接受新知,并不固执已见,而翁家老大翁同书已经年过四十,做起事来比较容易受成规影响,并不容易大刀阔斧,而且总是想到淮军是以下克上,乱臣贼子这一层,做起事来更是出工不出力,比之这个小舅子,算是差了不少。
翁同和能在清朝晚季执掌一时风云,断然不是笨伯。变法之失与北洋之争端,失之意气,也少于察考,这是老人通病,年轻之时,锐气十足而愿意求知,比诸当时所谓名士,还要强过百倍。
不过他召见翁同和,却恰恰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名士清流中的大佬们,这一条,却是相当矛盾,也令得他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当下又转了几圈,最终向翁同和肃容问道:“老太爷那边,最近有书信来吗?”
这所谓的老太爷,自然是指还留在京师中的翁心存了。说起来,翁心存是满清地体仁阁大学士,清制虽然罢废内阁掌权,不过能加大学一职在身上地,无不是名声好,学问高,而且在朝中日久,甚至有殊功特劳者。翁心存之上,尚有东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他这个体仁阁大学士只排第三,就算如此,也当得人以“中堂”相称,算是宰相,不入军机虽曰无实权,也是极为贵重,而翁心存曾经管过户部,就算显贵之外,更有实权。
不过肃顺得咸丰任用之后,当年老臣多受排挤,从祁隽藻与肃顺相争之时起,当年道光甚至嘉庆晚期的老臣,多受排挤,而翁心存也是如此。因为户部官票兑换宝钞舞弊一案,被肃顺逮着错漏处一通猛打,前年就被迫“革职留任”,肃顺这人手段极狠,当初科场一案就使好多大吏宗室人头落地,翁心存当时被他打压,若不是这肃顺犹记得张华轩与翁家有亲,有些顾忌在内,怕是下手会更加狠辣。
不过革职留任后,倒是好上许多。翁心存毕竟是老翁一个,不管部不揽权,却是无人与他为难了。而翁家是江南大世家,江南世绅中威望极高,加上门生故吏极多,轻易也没有人再去动他地手。于是革职之后,日子反倒比当初要好过许多,这算是一得一失,焉知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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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9)下个先手
听起张华轩说起这个话头,翁同书便是一阵气郁,当下只是摆手道:“此事不谈也罢。”
张华轩噗嗤一笑,乐道:“老太爷这一年又受了些苦楚,我这做女婿的,将来总归要负荆请罪便是了。”
说的就是他带着淮军不听朝命开始,然后庐州之变,翁心存老爷子一世清名便毁在他身上。时人最忠便是忠义,张华轩未受什么国恩也还罢了,翁心存可是在清朝一直做到大学士,算是受恩深厚,让他造反,绝无可能。而因两子一婿造反一事,也使翁心存脸上无光,虽然屡次表明态度,与两子一婿恩义断绝,不过封建社会,亲族关系岂有说断就断的道理?所以清廷虽知这老臣心意不是作伪,并不为难于他,不过翁心存还是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先把自己给软禁了,如此一来,日子确实难过的很。
谈话到这个时候,算是可以随意一些,翁同和气狠狠看张华轩一眼,怒道:“翁家一门的清誉,总归是毁在你身上。”
张华轩摆手道:“这算得什么,我总归要做皇帝,不做也是不成。若学美国,现在不到时候。所以说,翁家将来就是后族,何等尊荣。以我的意思,咱们的宗室外戚不要学任何一朝,学学宋朝就不错,所以将来,你们总有尊荣日子可过。”
翁同和却并不领情,只道:“这算得什么,并不稀罕。”
他所说也是事实,并不是矫情。以这些官至极品的官绅世士大夫之家来看,自汉朝开始外戚就臭了名声,然后历朝各代都不算什么。与皇家结亲,唐时有公主难嫁之说,宋时皇家不论亲王国公或是公主,士大夫之家都不愿与之结亲。所以常有宗室娶商人之女或嫁给商人,以图实利。至明朝时,外戚除了封伯之外别无好处,一样全无地位,也做不得事。而本朝。额附后族之家。也只能在内务府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虽得实利,在士大夫眼里,谁瞧的起?
以翁家的地位就算是转做皇帝至亲后族。也当真是不大情愿。所以翁心存对张华轩的反感与愤恨委实当真,并不是做假。便是翁氏兄弟。问起实际情形。怕是宁愿做官做事,也不愿因成为后族外戚而封侯封伯。
翁同和这话算是说的极实诚了,论理论亲,张华轩也不必有所保留了,于是他也决意实话实说,当即接口道:“老三,我看你们都太小瞧了我。”
这话说的声色俱厉,翁同和也是愕然:“这话如何说起?”
张华轩正颜厉色道:“你看我算是特别独断揽权的人吗?”
翁同和摇头道:“不算。这阵子政务改革地事传的极凶。我看。以后内阁出来,凡政务都算内阁断了就能施行。新朝比明朝还要更进一步,连批红也不必了,所以宦官以代帝批红的权力之争也算化解。只是这样,算是虚君了,皇帝其实可做的事情很少,算是只做点面子活和总掌全局,而臣下们平时都各有专职,也有专门的衙门来管,只要制度不乱,也出不了曹操和王莽之流。况且,军权也操于上,再是有心地人,也徒呼奈何?”
“这话说地极是。”张华轩也不能不赞自己的小舅子很有远见,他神采飞扬的接道:“我曾经自己写过一本,现在又令人翻过不少泰西的政治制度,想来你都看了?中国,也会走虚君宪政地这条路,这条路虽不保是最好的,而西方人也不能说就是一点错漏没有,不过以现在地情形来看,我只要抓住军权一条,然后主力教育这一条,促民智,我来抓,对外征战,我来抓,这两条抓好了,国内地大人先生们,却是要使国富民强,这样一来,几十年后中国富强可待,并不能说是水中月,镜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