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和到底年轻,而且张华轩也是诚心正意,这两年来原本的一点芥蒂也算不得什么,当下也是兴奋,只看着张华轩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小舅子如此开窍,张华轩着实欣慰。虚君立宪一说,早就书传天下,就是北京也有人私下议论,现在不比当年,英夷早就进来,其余法国普鲁士美国俄国意大利诸国早就不是什么天方夜谈,而诸国情形,大概也流传于世,不再如同新山海经镜花缘那般是无稽之谈的神话。所以各国制度军制,也总会有聪明人关心,而淮军大帅所倡内阁制度与往虚君上走的想法,也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虽是如此,到底中国封建日久,君权到了清季已经积重难返,清朝皇帝,总以权操自上而自得,而臣下也不以为不对。其实宋朝之时,皇帝自己也承认不可以皇权侵相权,否则必生事端,只是到得现在,却是没有人敢于提起了。
所以张华轩的想法,在目前来说搞一个比前明权还重的内阁尚没有太多问题,若以虚君立宪一说颁行天下,愚夫愚妇恐心不自安,便是士大夫官绅之流,能懂的也少。
他饱含欣慰又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懂得地人太少,所以将来如果能进北京,怕是助力很小,而阻力甚大。得天下靠军队可以,治天下就不成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张华轩今晚又问起翁心存,又提起这些未来的政治蓝图,翁同和不是笨蛋,这时候已经想明白了,于是紧接着问道:“今天叫我进来,怕是有什么吩咐吧?”
“不错,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张华轩说到这里,未免有些揣摩不定,他看人见事都是极准地,有时候偶有阻力,稍加压迫就好,比如左宝贵的事,就是如此处理。而眼前毕竟是郎舅至亲,如果万一翁同和不愿意,也不便强迫,而时间紧迫,万一先不着手,到时候就会格外的麻烦。
他这一层苦衷,导致他说话很客气:“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勉强你的,而且,此行有些危险。”
翁同和到底年轻,受不得激,当时脸上就脸些激昂模样,只道:“若果真需用,便是性命之危也说不得什么。”
“好。”张华轩拍掌一赞,笑道:“现在是五月,估算起来,最多再过十天,北伐淮军必定会有大仗打。这一仗打完,就我的猜想,咸丰非得借北狩的借口逃走不可,而所逃地方,就必定会是热河。他还想借着内蒙兵和东北的老八旗再东山再起,这一层咱们也不必理会他了。现在清廷也就一个京师重地,其余地方,都在观望,如果京师那边没有问题,天下就容易得了。而京师稳定,就非得有郡望大佬出来维持,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张华轩的话并不曾说的很直白,不过翁同和是何等出身,立刻就明白了。
北伐淮军一战能消灭清军在京师附近最后的主力后,皇帝和王公贵族非得北逃不可,这当然是以后的军事与政治手段双下,而得到京师后,政治又比军事还要重要了。得天下纯粹用武力,非得打到累死不可。而且现在放眼天下,真正在军事上能与淮军为难的清军几乎没有,不论是陕甘还是整个南方,除了湘军残部外,再无武力存在。所以如果能维持住一帮汉人官员中的佼佼者出来做事,或是最少在京师观望,而不是跟着皇帝北逃或是观望,到时候在政治上就得分很多,很多省份,根本不需要淮军大兵压境就会传檄而定。
到时候,淮军只需调集兵力,防备英法与俄国,一部与太平军主力决战,就可以了。
而此事,却不是军统可以办得的。朝中大员,绝不会贸然接见什么没根底的外客,侥幸见了,也不会容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便会将其赶走。所以这件事,非得有大根底的郡望世家中的人去做方才妥当。
清季时最讲郡望,本乡本土出来为官的当然就一定会抱成一团,一致对外。很多大案大事,都以郡望角力解决,而称呼贵人最重的讲法,也是以郡望来称为好。如翁家在江苏就是大士绅,整个江南官绅,无不以翁家意见为重,凡事都会打招呼,听意见。其余京师官场中人,也多半如此行事。
比如许隽藻为军机领班大学士,是山西寿山人,于是尊称便是寿山相国,以为尊敬。而山西全省官场中人,无不以许为宗主一般,凡事都依附而行。
原本以淮军力量,也无须顾忌如此,纯以力也能得天下,并不需要讨好各地官绅。内卫在各地行事,也铲除了不少官绅地主。而京师一地,却与淮安等地不同。底下没有大官绅,也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与英国翻脸,太平未灭,如果淮军夺了京师,内卫拿捕的恶名在前,京师里的大官绅一溜烟全跑了,或是辞官隐居,拒不为新朝效命,这就将会是很大的麻烦,最少,要花费淮军多一半的精力,才能平定全国。
而对这些官绅拉拢则省事的多,左右把那些大佬笼络几个,便足以拉来一群。而且张华轩有计较,名声坏的不要,正好与翁家交好的,总归是在士林里有点根底名声的,如果让翁同和暗中潜入京师,借着大乱的当口先行筹措此事,等大军一入城,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0)易服
翁同和现在年轻,算不得什么智谋深远的人物,不过因为年轻,所以反应极快。张华轩一说完,他就立刻明白了,年轻也是气盛,于是立刻答道:“这算不得什么危险的事,如果淮军北伐顺利,大清兵全数被歼,我敢说京师就是一副乱世景像,前明李自成未进京时,城内已经大乱,并无秩序,而阖城官员,也都自有打算,明思宗敲景阳钟而无一大臣入卫,就是明证。今日淮军声威更胜于李自成的贼兵,情形,想必会更加乐观。”
“说的不错。”张华轩对这个小舅子更加赞赏了,不过身处他的地位,不得不再提以警告:“不过今天也有与明末时不同的情形,那时候除了戚里之外,没有实心向着明朝的。而今日北京城中,八旗生口数十万,其中不乏丧心病狂之辈,要是老三你形迹太露,就算皇帝和满大臣护卫跑了不少,不过仍然有危险。”
这也是切中实际的话,淮军一胜八旗满蒙骑兵溃败被歼灭后,王公大臣和皇帝能跑,很多旗人却是走不得,到时候丢掉天下的悲伤原就不小,惶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张华轩记得后来民国初年,旗人害怕汉人报复,十之八九都换了姓氏,现在与民国时还不同,怕是旗人的反弹更大,不得不慎重。
于是翁同和也点头,听从了张华轩派遣一些武艺高强的护卫一起随他进京的安排,两人议定,翁同和先到济南,在淮军与清军开战之前就换过行商打扮,暗中潜入京师,先住下来,再等消息,等城内大乱初起时就赶紧活动,把不少欲走还留的汉大臣给留在城中。就算翁同和大功一件。
两人心里都明白,如果此事办的顺利,翁同和等于立下“奇功”一件,等若是军功一般,以后虽然是后族。一样可以凭借着此事的风光出来做事。与普通的外戚不同。
其实,翁同和也是耽搁在张华轩手上了,如果不是被他强留在淮安,这两年内翁同和早就中了进士。留在京师做了翰林,如果是那样。做起事来就更方便。而不是以大学士之子举人的身份行事,号召力就更加强劲一些。
而如果是翁同和的大哥翁同书愿意做此事,那么就更加妥当。翁同书资历足够,如果不是在江北大营地事上挂了漏,现在做巡抚的资历也够了,以他自身的资历再加上翁家在朝野中的力量,肯定比翁同和这个嘴上没毛的后生强上许多。
不过显而易见,翁同书是绝不可能在张华轩得国一事上拼命效力地。一则。是忧惧老父愤怒,二则。他也是受恩深重,在清廷做到大官地人物,以当时人的看法,翁同和这样的后生并没有受恩,就算从逆叛变,也算不得什么,而其父其兄,就万万不可,否则,有伤清誉。
这一点,翁同和心里也是清楚,到最后商谈结束的时候,他苦笑道:“别地不怕,此行最大危险,怕是老太爷的家法无情。”
张华轩哈哈大笑,安慰他道:“老太爷也是做做样子,他几个儿子在新朝都会大用,也有世袭爵位,这一条无论我如何要放权,也是难免地加恩。而他女婿是新朝开国君主,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满意地。若说不叛,当年奴儿哈赤就没有做过明朝的官吗?不必太拘泥了。”
他笑完之后,又指点翁同和道:“户部主事朱学勤这个人很有名声,做官有办法,做事也有办法,名声很好。听说他今年考选了军机章京,做了达拉密,这就算是一个很上进的汉员。听说他是老太爷的门生,也跟着老太爷在户部尚书任上时做过事,与你家交情莫逆,难道的是与你相处也甚得宜,我看你到北京,就先投他,这个人会帮你好生筹划事情的。”
“修伯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很多事情都极有见地,我原本也是这般打算。有他帮手,事情必定极为顺利。”
翁同和到底年轻,一想到以淮军密使的身份潜入京师,在自己地好友朱学勤面前必定会大大风光得意一番,附合之际,脸颊涨地通红,甚是激越。
张华轩对朱学勤也极是了解,祺祥政变,这个军机章京是恭王的人,很出了力,策划起来很有章法条理,是一个很有办法地人物,翁同和比朱相比,太嫩了一些。不过翁与朱两人是换帖子的拜兄弟,想来朱学勤与翁家关系非常,一定会真心帮手,这样,就可以联同不少的在京江苏籍的京官,淮军兵临城下时,文事就算能配合军事,一起得手了。
把这件事交待完,不免又要重新回席,翁同和也不免再次换衣,他一边换,一边嘟囔抱怨道:“这个新官服看起来好看,穿着到底不如大褂舒服,很是勒人。”
张华轩听得一笑,这话也是不少文官的话,他们看着淮军的军服眼热,于是设计出了这一套中山装与军便服搭配改制而成,刚穿的时候新鲜,不过上身之后,就觉约束,而且不似清朝文官服饰那么华丽,也分不出品级,这就让很多文官不大满意。
当下只是笑道:“分品级的事情不必再说了,文官又不比武将,临阵之时要分清高下,便宜指挥,文官要这个做什么?彼此清楚就是,在百姓面前摆官威的事,新朝就不要想了。”
抚慰了小舅子两句,两人便由偏厢重新入席,在场文官们见他二人回来,也都只道两人亲戚间有些私话说,也并不在意。倒是张华轩因着翁同和的话想起一事来,便向着不远处的周攀龙道:“前一阵子淮安的政务政议定了新制官服和民服样式,海州这里实行方便吗?”
新官服不必再说,新制民服却是此问的重点。张华轩深恶辫子,这一点人尽皆知,恶小脚,也是天下咸闻。现在境内不少殷实人家已经开始不给女儿缠小脚,就是为了趋奉大帅的喜好,这一则并没有颁布法律,是因为此事毕竟是民间传统,用律法的规定来强行改变,会让人心不满。不过宣谕引导民间改变,这自然是免不了的做法。至于服饰,清朝初年强令汉人改服,男改女不改,生改死不改,就是男子服饰尽数改了清样服装,女人可以不改,死了入葬的话,也可以用明朝服饰。
这是国初时的情形,现在也说不得了,不论男女生死,俱是改了旗人装束,唯有女装还算有点汉家遗留。
张华轩眼看就要得国,对服饰一条,也很重视。淮安的政务处秉承上意,早就拟定了重新改服饰的办法,规矩已经颁下,不论官商军民,一律改回汉家服饰打扮,不得再着旗装。
这一条从政令上来说,原本也极易办理。满汉之分别从来就没有变过,清季从开国到亡国,向来重旗人而轻汉人,在盛世时还不明显,开国之初汉人原本就没有地位,亡国时百般防范,前几年重用湘军汉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汉人无不清楚。不过穿衣吃饭原本是人生最繁之事,每天必行,而普通百姓之家,能有几套衣服置换?
淮安地方繁富,不仅是城市居民,就是四乡农民日子也很好过,一声令下,改旧衣换新衣都没有磕巴,一条是淮安富裕可以置办,一条也是淮安是新朝确实之基,百姓们也有支持新朝的自觉。而满汉服饰之争,头发之争至于留发不留头的惨剧,也早就以各种形式宣传于下,所以无人抵制。
不过换到别处地方,也就很为难。第一别处不似淮安百姓那么富庶,淮安是得风气之先,各种便宜占到先手,就算现在,很多恩恤也都先从淮安各县开始,而别处显然不如淮安这么占便宜。手中无钱,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显的缩手缩脚,很是为难。而更换穿用了两百年的服装,情形仿佛又回了到明末清初之时,明知从民族大义上是对的,心里却终究有些别扭,不似淮安那么踊跃。
现在提起这个话题,周攀龙也是一脸苦色。海州城里的富户还好,淮军大帅重商,商人地位自觉有了很大提高,而且大帅原本就是商家出身,骨子里就有一些亲切。官绅世家,被内卫收拾很惨的不少,对新政权很是畏惧,而且手里有钱,这些都好办。唯独四乡百姓,这两年虽得不少实惠,然而随随便便置换一家老小平均六口到八口之家男女老幼的衣饰,还是很为难。
所以换衣的多半是当家人男子为主,旧衣略改一下就算了数。这样看起来,街头上穿着极其繁杂,也很有一些怪异,反而不及未改之前那样协调。
对这些内情张华轩也是清楚,所以并不打算责怪下头,改革衣饰这种事情,非比寻常,做的太操切了,反而坏事。
不过他有计较,当下便打断周攀龙为难的回话,直截道:“这些为难处我也知道,总待打下北京,到时候算是一桩大喜事,可以由淮安出一笔银圆,赏赐给淮、海、并整个皖北徐州各地年六十以上的父老,算是天下粗定的赏赐。以后,手头有钱了,再说其它地方。”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1)福利
这当然是极大的善政!有清一代,也常会恩赦天下,不过前朝所记录的赏乡老牛酒的举措,本朝却是从来没有过,而新朝将立未立之即,就有如此善政,当然是难得可贵之至。
这当然不是张华轩的灵机一动。当时清朝虽然四处刀兵,国家极度无钱,要到十几二十年后有海关之利时,清廷年度财政收入才达八千万两左右。而就是这样,在民间也是极度盘苛,地赋虽然始终不多,厘金却是收的沸反盈天,各地粮台,多依仗厘金收入维持。所以淮军所行之处,尽行裁撤厘金卡子,是最难得的善政。
至于地赋,其实也就有限。江北比之江南稍逊,也算当时的富庶地界,不过每亩收入,也就一千多大钱,以堪定的江北所有的田亩全收地赋,一年收入不到百万,若无厘金,收田赋也只能说是小补而已。
淮军掌握淮安之初,厘金算是收入重点,地赋可以适当减免,厘金卡子也废弃不少,然而还是略加征收,不无小补。到了现在,很多新打下来的地方为了收拢人心,不但没有厘金,连地赋也加恩免征。比如徐州,就先免了三年地赋,给百姓恢复元气之用。
以张华轩的认识,当时大而无当的所谓占全球五分之一的GDP全无用处,国家照样精穷,清晚期时不向列强的银行举债国家就几乎无法维持,泱泱大国竟致如此,当是秉政者太过无用所致。
所以新朝一立。财税措施当然要改革,而且也不是从土地上想办法。在农民身上克扣,终究是极有限的事情。而真正得以富国富民的,当然还是工商。而工业之兴盛,就得民间有相应地购买力,罢废田赋厘金,作养百姓元气,也是藏富于民,到时候,自然大江小河汇集成流。国家财力。就可以从工商中来。所以天下一安定,首先保住政府与军队这一块,其余就是要多加恩赏给民间,再者。就是教育上用钱了。
这些都是早就谋划好的,今天当众说出来。不过是场面凑巧。倒不是刻意为之。
如此一来,由丁宝桢与周攀龙领队,各人就要代苏北与皖北百姓一起叩谢大帅恩德。淮安规矩,平时是不讲跪拜的礼节,大帅不喜欢人跑拜,这可以说是张华轩的一个小小笑话儿,清季时礼节很是慎重,满洲贵胄更是讲究。哪怕亲兄弟又是亲王间说话。该有的礼数一条也不能俭省,断没有随意的说法。大帅这一条喜好,可教各人并不钦佩。
当下周攀龙也不理会张华轩的示意,只是微笑道:“下官这一回却不能不行礼了,海州百万生民,大帅这一番举措,便使多少人家得实惠,下官身为亲民官,不能不谢一回。”
说罢跪地,到底行了一礼,才又起身。诸官在房内也是一通乱,照例也行一礼,才又起来。
诸人如此,也算是积习难改,而且个顶个的高兴,仿佛行礼是相关国计民生一般,张华轩虽然贵为大帅,却也着实拿这种积弊没有办法,只能苦笑摇头,只待将来从容改之罢了。
初夏天气,并不很炎热,这花厅也甚大,四周窗子都打开,只留一层薄纱防蚊子,凉风习习徐徐而入,倒也爽利愉快。
张华轩心情也甚是愉快,不觉摇着扇子笑道:“赐一些布算不得什么,以后慢慢儿来。总要理出贫户,军户,老而无养的孤寡,将来年年月月俱有官府给予养家糊口的米粮,逢年过节,也要有恩典给他们,现在银子不凑手,淮安那里地铸银局铸地银圆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花费,总待十年二十年后,能把这件事行之全国。”
这一席话,算是诸座俱惊,继而以喜。但凡读书人无不羡慕三代之治的,而孟子所谓老有养,幼有教,以张华轩在淮安兴教育的做法,幼有教早就可行了,将来推广全国更是好大事业,各人都知开国极难,汉光武七年平定天下,而治天下三十余年后犹自感叹百姓尚未全部温饱,这可见治理天下的难处。而淮军这一边厢还在打仗,那边却是蒸腾日上地国力,现在以这么点地方就能办理这些大事,得了天下如果真能如张华轩所言这般行事,各人都是开国从龙勋臣,将来吏笔有云,张华轩固然可比三王,而麾下臣子,名声又岂是平常历朝各代可比?
各人想到这里无不大喜,颂圣之语更是层出不穷,如潮而出。
张华轩倒是浑不在意,这一点国家福利说起来当真算不得什么,后世诸国只要不是穷极或是恶极了的,无不有之,现在做这样地事当然还只是空谈,不过他自信只要秉持国家大政日久,这件事终究是做得地。
这一番算是志得意满,席散之后众官却不曾各回自家,而是留在衙门里伺候,富贵之家自然有人带着铺盖来,打打地铺也不算苦楚,倒是贫门小户出身的不备于此,这一夜也只能饶室徘徊苦候了。
无论如何,前方要有大战,不要管昨夜如何畅论政务,举席欢畅,想到明早必有与英夷的大战,最终还会心中惶惶不安,想想大帅就在此处,倒不如紧紧跟随,一则感觉更加安全,比在家里困坐要好的多,二则也能落个擎天保驾的名声,一举两得,甚是便宜。
只是这一夜份外难过,比诸平常夏夜难熬的多,蚊虫极多,加上心绪不安,经常有三五人起来,然后密语窃窃,聊起晚间政务举措,自然不免得兴奋,不过再想起明日战事,又是惶恐不安,种种情状,难以尽述。
反而到了天色微明时分,不出意料海边那里又传来隆隆炮声,各人反而定了心一般,又仿佛终于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
张华轩却是一夜好睡,旁人委屈也委屈不着他,而且他知道英军战力与淮军战力的对比,今天这一战断然没有问题,所以睡的甚是安然,到得清早时犹自未醒,倒是炮声隆隆,把他吵醒。
他知道当时地海陆军配合之法,不外乎是大炮打击要塞,覆盖火力压制后,陆军以小艇冲岸,然后配合舰炮彻底扫平炮台,这样,就先立足不败之地,海军戒备海上退路,陆军则可以一直向前,以当时英军战力,扫荡落后地半开化国家,自然无往不利了。以一个加强旅两千多陆军攻击武备空虚的海州,这一次算是英军格外看地起了。
淮军要塞虽然炮台诸多,不过并没有照张华轩开始的设想配置起相应的兵力与火炮,总归是北伐事急,一心要在英法诸强投入更多兵力舰队来中国之前,把中国的事先弄好。结果还是不能如愿,如果一意拼力抵抗,固然能把英军挡在海上,然而凭现在的火炮与军舰实力的对比来说,要塞占的便宜不大,如果没有充足的火炮与兵力,当然还是要亏上血本才行。与其这样,不妨纵敌先入,然后在挑好的地点好好打一场。
事情布置的妥当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地方。起床之后,在海州没有什么紧急公务可见,也不需要接见官员将领,于是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洗漱早点之后,召来丁宝桢,两人对坐下棋。
张华轩的围棋算是屎棋,丁宝桢当然也不是国手,翰林出身,却还是要比张华轩高上不少,于是让子并复让先,两人都是认真脾气,议定之后不再相让,倒也是争的激烈,下的甚是投入。
一局棋下了近两小时,算是酣畅淋漓,然而轰隆隆的炮响,却也是突然停住,不再听闻。
张华轩算来是赢了不少,这一次当真愉快,于是一边算子,一边微笑道:“看来咱们的军令部长还是颇有些慌乱啊。”
按照丁宝桢的棋力,原本也不至于如此惨败,这自然是归咎于前方战事。他倒也坦然,翻着白眼对张华轩道:“大帅却是在学谢安,静待小儿辈破敌吗?”
“我怎么敢比肩前贤?”张华轩摆手谦虚,他一向并不谦虚,这也是难得,倒弄的丁宝桢极其诧异。
他却不知,张华轩对谢安的所谓破敌当真鄙薄的很。种种安排并不到位,前方当真是战事不定,而考究起来,谢公下棋也是强做镇定,心里没底的很,不然,也不至于听到喜讯就失态了。
他神情淡然,又带着点疲惫,只道:“一会听捷报吧,然后我回徐州,你到淮安,至于英夷俘虏我也不见了,这些洋鬼子面目可憎言语无味,一定会吵个不停,先关在海州镇吧,只要交待好左宝贵,不能虐待,各国领事使节甚至商人,都能随意进入探视,落个好名声,等着再谈判就是了。”
丁宝桢当然无甚话说,而张华轩却又发狠道:“不过若是他们不要面子,那就再打过好了,海州一战,但愿能给他们一点思索余地,不要把我们看的太扁,谈好了,就一切都好,谈不好,我也不是道光!”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2)登岸
对张华轩的这种自信的措词丁宝桢虽觉对清帝不大客气,这不是一个新朝之主应有的态度,回想明朝朱洪武对远窜大漠的远帝那么客气,而清朝提起崇祯帝时也总是依照李自成的说法,总说是君非甚暗,而是大臣误国。
现在张华轩的这种说法做法,怕是那些原清朝的重臣大官绝不能心服,一语片言传了出去,将来总是麻烦。他有心要劝上几句,不过张华轩却是没有心思理会他了,其时离天亮后英军炮击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他神情凝重,向着丁宝桢道:“海州镇和那一营淮军炮营已经与英军前锋交战了。”
他虽然很少亲自提兵上阵,不过这几年来哪一天不是在兵马恍惚中渡过?敌人的行军速度做战方法无不了然于胸,而淮军的布置也是他一手规划,这一仗倒也不必人在旁边,自然心中清楚的很,无需多说。
这一次的战法,算是当时常用的,特别是捻子形成战力后的成熟打法。先以老弱示敌以弱,等官兵深入后,以精骑抄其后,后队清军一般以辎重为主,一打就乱,然后捻子骑兵抄掠而上,清兵就非败不可。这种打法原本也没有什么出奇,不过只要骑兵多就能施行,不过就是在当时十几二十年内,二十万捻子凭着这招呼啸几省,杀僧王,使曾国藩束手无策,最终处处设堵,总是依新兴李鸿章之洋枪营精兵死战,这才把捻子压了下去。
战术只要合用,自然为时人所知,现在捻子在河南与清军打过不少次仗,都是有用的这办法,放眼天下,用来实际战例教给淮军中军镇这一队唯一的主力骑兵的战术战例自然就是选用这种战法,长期操练下来。极为娴熟。
战法精要,无非就是诱敌轻入,使敌轻敌冒进,海州镇与一营淮军要是死顶也能与英军打个旗鼓相当,不过这就是打硬仗,并不值得。最好就是海州镇边打边退。使英军队列散乱,又有轻敌之心,而骑兵依靠地形掩护自己,选取适当时机,兜尾而上。两军合股夹击,必能使英军惨败。
一切布置停当,自然就是只专等消息便是,所以张华轩话风一转,又笑道:“比不得谢安,不过还是要下棋,等消息吧,不然,枯坐无聊。”
这种风度自然为人所敬佩,将来留传于世也是一段佳话。丁宝桢当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一笑而坐,答应道:“大帅有命,自然要奉陪到底。”
淮军大帅与军令部长都是这么洒脱,周攀龙于是也照样料理政务,继续安抚海州商民百姓,这一仗打起来,对地面上有惊动是必然的事。交战地点自然也会有相当大的损失,虽然预计伏击大战的地方三面都是云台山,淮军精骑也藏在山里。而四周原本地百姓早就劝喻离开,损失并不会大,不过无论如何,要筹措一个善后的章程,安抚人心,修葺毁坏的道路房屋,抚恤战死士兵和被误伤的平民,然后收拾人心安抚来往客商,要尽早使海州从这一次战事的创伤和影响中恢复过来。
只是有两件事颇有些头疼。第一件。是大帅执意教他准备俘虏营房安置的事,虽然看押俘虏已经确定下来是海州镇地差使,底下就会拨银拨粮给海州镇,以备使用,不过到底要预先筹划。第二件,海州战后可能会成为英军下一次攻击目标,海州镇非加强不可。已经内定把这一团精锐的淮军炮营并入镇守。同时再设一团炮兵,两团步兵。这样屈指一算,海州镇的驻兵要超过一万人,这对海州当然是好事,淮军之富待遇之好天下尽知,驻军多了,以淮军军纪之好,对地方上也不会有滋扰的事情发生,而淮军购买力很强,对地方上反有好处,自然妙不可言。
不过在这之前,要划地和筹备人力准备俘虏住处,安排粮食补给,同时还要头疼这些英俘的安全大事,战伤总有死有伤,死了埋了便罢,总之让人知道葬处就好,活着地一样不能怠慢,总得好生医治使其康复为要。俘虏兵一事,原本并不必早早放在心上,倒是大帅格外有信心,道是英夷虽然强悍,不过必败之局也不会殊死抵抗到底,将会有不少俘虏,不能草率从事,所以也就只能当一桩要差来办。
第二件,当然就是衣服大事。其实张华轩看重服饰,原本读书过的官员士绅们也很赞同。这几百年来,华夏衣裳服饰早换过两三次了。头一回,是蒙古灭了南宋,汉人南人地位低等,百年之下,虽蒙古人并不强迫,甚至禁止,不过汉人官员百姓有不少还是取了蒙古名字,换了蒙古人吃饭做事规矩,连发型衣服,也是一并换了一回。等朱洪武赶走了鞑子,大明开始重新复汉官威仪,勒令改正,于是海内衣裳算是换了一回。及至明亡,清朝再又强令改发型,换衣服,衣裳头发看似小事,其实关系到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就这一点小事,不知道有多少血泪故事。
现在既然汉人又要复新得天下,赶走窃取神器的建州鞑子,那么重新如明太祖故事,复汉官威仪,这一层说法绝无问题,自然是欣然之至。所以迟疑,只是银钱不凑手罢了。说起来淮安与海州都成了极富之地,不过收入多半是兴军用了,地方上也是以海州建设才刚刚有了起色,这也是通商港口城市,不得不然。现在大帅有兴头拿钱出来先从龙兴旧地开始恢复衣裳服饰,这当然是莫大的好事。
几位主官都这般,于是海州各部官员从州治到地方,很多官员便决定照常视事,不把近在眼前的战事当成威胁,很多县官属僚直接便来辞行,张华轩忙着下棋,温言抚慰,总教各人觉得有了大面子,然后一个个欢喜辞去。
翁同和昨天得了交待,早晨过来就辞行离去,暂且交卸了东海县的差使,另外派人署理,他本人则到徐州,先见张五常,然后换装易服,准备行李证件等物,预备在淮军北伐主力战胜之先,就潜入京师之内,暗中活动。
于是就在这海州的州衙之内,张华轩安坐围棋,近如海州对英国的战事何等重要,谈笑风声一般并不在意,而远在北京的文事大局,也自有料理。海州淮安各地易服恩赏,各地内镇规划,几天之间,处置了凭多大事,自己却浑不在意,只若无事人一般。
便是丁宝桢跟他日久,而今日得见张华轩处断事情之果断,谋划之深远,却也是万般佩服,自己觉得万万不成,拍马难及。
毕竟当时官员做事,凭你多大本事没有幕府是绝然不成的,幕府不仅有赞襄提供意见地功效,还有专门的文案,负责写公文,私信,奏折,这是一块。然后有专责懂军务的,管粮台的,办家务私事的,筹划大局了解时事洋务的,总之林林总总,非得专门人才不可。湘军之盛,就是幕府之盛,当时湖南人才,几乎全在曾国藩的幕府,就是明证。
不过张华轩自己一人就处断多少事情,而且挥洒自如,军务政务甚至谍报细作,无不懂行,并不是隔靴搔痒胡乱指挥,就这一点,普通人一生也是难及了。
他怀着这样佩服的心思,一面继续落子下棋,一面笑道:“大帅,你看多久就有捷报?”
张华轩无所谓道:“总归在傍晚之前就有消息来,这几年来哪天不见人说公事,哪天不是忙的人要死要活,今天总算能在此地偷懒,偏偷懒完了,最后还落个亲征破敌地名头。当年南京条约一签,海内沮丧,都道是华夏五千年来之耻,而今儿算是在我手里小小扳回来些,心情愉快,就更加要好好歇一下了。”
这对他来说,算是难得的心里话,人越位高权重,遇着人总不能说出心里所思所想,一则是防备,二则也是地位悬殊,不便说出,今日丁宝桢也算旧友,地位相差不远,而心情愉悦,无非也就是抗御外侮。
对于战事是否成功,他没有一点儿怀疑。
事情也果真如张华轩所料那般。晌午时,报奏前方战事的淮军传令川流不息赶来。先是报英军在港口登陆,十四艘小艇一次运送数百人,三次全部上岸,留守炮台要塞侦察的淮军斥候看的清楚,早就先禀报了左宝贵与杨英明等人。
几个淮军大将算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便是苗以德现在是内卫首领不再领兵野战,当年也曾是淮军管带,征战数场,也曾临敌前线,所以经验都是十足。
英军攻克要塞后开始整队,侦察,然后运送辎重,两个皇家炮兵连四百多人三百多匹战马几十六门炮,运了小半天,这才全部上岸。英军登岸之时,舰炮开始延伸射击,打的连岛山脉之后,乱石崩云烟尘漫天,等确定在要塞四周没有埋伏后,英军陆军开始在向导的指引下,向着海州进发。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3)典范
英军一个旅加两个炮兵连和一个工兵连,算来有两千三百人左右的兵力,大队排开自然威势十足。
这些兵原本就是驻扎在印度的殖民地部队,其中一团还是以殖民地命名的旁遮普步兵团。全旅建制中,带有皇家字样的两个炮兵连与工兵连当然是精锐,然后皇家第二团也是主力团,其余两团,却也不差。
指挥官是陆军少将约翰米歇尔,上岸之后,少将领着旅参谋部与近卫部队先登上连岛要塞,观察地形,其余三个团在各自主官的带领下,已经穿越出港,少量轻兵翻山过岭,搜捡已经没有防御力量的要塞炮台。
米歇尔本人了带着大队参谋与近卫登山连岛炮台,海州这里多山,除了连岛山脉外,港口后就是云台山脉,几座大山虽然海拔不高,却是连绵百里,一望无际。
著名的花果山水莲洞,便在云台山脉之中,算是海州名盛。
不过米歇尔当然不知道中国文人吴承恩笔下的神山名洞,他正是中年,体力健壮,登上不到二百米高的连岛山头浑不当回事情,上了山头将手一伸,自然就有副官递上望远境,就地在山头用望远镜远眺一番。
这自然看不到什么。除了残破的要塞炮台外,淮军不惜本钱,把大炮全部丢下不管,还象征性的用炸药炸坏了几十门,反正一战下来需用本钱甚多,几十本大炮诱得英夷上当,这本钱还算很小了。
米歇尔也是老于战阵,从军几十年来大英帝国天下殖民地甚多,四处起火冒烟,讨不甚讨,已经算是身经百战。
这个时代,原本就是殖民体系时代最光辉的时代。再过几十年后就开始下坡,然后不可收拾。所以盛极而衰之时,英国却是人才济济,不论海军陆军外交内政,俱有不少人才。当然,一个庞大的殖民体系也会泥沙俱下,人才之外。也有蠢才。如要印度人用牛油涂抹子弹不肯通融的殖民地官员,可就算是蠢才之极。
米歇尔当然不是蠢才,不过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这个时代的英军也没有什么名将可言,便是一战二战,英军中好为大言和墨守成规的将领极多。这个帝国已经暮气沉重,如纳尔逊那样的铁血名将,只能在开创时才能涌现。一个国家的气运,往往都是如此了。
现下这位大英帝国的陆军少将观察了十分钟左右地战场形势,然后召来一位年轻的英国外交属员与几个参谋,摊下地图略作研究之后。少将便微笑道:“好的,淮军的败退。看来是确认无疑了。”
周围人纷纷附合道:“不错,从港口到州城不到十里路,已经修成笔直大路,无险可守,这一下可以直截进军,打下海州后,再等香港那边的指示罢。”
“就是如此了,我们的职责。就在海州城。而为了与这个新兴的军阀达成协议,使开放贸易顺利。就可以了。”
少将虽然是军人,不过当然也得有大局观。以他地想法,淮军虽说有十万以上的庞大军队,不过现在主力全在北方,以军事的角度来说,两千多人一路打到淮安也并不是不可以,据英国这几年来的情报,淮安与海州各地的地图早就汇制的比较详细,虽然驻军实际情形不大了然,不过淮军主力肯定在北方是确定无疑地,而且经过要塞一战,淮军的战斗力似乎也并不如传说中的那样高明,这就使得这位英军少将想起了十六年前在江宁地光荣往事。
不过这只能是外交官的事了,少将不无遗憾。
不过眼前的事情,自然就归他一个人来料理。当下再无别话,传下令去,整个旅向着海州方向整队前行,只派出少量的哨探四处警戒就是。
英军在这个时候地向导和地图系统其实并不如何高明,若是不然,也没有三元里迷路一事,让一伙英兵被民众包围,落水狗一般痛打。
不过海州这里很是简单,不似广州离口岸很远,而且人口众多。从海口上了岸越过要塞进入内隘之后,一路坦途前行,只消一个上午功夫,料定中午时分就能到达海州城内。
鉴于现在海州城内有不少洋行,各国商人都有,还有法国与俄国两国的领事馆,如果队伍乱七八糟地进去,未免不成体统。于是下令,风笛手开道,各团各自整理军容,务要在入城之时,保持大英帝国陆军的体面威武。
这些当然都不是问题,等问题真正来到的时候,却是一切俱都晚了。
海州这一场阻击加骑兵包抄的战例,算是在后世几十年内都是一场漂亮的典范一般的战列。
中午十一点左右,海州镇两千六百官兵在半道阻击,几乎是一夜之间,在港口通往海州城内的道路上就修建好了工事,预备阻击。而英军发现淮军的阻击之后,却是仍然一往直前,计划没有任何地改变。
海州镇只有十几门小口径火炮,不过一通炮击之后,英军队列也是成排地倒下。只是世界第一强国的陆军毕竟有它地风范,在遭遇了已经是意料之中的打击之后,整个英军的队列没有丝毫的改变,仍然是以大部队的标准的行军路线,踩着鼓点正步行进。
到得淮军步枪的射程之内时,淮军先行开火,成排的英军被打倒,不少在侧翼指挥的英军军官也紧握着指挥刀倒在了地上,不过英军的队列仍然是没有任何的改变,而整个军队的前行的步伐,仍然是不紧不慢,亦步亦趋。
在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美军曾经在进攻死角的战役中死伤上万人以上,军队死伤达到八成后才开始撤退,而当时美国北军的训练与精锐程度,明显不及当时的英军。
所以就在淮军密集的火炮与步枪的发射声中,英军仿佛就在花园里散步一般,仍然扛枪前行,并不因为淮军的攻击就表现出一星半点的慌乱出来。
而这时英军的两个炮兵连也开始开火了。两个皇家炮兵连的训练比淮军炮手明显高出一筹,从两军接仗到开火不过五分钟时间,皇家炮兵连的炮弹就落在了淮军的炮兵阵地上,再过五分钟后,淮军的炮兵阵地就哑火了。
这一次倒不是故意为之了,实在是淮军炮少,而且……论起操炮的技术,确实和英军的皇家炮兵连有着不一般的差距。
接着,进入射距后的英军在队列一侧的各级军官的命令下,开始依次开火。
与淮军内镇的枪械相比,英军的火枪显然更加先进一些,而开枪的速度与准头,也是更胜一筹。
在人数上,淮军与英军也有莫大的差距。淮军虽说是有两千六百多人,不过真正的步兵只有六百人,其余两千人在海州武库里紧急领取了三百支枪械,加上原本有的二百支枪,与海州镇的官兵加起来,枪支数量还不及一千,再加上内镇非比淮军野战精英,虽然训练一般严苛,立镇时间不久,而训练不足尚且未经实战,与百战精锐在全球征战的英国精锐步兵团相比,这差距确实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淮军有一股悍勇之气,敌军既然冒着枪炮整队行进,而一开火之际,淮军犹自被压的抬不起头,不过自左宝贵以下,苗以德这个堂堂内卫将军,还有副总参等一票将军,也在阵中,由庐州赶到徐州述职招揽的几个原湘军的知名降将,也在其中,比如刚成为将军的郭松林,就是手提一支步枪,昂然立于阵中,肩头被流弹击中,血流不止,把胸前与肩上的金星都染的血红,此人却还是有着湘军中特有的悍勇之气,竟是不让卫生兵上前包扎,只是装弹填弹,瞄准击发,然后半步不退!
等两军再加接近,这个时代的战争模式却如同对面枪毙一般,英军与淮军都尽可能排成纵队,前列尽仆而后队接上,两军比的就是意志与操弄火枪的熟练程度。战场上但见烟雾缭绕,而砰砰的火枪击发声响如爆豆般响个不停,两支强军,一支已经是纵横全球无有敌手,俨然是这个时代超级大国而统御全球的老牌强军,而一支却是被整个文明世界视为半开化的野蛮国家的新兴强军,两军的战法也基本上相同,而对面开火之时,皆无新奇之处,比的就是平时训练,战时经验,还有不畏死伤的强悍意志!
由仓促接战到短兵相接,其实时间不到半个小时,然而两军因为近战开火,死伤犹为深重。英军方面,光是尉官死伤,就有十余人,下者士兵尚且不论,而校官中,也有几个受伤颇重的。
至于淮军方面,死伤犹特惨重。与敌校官阶级相同的,当然就是参将团长一级,淮军经过几次修改制度,团长一级也分三级,以银星为饰显示阶级,短促交战后,原本的炮团参将上将短兵相接,竟告阵亡,其余一些跟着张华轩赶来的将领们,尽管肩扛金星,也自有受伤颇重的。而营管带一级,棚长队长一级,死伤犹为惨重,至于伍长士兵,死伤更为惨重。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4)苦斗
按说两军人数,当然还是淮军人多,而且事先选址,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上坡之处设立阻击阵地,只是英军如此精勇强悍,却也是出乎淮军很多将领的意料之外,这一轮打击,委实不小。
这几年来,淮军的对手不外乎是清军捻子和太平军,这三军各有长短处,清军装备最好,这几年来已经购买了不少枪支,特别是江南的清军,已经有不少长短火枪。北方较少,总因购买不便,如果不是淮军打断了历史进程,十年之后清军不论湘军淮军还是北方旗军骑兵,总以配备了大量火枪,新建淮军则犹为精锐,马队之中基本配枪,与捻子交战时,马队特别得力,就是因为装备好待遇好,所以打起来特别卖力,常有以少胜多的事,东捻被灭一战,淮军出力甚多,而装备自然就是清军最得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