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如果不是有着深仇大恨,当初皖北剿捻,死在淮军枪下和刺刀下的捻子着实不少,捻军都是一乡一村集在一起,彼此间沾亲带故,这仇恨一时半会的消弥不了,再加上有些捻首过惯了好日子,称孤道寡地日子过的很美,也实在不愿意老实回家做农民了。一来二去,居然茫然没有出路,好在三河尖短时间内可以存身,大众捻子便逃回了三河尖,降也不降,散又不散,且又没有攻掠天下的气势,拥有不少战马和悍勇之气的十几万捻子,就这么在三河尖龟缩成一团,这情形,倒也殊为可笑。
淮军第六镇和第九镇彻底打跨了河南清军后,两边各出一营半的兵力,合作一团,派了个参将团长领兵,旬日之内,下开封、洛阳、许昌各地,半个月功夫,河南黄河以北的区域全部落入淮军之中。五月底时,又派了一团兵力西向,扫平道路,预备给将来两镇中的一镇做为西进的前锋。
这样到了六月,已经传来北伐淮军重兵集团攻下天津地消息。身为军人,沙盘木图随身带着,甚至不必看,也知道打下天津意味着什么?
天津实在是北京南面地重镇,天津一下,淮军的兵锋距离北京也就是十来天地事情了。从天津北上,过了南村就是通州,打下通州后,实际上就到了京郊了。所以挡在淮军北伐主力前面的,就是天津北面的僧王野战集团,两边的大战一触即发,说不清楚哪天就会打起来。北伐的三个镇打的极其顺利,一路上高歌猛进,下山东,直隶,至天津,虽然没有打什么险恶的大战,不过扩地千里,得大府名城州县数百,这样的战绩自然让河南的两个镇眼红。
说明白了,也就是眼红同僚们会攻入北京。两边一对比,战绩差距就大的太多。河南的淮军也有两个镇,如果摆脱了捻子的牵扯,一镇北上,一镇西进,在主力打下北京的同时,漂漂亮亮的把黄河北至长城一线的地方拿下来,再转进山西,陕西,这样,将来提起功绩来,也就不比北伐兵团差的太多。
带着这种急切的心理,两镇的淮军再也没有精神与捻子敷衍了,刨去两个团的建制后,淮军主力还有一万五千人,再加上三千人的中军镇,一百多门火炮,这样的兵力打清军,对手还能放放排枪与火炮抵抗一下,换成捻子,那就只是屠杀罢了。
两镇的总镇大将身处战场,而且张华轩早有军令,也不须再次请令,于是就在张华轩手令到归德之前,两镇主力一起南下,向着三河尖以急行军的速度前行。中军镇的三千人则为前哨,已经提前一两天出发,估计再过几天,就能与捻子的前卫接触,所以等军驿赶到的时候,竟是扑了个空。
不过到当天的傍晚,军驿就赶上了大队。步兵行进就算是急行军,也没有快过驿马的道理。虽然早走了一天半时间,不过追上大队也就花了半天时间而已。
军驿站在军中自然也有专人接洽,知道是大帅亲笔手令后,接信的中尉不敢怠慢,立刻就赶到大营里禀报呈送。
淮军的军衔制度已经完全接近现代。以往分为总镇、副总镇、团、营、队、棚,各级主管的军衔当然好定,副职也是简单,不过军队职能部门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不少文职夹杂其间,如果还是以职位来定,很多事情就不易为。于是又改军衔,自团上之上,加设四银星的大校,然后上校中校少校、大尉上尉中尉少尉,如此这般,军制已经完全现代化,整个指挥体系与军队的日常管理,便更加方便起来。
淮军这一次两镇一起行动,不过各镇的大营却是各自分设,这文书信件是送到了在后头的第六镇。
因为是说明两镇总镇一起接看,于是吴长庆并不擅专开启,而是连忙让自己的中军传令兵赶到三里外的第九镇大营,请总镇周盛波过来,一起开启。
信件送到时已经傍晚,两个大营来回相距六里,等周盛波领着自己的部属赶到时,天色已经黑的透了。
他倒也洒脱,一进大营,便向着吴长庆笑道:“这么晚了,咱们不如先吃饭,吃完了看大帅训谕,看完再谈,如何?”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4)皖系
周盛波与刘铭传、张树声、唐殿魁等淮军中的着名将领一样,都是出身皖北庐州肥西,与赫赫大名的李鸿章也份属同乡。
决定了中国清朝晚期和民国早期的北洋集团,其实便是由这一帮人跟随着李鸿章所创立的淮军先打下根基,然后由洋务运动创立北洋集团,经过小站练兵之后,北洋集团成为中国训练最好装备最好最能打的部队,民军起事,北洋军若是用命肯打,从纯粹的武力来说,南方民军完全不是对手。而清朝之亡,也在于当时的北洋换了掌舵人,再也不是由这些皖北汉子所创立的淮军一脉所掌握了。
不过现在这些皖系出身的将领当然是春风得意。没了李鸿章这个领头人,皖系却一样有个淮军,虽然皖系在淮军内不算独大,只是三股山头之一,而且论起真正势力,远不如真正的淮安山阳县出身的从龙派厚重。淮军的高级将领算是分做三股,中层军官也勉强可以这么算,不过底层的军官和士官,还有普通的士兵,十之八九是在淮安境内招募的。这些兵,眼里除了大帅谁也不认,而更加服气的是招募和训练他们的淮安籍贯的军官,皖系的将军们虽然指挥如意,如果想要培植自己的私兵势力,下场显然会极度凄惨。
好在他们也必定不会有异心。皖系诸将中除了寥寥数人外,多半还不到三十,从军几年就做到将军,这是何等的高恩厚德?所以淮军之中,不论分成哪个派系,对张华轩的忠忱之心却是丝毫不变,完全没有任何的影响。
与周盛波一样,吴长庆也是皖系中坚。只是两人资历上颇有不同。周盛波是乡下贫家子弟,四年前淮军初立时。因为知道淮军薪饷丰厚,周盛波与族兄弟周盛传都是自幼习武豪侠之流,当此天下大乱之时,加入在安徽各处的团练总不是味道,一伙乡下青年略做合计,索性就从肥西赶到淮安,以他们的身体素质,虽不是淮安山阳县人。却也是被淮军收了下来。
这样,几年功夫下来,兄弟几人都做到将军。如果不是这个时代的中国人特别重乡土籍贯,周盛波委实可以算淮安从龙派,而不是皖系了。
而吴长庆出身又比周盛波强了许多,他的父亲是清朝拔贡,算是下层士绅,太平军兴,吴父吴廷香在卢江开办团练,后来战死在庐江。朝廷优恤,给了吴长庆云骑尉地世职,然后当时的安徽巡抚福济很欣赏吴长庆,特别命他为舒城守备,负责当地的团练。
这样一来,现在吴长庆与周盛波地位相同,出身资历又各各不同,皖系之中。这样尴尬的情形比比皆是,若不是张树声用资历和威望镇着,怕是皖系早就一团散沙了。
两人之间,还有一些小尴尬在。原本吴长庆接掌的是第九镇,而周盛波接掌的是第六镇,怎料九镇训练成军较迟,而且淮系军官较多,吴长庆指挥起来并不如意,帅府为了河南战事顺利,便拿周盛波顶了吴长庆。两人对调。这才成事。
虽然有这么一点芥蒂,不过同属皖北人出身,这么一点小小尴尬倒也算不得什么了。况且周盛波带来的一票军官也是有意挑选,除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左宗棠外,其余军官十之八九都是皖人,其中有不少还与吴长庆地部属相熟,甚至是同城同乡。说起话来更是笑骂不禁。着实亲热。
这样的气氛影响之下,吴长庆索性上前捶了周盛波一拳。大笑道:“天大的事不如吃饭大,老周你算来的巧,今格下午刚扎下营孩儿们就打了一头野猪,洗涮了烧烤,现在正是滴油,咱们围着坐下,先痛吃一顿再说。”
他与周盛波年纪相当,依稀年纪还小了那么一点,如果按清军中的规矩,两人不免军门来门门去,或是互称表字,虽然摆谱的味道是足了,交情情谊就变浅了。于是索性言笑不禁,以百姓那般老周老吴的叫开来,旁连的属下们听着了,说笑起来就更加轻松愉快,大帐之中不似战时,倒颇有些太平时节模样。
听着吴长庆这么爽利,周盛波心里也是欢喜,当下与吴长庆相携进帐,两人都是总镇的身份,肩扛两颗金星,于是连主客位也不分了,大帐分外内外两帐,外帐是议事见人用的,等于是公厅一般,吴长庆世家子弟最讲究享受,就在这大帐之内,设厚毯重茵,中间留一块空地用来烧烤野味,那一整只野猪已经被烤地金黄,一滴滴的油滴滴到地下,滋滋作响。
军中汉子,有几个不喜欢大块吃肉的?周盛波等人进帐一见如此,于是个个盘膝而坐,自有军汉用锋利的小刀,片下肉来放入碟中,奉给这些将军们享用。
周盛波远来是客,前三碟都奉给他,他也并不客气,手抓口嚼,不消片刻便吃光了它。稍稍一饱之后,便由着几个军汉一起片肉,然后奉给大众,众人也不推让,个个奉勇争先,帐内说笑之声不断,不少人吃的满嘴流油,只是叫嚷道:“可惜没酒!”
“有酒也不能给你们吃,什么体统!”
此时说话的却是左宗棠了。他话一出口,周盛波和吴长庆两人心里都是一阵腻味。这左某人自视极高,也确实有些胆气,刚任副总镇到得第九镇的时候,正是河南战事焦灼之时,左宗棠身负张大帅重托,一来便厉行整顿,把九镇的拖沓疲玩之气一扫而空,新训之镇刚上战阵,后来能打地那般痛快凌厉,也非得左宗棠这样的副手来整顿一下不可。
不过不论如何,此人不论在何时何地,对同僚都是这般颐指气使的训斥,却是实在教人心中不悦,这么着,把两个总镇放在哪里?
不过这左某人毕竟是大帅亲手简拔,由一个文职幕僚直接放下来当副总镇,说起来也是将来必定会大用的人物,况且左宗棠凡事都讲出一个理字,也委实驳不得。
此次当着吴长庆与周盛波两人发作,其实两个总镇心里也是清楚,左宗棠此人说好听点是崖岸高峻,难听一些,便是刚愎自用,心胸狭隘,而最难得的是此人颇有些本事,并不愿意久甘人下,而是要独挡一面。所以不论如何,都不愿在大节上有亏,而要在淮军诸将前先建威望,这一点心思,瞒骗不了人。
于是吴长庆把自己手中的小刀一扔,呆着脸道:“左副总镇说的有理,大战在即,你们不思血战而报大帅,还想吃酒?不是这样场合,我一定吩咐军法官来打军棍。”
这样正颜厉色的发作一通,在场的人最少也是个上校团长,哪里还有心思再吃,于是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两个上官拆公文书信。
因着一封是私信,一封是公文,所以两个总镇拆公文,李鸿章却是接过大帅给自己的私信,小心阅读。
他心里也是纳闷,虽然他李某人在皖北也是极有势力地人物,李家算是安徽地大世家,朝野都有人脉势力,不过论说起来,也就是比吴长庆等人强上一些罢了。舒城一变,李鸿章都是被俘,差点被乱兵所杀,张华轩倒是没有为难,当场开释,并且让他与其余团练大员一并效力,不过也止限于此了。不要说平时没有私信往来,就是公文中提到他的也没有几回。这一次,却是直接一信而至,李鸿章自己莫名纳闷,便是其余各人,看向他的眼神,也颇是值得玩味。
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只得老实看信。
…奇…李鸿章得的是私信,所以阅读时不必出声,而周盛波与吴长庆可就不同,虽然指明是给两个总镇看的,不过公文就是公文,换作清制,那就是明发上谕。所以两个总镇看到公文内容时虽然有些难堪,却还是一字一顿的读了出来。
…书…看完后,吴长庆故作轻松,向着众人笑道:“大帅严命如此,好在我们已经开拔,再过几天就接近三河尖,到时候……”
…网…他看到周盛波猛使眼色,于是立刻住口,把手中公文一收,正容道:“到时候如何处置,我与周总镇自然有曲划,诸位到时候听命行事就是。“是了,吴总镇说的极是。”周盛波也是一脸肃然,接口道:“诸位将军到时候要依命行事,不可自作主张。”
“总之重重拜托!”吴长庆心事重重,把手中地茶碗当酒杯一样,往空中虚举一下,然后下逐客令道:“列位请回。”
军营中不讲太多虚礼,长官端茶送客已经算是客气,左宗棠知道这两个皖人长官必定要弄鬼,不过他也无话可说,只得抱拳一礼,自己当先退出。
他一退,其余地将领也一并抱拳退出,须臾之间众人散尽,只留下李鸿章与两个总镇留在大帐之内。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5)青云直上
“少荃,大帅的信里怎么说?”等诸人退尽,吴长庆顾不得忌讳,立刻向李鸿章发问。
原本问起私信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不过李鸿章的信明显与眼前的困局有关,所以吴长庆也顾不得许多了。
淮军的第九镇与第六镇情形大致相同,底下的士兵们没有什么问题,只要总镇们一声令下,必定会一往直前,而且下手也不会留情。
倒是众多的中层军官都是皖北人出身,如果是在前几年,大家都要保护乡里,一方是官兵一方是贼,那自然没有什么话说。不过现在捻子身为皖人,并没有祸害乡党,流离在外苦不堪言,也没有战心。而天下就要重归一统,身为皖系的军官,当然希望捻子能够投降,或是干脆择其精壮加入淮军之中,这样皖系的力量就会大大增加,而他们也不会被皖北人在背地里斥骂,说是为了一已富贵,对同乡也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军中这样的情形吴长庆与周盛波当然清楚的很,所以对他们来说,最为忌惮的也是这样的情形。况且作官也不能作一辈子,杀别处的人都还好办,唯有对自己乡人痛下杀手,将来退伍回籍之后,不好做人。
连两个总镇都是这样,这仗自然打起来有些缩手缩脚了。
李鸿章却是一个极有杀伐决断的人,为人善谋敢断,他的恩师曾国藩对他情深意重,不过就是因为一点点细故。他就敢辞曾国藩的幕府达一年之久,丝毫不把老师地面子看在眼里。而曾国藩对他的毛病也知之甚详,好大言。为人暴燥,没有历练沉不住气。倒是就因为李鸿章离开一年之后,在江西困顿无事,而重新到曾国藩帐下之后,神气内敛,果然就是能大用的样子了。所以曾国藩保他为江苏巡抚,凑了十几营兵给他去救上海,到上海后。查知上海道每月厘金关税有五十万之多,足够养兵,而江苏藩司兼上海道吴熙把持不肯放手。李鸿章断然将账簿从吴熙手中骗得,然后上奏赶走了吴某人,将兵权财权一手全揽了。于是从此李鸿章扶摇直上。乃成清末第一宣力重臣。
这个时候地李鸿章固然不曾被曾国藩打磨过,比如李鸿章爱睡懒觉。曾国藩就有意等幕府中人来齐了才开早饭,逼的李鸿章早起,授“挺”经,将李鸿章倚为心腹,大小事情无不商量。虽然不曾如此,不过李鸿章这几年来屡遭挫折,带不成兵打不得仗,清朝天下也要丢了。旧主子自身难保。效忠的对象也换过了一个,自己父亲是大臣。他虽是小臣,却是翰林出身,与普通的小臣不同。按理,该当如寡妇守节一样,回家闲住著书,以全臣节。
不过在张华轩的暗示逼迫之下,连这样的尽忠清朝的举动也不能做,也不敢做。于是如同冯妇再嫁一样,先在地方效力,然后入淮军效力,效力来效力去,仍然不得方面专任,这对自视甚高,认为要么不做实事,要么就得专任一方的李鸿章是一个重大打击,老实说,他这一段时间来,对事事争先向前地左宗棠倒是颇有几分理解,对方的心思,也如同他当年那般,只愿自己作主,而不愿假手旁人。他不过是两年搓捏下来,曾经心高气傲的土匪翰林,已经不再如当年那样锋芒毕露,然而养气功夫城府之深,在淮军中怕是首屈一指了。
于是在吴长庆眼前看完信地李鸿章也是那么的莫测高深,不可以轻视,所以在问询之时,分外客气。
李鸿章已经将书信叠起,一边折叠,一边在心里想着措词,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完,怎么措词,他已经想地清楚明白,于是向着吴长庆和周盛波坦然道:“大帅有几层意思,先说的,是教兄弟开去交卸在第六镇地差使,甚至也不要在军中了,先到淮安内阁报备,然后转到政务上那边去做事了。”
“啊?竟然如此!”吴长庆吃了一惊,他与李鸿章交情已经极好,李鸿章大得他几岁,遇事拿得主意,又是皖人中的精英份子,他这个总镇在李鸿章面前并不拿大,遇到事情甚至多半会与李鸿章先商量后决定,所以乍听这样的消息,不免震惊。
在他目瞪口呆之际,有些话就经不住思量,直接脱口而出了:“难道是咱们对捻子的事激怒了大帅,少荃你意遭遇到如此严谴?这不成,我要向大帅上书,如果当真如此,我愿意与少荃同罪,我也开缺好了!”
周盛波也不免有些愤然,确实,对一个淮军皖系中的著名人物而且官居副总镇的人物,上来就下此重手,确实也有些让人不服。
不过他是张华轩一手拉拔起来的,与吴长庆等人不同,所以吴长庆一怒之下愿意惯乌纱帽,他却不能出声附合。
倒不是舍不得这身军服,实在是对张华轩的感情极深,不愿意做任何一件让大帅觉得为难或是愤怒地事情。
于是他只能出声泛泛:“少荃先不必急,我们先疏通一下……”
“不必如此。”李鸿章何等人,一眼便看出当前两人对自己地态度端底,于是也省却了再故作玄虚,直截道:“大帅此举不是斥责,其实果真是淮安需得政务上得用的人才,这一点,大帅已经和我解释地清楚。”
他不敢再卖关子,又赶紧着接道:“大帅的意思,是教我到淮安作内阁副大臣,总理外务衙门大臣。”
看到两个军头颇有些云山雾罩,于是李鸿章笑而解释:“就是大清的大学士兼军机,以内中堂再兼管部务,看大帅的意思,是因为洋人渐多,将来与列国打交道的事情很多,不能不多一个专管的部,总理外务衙门就是大清的理藩院再加礼部的一些职责,大臣总之负责,列国事务,皆由该衙门负责,国内涉及到洋务,比如火器、工厂与洋人打交道的,该衙门也要参与,不能由各地随意处置。”
把这个所谓的新职解释清楚后,李鸿章也不能不志得意骄了。他向来喜欢独断专行,喜欢专任方面,在当年皖北的团练生涯中,就向来以自专为主,不愿意受任何人的节制。只是当日皖北劳苦,筹饷困难,他一个翰林有多大的财源,能周到专详?所以在皖北打仗时候儿的名称,倒实在是恶评如潮,翰林变绿林,一则是打仗打的凶,二来,却是筹饷筹的凶,有时候还不免带些抢掠的手段,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这下好了,李鸿章这几年的军旅生涯没有什么得意的地方,况且淮军与清军不同,清军已经不与康熙乾隆那班盛时可比,那时候大将奉命出征,自有朝廷户部与兵部的司官奉命协管粮台军械,一应后勤事物不需要出征的将军负责,也不必操心,将领专管打仗,旁的事一概不问。现在朝势日衰,朝廷已经无法遥制前方督抚与各级将领,而兵马粮饷,都由前方将领负责,所以凡是督抚将领,还需要长袖善舞方可。李鸿章不能与曾国藩相比,也不能与官文和怡良、何桂清等人相比,那督抚的重权还没有享受过,自己筹饷的苦楚却是受的委实不想再受。而淮军之中,还是与清朝以前的制度相当,将军不负责筹饷的事,只管打仗,地方的政务一概不能过问,不要说办粮台,就是安置官员,也是想也不想要的事情。
所以李鸿章在淮军中,也委实呆的腻了。如果不是怕张华轩和内卫的人怀疑他心存怨望,死活不肯为新朝出力而心系清朝的话,他早就请辞开缺,回家闲居,也比在淮军中吃这些辛苦的好。
他是翰苑世家,皖北虽然是有名的苦地方,不过再苦又岂能苦的过他?而他的袍兄李翰章早一年也投了淮军,现在在改组后的内阁学部任司长,有消息在年内可能转任副大臣,与自己相比,李翰章这个才具明显不足的兄长居然更加得意,这让李鸿章也分外不爽,辞去军职的念头,一天大过一天。
结果,就等来了这一封书信。一下子就成了内阁副大臣,管部大臣,这可比自己兄长强过百倍了。新朝确定,他能有这样的地位,将来还怕做不到更高?
于是张华轩吩咐他的事情,非得格外好好办好才是!不然,失了未来皇帝的倚重,就比什么都可怕了。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懂,为什么大帅会格外倚重于他?
如果他知道张华轩是因为他后世有一个大汉奸专管议和与洋人沟通的名声而任用,倒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又有什么反应?这种趣事,是张华轩无聊时专干的无聊勾当,当然无可能让别人知道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6)先打再拉
当下李鸿章把自己狂喜的心绪一收,又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总镇说道:“这是大帅天恩,我自然要竭力报效的。不过,大帅第二层的意思,却与适才两位总镇猜测的一样,总而言之,大帅对我们皖系将领,确实有不满。”
这一番正颜厉色的做作,又把两个武夫吓的不轻。
吴长庆不解道:“如果大帅不满,怎么给了少荃这么大的职任?”
淮军上下,新名词新说法层出不穷,担任新职自然是高升,换了大清,李鸿章都可以换了公座,让眼前这些将领们一个个进来叩头贺喜了。
这一层此时自然不消说得,李鸿章用简直是藐视的眼神看一眼吴长庆,用着斩钉截铁的语气道:“这自然是大帅的高恩厚德!”
“这我却不明白了,要请少荃多开释。”
不仅吴长庆不明白,周盛波也并不明白。可怜他们都是普通人家,吴长庆的父亲勉强还做过教谕,而周家,却是彻底的贫门小户。这样的人家出身,再加上这些年向来是在军中效力,论起心眼,怎么能和李鸿章这样的出身与资历相比。
倒不是说他们愚蠢,如果说起军务做战的事来,十个李鸿章怕也不如眼前这两人,只是术业专精不同,白白被李鸿章哄了两个冤大头。
却听李鸿章又正色道:“两位想,我与大帅有什么关系干连?在舒城兵变之前,我连大帅的面也不曾见过。也不曾通过信,当时都是大清的臣子,我也只是仰慕罢了。舒城过后。也只是部属,更谈不上交情了。我一不是淮安山阳人,二不是张家族人故旧,今日一纸信来,就委了兄弟内阁副大臣,这是为什么?”
李鸿章简直是痛心疾首了:“这还是咱们太不成事,大帅恨之心切,却不能不格外保全地意思!你们想。如果是对我们严加斥责,差使自然还要去办,不过心情自然就大大不同?除了咱们几个之外。便是皖人同僚也是大大的没面子。两位想,咱们皖人不比淮安山阳,不过大帅也是信之不疑。河南的战事打地不顺,大帅先是撤了前任总镇。然后双加派一镇,总指望能把河南的事迅速做成定局,这样两镇之力从河南再向北向西,配合北伐的几个镇把整个北方囊括手中,这是一笔大买卖,做的也是军国民生的大主张,咱们几个只顾着皖人之中的一点乡党情谊,却不把在大帅的忧切心思放在眼里。这样做。委实是太过不该,太过不该啊!”
这一番话。自然是说的透彻之极。其实若是李鸿章早些如此来说,怕是吴长庆与周盛波早就想地明白了。旁人有的地位不足,有的不被信任,也非得李鸿章这样地身份地位来说这一番话,不但能使这两人明白,也绝不至于招致到反感。
他一说完,吴周两也是想的明白了。确实也如李鸿章所说,他一不是淮安故旧,二不是大帅的私交好友,现下一个大桃子就这样被他捡拾起来,也确实是张华轩刻意给皖系一个交待,如果再不争气,怕就只能等来严谴了。
两人这会子都有点痛悔神情,俱是摇头叹道:“大帅太过开恩厚爱,不肯严辞训斥,我等当真是愧疚。”
也确实是如此,这两个总镇不能痛下决心,总归也是指望张华轩来严词斥责一番,这样,就能把责任推到上边,对底下地人也好交待。结果今天张华轩这么一番举措,却是教皖人心服心折,只觉自己的心思实在是不大对头。
不过对李鸿章这般地幸运,却也有些嫉妒。现下不说别的,李鸿章的地位已经与丁宝桢这个大军头相同,算来算去,自己也矮了此人半头,不论如何,心里总归有点异样。
李鸿章是何等人,哪里看不出来眼前这两个人的心理变化?当下不需多想,便有下文。
果然又听李鸿章慷慨激昂道:“大帅给了咱们这个脸面,鸿章真是愧死了……这便要请回信请辞,请大帅收回成命。这新职鸿章是当不起的,只愿跟着两位总镇一起,敉平捻子,然后北上建功立业,再能打回淮南,一统两江,到时候就可以向大帅再次请辞,回乡赋闲,享新朝沐化恩德,如此终老一生,也是美事。”
吴长庆与周盛波对视一眼,他们对李鸿章也极是了解,对方是热衷功名的人物,哪里甘愿在家做个老百姓!不过这些也不消说得,两人今天对李鸿章这一番解释也算是承情,本来,公文上说的只是公文的意思,如果两人差使办地不好,那自然就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好说地。第六镇原本的总镇还是山阳县人,和张家也沾亲带故,一句话地事情就抹掉了,现在全镇上下谁还记得此人?怕是回到山阳之后,也是灰溜溜没脸见人。两人都是一时豪杰,哪愿落此下场!
于是一起拱手,齐道:“少荃这话不必再说,总之承情就是。至于下一步怎么打,还请少荃参谋一下。”
李鸿章知道这也是免不了是他的参谋,于是肃容想了一回,然后答道:“捻子说是近小二十万,其实能打的兵马不超过三万人,这一部大半是骑兵,是捻子在皖北的残余,还有在河南、山东两地打官兵捡的便宜,都是北马,还有少数洋枪,算是精锐。别的都是步卒,老弱都有,不成模样,用的不外乎是大刀长矛之类,有些勇悍之气,咱们皖北人嘛,性子蛮。”
这话说的吴长庆与周盛波都是哈哈大笑,李鸿章自己却是不笑,摆着手道:“不谈这些,我看,咱们照顾乡党情谊,而且捻子也确乎有点想降的打算。不过,总归要打一场来看,这样,捻子们服了,咱们对上头也好交待。两位想,一个月总得六七十万的费用,大帅切责,总兵勤部那边,也啧有烦言。淮军各部都是勤劳王事,咱们在这里尽管耽误,不要说大帅,就是淮军同仁,也瞧咱们皖人不起。”
这话也是说到了点子上。周盛波原本就是淮军老人,吴长庆身家性命也在淮军之中,如果不是两人麾下军官中众多皖人,怕是早就把捻子杀个血流成河了。
于是攘臂道:“自然要打,这一番却不必客气,这些捻子原就是乱民,咱们顾念乡党情谊,他们又有要降的迹象,这才隐忍,这一下,却是拖不得了。”
李鸿章现在已经有了点内阁副大臣的模样,听着这两个总镇嚷嚷,他却咪缝着眼,不焦不燥:“不然,咱们当然要打。不过也不必当真狠打。倒不是顾什么乡党情谊,委实是这一开打,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就能了局的。”
他低一下声,向着两个总镇道:“纯军事来说,两位自然清楚。捻子多马,而且惯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只要逮不到捻首,就算杀上十几万人,将来也是祸患麻烦。最为可忌的,就是现在皖北空虚。淮军调走不少,内镇新立,而且几乎没有骑兵。如果捻首把心一横,把皖北搅上一搅,未免坏事。”
这种顾忌当然是老成谋国之言,非常有理。
其实张华轩对皖系将领的顾忌也很清楚,如果不是想到的捻子很难一下子剿清,他也不会容忍至今,早就下令痛剿,而前方将领,无论如何也不敢违抗他的军令。不然,不论是什么身份,军法部的人随时能把将领逮捕送回淮安军法处置。
他留下空间,也就是指望捻子的事能和平解决,现在既然不能和平解决,不过也并不希望大杀特杀,免得与捻子结下死仇,当初淮军在皖北剿捻子算是各为其主,而且当时杀伐不凶,所以虽然有仇,也并不深重。如果现在几万淮军大打出手,那死伤可就重了,而捻子首领一旦逃出去几个,这乐子也不谓不小。最少要多花费几年功夫,才能彻底平定。
这自然是新朝杀风景的事,下头的人自然也要领悟到这一点,把这个差使办的漂亮稳妥才是。
李鸿章既然明白这个计较,自然也就非得好好筹划一番不可。于是低头思索,半响过后,又道:“依我看,先狠打一下。不过主力不要用咱们两镇的人,避免火候不足,又或太过之患。”
吴长庆自然明白,点头道:“不错。全部压上,如果不狠打,捻子那边自然不怕。如果狠打,打的太重,捻子又与咱们结下深仇,不肯降了。”
周盛波一阵光火,扯开自己领口的军风纪,怒道:“那怎么处?当真是急燥死人,打些许捻子,比打清兵夺江山还费事!”
他一介武夫当然不懂,捻子的事其实当真麻烦。清廷剿灭太平军后,东南平定,而捻子又闹腾了十年,连曾国藩也在这件事上折了面子,僧王更死在捻子手里,这般大事,岂能不慎。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7)交待
于是李鸿章止住周盛波的牢骚,笑道:“也不必着急,现有现成的人马,打起来又令得捻子畏惧,且又不需动员全部实力,而且,不用我们自己出手,打疼了之后,容易教捻子投降。”
周盛波与吴长庆只是不长于政治,然而真正论起心机智谋来,却也丝毫不差。李鸿章话一出口,两人已经明白过来了。
于是吴长庆问道:“是叫郑安远和张之洞这两人去?”
李鸿章含笑道:“正是。他们虽然下手狠辣,在河南很杀了不少人。不过依我看,到底人数少,用他们出手,好比砍人不在要害,却能教人颇有疼痛,现在的情形,用他们先出手,再合适不过。而且,他们队里没有皖系的军官,除了张孝达外,全部是淮安山阳人,其中还有大帅不少的宗族子弟,最为忠心不过。原本,他们是要调往口外驻防的,现下大帅把他们留下助我们一臂之力,原本就是大帅特意教我们用的一把好刀!”
说到这里,李鸿章不免得当真对张华轩敬服异常,算起来,张华轩比他还小不少,哪晓得为人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难得的是军务上的布置样样是先手,不论是哪一条哪一款,都是算无遗策。
这样想起来,调自己做内阁副大臣兼管外务衙门大臣,等于是大清的内中堂兼管部务,这样地重任自己原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再想想大帅向来用人做事都有洞烛之明,此番任用自己,难道果真是我李某人适合与洋人交通?
这倒当真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自然也不必再想,当下只用着恳切之极的眼神,向看吴长庆与周盛波两人,等着这两个军头答话。
周盛波倒是还好,吴长庆却有些不情不愿。^^君.子.堂.首.发^^此番河南战事,两镇的步兵打地只是一般,而中军镇的骑兵委实是出了大风头,后来河南战事打完。不少人暗地里议论,道是河南战事全是倚仗的中军镇的出手,而今打捻子再是如此,则第六与第九两镇的脸面却又摆在哪里?
对他这样的心思,李鸿章自然是洞若观火,于是出声安慰道:“不论中军镇打的如何,河南战事总归是两镇出尽全力方才如此,若是没有两个镇的兵力摆在这里,中军镇能教捻子投降吗?这不必提,还有河南胜保、袁甲三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彼数万大军也不是不堪一战之军,若非大军在此,凭中军镇地那三千人抵得何用,说什么中军镇一军之力,这是妄人的胡话,不必放在心上。”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吴长应更复何言?况且让他对同是皖北人的捻子痛下杀手,也不是那么愉快,于是也痛快答道:“少荃此议甚是公道,就这么办理好了。”
于是三人商议定。明天淮军的两镇仍然是急行军前行,而中军镇则不必再做侦察哨探的无聊举措,直接可以授命给张之洞与郑安远两人,对着捻子痛打一阵。而淮军的密使也同时出发,与捻子首领接头,这样,双管其下,争取几天之内,就把河南的战事彻底解决。而在湖北与河南边境地带,总归留一营的兵马镇守关隘就是。想来湖北的清军或太平军,都没有兴趣到河南与淮军为难。而就算有大军前来。几万人在三河尖这样的水网纵横之地也是铺排不开。只要有几百人以火炮和洋枪驻守,来几万人也不足惧。
商议完结。早就是天黑夜深,李鸿章自然有亲兵上前,打着灯笼来迎接他回营,而周盛波地营地还在几里之外,于是三人就此分手。
临行之际,李鸿章不忘自己的使命,还是殷切向着两位总镇道:“两位将军,不可把希望全放在中军镇此举上,仍要着手预备当真大打出手才是。x君x子x堂x首x发x好在三河尖一带水网纵横,这样捻子易于防守的同时,也不易逃走,此是大好良机,不可不慎。”
“少荃请放心就是。”周盛波正经的老淮军出身,对公事向来是没有二话,于是郑重允诺道:“第九镇无论如何,都会厉兵秣马,决不再教大帅不放
“有这话便成了,我想,张孝达与郑某人那里,还是我亲自去一下吧。”
李鸿章深知张之洞的秉性,虽然在大帅简放到军前之后,与世务了然许多,不再是尽数空谈,不过无论如何,总归是书生意气一时难消,这一次对捻子的事,非得中军镇通力合作而不能成功,所以不论如何,也要自己亲自去一下才能安心。
至于郑安远这样的内卫将军,李鸿章这样出身的人对其极尽藐视,虽然文臣在奏折上有尽犬马之劳的话,不过大臣总归是不能把自己当成狗的,而郑安远在李鸿章等人看来,也就是一条龇牙咧嘴地恶狗罢了。
他这样勤劳王事,旁人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于是一时默然,三人拱手而别。
第二天天色微明,李鸿章已经起身装束完毕。在军中当然要行军中的规矩,穿的是军服皮靴,一身利落。就是军风纪一扣之后,全身被约束的极为难受。
李鸿章初入军中时,光是穿军装这一条就差点要了他地小命。不过到了后来,李鸿章倒是明白了,军装,就是约束军人,提高军人的内省与自我约束,还有军人的荣誉感之用。如大清的军服,拖沓难看,怎么看,不是叫花子也是囚犯,这样一支军队,很难激起人的军人荣誉感。
不过领悟这种大道理还没有几天,这一身衣服却眼看就要穿不得了。他一面用青盐涮牙洗漱,一边满脑子乱想。
却不知道,新内阁成立之后,穿的是什么官服?听说大帅对大清服饰并不满意,用大帅的话说,文武官员身上带的补子,源于唐宋时地吉服,喜庆日子穿着好看,添些喜气,而不足为常法。官员穿着一身地鸟兽,不太庄重。况且,衣冠禽兽已经成了一句骂人话,新朝新气象,大帅虽要复汉唐衣冠,不过看来官员的新服,倒不象前朝那样用补子或顶子来区别品级了。
这一条,倒显地不如淮军的军服可爱了。
军服之中,特别是将官的服饰,制作的特别精致细腻,不仅是料子和工,光是肩头上饰的金星就是纯金所制,一颗将星在肩,行走军中也好,民间也罢,望向他李鸿章的眼神,自然是无比仰慕,令人陶醉。
美中不足的当然也有,金星只有一颗,而不似吴长庆与周盛波那样的两颗金星,一切仪卫也都是饰有一星模样,比如他的将旗。
好在这下大翻身,到淮安之后任内阁副大臣,金星虽然没有了,不过与三颗金星的丁宝桢地位相同,这一下,可当真算是扬眉吐气!
现在淮军将领一级的享受,已经算是与当年绝然不同。身边有专门的仪卫队,有专责送信的传令,也有照顾日常起居的勤务,还有负责协助他的中军副官,也有参谋副官,负责解说军事常识。
日常用度中,也有不少淮安自产或是少量进口的洋货。比如肥皂与穿衣镜之类,用起来就极为方便。穿衣镜是淮安自产,装饰都用中国习惯,用起来极是舒适,而肥皂却是进口,据说淮安有意自产,不过总还得过一两年之后了。便是牙膏,也有进口传供将军一级使用的,不过李鸿章用惯了青盐,反而觉得牙膏那玩意用不爽利,于是便仍然用青盐擦嘴。
现在呈现在镜中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正是男人巅峰时的由青年步中年分界时模样的李鸿章,这个时候,精力仍然如青年那样旺盛,然而思想阅历已经趋于成熟定型,很多不恰当的恶习已经被主人自己摒弃,而此时的李鸿章,不论从仪态到精神,再到城府气质,都是处于巅峰时刻,所以他的信心,也是无与伦比的强盛。
“来!”
李鸿章唤人,向来不喜欢多说半个字。他的勤务兵已经服侍完他换衣洗漱,所以这一声传唤,自然是传副官与传令和仪卫上的人。
他的军事副官佩上校军衔,却是不折不扣的讲武堂一期毕业生。配给李鸿章这样的上官,却是很觉委屈。
毕竟,李鸿章不是纯粹的军事长官,他在第六镇中,也多半是被咨询的客卿一样的人物。遇到事情,李鸿章多半不肯直接建言,临敌战阵之时,也轮不着他这个翰林出身的副总镇去冲锋陷阵。
这样一来,他的卫士与副官们当然觉得无趣,而最要命的,是跟随这样的的长官在军中是否有前途。
军中不管怎么说,也是山头林立,跟对了一个老长官,将来前途自然一片闪亮,而跟了个黑长官,自己也只能黑到底了。
副官的这种小心思,李鸿章自然也明白的很。不过他在淮军中并没有追求,也只得委屈对方罢了,今日看到副官板着脸进来,想必是对自己传唤的方式不满,李鸿章突然一笑,点着副官只道:“我就要离开淮军了,临行之际,小子你不想我写封书子给吴总镇么?”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8)重剑无锋
“这?副总镇要走?”副官一脸迷糊,一时半会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李鸿章满脸带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副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于是一边想事,一边答道:“是,都准备好了。人都在外头候着,就等您吃完了上路。”
李鸿章向来的规矩就是吃早饭一定要皖北庐州的家乡饭,因此,专门从自己的薪资里请了一个老家来的厨子,还有,便是他烟瘾极大,他不似这时代的官员,有很多都嗜好吸大烟,不过他的旱烟袋却是从不离身,一想事时,便是一锅接着一锅的抽,常常要抽上十锅之后,才能从容做事。
这个毛病还是在皖北办团练时肩负责任太过重大,压力一大,则只能借烟草解乏,现在人轻松多了,不过是积习难改。
当然,后来做到北洋大臣疆臣首领时,就换了水烟抽,这自然是后话。
听说一切预备停当,李鸿章只随口说一句“好极了。”然后脚步不停,到得外头帐里头,也不吃早饭,倒拿起烟锅来抽了一锅,稍微过瘾之后,便道:“今天的差使重要,不必再耽搁了,通知外头,准备上路吧。”
这话自有勤务兵出去通传,于是外面一通乱响,人喊马嘶的甚是热闹,总因大伙知道他的习惯,以为他要用过早饭才走。是以一时不防,竟有些慌乱。
李鸿章也不放在心上,只在自己衣服口袋里又取出一副水晶大墨镜来。吹一吹浮尘,便即戴在脸上,看到副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于是又笑道:“小子不必慌张,我在这里总还有三五天要呆,等交待了之后,自然会留一封信给总镇,请他好生安排你地前程。..
李鸿章这个人最是护短。这副官也算跟他多时,出心费力不少,绝不能教人家没了前程,这副官也知道他的脾气,听得他如此一说,于是心中大喜,立刻一个敬礼,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