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也不必同他多说,李鸿章健步出门,门外早就有卫兵把他的马牵来。李鸿章原是文官,就算是在皖北打仗时也多坐轿子,进入淮军后顾不得许多,只能事事从权,时间日久,居然也磨练出一身好骑术。
于是没有旁话可说,翻身上马,着副官前来,询问中军镇地去向。知道就在六十多里外的前沿,已经距离三河尖近在咫尺。与捻子的游骑这两天小有接仗。
李鸿章也不曾问胜负,三千中军镇的战斗力他清楚的很,以他的估算,当日清军的江南江北两座大营五万多人。也不是三千人中军镇的对手,至于太平军,更是休提。
后世妄传太平军几个悍将地战力,其实论说起来,只有一个石达开强悍,不论细节还是大局统筹,都极有章法规矩,他的治下几股野战精锐也颇能打得。所以在天国初兴占据南京的那一两年时间内。太平军打下皖北庐州,皖南安庆。控制住了长江上游,所以虽有江南江北两处大营,天京安若泰山。而太平军进湖南,进江西,战湖北,处处压着清军打,而石达开在天京事变后一心求去,带十万兵马远走,没有了根基,也就是有如浮萍一般,再不是清军对手,而清军翻过手来,曾家兄弟以五万人扼住安庆猛攻,太平军出动李秀成与陈玉成五股大军五十万人竟救不得安庆,天国势颓之势再不能挽。
论说起来,李秀成还有些大局观,算是一个统帅,而陈玉成只是偶尔能带几百精锐冲锋陷阵,而全无威望,天国大将俱不听他的令,算不得一员上将了。||
而以陈玉成之勇,在二破江南大营后,一听说张国梁在常州外丹阳驻兵,一见张字大旗,数万麾下太平军竟然畏缩不敢进攻,对清军一勇将尚且如此,更不必与现下淮军的中军镇比较了。
如李鸿章之流的清朝官员世家出身的士绅对淮军已经极有信心,也是因为全国上下,统统知道淮军恐怖的战力之故!
旁的不说,中军镇这几千人,李鸿章私下里也曾推算过,从僧王的黑龙江马队到绿营兵,到各地团练,特别是湘军他也知之甚详,想来想去,同等兵力,不过是白送,十倍兵力,也就是湘军还能挡一挡,不过还得看有无地利,平原交手,湘军也还是惨败,二十倍之力,也很难说!
拥有这样战斗力地军队,还有完备的政府,更关键的是还有源源不断的军饷,这样的军队能否得天下,何消说得!
于是为了自己前途,家声郡望,李鸿章非得拼命做事不可。张华轩的脾气他很清楚,用人办事,取的是以能力为主,早就有消息,浙商胡雪岩替张家料理私产和淮安不少商务,现已经有风声出来,新内阁的商务衙门大臣,非此君不可。
以一个普通浙商,拼力巴结差使,人品据说也不如何,居然也能做到大臣,胡家祖坟当真是冒青烟了!
想想大明沈万三,捐助大明南京城墙,太祖还要拿他逮问是何居心,破家也消不得灾,最后落个充军云南烟瘴地面的下场,这人生际遇之奇,有什么说得!
李鸿章再不耽搁,翻身上马挥鞭,向着三河尖中军镇驻扎的地方飞奔赶去。
他是堂堂地淮军将军,而且是实际负责的副总镇,所以仪卫甚多,现下比不得在淮安时,将军很多,而且是在大帅眼前,张扬不得。而且又是在战场上,索性就用足了仪卫。整整半个队一百多人的马队跟随着他,其中有他的护卫,也有从总镇那边借调而来地,总之这一带已经是和捻子的势力犬牙交错,万一出了乱子可不是好耍的。
当天早晨天色蒙蒙亮就起身赶路,到了八九点钟光景已经奔出一半路,因战马不能这样持续急驰,并又停下歇息了两刻钟光景,各人吃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吃点军用水壶里的存水,然后又继续赶路。
下午点把钟光景,已经与中军镇的哨探游骑接上了头,于是一路递铺急传,知会中军镇的两个上官前来迎接李鸿章。
向例中军镇与捻子交手,也一定是大家互相吃罢早饭,然后中军镇四面撒开游骑,总归以百人左右一小队,四处扫荡,这几天来,捻子已经很亏了些亏。这样的打法,原本是捻子对付官兵所用,而现下这一支骑兵当真是难惹。论骑术,比捻子只强不弱,论勇悍,皖北汉子虽然勇悍,似乎也不好意思说中军镇地勇武不及捻子,只怕认真比较起来,中军镇地军爷们的悍勇之气远在捻子之上。
这就不能不让人沮丧了。捻子与淮军也不是没有交过手,在众多大掌旗看来,捻子吃亏就吃在枪械不精上,如果不然,当初也不会被淮军赶出皖北,流落到河南来。而当初蓝旗与淮军第一战时,淮军主力全在,连现在难得出帅府辕门地张大帅,也在队中。当日一战,捻子突然冲出密林,淮军很吃了一些亏,虽然说不上会败,不过也是阵脚大乱。
这样一来,众捻首对淮军的火器之精当然没有话说,不过论起勇武和训练,他们倒是没有觉得淮军如何强劲。
就是有这么一点不服气的劲头在,所以众捻子一直下不定决心投降。
现在可好,淮军别的镇且不说,中军镇的勇气和悍劲也在捻子之上,而马上互搏,似乎中军镇的军爷们的刀术也更加漂亮实用一些,这还且不得,马刀远比捻子的武器精锐锋利也不必提,仅是这些军爷们手里的那后膛七响马枪,就足够捻子喝上一壶了!
两三千捻子,挟枪带箭,呼喝向前,人家不过是百人小队,隔的老远就开始放枪,众人原本以为枪声一响之后,总得重新上火药,装铁子,谁知道这枪声居然劈里啪啦响个不停,隔着几百步远,就有不少捻子被打落下马!待众人胆寒心惊,好不容易损耗甚多人手之后,谁知道人家居然并不后退逃走,利用枪械继续射击,而是抽出马刀,各人呐喊一声,就这么一百人横冲直撞,杀入捻子队中!
先是后膛枪的打击,然后又是这般强横的表现,捻子们早就慌了神,而接战之后,中军镇的骑战之法经过长期训练,而又在河南大砍大杀弄出一身的强悍杀气,整个军镇已经骄狂之极,根本不把捻子放在眼里。一百人挥舞马刀,横砍竖劈,一时间捻子队内鸡飞狗跳,手中的铁矛长枪之类,近身马战,根本不如马刀便利,不过几息功夫,捻子骑队就被砍散,开始溃败奔逃。
捻子一逃,中军镇自然也是打马穷追,然后马力之内,又砍得捻子鬼哭神嚎,待追不上之后,中军镇的骑兵们从容住马,却又继续打枪追杀。
一场好杀,捻子们闻风丧胆,此后遇到淮军的百人骑队,哪怕十倍兵力,也不敢上前邀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9)说服
听闻李鸿章到来,郑安远与张之洞都是意外。论理,郑安远的级别与李鸿章相同,不过一个是内卫,一个是翰林出身的淮军副总,两者之间虽不能说冰火不能同,却也总是有些隔阂,难以融洽相处。
不仅是李鸿章,内卫出身的人对淮军的其余将领,也总难推诚相交。这是职业旧病,无须说得。
至于张之洞,被大帅一番拿捏发作,在中军镇效力这段时间虽然大有长进,听说大帅在徐州也夸赞张孝达有进益了,不过,总归是羞于见人。
堂堂一个少年神童青年举人,出过诗集大有文名的风流人物,居然在厮杀队里厮混,而且跟随的还是前朝锦衣卫人物领军的队伍,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风光的事了。
不过李鸿章亲自带着人赶到,总归需要这两人亲迎,中军镇再骄狂,事关淮军礼制,由不得他们乱来,若不然,军法官记上一笔,虽然事小,也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
于是两人放下手头的事,一起会齐迎出大营,隔的老远,看到李鸿章仪卫摆的甚足,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郑安远出身内卫,人虽阴沉可怖,不过与张之洞搭伙计久了,自然说话要随意些,于是当时散漫随口道:“李副总向来为人谨慎,常说,当此官,受此礼,李某人很快就要不当此官,是以似乎也不必太过讲究。今天一看,却是威风的很。”
李鸿章的心思,张之洞自然了解的很。同为文人出身。在军中当丘八终究不是什么了局,现在看来,莫非李鸿章有在淮军得意地心思?
不过这些话倒是不必同郑安远这个老粗讲了,当下只是笑道:“可能李少荃以为这里临敌太近,需要多带人手才能保得安全。”
“这话说的得窍。”郑安远大为激赏,看看李鸿章离的近了,就不再同张之洞多说,两个待李鸿章又近一些,便策马上前,一起拱手为礼。郑安远先开口笑道:“李副总镇,一向少教,有什么要紧公事,需要老哥你亲自前来?”
李鸿章这时候已经把墨镜取下,戴着这东西固然挡得阳光风沙,在身份相同的郑安远面前戴,总归是有一些不恭。
况且,说句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话,他也委实有些忌惮这些内卫的人。在淮军内。轮不着内卫来说话饶舌,军法部的人管军队人事,内卫渗透不得。等到了地方,虽然做的是内阁副大臣,不过说起来就是内卫该管了,如果得罪了人,将来被人暗中陷害。殊为不值。
于是也一样拍马上前,先拱一拱手,然后笑道:“在归德时与两位常见,这一晃十来天不见,倒确实想念。”
他这话也只能骗鬼,不过也不消揭穿。于是张之洞也上前,执礼甚恭。
李鸿章对他,却也与对郑安远不同,循礼问好的同时,也卖一个好给他:“孝达。听说你在中军镇的差使办地得意。大帅很是激赏,前日有消息过来,将会调你到某省任布政使,恭喜,恭喜,这么快就能专任方面了。”
张之洞作官的心极为热衷,而且,并不喜欢受人管制。他在清朝。原本几年后就做得翰林庶吉士。然后做清流,上表章。弹劾大臣极为得手,八面玲珑赚了个好名声,原本有人要他去帮手,他却敬谢不敏,等直接放了他做山西巡抚,便是欣然上任。谢表上,竟有八表经营的话头。
如是放在雍正年间,怕要丢官,脑袋没准也不保,乾隆年间,也要倒霉,倒是那个时候并不妨事,不过依然闹了个大笑话。
而今日情形,也是绝然不同了。原本,清制地方官员以总督最大,开府建衙专任一方,几乎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一切事情总督说了就算。其下便是巡抚,再其下才是藩司布政使。而今日淮安内阁改组,以后地方军事,就归各地依战略要紧设立的内镇来负责了,原本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设制,已经并不必要。巡抚原本出于明制,是补布政使权责之不全,专以弹压巡视地方的流官,并不常设,后来总因地方事多,所以巡抚成为常设的地方最高长官,管军管民皆是相宜。现在淮安内阁不必着地方官员管军,而日后司法独立,教育独立,却也是大帅早就有言在先的事情。内阁都管不到地方法院,对警察部也只是督导,并不干涉其办案,一应刑事案件,只由警察部自己负责,检察院负责审核公诉,不使警察滥权便可。税务,也是中央直管,地方上不得干涉,海关地情形也是相同。这样一来,原本清朝督抚的大权,削弱了不少,再设巡抚,也无必要。所以现在说起来,一省的布政使就是最大的政务长官,与张之洞来说,算是天大喜事。
当下狂喜不禁,脸上虽然忍了再忍,却还是带出喜色来。
当下郑安远也向张之洞道喜,其余中军镇的各级属官,也一并贺喜。张之洞自己半天后才回过神来,不觉有些讪然。于是向李鸿章问道:“不知道老哥的消息,是否确切?”
这话问的有些不恭敬,李鸿章也不同他计较。其实也怪不得张之洞小心,淮安用人向来是极为机密地事,不可能事先泄露,若不是张华轩已经委派他为内阁副大臣,事先让他有资格与闻,他也不能知晓。
不过现在也不必同张之洞说起,倒不是害怕泄秘,不过张之洞刚委了湖北布政,算来最少一年后才能上任,不过是个空头大佬官,也算是张华轩又同这青年举子开了个小玩笑,而李鸿章却是内阁副大臣,这高下之分太明显了,他怕张之洞尴尬。
于是不再寒暄,三人回帐摆座谈公事。几句话一说,郑安远先拍胸脯道:“这不消说得,大帅那边我早就有话,如果不是吴长庆首鼠两端,咱们周总镇有些烂忠厚好人,起劲狠打,捻子的事早就摆平了。现在既然决定要给捻子一记狠的,不消说旁的话,这自然是我们中军镇的事情,放心好了。”
郑安远是武人脾气,虽然在内卫干多了阴私勾当,却是满嘴并无遮拦。
他说的满不在意,李鸿章却是听的心惊。显然,这位内卫出身的大爷这几个月来并没有闲着,一边领兵打仗,一边却要向着大帅继续密报。
看来,大帅确实是对皖系不大满意,原本,军中山头立上几个,第一这是难免的事,人难免有好恶,有了好恶就有远近亲疏,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山头。第二,山头一出来,难免有个对立争功的意思,这样便于大帅驾驭用人。第三,有了山头,自然不必担心军头们勾结造反。他默然是想,看来,这一次差使做地不漂亮,怕是要失大帅之望,或者,连累整个皖系都不那么风头,要大倒其霉。
于是又奉承郑安远几句,然后接着问道:“这一路行来,河流渠道甚多,三河尖一带沟渠纵横果然不是虚言,不过,听说捻子近二十万众,其中还有不少骑兵,却是一股也没有看到,看来是被贵部远远赶开了?”
“不错,正是这样。”
这算是中军镇地得意之事,主将与张之洞这个副将都很自豪。张之洞更是坐立不安,他原本就瘦的如猴子一样,身着一身满是油渍的军服,好象并不合身,太显肥大,此时不安其座扭来扭去,看起来更如一只猴子一般,让人甚觉好笑。
他两人得意,李鸿章却是有些隐忧:“如此,想与捻子交手,非得他们出来。不然,这里地形并不好,想大军交战,有些困难。”
“这不怕!”张之洞却是胸有成竹,听了李鸿章的顾忌,只是笑道:“捻子吃了几次亏,现在经常用大股骑兵,还有大旗首压队,总以为人数是咱们十几倍,又有大旗首压着盘子,咱们就不敢动他们的手。其实,若是当真狠打,早就教他们知道厉害了。既然老哥至此,上头有严剿一下的意思,那么我们就没有顾忌了。”“就是这个话,孩儿们憋了这么久不能动手,军心都要不稳了。”郑安远脸上有疤,起劲时刀疤一纵一跃,甚是骇人。他与周盛波其实是一起入伍的,不过一个是淮军,一个成了内卫,不过彼此间有点旧交,所以凡事都委屈自己,与两镇淮军一起行动。今天既然有军令,那自然什么也顾不得了。
李鸿章深知中军镇已经杀红了眼,如同一把利刃,不见血就得伤了自己。所以这支军队将来如何,殊难逆料。
他自然不知道,张华轩已经决定把中军镇调到口外,让这把刀好好荡荡那些蒙古王爷的虚骄之气,不过这个打算现在只有张华轩自己知道,李鸿章却是凭白担忧了。
于是再无话说,向着这两人道:“择日打一场,我与两位一起上战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0)涮新政治
一时谈妥,众人都无二话。李鸿章虽然是文人,前些年也很打了一些险仗,所以再上战场算不得什么。而且,他带了一百多护兵来,这都是将领的精锐卫队,论起战斗力来不比中军镇弱上半分,有这一百来号人专门保护他,论说起来,比张之洞和郑安远都要安全多了。
各自无话,今天是无论如何打不成了,时间已经晚了,捻子龟缩回寨,骑兵不出阵,用中军镇去攻寨子,效果太不好。
郑安远先告辞而出,等只剩下张之洞与李鸿章两人时,李鸿章这才把事情经过曲折一并告诉张之洞。
听说李鸿章荣任新内阁副大臣后,张之洞却是一呆,脸上似悲似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鸿章肚里暗笑,脸上却极诚挚,侃侃道:“孝达,我的情形也只能算是侥幸。倒是你与我不同,这才效力多会,年纪又多大,大帅就简拔你做布政使了?说句实话,你这样的情形当真算是简在帝心,将来的成就,不是我能比拟的。”
这一段话,算是捧他,也算是实话。张之洞与左宗棠等人毕竟是在过大帅幕府,这一放出来就是方面专任,将来成就,确实不可限量。
当然,李鸿章自己也并不愿低看自己一眼,现在他已经是副大臣了,难道阎丹初还能做一辈子内阁大臣?
这位子。他李某人一样有机会。
“承情之至!”
张之洞到底年轻,被李鸿章这一番言辞说地当真感动。于是极认真的俯身问李鸿章,道:“那么少荃兄。依你看明天应该如何?”
李鸿章心里清楚,中军镇上下早就得到过张华轩的交待,军事上地事情郑安远负责,不过,张之洞的意见也很重要,大帅派张之洞下来是要锤炼的,事事不能作主,还怎么个锤炼法?
于是他不动声色。低声答道:“孝达,明天不能让郑安远完全作主,他一介武夫,杀性一上来就什么也顾不得,我们的目的是要逼捻子就范,不是要大开杀戒,这一点请孝达务必留意。”
张之洞也是聪明至极的人物,他不知道几十年后李鸿章会评价他总是书生见识,当然,那只不过是两人闹意气时的激愤语。总而言之,眼前的张之洞年轻聪明,而且没有做清流后地迂腐气,历练几个月后人也越发知道世务。于是不需要李鸿章多说,当时就概然答道:“总落在我身上就是。”
这是肯担责任,一者是事情需要,二来,却也能在李鸿章面前留一个好映象,张之洞会做事也会做官,这一件事就能看得出来。
李鸿章也极是满意。当下连声夸赞。张之洞自己却并不在意,他在中军镇这么久了,又曾经是大帅身边的人,如果这一点担当也也没。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扯开话头,一面为公,一面为私,向着李鸿章笑问道:“大帅和内阁怎么给了我一个湖北布政使?这样说,淮军很快要打湖北?还有,听说以后政务归布政使,刑事却是不设按察使了,把刑法权分给了法院与警察部。还有检察院。刑法是国家根本,慎重一点不为过。不过,这样一分,岂不是事权掣肘?”
这是一篇好大的经济文章,有些事,便是李鸿章自己也不晓得,如何能答他?不过内阁副大臣的架子却不能丢掉,于是结合自己日常所思,不免得把箱底都掏了出来:“湖北的事,显然很快就要料理。”
先谈的是军务,李鸿章研究甚多,自负的紧,所以说起来很有把握。
“何以见得呢?”张之洞未必是一窍不通,不过在李鸿章这样人物面前,不妨先藏一下拙,有利无害。
李鸿章却是胸有成竹:“孝达你想,统观天下大局,就都等着京师陷落的消息了。旁的不敢说,京师一下,整个北方就算大局定了。唯一可虑地,就是捻子在北方四处流窜捣乱。不过,只要我们的差使办好,这一层也不足虑了。京师一下,僧王的主力调自黑龙江和陕西、甘肃等地的军马,北方都被抽调一空了,大帅延缓进兵时间,不过就是让大清兵调集在一起,一战而定北方。北方一定,南边的原本清朝天下,不归顺我们,难道还能自立?各省大兵,原本都指望各地的协饷,由中央统一调配,才能做战。比如江南大营,是由浙江、福建、安徽、江西四省出银,或五万,或三万,每月支应。北京一完,各省先想的是自保,谁还愿意给江南大营送银子?没饷还打什么仗?淮军战力天下人尽知,军统的人你当是在吃干饭,这半年多来,每天都有军统的人往南边跑,和湘军各部,和南边的各省督抚商量投降地事,北京的那些大佬官们,估计大帅也有布子,只要京师一下,那些老中堂们一降,天底下同科同年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愿意顽抗的?大清又不比前朝,地方上哪有什么可拥立地宗室?宗室全在京师里,一勺烩了,全完!”
这样的见识,张之洞自然也有,不过总没有李鸿章说的透彻,于是李鸿章虽然说的唾沫横飞,张之洞不停躲闪,总还是心悦臣服的说一声:“高明之至,佩服佩服。”
“哪里。”李鸿章谦虚一句,也不敢太过得意。现在他是显达了,不过张之洞也不是池中之物,不必在这个后生面前显的太没有城府。于是定一定神,又接着道:“孝达你想,天下大势是这样。只要北方战事一了,淮军至多留两三个镇在北方,现在的五镇兵力,可以从容调两个镇回来,然后配合淮安正编成的第八镇和十一镇,再有第一镇精锐与第三镇,六镇之力全部向南,政治先声夺人了,兵力再如此雄厚,得湖北,我估计不过是今年秋末冬初,或是明年开春地事情。而湖北、皖南、江西,特别是安庆和九江一到手,上游之势在我,然后全师合围而攻南京,南京一下,除石达开石逆到处流窜有些棘手外,南方也可以没有战事了。”
“石逆流窜倒并不怕。他没有根基,现在这个局势,各省自保有余,想有根基也难。湘军各部和各省地驻军,都容他不得。这样,越是流窜,则越疲弊,我看,一两年内,他也就流窜不得,要俯首伏诛的。”
“孝达此见地确!”李鸿章又赞一句,然后笑道:“这样,兵事大约就是这样了。总之明年之内,可能就没有仗打了。而且,打的也都是些没味道的仗。比如大清兵入关,最紧要的是一片石一仗,然后就是潼关一仗,这两仗打完,下头的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了。当年还有李定国保着桂王挣扎了十几二十年,现在,孝达你看,就算是有李定国,可有桂王保?”
张之洞摇头道:“无趣的很。看来果然老哥所说,淮军的任务,北京一战后,其实都是扫尾了,乏善可陈。”
“是的。”李鸿章确切一答,又殷切道:“所以孝达你总归不要不把湖北布政当一回事。如你所说,地方政权分割又是一副新景像了。不设总督和巡抚,政务就总归是布政使一个人的责任,湖北是鱼米之乡,是好地方,孝达你可以专心政务,做出一番事业来。”
张之洞年轻,最容易受到激励,满脸慨然,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鸿章见他如此,索性更亲切一些,拍肩鼓励:“孝达,以后就是政治上的事情了,我看,大帅的意思是地方上多掣肘,大家各自对上司衙门负责。比如你这个布政使,没有旁的上官,只有一个内阁总理大臣管你,再有,就是海关、税务、警察各部门的协调,也是你的责任。”
张之洞疑道:“这般做法,明太祖朱洪武似乎也做过。当年也是分权,布政按察各领其政,结果,最后还要有个巡抚出来统领大权,方能成事。”
“现在淮军的情形,与当初不同了。”
李鸿章精心研究过淮安新内阁与地方政治,所以说起来还不算是完全的不通,于是他口说指划,向着张之洞解释道:“此时是此时,彼时是彼时。那时候消息传递极慢,地方政务千头百绪,京师里就指望个六部,六部里有多少司官,有多少能做事的,咱们心里岂不是清楚的很?现在,海关有海关部遥制,税务有税务部,警察有警察部,法院也与以前不同,不是以地方政区而设,而是设各级法院,都设在通衢要镇,便于百姓诉讼,而地方基层法院之上,则又有高等巡回法院,直到最高法院,而内阁总其政务,对法院的事情竟是不能干涉。据人说,这也是泰西常法,不足奇怪。这样你想,孝达你肩头的担子,是不是轻了许多?这样的情形,还需要加派巡抚吗?况且,当年是什么景况,现在淮安与各地都铺设线路,过不多时就可以互通电报,比如你在湖北武昌,早晨遇着难事不能自决,到了晚间,内阁的回电已经到了,这样的官还做不得,那就是庸才了。”
说到这里,李鸿章自觉话说的太重,于是歉然道:“自然,孝达你不是这样的无能之辈。”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1)跋扈
张之洞当然也不能介意李鸿章的偶尔失言。不过,他终究年轻,片刻之后,就露出怅然之色:“这样说来,以后当真是海晏河清,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李鸿章失笑道:“难不成孝达你很喜欢打仗?”
张之洞也是尴尬,低头想了一回,居然答道:“倒也不是。不过,我想历朝各代,得天下何等不容易,总需风云际会,辛苦经营,然后人才汇集,生出多少英雄故事,而后百战辛苦得天下,最后才能收兵镇守,然后封公、侯、伯,封建功臣,使之成为新朝基石,这样,才能使天下初安。不过,我看现在的情形,淮军算是从咸丰二年起事好了,现在不过是咸丰六年,明年才是咸丰七年。不过,我想今年就会改元,断没有再用咸丰年号的道理。而清帝本身,估计也未必能挺到过年。所以,明年改元是必然的事情了。细想一下,不过五年时间,大帅好象也没有遇过特别险恶的情形,比如明初,朱洪武提二十万兵迎陈友谅六十万兵,苦战连连,当真是吃奶的力气使了出来,稍有不慎,就是覆灭之局。\\\\\想那洪武皇帝是何等人,以一已之力得天下的,不过是刘邦与朱洪武两人罢了。刘邦还算是识人,有不少人相帮,朱洪武却是事事自己做主,绝不假手旁人。前朝故事,再与咱们大帅一比较,这天下得的,当真是奇之又奇。而收兵之后,文武再一分,俨然治世。而淮安办工厂。火器,海州有水师,淮军有陆师,完全可以抵御强敌,内实生民之富,少荃兄,我敢断言,十年之后。便可号称大治。二十年四十年后。中国之富强无人敢正视矣!我大帅到底是何等人物,二十余岁有此局面,算来四十年后中国有若三代之治时,大帅也不过花甲之年,他得国之顺,还有汉光武刘秀可比。而治国的成绩。怕是唐太宗也比不了了。这……实在是让人感慨万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李鸿章不得不承认他与张之洞有相同的想法!大帅得国太顺,原本得国太顺,可能会有反复。比如王莽,比如杨坚,都是典型地得国太顺,然后根底不牢人心不顺,于是王莽要复古,来收拢人心,对抗当时的豪强世家,而杨坚辛苦治理了几十年。^^小说⒌⒉0首发^^关陇军阀却仍然自成势力。最终还是天下大乱,由得李唐捡了便宜。
而今日之势。却又与汉唐时绝然不同。淮军这种利器,令人心寒。不过这也罢了,难得的是,政治上已经绝无瑕疵可言,事事考虑周全,绝无漏洞,而内无敌手,外忧经过海州一战,众人也是清楚,英法两国来两万兵怕也只是打打酱油,没啥机会威胁到张华轩的统治。而以后铁路越铺越多,再有电报,内卫,淮军内镇对内,野战兵团对外,内阁搜罗海内精英辅助治政,地方上放的是张之洞这样的幕府心腹,分权改制,样样都是新奇而又有效。想来想去,大帅得国之后,怕是在政治上绝无问题,而在经济上,就算是大清极盛之世,一年收入四千万两白银,而现在淮安一地,数字已经接近当年全国的赋税收入。这样一算,当然就只有暗自心惊,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都是文心周纳的才智之士,对面而坐时,想要分析一下张华轩地发迹史,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当时还没有鲁讯,说什么诸葛多智而近妖地话头,于是两人相对苦笑,张之洞先道:“我一生还并不曾真正服人,不过对大帅,当真是服了。怕是诸葛武侯,说是隆中对算了天下,然而,大帅才是真正在淮安时,就算稳了天下大势,一步步全是先手,所以看起来得国才是容易。我当真是想不明白,大帅的才智,如何来的?”
他摇头啧啧,又道:“想来,大帅当年在淮安时,不过是盐商出身,这一点大帅没有忌讳过,天下人尽知。糊涂人常拿来攻击大帅,岂不知大帅也是学朱洪武,不讳言出身,而更显英雄豪杰之气啊“高明之至,这原本就是大帅深藏不露的心思,孝达能体悟到这一点,当真是不愧在大帅身边得用的人。”
李鸿章先夸赞一句,然后也兴头颇足的接道:“我看大帅行迹,当初在洪扬初兴,还没有占据南京时,大帅就有著书行之于世,我曾经阅读过大帅著述,对西洋各国情形,深入浅出,讲地十分明白。如果说现在教我做外务衙门有什么依仗之处,反而是大帅这本书了。^^
说到这里,也真地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两人这一番深谈几乎把淮军百战立国的情形和立国后的文治经济都聊到了,而两人都是这时代的精英人物,提起张华轩地种种举措,居然有无法置一词的感觉。
对常人来说,这自然就是赞叹一番了事的大好事情,而对才智之士来说,却是一种比旁人差的太远的无能之感,令得人非常沮丧。
在这种建立新朝的大时代中,谁不想风云际会,武如徐达常遇春,文如李善长,刘基,不管将来是什么下场,先得青史留名再说!
不过现在看来,这却是千难万难。大帅这个人,几乎把什么都做好了,算无遗策来形容,都嫌无力。跟着这样的人打天下,自然是功名富贵是稳得了,然而,想要青史留名,如诸葛武侯那样的隆中对,或是刘伯温那样地超级智囊地名声,也就不要想了。就是如萧何、李善长那样的治政地名声,想来最多也是阎敬铭有份,旁人自然不必想了。\\\
枯坐无聊,话题也是谈尽,想来天下事顺利,只要放手去做,总归是有大前程可言。想来,清朝的爵位一向是宗室和满洲亲贵的,而汉人很难得,张廷玉伺候三代皇帝,何等勤谨的人,封一个伯爵还被乾隆奚落个不轻,说是皇孝恩赏而张某人并无资格云云,到最后,还是一份旨意剥夺了去。汉人想封侯封伯,何其难也。
而李鸿章早就有诗在先:“丈夫何不带吴钩,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自然是想用军功在大清得爵,不过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而现在,好生在张华轩麾下效力,新朝一立,大封功臣几乎是不可免的事情,一个侯未必,一个伯爵总是逃不掉的了。
两人几乎谈了一个下午,政治经济军事文教无不囊括,一则是张之洞虚心请教,李鸿章也觉得在到淮安上任前,有必要与张之洞这样未来的地方大员拉近关系,同时,与张之洞多谈一谈,也有益于自己开拓思路。
到得晚间时,却不必再谈正事了。于是略说一会八卦,以话佐菜,居然也能谈的醺醺然若醉酒。
到得最后,张之洞慨然道:“余生也晚,没能最早跟随大帅,诚为遗憾。不过明早一战,定要教捻子跪地求饶,总教他们明白,与淮军对抗,没有任何生机为妙。这样,史书一笔,总归会写到我张某人的。”
李鸿章听的暗笑,同时也是感慨。不成想,就两三年功夫,淮军已经从一支地方势力成为席卷天下的力量,而蓄积的力量之大,当真是令人心惊。张之洞在这里穷呼大叫,不外乎是感觉天下已经要平定,书生意见感觉无法再建功立业而致心中块垒难消。
其实不单是他,淮军中有这样想法的人,不知凡已。一支军队动手不到两年,就有如此效应,追思过往,当真是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却也多半是没有了。
不过李鸿章心里明白,捻子这里不干碍大局,若是百年之后,人们议论的当是就要发生在天津与通州到北京一线的大战,那里,几万淮军主力与清军搜罗的最后的精锐马队将有一场最后的决战,那里,将是会被浓墨重彩书写上一笔的!
大清以骑射定天下,最终,以骑射输天下,有来有回,大帅刻意放缓北进的脚步,由得清廷调遣马队,集结精锐,未尝没有把满洲骑射的神话彻底打跨的想法。不是说女真满万不可敌么,索性,由得他们聚集上十万八万,全部是满蒙的精锐骑队,由得他们从容布阵调兵,最终正面对决,堂堂正正把满蒙八旗的最后精锐骑兵击溃,将来史笔写下来,何等壮怀激烈!
可惜,我却看不到。
李鸿章心中暗自遗憾,这里的话题却也是无法继续下去。于是草草饭罢,两人拱手而别,第二天天时时分,整个中军镇就动员起来。三千人悄没声息的装束停当,郑安远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看到三千虎贲严装待发,于是挥手道:“孩儿们,出队,这一次不要留力了,需得狠杀!”
李鸿章看得如此,暗自摇头。这个郑某人太不捡点,中军镇也是能这样随意称呼的,这把利刃虽然大帅未必要收回去了,不过这个天子近卫的名称想必是一定会保留的,况且军中众多张家的宗族中人,也未必就能容忍郑某人这么嚣张跋扈。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2)最后一搏
果然,随着郑安远如此这般,军中略有骚扰。
郑安远却也不管,他这几个月实在是打的太得意,领着三千虎贲所向无敌,装备好,士气高,训练好,来去如风,厮杀时人人奋勇争先,打枪时,排枪毫不落空,这样的虎贲之师,需得建立威望,牢牢抓在手里。
他已经渐渐感觉,做中军镇的将军,比内卫的强过太多。如果在中军镇建立威望,这里的事完了,到直隶,到山西,口外,内外蒙,东北,仗有得是打,打完了,封侯,人生何等痛快!
当下也不在意众人的眼神,仍然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气,继续布兵排阵。好在他人虽然嚣张,不过对军务当真是熟悉,当着中军镇五六里路是一处清水泊,说是水泊,其实是三河尖一带难得的旱地岗子,方圆十来里路,有一个小小岗子,此处是进入三河尖的要地,是捻子非守不可的关卡。打下此地,捻子失了地势,除非一起往湖北跑,不然是无路可走的。
不过,往湖南那边,当真是河汊纵横,大军很难用极快的速度奔逃,而且,一旦形胜之地被夺,全军士气崩坏,非得大乱不可。到时候,想以捻军现有的指挥系统带着近二十万的大军,其中有大量的辎重,包括几千辆大车小车,骡子辕马草驴,还有各家的家什用具,还有粮食金银,再加上七八万人的老弱男女,这样一支军队,想保持一天十里成建制的转移都是问题,更不要说成建制的强行军逃走。
所以,一旦战败失去战略要地,捻子就是一只死鱼,等着上刀板罢了。
就算有马的精锐跟着各大旗主能侥幸逃走。以后也就是等着被人追杀的命运,几年造反辛苦积累下来的身家,如何轻易抛却得!
于是打清水泊是打捻子必守,也必救地战略要地。中军镇前几天到处用百人骑队骚扰。逼的捻子游骑再不敢露头,不过清水泊这里,却是势在必守,绝不会放弃的。
按郑安远的计划,三千人地中军镇出动两千二百人攻击正面。挑选八百人的选锋,冒险绕道,绕过清水泊,象一道闪电般,划穿捻子众多的营寨,从后包抄,这样可以一战而打掉捻子的所有精锐,一口气杀个三五万人。什么也不必说了。
可惜张之洞已经被李鸿章说服。知道这样一打非得出事不可,捻子精锐死光,不代表可以把剩下的十几万人全杀光。即便可以这么做,他也并不以多杀戮为然。
在河南是非得大杀大砍不可,不然,震慑不住人心。在三河尖这里,如果依然如此,对淮军地名誉是一个很大的损伤,得不偿失。出兵一个时辰之后,天光大亮。盛夏时节。虽然是小跑,人马都是出了一身的汗。好在人是强兵。马是健壮北马,丝毫不受影响。
中军镇的前队在这时已经与捻子的蓝旗交上了手。蓝旗是五旗之中论起战斗力最高的一旗,早前在张华轩手里吃过一次亏,死了大将刘永敬等,降了大将刘玉渊等,然而元气伤的不大,反而是黑、红、黄三旗在王云峰的精锐面前,也就是第一镇地前身手里,吃了很大地亏,不仅死了不少大将,连家底也几乎打光。逃到河南之后,蓝旗与白旗恢复的很快,红黑黄三旗则就弱了许多。
若不然,张乐行与苏天福倒是主降的,而韩老万要看看风色,龚得树不愿降,几个大旗主之间意见分歧比较严重,捻子拖了这么久,不走不降不和不战,也是有这种尴尬在。
中军镇进攻时,正遇着蓝旗为正中,死了刘永敬等几个大将后,蓝旗也有后起之秀。任柱为蓝旗主将,骁勇善战,其弟任定、任三厌,都是悍勇不畏死之流,帮着任柱分统蓝旗兵马,旗主地几个弟弟,也各为主将,都能实心任战,当日在皖北突围时,各旗不知淮军部署,以为淮军将咬尾急追,于是蓝旗分了几千精锐,事先安排好了后事,以为断后,淮军不知根底,打死了韩老万的三弟韩碧峰,四千断后的蓝旗子弟,一个不曾留得性命,全数交待在了淮北大地,鲜血染红了河水,情形凄惨之极。
所以,蓝旗子弟对淮军的仇恨,委实难消。
今日一见,当真是份外眼红。任柱领的是步卒,万把人横亘在一处小土坡之上,看到淮军前列的影子,中军大旗一挥,一时间锣鼓齐响,很多人打着火铳,砰砰作响,弓箭手们则张弓搭箭,预备射击。
中军镇的战力,蓝旗老少当然明白,这一番响动其实就是召集援兵。
淮军的信使昨晚也到了捻子大营,与预料中相同,捻子仍然吵作一团,有要降地不坚绝,愿意打地,胆气也不足,而想走的,更是进退两难。
一万多蓝旗捻子与中军镇先队交手,中军镇地攻击力极其凌厉,不过任柱领的都是子弟兵,平时恩义待人,所以这一部捻军最为精锐,死难不退。同时,韩秀峰与任三厌领着几千马队赶来,护住两翼,摇旗呐喊以壮声势,开始向着中军镇的两翼包抄。
打了几分钟后,白旗的人马也赶了过来,虽然战力远远比不上蓝旗,不过白旗人数极多,看起来黑压压的几万人,几十上百面大鼓敲响起来,声势骇人。
黑红黄三旗的旗主闻讯,与两旗会合,预备支持前方战事。
以捻子的理解,中军镇三千多人,实在不可能攻破五六万捻军精锐的防守阵势,而且,就在大阵两侧,汇集的骑兵越来越多,虽然仓促之间队形混乱,不过毕竟人多势众,如果淮军一意猛进,得小心被捻骑反抄。
蓝骑步卒之中,居然还有几百支英制火枪。这大概是去年有不少英国军舰跑到沿江海岸之后,倒卖军火流入捻军之内的火器。
当时,英法各国对太平军与清军互不支持,有钱就卖枪,经常把整船的火器卖给双方,清军与太平军的火器发展,就是在这两年开始大量购买,在捻子之中的,想必要么是偷偷买了来,就是太平军的赠给。
看到淮军大队逼近,而且淮军的游骑已经进入射程,于是任柱一声令下,几百名火枪手配合用鸟铳和火铳抬枪的捻子一起上前,任柱年未及而立,为人最是悍勇,曾经以十八人游走拖住几千清兵,胆气也甚是豪壮,他的战马是产自内蒙赤峰的百岔马,最为灵巧,爬山越障甚是轻巧,此时驻兵在半坡之上,驼着他来回纵横巡视战线,此时眼看要交战,任柱拍拍马颈,极有信心的说道:“马儿看好了,咱们也有火器,一会背着俺去追敌!”
说罢挥手,一时旗号挥舞,捻子阵中有枪的便一起上前开枪,阵线前如同炒豆一般,响个不停。
对面的郑安远却不如任信这么壮怀激烈,看到对面也在放枪,有几个淮军将士不提防间被打落下马,不过更多的淮军将士却是毫发无伤。捻子的准头不好,而且一起开火,显然是根本不会使用火器。
他冷笑一声,向着身边的张之洞和李鸿章笑道:“这些土贼也会用火器?当真是笑死人,请两位看看咱们如何用火器克敌。”
前敌指挥,原本就是他的责任,张李二人默不作声,由得他放手施为。
郑安远连声发令,令旗招摇,整个中军镇的马队阵形为之一变,分做几队。
对面捻军阵中,只见淮军战马来回奔驰,盛夏时节草木干枯多尘,众人见觉对面万马奔驰,而至蹄声如奔雷,而烟尘遮目。正惶恐间,淮军已经开枪,中军镇一水的后膛七响,前队刚刚发火完毕,打翻了整排的捻子,第二队,第三队接踵而至,枪不虚发,密集的弹雨打的捻子们整排整排的倒下,原本打完了第一发枪正在装弹的捻军枪手们,死伤最为惨重,几乎已经被这一轮弹雨给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