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当张华轩宽去那一身官服,换上家常衣裳,双脚泡在热水中时,仍然是觉得舒适无比。
这几个月,他等于是一根绷紧了的弹簧,普通士兵不过跟着他一起训练,而张华轩却要在军训之余,操心大多的杂务。
枪械保管与使用要请示他,后勤账簿他要审核签字用印,与洋人和朝廷官员打交道应酬也是非他不可,甚至族中亲戚在军中的争执要他排解,得空还要回城向张紫虚老爷子请安,偶尔还要应付来自身后的明枪暗箭,他的权力是大,压力当然也是极大。
到得此时,终于能把自己的军队当成一个可用的筹码,只要用的好用的到位,他就有信心驱赶走军中的异已力量,将自己辛苦创立的这支军队,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怎么利用……且容他慢慢再想……
打是一定要打,不过军队这支筹码却不能乱用,打烂仗是最差的结果,用自己家的银子和自己辛苦训练出来的军队与别人拼消耗,这是最蠢的做法。
打败仗……更不用提了。
打了胜仗,也是分惨胜与大胜几种,况且就是胜了,也未必就能落多大的好处。
历史上,太平军经扬州北伐,主力迅速攻克了扬州,然后弃之不守,到南京准备北伐援兵时,却是先攻打在三叉河的江北大营,那一次,北伐援兵被德兴阿领兵击败,因此又只能绕道去援助林凤祥与李开芳,最终两部相差几十里却不能汇合一处,被分别包围消灭。
扬州首战,面对的是林凤祥与李开芳的北伐精锐,这两万人把整个北方搅了个天翻地覆,纵横数月直到北京附近,闹的咸丰下令北京戒严,一日数惊。仅仅两万人有如此战功,林凤祥与李开芳的勇悍,这支太平军自然是当时首屈一指的精锐部队,绝非现下的江北大营可以抵挡的。
而张华轩的淮安练勇,在短短几个月的训练后虽然军纪军容都已经初现强军风范,不过张华轩也没有狂妄到觉得这支新军能击败太平军用来北伐的那两万多精锐中的精锐。
这一仗搞不好就要打成烂仗,或是败仗!
跟在琦善屁股后头,躲在三叉河的江北大营不出兵,这当然最保险,等太平军北伐主力走了,再去收复扬州,琦善老头子最多象征性的保举他一下,奔波一场,最多得到几句褒奖的圣旨,算是白辛苦!
自己出战?张华轩并没有信心能打赢,打输的把握倒是更足一些。
究竟该如何做?在临来扬州之前,张华轩算是信心十足,到了实地,听到看到不少情形之后,才知道自己有些冒失。官场倾轧,生意贸易,兴办实业,对付阴谋家野心家,这些张华轩都算拿手,对杨廷宝、托明阿,甚至还没有见面的琦善的心理,他都是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不过涉及到军事调度,还有具体怎么打好这一仗,他却是有些犹豫难决。
既然难想,倒是先不必想!
张华轩泡完了脚,却是精神一振,抛下军事上的难题,端坐在椅子中翻看着扬州这边管事呈上的账簿,双目炯炯有神,竟是丝毫疲态不露。
张家确实是家大业大,在苏北与江南的商圈中算是一只巨鳄,商海游弋只要你资本雄厚再加着小心,就没有不赚钱的道理。
今年在淮安的盐场与丝厂利润最厚,其实只要有盐商的经营资格,就是白痴也能赚钱,张家有三十几个盐窝子,总计一年的纯利在十一二万两白银左右,丝厂规模不大,一年也就三五万两的出息,再加上米庄当铺一年也有七八万两的利润,总计一年的收入就是二十来万。
张家发达不过百余年,创业之初肯定落不下什么钱,现在能落下三百万上下的家底,其实都在张紫虚老爷子手里积攒壮大下来的,盐商之利算是当时极大的暴利了。张华轩每次盘张家的账底,总是感慨,如果自己不出现,张家这么发展下去,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他想不出,不过可以肯定一点,张家绝不会发展成什么财阀世家。当时最有钱的当然还是山西商人,不少山西巨富莫说是几百万身家,而是可以很随意的拿出几百万两白银来周转,而在百余年后,赫赫有名的淮扬盐商们没落了,只留下淮扬菜系,而山西也没有了钱庄,空余一个个黑煤窑。
国家没劲啊……
张家在扬州的生意不大,只在几个钱庄当铺里入了小股子,一年大概就几千两的花红,本利不大,图的是和扬州这边的商圈搭上关系,图个见面好说话。
打去年闹洪杨打到汉口后,整个南京与苏南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扬州更是首当其冲,不少钱庄转移,当铺关门歇业,张华轩随便一看,收入比去年年底整整少了一半还多。张家最大的产业当然是在淮安,这里哪怕一文钱收不到也无所谓,张华轩不过是无聊一看,略翻一下,便丢在一边。
倒是此次来扬州交战,又需得花费不少银子。他当初买的前膛燧发枪由三千加到五千,由于无法自造,也没法当真压价,一支火枪加配套的物事,平均每支火枪四十五两不打折,就这一笔二十来万银子便花了出去,再加上募集练勇的花费,制作号褂,建兵营,发饷银,买炮,足足垫进去了四十来万两白银!
在当时的练勇之中,唯有张华轩是仅凭自己家族的财力物力,一手创办团练,不借助地方官府与士绅的力量,随着战争的发动,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花费势必将更多,如果仅仅维持这万把人左右的团练力量,他还能凭借张家的力量坚持,如果想扩大规模,成为一支能左右中国命运的武装力量,就非得想办法开辟新的财源不可!
好大一篇文章……张华轩自艾自怨,这边扬州之战怎么打还没有想好,那边还得想着怎么开辟财源,而家族的反对力量,朝廷的忌惮都需提防,说来想去,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第二卷 猛虎出柙(5)
他在这里闭目苦思,房里伺候的下人自然也得候着,房里燃起几盏油灯,还有从泰西进口的玻璃罩子,微风轻拂,***巍然不动,把屋里照的甚是敞亮。
苗以德引着护兵站在门外守备,人人扛着一支来复枪,腰间还插着一支短火统,这都是英国怡和洋行的馈赠,张华轩是大主顾,洋行特意送给他的护兵使用。来复枪装填慢,制作难,并不适合大兵团做战,用来做保镖的武器正好,射程远威力大,护兵们又是精选出来,枪法远超出普通士兵,用线膛枪最合适不过。
张华轩在房里想事情,自苗以德上下,各人都是不敢做声。
不少士兵偷眼打量着张华轩,眼神里全是敬佩。他们都是这次新招募的练勇,平日里张大人带着大伙儿练兵,事事在前,就说来回跑的那二十里路,开始大伙累成了一摊泥,张大人却是神采奕奕,根本看不出来疲惫,跟着火枪到了打火枪,张大人的枪法虽然不如教官,也比大伙强过许多,站军姿,踢正步,拼刺刀,样样事都是这富家大少出身的大官儿冲在前头,这怎么能不让大伙儿由衷佩服?
除此之外,新军服的料子用的极好,淮安也不止张华轩一股兵,别家的绿营与乡勇兵马,哪家的军服能与张华轩的团练比?伙食好,不犯军纪严禁军官斥骂责打士兵,禁绝将官因私事劳役士兵,饷银按时发放,绝不克扣一星半点,如此种种,使得张华轩在这支军队的威望已经极高,淮安团练的士兵多是农民出身,农民有很多优点与缺点,最显著的一条,便是知恩图报!
士兵们用崇敬的眼神看向张华轩,苗以德却是以研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华轩。他与普通的士兵不同,不仅读过私塾,家境也并不贫寒,甚至还坐船到过广州开过眼界,见识远在内地的普通人之上,这一次入伍参军,也是不甘寂寞,一心想在练勇里做一番事业出来。他也果然不负自己所望,已经做了帮统在张华轩身边侍卫,明显的是张华轩信任重用,将来升管带升参将副将甚至总兵,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见识的多了,也知道国家就要大乱,这个当口儿,手里有枪的才是大爷!
说心底话,他人是聪明,眼光毒头脑灵活,不过对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却是怎么也看不明白。
依着以往的惯例,人才当然分文武,要么长于文才政治,要么长于武功韬略。而张华轩自从半年前开始崭露头角,府里财赋一把抓,人事管的清爽,建立军队,更是事无巨细一把抓,训练士兵很多方法方式是前所未闻,可是只要照张华轩的吩咐做下来就一定有效。这么着一来,就很让人在敬佩之余,又很纳闷。
这么一个富家少爷,据说以前都没出过准安府的城门,他是怎么着学会这么多事情的?难道就有人天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腹护兵帮统正在揣度着自己,对于发展财源他已经有了通盘的考虑,打完扬州这一仗便可以回淮安着手进行,倒是扬州这一仗究竟如何着手,他委实有点难以决断。
今天与杨廷宝和托明阿见面后,张华轩已经决定不等面见琦善就先行调兵前来,已经有一个亲兵哨长带着张华轩的手令与印信前往淮安调动兵马前来扬州,过万人的兵马就要大举南下赶往扬州,可是身为主帅,这一仗怎么打却还没有决定!
他身边的玻璃盏里的灯花突然一爆,引的张华轩猛一注目,却正好看到房外的苗以德正鬼头鬼脑看向自己。
张华轩心中一动,向他召手道:“以德进来。”
苗以德吓了一跳,却是不敢怠慢,连忙走进房来,躬身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张华轩笑道:“以德你是我身边的护卫,按俗话说就叫御前带刀侍卫,见官大三级啊,以后和我说话,不要这么着讲规矩了。”
苗以德眼光一跳,张华轩的话他却是没敢接,把他比成侍卫倒是没有什么,可眼前这大人硬是把自己比成了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越是聪明的人想的心思越是细密,还不容他想个明白,张华轩却是向苗以德问道:“以德,依你看,今天看到的这些将军们怎么样,扬州一战,结果如何?”
“回大人,依标下看,八旗兵实在是不成。标下今晚看的明白,跟随那些八旗将军的护兵应该是精选的精锐,可是衣着不整目光飘忽,队形散乱,除了知道按着刀挺胸凸肚的吓唬人,标下还真看不出来有一点精兵的样子。”
说到这里,苗以德面露得意之色,向着张华轩道:“大人常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要有军人的气质,依标下看,整个大清朝的军队,也就咱们准安练勇还成,标下带的这几十个护卫,那些八旗兵打马也撵不上!”
张华轩被他说的一笑,却是点头赞同道:“这是自然,咱们就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强军,不把这个当目标的,就不配在我的麾下当兵吃粮!”
说罢,又是向他笑问道:“那么再依你之见,咱们配合这些八旗兵们,就能打败发匪吗?”
苗以德面露沉思之色,半晌之后,便老实答道:“标下不知道,八旗和绿营看起来不如咱们,可是发匪的实力如何咱们也不了解,就是咱们自己,苦练了几个月,大伙儿到底没见过血,大人前一阵子驱赶了那些绿营里的老兵油子,他们临走时倒是说,练勇们练的苦,不过没有真拉上战场,咱这一套操法练法是不是有用,还真是难说的紧。”
他所说的也正是张华轩所忧虑的,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回苗以德的话是好。
苗以德却是紧接着说道:“不过大人干吗要与八旗兵配合?只要想着咱们的长处,敌人的短处,以长击短便是。大人可能就想着怎么料理军事上的事情,有些手生是真的。不过以标下看,大人在册子里说过的,军事不过是为政治所服务,同样,军事上的事也能以政治手段来料理,孙子也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以标下看,大人眼光手腕都是有的,一定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来打这一仗!”
“好!”张华轩忍不住击掌而赞,想不到眼前这个普通的帮统也有这样的见识!
第二卷 猛虎出柙(6)
他原本就是智略高绝的人物,刚刚自己思维被局限住了,一时竟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现下经过苗以德一通话提醒,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立刻便是有了主意。
驭下之道,为上位者要保持一定的神秘,张华轩话到嘴边,却是又缩了回去,转而向着苗以德笑道:“很好,以德你的才智让我甚是欣赏!”
他站起身来,一时间竟是神采奕奕,向着苗以德道:“人才难得啊!当今大清缺什么?论金银不比人差,论疆域数一数二,论人口天下第一,咱们缺的正是人才,那龚自珍说,愿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看哪,还是当朝诸公不肯开眼去寻人才罢了。以德你好生做,跟在我身边不是个了局,将来有大事让你做!”
苗以德闻言大喜,能跟在张华轩身边当然不错,安全不说,富贵也是唾手可得,不过想得大富贵大发展就难了,不成想跟在张华轩身边还没几天,已经被道台大人如此欣赏,看这势头,张华轩必定不会是甘心久居人下的人物,而得到他如此欣赏,自己将来的前途也不言自明。
当下在脸上露出笑容,向着张华轩语气诚挚道:“标下若非大人,也不过在乡下土里刨食,哪里敢寄望太高!只愿跟随大人左右,护翼大人安全,心愿足矣!”
他还是按着当年的思维方式,向着张华轩表示忠心。属下太过优秀,总是容易被忌惮的。
张华轩何等人物,岂会被他蒙蔽?此人不是豪富出身,不过家里也并不贫穷,加入军队的目地当然是出人头地。
当下摆手笑道:“以德太过拘谨,泰西有一伟人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以德已经是帮统,我看将来做个将军什么的,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
他的话却是苗以德闻所未闻,这句话煽动力极强,法军不少士兵就是因为这句话前仆后继,争先抢后做了炮灰,现下听在苗以德的耳朵中,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张华轩说完不久,苗以德已经面露狂热之色。
原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却又看到张华轩面露倦色,他甚是机灵,当下默然打了一个千,便即后退而出。
这一夜张华轩睡的甚香,古人作息时间极符合养生学说,早睡早起心无旁骛,比后世灯红酒绿熬到下半夜强上许多。张华轩十点不到睡觉,清晨五点多已经睡醒,当即一跃起身推门而出。
到得门外,苗以德却是带着几个护兵按刀站立,这会子虽然已经接近初夏,晚间天气仍然极凉,况且身处户外,露出极重,张华轩两眼一扫,发觉众人都是衣衫半湿。
“大人醒了?”
苗以德迎上前来,打千请安,然后退过一旁,由着张府下人取来青盐端来热水,给张华轩漱口洗脸。
张华轩洗漱完毕,用极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护兵帮统。护兵当然是分段值夜,苗以德安排他自己值最后一岗,极是聪明,下人服侍的事情又不插嘴不多事,免得自掉身份。
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可堪大用。
张华轩心里夸赞,嘴里却只是吩咐道:“大伙儿快些垫巴点东西,咱们立刻去三叉河见钦差!”
三叉河在扬州西北方向,紧邻镇江,因为水路三叉而闻名,康熙南巡时曾经到此,因景色宜人还曾赐名,此时清军江北大营建立于此,却是因为它的军事地位极其重要。南邻浦口西拒瓜洲,为防太平军突破,建四十里长围与一百多个营盘层层叠叠,依地形之利来阻挡太平军。
张华轩一行人清晨从扬州城出发,到城门处时城门恰巧也是刚开,看着一个道台领着几十个护兵骑马而来,守门的兵丁不敢盘查立刻放行,出得城去,先是官道奔驰,然后斜向往西,一路上河道纵横,有时只能在河堤上小步奔跑,甚是耗时费力,张华轩心中感慨,怪不得太平军第一次根本没理江北大营,直接就破了扬州城,后来北伐军弃守扬州,才又被江北大营的清兵收回。将大营建在江防处的出发点倒是不错,不过太平军已经占据瓜洲,大军随时能直攻扬州,而扬州城防空虚,根本抵抗不了大军攻袭,这个江北大营之设,实在是太过无稽,数年之后被清廷放弃,直接划入江南大营统管,完全没有分挥其应有的作用。
一路行行复行行,原本几十里路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赶到,等张华轩等人到了三叉河附近时,已经时近正午。
此时的三叉河很少百姓行动,不少人畏惧发匪的同时,也害怕军纪败坏的清兵,偶尔有些农人百姓路过,远远看到张华轩等人驰马而来,立刻就吓的躲闪开去,眼皮一眨已经踪影不见。
好在昨晚见杨廷宝时对方已经安排了向导,到得三叉河大营附近时也很显眼,寻常的百姓人影是一个也看不到了,只有一队队的清兵来回巡弋,绿营兵八旗兵分散开来,八旗兵多是骑兵,穿着铁甲,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绿营兵就只穿着号褂,灰头土脸不成体统,不过绿营兵装备的火器相对较多,张华轩接近营门时正巧遇到一个营头的绿营兵出营,四百来号人,倒有一百多支火枪,还有几门小型火炮,不过这些火器多是自造,年代怕是也久远了,老朽破旧,维护的极差,张华轩很怀疑临阵时是否能打响。
至于兵员素质就更不必提了,四百多人队形散漫,在营门等号令时,居然还有不少人蹲在地上,站立着的也是没精打采,年龄构成就更惨不忍睹,有老有少,老者头发花白的有之,少者没有火枪高的也有之,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估计在清廷的眼中还算是一支精锐了。
毕竟,能拉出一个营头的兵来站队,这在绿营里算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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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7)
看到张华轩等人鲜衣怒马到得营门处,负责把守营门的管带倒是不敢怠慢,立刻迎上前来。因打头是个道台,管带拿捏着行了一礼,然后便盘问张华轩的来历。
张华轩也不说话,笑吟吟看一眼苗以德。苗以德会意,拿出琦善给张华轩的行文,递给那管带去看。
“大人原来是来求见钦差,小的狗眼不识泰山。”
既然对方是琦善亲自请来,把门的管带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这年头道台不值钱,张华轩手里的势力才是骇人。
张华轩摆手一笑,道:“不妨事,钦差在营里吗?”
“回大人,大人这会子来的不巧,钦差他老人家刚刚出了营,往高冥寺去了。”
张华轩知道高冥寺是当地的一个名胜,据说康熙加乾隆这爷孙俩都来随喜过,他没把这两个皇帝看在眼里,现在忙的要死也没有打算游山玩水,不过既然琦善住在那边,倒不妨过去随喜随喜。
当下谢过了守营管带,让一个护兵给了他一锭十两的大银,喜的那管带笑的合不拢嘴。
众人掉转马头,一起到高冥寺寻琦善。
此地距离高冥寺很近,不过五六里地,张华轩奔波了一早晨,时近正午已经很是疲惫,骑马看似马儿在跑骑士安然在上,其余双腿与腰腹都需着力,精神也要集中,一上午都骑在马上对一个以前很少骑马的人来说,算得上是一种刑罚了。
高冥寺是在隋朝年间就已经修建,高大华丽规模宏大,千年名刹曾经为佛教四大名寺之一,后来几次毁于战火未能重建,在后世方无人所知。
在此时此寺尚且华美如故,山门轩敞华美,张华轩等人到得寺门前时,一队旗兵正在寺周围来回巡弋守备,看到张华轩等人前来,带队的参领骑马迎上前来,大刺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华轩是四品道台,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已经是中层官员往最高级别督抚的过渡,可是眼前随便出来个守大门的旗兵军官,就是一个正三品的参领,就生生比张华轩还大了一级。
对方虽然无礼,不过张华轩知道这一次琦善带到江北大营来的八旗兵与分布各省的驻防八旗不同,都是来自京师的宿卫八旗,这些人哪怕就是个护军校,没准也能和个王爷攀上亲戚,这时候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眼前这参领显然是上三旗的骁骑营的军官,负责京师防卫的同时,还负责保护皇宫内部,地位身份比下五旗的各营旗兵还高出来不少,如此人物,怎么会把张华轩这个小小道台看在眼里?
当下各人忍住气,苗以德亲自上前,双手奉上琦善的公文信件,然后是张华轩的告身证明,一一呈上,由着对方验看。
那骁骑校粗略一看,用怀疑的眼神瞥了张华轩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道台太过年轻,有些不大相信,却是随手将一堆证明信件丢回给苗以德,藐视张华轩的同时,连琦善也没看在眼里。
“等着,钦差刚刚上过香,现在正在偏殿与那些和尚喝茶说话,见不见你们,由他老人家决定吧。”
骁骑校随手一招,一个八旗兵听命前去禀报,过不多时折返回来,向着骁骑校低声耳语。
“哟哬!还是位带兵的道台老爷!”骁骑校脸上的表情很是惊异,却是跳下马来,向着张华轩笑道:“钦差说要亲自来迎大人,请大人稍候!”
琦善的重视与超高的礼遇,终于使得这眼高于顶的八旗大爷放下了臭架子,向着张华轩示好起来。
张华轩也是意外,琦善怎么也是旗人中的贵胄与才干之士,正黄旗出身,祖上名臣无数,自己出来做官就是极顺,从员外郎干起,历任郎中,通政使、按察使,一路青云直上,做到文渊阁大学士一等候爵直隶总督,在清朝是绝对的位极人臣,无人能在他之上(奇*书*网^_^整*理*提*供)。可惜就这么一个显赫的人物,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接林则徐的钦差大臣的差使,任两广总督抵抗英军入侵,琦善进退失据,战和两难,最终失虎门,擅自割让香港,被革职抄家,发配军台,后来起复,又任川陕总督,现下又是钦差大臣,此人一生大起大落,在道光年间就是第一宣力大臣,就算现下用的着自己,却又怎么能让他亲自到寺门来迎?
琦善显然极其急迫,张华轩还在意外和纳闷的功夫,琦善已经到了寺门口。
一身石青色的仙鹤一品补服,大帽上的红宝石顶子红的耀眼,红的夺目,宝石之后,却又是一根双眼花翎。
与后世电视剧上播的不同,任何一种花翎在清朝都是难得的贵物,不是特别亲信的大臣和立下战功的武将,根本不要想有花翎作为饰物,而双眼花翎自然是极其贵重,不是琦善这样的身份地位,也绝不可得。
寺门地势高出外头,琦善早就看到在寺门口等候他的张华轩。他原本是满脸喜色,大步出迎,看到张华轩年纪太轻,虽然气质不凡神采洒脱,一望便知道不是凡品,不过自己与对方的身份地位加上年纪都相差太远,这使得琦善矜持的放慢了脚步,慢慢儿的走到了寺门前。
“下官候补道淮安团练委员张华轩,叩见钦差大人!”
琦善如此做派,张华轩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等琦善张口说话,张华轩便已经先拜倒在地,礼节完备,极是恭谨有礼。
“这还算是个知礼的,虽然是捐官,也很不错。”琦善心中欣慰,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他伸出手去,把张华轩轻轻扶起。
一边扶,一边感叹道:“张道甚是年轻啊,后生可畏哪。”
张华轩的年纪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一个二十不到的商人之子,骤然为官,手握重兵,到底能不能挑起这个担子,不但是琦善这样的陌生人怀疑,就算是在准安府的官场和张华轩的身边,也有着不少这样的质疑。
“钦差大人十六岁便为员外郎,二十不到便任刑部郎中,当时,钦差大人也被人夸说年轻有为。”
张华轩顺势站起,看着满头白发的琦善,笑吟吟的回答着。
第二卷 猛虎出柙(8)
琦善被他这样一捧,当真开心:“哈哈,张道如此说,老夫当真是汗颜,不过是蒙祖上的福荫罢了,老夫自己哪有什么真材实学!”
张华轩笑道:“职道现下的成就,也是蒙祖上的福荫罢了。”
当世之时,蒙祖上的祖荫出来做官发达,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祖上显贵,反而是一种光彩。
只是张华轩的祖上与琦善相比,地位未免相差的太远。琦善听他如此说,知道年轻人谦逊,自己再说下去对方未免难堪,当下呵呵一笑,携着张华轩的手一起往寺内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当初高宗乾隆爷喜欢这里,下江南时必定驻跸停留,老夫这却是头一回来,也深喜此地景色怡人,住在这里,早晚晨钟暮鼓,听听大和尚们诵经吟唱,一身的烦难官司,尽数随着那晚风去也。你老兄若是无事,也在这里住上几天,陪老夫喝茶下棋,消磨时间。”
当时的督抚称呼道台一级的官员,都以老哥老兄相称,道台称督抚为大帅,琦善为总督多年,这样的礼节早就习惯,刚刚与张华轩初见,有些生份,对方年纪太小也是一层,所以用官职相称,这会子两边对答的甚是亲切,多年积习也难更改,一时间就对张华轩改了称呼。
张华轩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细节,他表面上笑意吟吟,其实却是打量着这个清廷的宣力老臣。
此人今年不过六十三岁,比林则徐还小了几岁,当年道光朝的名臣中他与林则徐政见不同,却是一样受到皇帝的信重,当初太平军一起事,咸丰帝先派林则徐去广西,洪秀全闻之而胆寒,可惜林则徐半途而死,也等于给了太平军极大的机会发展壮大。
而到得此时南京一失,琦善年纪不大,也被皇帝倚为干城,而呈现在张华轩眼里的模样,却是衰老不堪,满头白发,皱纹满面,走道不稳不提,说话也是中气不足,短短几句客套话下来,已经是明显中气不足。
就是从寺门口走到偏院的禅房这么一小段距离,琦善已经疲态毕露,差点儿支撑不下去。
张华轩刚刚对琦善的生年与官场上的发迹史如数家珍,这自然是花了钱买来的情报,不足为奇,他原本虽然知道琦善的生平事迹,对他的生年与卒年却并不清楚,而让人花钱打听情报,自然也不能打听出来钦差琦善死于哪一年。
不过,也不用打听了,看琦善这光景,最多也撑不了一年。
为什么会如此?按说琦善并没有明显的疾病,不然也不会被派出来经略江北大营,而出京之后没多久就变成这副德性,很明显是害怕惶恐所致!
身为清朝大臣,琦善心中清楚的很,皇帝信任时,他是第一宣力大臣,若是失了信任,下场自然凄惨之极。
自从太平军自广西出发到得南京,天下督抚因此获罪的不少,有被杀的,有抄家革职发往军台效力的,而琦善因为鸦片战争时的表现,已经曾经被发往军台效力过。
而此次他面临的局面,要比当年几千英军要求割让弹丸小岛时的局面要困难的多,要危险的多!太平军要的是大清的天下,要的是皇帝的性命,如果这一次再失望,将会如何?
张华轩心中暗自冷笑,只怕这个衣冠辉煌,表面上看起来威风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心里的苦胆都吓了出来。
太平军北伐的风声一天大过一天,选将命帅,操练兵马,清军在江南也有江南大营,在对岸肯定还有不少探子,对方的举措接触不到核心,外围的动静却是探听出来了不少。
越是如此,负责江北防务的琦善就越发的害怕惶恐。太平军在南京足有几十万人,是全师而出,还是尽派精锐?
如果大营被破,自己是立刻自尽,还是身陷敌阵被杀更好?要如何做,才能不连累家族再受一次抄家之苦?
想来这几个月,琦善的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自己立刻倒毙死去,这样才能不操心怎么来扛太平军这几十万人的部队北上,想死想到了这个境界,倒真的是慷慨赴死了。
张华轩并不认为自己比琦善能强出多少,这人十六岁就开始做官,在清廷也做到了位极人臣,虽说有八旗的身份在,终究也不会是个真正的草包,不过他比琦善强在熟知历史,他清楚的知道,太平军根本就没有全师北上,派出来的北伐军虽然是由广西出来的老兵组成,精锐程度令人发指,不过到底只是两万多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掀动清朝在北方的统治根基。
要知道,八旗兵再废,在北京还有二十多万,还有蒙古骑兵的支持,还有北方绿营驻防军,如此等等,凭两万多人,能做得什么大事?
况且,这两万来人装备很差,基本上没有火炮与火器的配备,全以冷兵器构成。这样一来,在北方平原地区,与八旗和蒙古骑兵对抗起来很是吃亏,这支军队人少,装备差,没有友邻部队的战略掩护,没有纵深和后方的支持,在平原地带和骑兵硬扛,一直打到了天津城下,张华轩每读史书,都是击节赞赏。最让他觉得可惜的就是北伐军的进军路线,打下扬州后取得了补给就绕道而走,没有直插淮安与徐州,直入畿辅,而是由安徽与河南绕了个大圈,一直到等清廷准备好了大军,然后慢慢把北伐军打跨。
这些琦善当然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挡不住太平军全师进袭,知道的是江北大营一败,他要人头落地,家产被抄。
张华轩暗地里嘿嘿一乐,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既然如此害怕,倒是可资利用。
两人一路寒暄,到得禅房坐下,琦善刚刚还是满嘴的佛经,好像是一个要归隐山林的隐士,到得房中无有闲人,只有自己几个心腹的时候,却是将满脸笑容一收,向着张华轩正色道:“发匪即将渡江攻打扬州,老兄手握重兵,岂能旁观闲视?本部阁数次催调,贵道为何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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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9)
对方既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张华轩也不再客气,当下也冷然答道:“因为职道要看,要看发匪的动静,要看钦差大人的举措,要看这一仗能打不能打!”
琦善勃然大怒,喝道:“国事如此危急,贵道居然胆敢如此畏缩惧战,老夫要弹劾你!”
张华轩嘿嘿一笑:“职道的顶子原就是捐纳所得,算不得什么。职道倾家荡产组建团练,为得就是保护淮安府的平安,朝廷也没有下令让职道一定得出兵南下,钦差大人只怕是有些求全责备了。”
两个人互打擂台,琦善竟是一点上风不占。用弹劾来威胁,张华轩丝毫不惧。确实,他的顶子不过是捐官,在士大夫眼里当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他的团练摆明了是护卫淮安府而建立,也确实没有南下抗敌的义务。所以琦善并没有直接用钦差关防下令张华轩率部前来,而是以书信的形式商议,唯恐张华轩不理会他的钦差关防,他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想通了此节,琦善颓然叹息,抚着额头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兄你不懂吗?扬州一失,发匪一路北上,只怕淮安会要陷于兵火之灾,老兄家族也是淮安望族,出来组建团练全无效用,又岂能不愧对乡间父老厚望?”
张华轩肚里冷笑,他不过是盐商出身,那些官绅世家哪里把他张家看在眼里过?当初组建团练时,冷言冷语多了去了,这会子到说起失望来。
当下也不理会,只是向着琦善恳切道:“职道当然想护得淮安府安全,不过依职道看,钦差大人现下的布防措施,只怕不能护卫扬州安全,更加不能阻止发匪北上。”
“哦?请老兄指教!”
琦善此时已经老态毕露,一点儿朝廷大员的风范也无,反而开始被张华轩这个后生小子牵着鼻子走。
张华轩侃侃道:“大人的江北大营,原是为了巩固江防,防备发匪从浦口渡江,所以江防从仪征开始,建四十里长围,把浦口和江浦等地都防了个严实,若是发匪从南京方向渡江,必得先破江北大营,方能再去北上。而当时江苏巡抚杨文定从南京逃到镇江,与大人成犄角之势,如此一来,可保江北安全。”
说到这里,琦善如何不懂。当下先是连咳了几声,然后恨声道:“杨文定可恶,该杀!”
张华轩冷然道:“杨文定已经发往军台效力,从巡抚到小兵,也算惩罚其过了。他失了镇江,让发匪得了瓜洲,发匪已经随时可以渡江夺取扬州。而大人的江北大营距离瓜洲渡口还有一段距离,距离扬州城更远。职道昨天进了城略看了一圈,发匪只要两千人,就能轻松斩关夺城。扬州一失,发匪仍然能源源不断的过江,朝廷从广州调的水师还没有过来,长江是发匪的,渡口在发匪的控制之下,扬州一失,淮安一失,大人的江北大营不要说是坚守江防,连自保也做不到了,到了那个时候,江北大营是一个笑话,钦差大人,也将贻羞天下,连杨文定也不如了。”
他语调冷静从容,却把琦善的境遇形容的更加不堪,更加可怕。
一席话说完,正是四月好时节,天气不冷不热,琦善的额头汗水却是如小溪般潺潺流下。
看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颤抖着双手擦汗,张华轩也是心有不忍,只得扭过脸去,不去看琦善的窘态。
他成功的抓住了琦善的心理,夸大了太平军北伐的威胁,篡改了太平军的北伐路线,要在心理上先打跨琦善的心防,然后利用这个人为他的崛起而造势!
“那依老兄说,老夫该如何做?”
张华轩所说的话题,显然是琦善与大营中诸多将军们多次会议过的,所以琦善才分外关心,反应也特别的大。
以张华轩对现在江北大营构成的理解,清末几个有限的文臣兼统帅极的人物都不在这个营中,若是左小亮或曾剃头在,又或是李鸿章在,甚至就是胡林翼与江忠源等人,也能轻松看出张华轩的危言耸听之处,而且也根本不需要向他问计,自己便会拿出办法来。
琦善庸才,麾下大将也无出色之处,却让张华轩一个汉人道台说的汗水淋漓,满人当时缺乏人才,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见对方已经举止失措,张华轩沉声道:“江北大营可不保,扬州一定要保。江南与江北,甚至安徽的粮赋收入,都先集于扬州,经运河过淮安北上,这两地是大清的漕运中心,米粮汇集之处,若失扬州,其罪非小。大人可以上书朝廷,先弃江北大营,全师退保扬州城防,在城外与城内一起构建防御,保得扬州城不失再说!”
琦善摇头道:“断然不可。江北大营发费数月时间,十余万民伕人力辛苦建成,岂可未战而先弃,光是建议,老夫便是有罪了。”
他的苦恼之处显然也是在此,守着大营保不得扬州,退守扬州就得先弃守大营,当真是无法可想。
张华轩当然也是明白此点,当下向着琦善慨然道:“既然大人有难处,职道倒有一个建议。”
琦善大喜,向着张华轩急道:“请说!”
“发匪非过江不可,依职道看,不会从浦口过来,而是必从瓜洲,大人可以由江北大营相机防备,若是来敌人数不多,则出营迎击,若是发匪全师而动,则大人退保大营。职道已经看过大营的防御,过百营头绵延数十里,拒马壕沟营寨森严,敌人便是来个几十万,一时也攻不破大营。而职道则引领麾下兵马,保护扬州不失。这样一来,敌人攻江北大营很难得手,职道部下新练,用来退保城池的话,一时半会敌人也攻不下来。如果发匪两边都不能着手,到时候几十万人困顿两处,进退失据,到时候敌人一慌乱,咱们两路夹击,没准还能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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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10)
对张华轩汇制的美好蓝图,琦善并不感兴趣。太平军转战几千里,从广西一路杀到了南京,能被他琦善终结在扬州城下,他倒是没有这种自信。
不过以张华轩的计划,他琦善守江北大营,张华轩却把守扬州城的责任扛了下来,江北大营原就是琦善自己的手尾,这个年轻道台不懂官场里的学问,把扬州城防的大事自己背了下来,如此一来,只要琦善守住江北大营,扬州就算丢了,也是张华轩的责任了。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话说,琦善兴高采烈,拍手笑道:“好好好,就依老兄的说法办!”
这个年轻道台的出现,使得困扰了他几个月的难题一扫而空,令得琦善当真欢喜。其实归根结底的问题还是兵力不够。杨文定溃败后,他的巡抚标兵已经彻底溃散,新任巡抚吉尔杭尔到任之后,自己带了一些兵马过来,然后收拢了杨文定的败兵,总算拼凑了四五千人,守在苏州城里根本不敢出来,能与江南大营一起,护得苏南浙北安全就算邀天之幸,哪里还敢冒险过江?
调张华轩来助守扬州,就是吉尔杭尔的主意。他这个江苏巡抚躲在苏州没有什么动作,倒是给琦善出了一个好主意,直接把张华轩这头猛虎请出了山。
两边计较已定,琦善得知张华轩已经调度兵马前来,对张华轩的印象更是大好。
当下又信口闲聊,张华轩提起昨晚遇到托明阿一事,向着琦善笑问道:“今日议定的事,要不要先知会托将军一声?他毕竟是江宁将军帮办江北大营军务,大人有什么事情应该先与托将军知会一声的好。”
这种低档次的挑拨张华轩信口而出,根本算不得什么。琦善的脸色可就难看的紧,他这一段时间精神紧张,对大营军务插手不多,因此让托明阿等人嚣张起来,可他毕竟是正牌钦差,正黄旗的贵胃,托明阿一个正红旗出身的将军怎么敢与他比资历?
当下冷哼一声,向着张华轩一摆手,连话也懒得多说。
张华轩目地达到,也不为已甚,却是又与琦善聊天品茶,后世曾是公务员,喝茶聊天勾通人际关系原本就是官员的基本功之一,张华轩此时运用起来当真是得心应手全无问题,与琦善两人论说茶道,随口聊些官场趣闻,他的举止得体,语言风趣诙谐,见识又极其广博,琦善欣赏之余,又很吃惊,委实是想象不到,一个普通的盐商之子,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风度气质与广博的见识。
欣赏之余,琦善不免得感叹道:“老兄如果应试为翰林,不消十年,便能督抚一方,成为我大清名臣。”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职道家境殷实,家父只盼职道能谨守家产便好。此次出来捐官做事,只是想保乡里平安,别无他意。若是当真为官,职道性格粗野,不喜欢拘束,只怕官儿当不好,白白丢脸罢了。”
他适才与琦善闲谈时,也是有意识的讲一些山野隐逸之事,因为是无意闲聊,琦善只道他所说是真,此时张华轩推托起来,便也使他分外信任。
见琦善点头,张华轩连忙将肃顺调他入京之事说了,然后笑道:“请大人代为转圆,职道在京师全无根基,没有人能帮着说上话,职道闲散惯了,并不是对肃大人有什么意气。”
琦善摇头叹息,不过却答应道:“老兄的《海国图志拾遗》老夫也是拜读过,言论很是精当,各国情形也是了解的极为精深,肃顺要调老兄入京,老夫也是赞同。不过既然老兄如此坚持,老夫会给肃老六打个招呼,老夫的面子,他总不能不给。”
肃顺虽然强势,不过琦善到底是三朝老臣,地位高出他太多的满洲旧人,旁人的面子肃顺可以驳回,琦善的面子总归是要卖上几分的。
张华轩却了一桩隐忧,心里也是欢喜。他现在手里有万把兵不假,不过除了造反外,根本还没有在地方上形成势力,想做个不听朝令的军阀断不可能,如肃顺这样有势力的权臣当真为难他,那就一切休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