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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锦襜突骑渡江初.2

作者:楚方晴 当前章节:6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8

不过话说到这里,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坚笑道:“大人愿听,属下便为大人谋划。”

当下就向吕奉先说了李靖的兵法中提出的“吏士所经历侵略者斩之,奸人妻女及将妇人入营斩之,吏士破敌滥行戮杀、发冢焚庐、践稼穑、伐树木者斩之”等等,许坚不是读死书的人,他知道和吕布讲所用所费,莫不是取之于生民,是没什么意义的,只能和他讲英雄,讲汗青留名。

吕布听了也频频点头,说到最后,许坚刚好见了那帐中画戟,便道:“大人啊,这画戟在手,我知道大人便能夜战八方,但它不能让你万民传颂啊,谁知道霍骠骑使什么武器?但这有关系吗?他一样千古流芳啊!想那吕布,能征善战,三国无双!如何声名会不如刘使君?只一点,民心!”

民心?吕布陷入沉思之中,连许坚、穆瓜、李颜、岳风几个人告退,他也似乎充耳未闻。只因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前世所想的,只是如何让自己更强!让身后铁骑更精锐!他根本就没考虑过收买人心的概念。

吕布想了整整一天,无论是谁,一进大帐就被他挥手赶出去,后面甚至让亲卫在帐外守着,不许任何一个人进入。

这一班哨,是穆桂英和张川一起站,月牙儿已挂上枝头,不用看沙漏,也知道快到时间了,张川突然听有人逼着嗓子小声地道:“老张,老张!”张川回过头去,却见穆桂英在和他挤眉弄眼。

“大人这么下去,不吃不喝,怕不是长久之计啊!”穆桂英站得笔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对张川这么说。张川苦笑了一下,吕布让他们守着不让人进来,他就忠实地执行这个命令,他也担心吕布,但对于他来讲,一丝不苟的完成命令,才是首要的,至于大人在想什么,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资格去问。

这时却听穆桂英又道:“我看,都是那个酸丁搞的鬼,他不知怎么绕绕绕,把大人绕昏了!我们一会下哨,去找他!”张川早也有此意,便点了点头道:“也好,请许先生想个法子开解一下大人……”

“你疯了!”穆桂英紧张地说:“那酸丁哪里有这么好相与?一会我进去说大人请他来议事,你在帐外埋伏,他一出帐我们就合力把他拿下,然后再逼问他怎么让大人别再想了!不然的话,那酸丁坏得很……”

“来人。”这时却听帐里吕布叫道:“请许先生过来。”

张川笑望着穆桂英低声道:“还好,没听你的馊主意,要不屁股肯定挨军法了。”

当许坚刚刚踏入帐门时,吕布便问:“不许抢掠,士卒战斗如何岂效死命?”

“赏罚分明,当年秦军之勇,至今仍为人道,战到性发,连盔甲都脱了,人头栓在腰间,左手夹着俘虏,右手挥刀狂战……”许坚不慌不忙答道。

吕布摇了摇头道:“尚不足。”这样还不够,他是带过兵的人,要士兵效死,岂是只要赏罚分明就可以?

“使其知之!常有将军,以不让士兵知道为什么而战斗,然后才能和驱赶牛羊一样,让士兵傻乎乎的冲锋,但属下以为,推己及人,不若让士兵知之,比如是为国而战,为生民而战,为青史留名而战等等,给他一个目标,这样他们作战自然会想到这个目标……使其忠君爱民……”

吕布还是摇了摇头道:“此法只能用于开蒙之士。”开蒙,就是读过书。

许坚听了心头一颤,自己这个上司,还真是一针见血,不容蒙混过关啊!没错,你和一群农民讲什么大义?讲什么汗青留名?他们要的只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坑头!不过许坚本着一个读书人和良心,无论如何不能让吕布纵容军士去屠城抢劫,当下咬牙道:“那便为其开蒙。”

“先生愿助某?”吕布板着的脸有了笑容。

许坚发现似乎弄了半天,自己把自己套上了,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悔,抱拳道:“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学生不材,愿尽力一试。”

“好,那先生从明日起,便为他们开蒙吧!但愿你我能得民心,便为青册留名!从今往后,我麾下将士,必要严明军纪!”吕布大喜,抽出案前狼毫,吩咐左右磨墨,银钩铁划写下两行大字: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掠!

许坚拈须笑道:“好!句子虽直白,但拳拳赤子之心,跃然纸上!”

过了几日,朝阳未起,吕布传令开始拔营行军,不再以骑马步卒分兵驱逐那路上截下的几百青壮,而是由穆瓜领原来穆家寨的人马来押送这批青壮,而吕布率着八百骑兵每人双马,两千骑马步卒,身带肉干煎饼,每人两袋清水,风驰电掣一路直向蕲春杀去。

一路杀了五拔宋军斥堠,数千骑奔驰到黄昏时分,远远已见蕲春城墙迷糊的身影。在这处山林里,许坚策马到吕布身边道:“大人,我们扎营于此,等穆瓜到了,他们都身穿宋军服饰,可以诈成败兵赚开城门,然后铁骑随后……”

因为不可能用骑兵去攻城,这是常识,骑兵的战场应是在野战。而不是攻坚。高大的城墙,环城的护城河里,深埋在淤泥里的削尖竹桩,还是城上的擂木滚石,沸油滚水,无不是埋葬骑兵的坟墓。

“骑马步卒,下马,扎营。一见蕲春火起,速来相见!”吕布冷冷截断了许坚的话。

岳风白净面皮上,经了这一整天的急行军,和混身盔甲一样都蒙了一层细细尘土,此时听吕布下令,便于马上抱拳淡然道:“属下遵命。”拔了马头便去吩咐士兵扎营,士兵们本来就不是骑兵,这么赶路自然极累。

但吕布前世本素就以飞将李广自许,对士兵还是很好的,加之再世为人之后,又起了做留名汗青的打算,这推食食之的功夫是做到十足,甚至他前天还去为一个士兵吸过脓,所以士兵虽累,却也马上就去削木制作拒马等等。

吕布点了点头,对李颜道:“换马,喝水,除兵刃盔甲外,一切弃于原地。”

许坚急道:“大人,这一整天……”

“回大人,结束完毕。”李颜拔马过来,抱拳禀告。

吕布手握画戟,挥臂高呼:“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他虽能断文识字,否则如何做得丁原手下主薄?但毕竟不是李煜之辈,要他临时拟出什么壮烈之辞,却就有所不能了,只是把汉朝这句凡披甲之士无不熟知的名言,改了一个字来用。只是现时这唐国,哪里配得上个强字?

但吕奉先身后八百骑,这几天里,从伙长到队正,都被许坚轮流叫去晓以大义,尽管一时大家仍没什么觉悟,但也明白这仗是为唐国万千生民而打,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冲锋,此时被他们心中的偶像这么一吼,纷纷举枪吼道:“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许坚望着绝尘而去的八百骑,心里隐隐有点作痛,他很怕,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斗,骑兵攻城,怎么可能会胜利?就算吕布是武曲星下凡,也不能改变这种事实!

岳风摸着短须,也在望着那骑兵出击的烟尘,他脸无表情的让手下看管好骑兵们临时抛下的装备,还有给那些换下的战马松了肚带。许坚转过头望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他们这次能赢吗?”

这个问题,让岳风难得地笑了起来,但他笑得有点苦,他说:“先生,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许坚摇了摇头。

岳风苦笑道:“我是一名配军,在营里当了七年的伙头军,如果不是大人选上我,可能我还要继续地当伙头军。”然后他转身去安排岗哨,督促士卒们扎营。

许坚跟在他们,默默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仍是那个问题:“你觉得他们这次能赢吗?”

“先生。”岳风转身望着许坚,淡淡地说:“不是他们,是我们。”

“好吧,我们能赢么?”许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问岳风,其实这个问题,应该由吕布来问他才对。可是该问的人没有问。

岳风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望了许坚好一会,没有出声,只是指指那晚霞横溢的天空。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得如血通红,北风呼啸着把冰渣子胡乱往头脸砸落,蕲春城头的老卒打了哈欠,城内枯树上的老鸦“哇哇”地叫了二声,飞离了枝头,城里有钱人家已在准备挂起灯笼了。

烟尘,高高的烟尘在不远处的山林里席卷而起,尖尖如一把长缨的刃,要把这天捅破!城头上的士兵呆呆地望着那里,这里几乎是不可能被攻击的蕲春,唯一可能向这里进攻的只有唐国,但谁能相信那懦弱的唐国敢向强宋出兵?

终于有一名士卒清醒过来了,并且远处那风中招展的战旗上,大大的一个“唐”字已经可以看见,他指着那支骑兵大吼道:“敌……”就捂着咽喉倒下了。近两百左右,八石强弓射出的一支长箭,收割了他的生命,

这时城墙上开始沸腾起来,各色人等纷纷奔跑到自己的岗位,城门守急急地嚷道:“关门,快,上吊桥!”

城上守军里老兵也在喝叫着:“不要怕!他们是骑兵!”骑兵,是不可能攻城,除非想送死。

这时唐国的骑兵离城墙已只有百步左右,吕布摇了摇头,对方并没有他想像中的疏松,对方也是精兵,那么仓猝之间,明显也是应对有度,吕布是知兵之人,见事不可为,便向李颜道:“憾敌!”

李颜大喝道:“奔射!”向边上一压,那马就斜斜的划了弧度,与城墙平行着奔驰起来,身后的骑兵也纷纷跟着拔转马头弯弓发箭。因为战马奔跑快速,城墙上仓猝射出的弓箭,尽管有高度优势,却也占不了什么便宜。立时城门楼边被射倒了十数守军。

这时却听张川吼道:“背嵬之士!”一骑当先冲向那正在绞起的吊桥,许文和大喝道:“知遇之恩!”便也冲了过去,身后跟着穆桂英、刘破虏等亲卫,此时离那吊桥也就百步上下,没等张川冲近,身后只听一声战马嘶呜,骑术最好的许文和胯下战马四蹄腾空向那吊桥跃了上去。

穆桂英叱道:“好!”一提胯下战马,居然后发先至跃上吊桥,许文和上了吊桥,已见她娇叱着飞舞银枪杀入那半掩城门之中,许文和连忙跟在她身后冲了进去,身后张川等人也急急跟上,只有那刘破虏无法策马跃上,弃了战马拼命一跃扒上吊桥,死命地往上爬去。

那前面几骑就说迅猛如虎,城墙上守军反应不过来罢了,这大活人在吊桥一端往上爬,那城上宋军那里还会放过?尽管刘破虏手脚很快,等他冲进城门洞里屁股上竟已插了三支羽箭。

吕布一下子双眼通红,前世人人说他无义,当时杀了董卓,狼狈出城千均一发之际,他还去专门去叫王允跟他一起走,尽管王允最后不愿走,但此可见一斑,他吕奉先只要真的觉得人家对他好,他岂是无义之人?

耳边听那许文和高喝:“知遇之恩!”又见那羽箭连连射中刘破虏,吕奉先大吼一声:“贼子敢耳!”一踢那大黑马,迅杳如流星一般向那吊桥冲去,

骑兵不能攻城。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什么叫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拒十八诸候于虎牢关前,算不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汉末的制弓术,一百五步外射中画戟小枝,算不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论今生前世,从战术层面而言。

他吕奉先天生就是完成不可能完成任务的人!

那吊桥此时已拉起一半,吕布怒目大喝一声:“断!”

黑色战马凌空在吊桥边缘跃起,吕布单手持戟怒斩铁链,只见这已灰蒙蒙天色里,两串火花迸闪,吕奉先斩断铁链之际,空出左手又拔剑拍去城上射下七八枝近身的羽箭。

这时那吊桥断了铁链,“蓬”一声重重在地上砸出许多烟尘,吕奉先胯下战马方才跃落地面。

他身经百战何曾用过头盔?城上守军这点弓箭哪里被吕布放在眼里?他收剑入鞘把画戟舞起,磕飞愈来愈多的长箭,未等第二轮箭再射,以一个几乎是马术表演的动作,硬策着大黑马原地快速转了半圈冲过吊桥向城门奔去。

这时李颜也前队变后队快迅奔来,马上骑兵控弦之声不止,又把城上箭雨压了下去。

吕布奔到门洞,却见刘破虏屁股无比滑稽插了三支长箭,已半身浴血持刀在那半掩城门间与人厮杀,吕布冲过伸手捏着他后颈皮肉一甩,便把他稳稳横搁在鞍前,手中方天画戟一荡,已有一颗头颅飞起,只听吕布大吼道:“开!”横戟一劈,竟把半扇城门硬硬推开,门后几个推门宋军,连惨叫也没来及发出一声,已给这近一米厚的大门挤成肉泥!

刘破虏这时忍痛叫道:“大人,张大哥冲府衙杀去了!”

吕布提着他往城门洞里一甩,刘破虏只觉眼前一花,已脚踏实地,只见吕布舞戟磕飞城上往里射落的长箭,疯狂策马就朝刚才刘破虏所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李颜见城门洞开,打了个呼哨八百骑兵一涌而入,入城时被城墙上射倒了十几骑,又有七八骑被醒悟过来的守军推了几块擂木滚石砸死,那侥幸没死的十几人,和刚才在城外变向奔射时,马术不过关被摔下的二三十人,乘着城上守军向那大队涌入城的骑兵射箭,连滚带爬的冲到城门洞里。

那入城的骑兵不用吩咐,这些天早就操练熟了的分了几队渗入城里。刘破虏捡了把长刀,对那冲到门洞的十数人道:“兄弟们,快互相把身上箭杆削了,宋军怕就下城来了!”那十几人也是人人挂彩,当下听了都应有理,便捡了刀枪,互相把箭杆削掉,没等他们喘气,那通向城墙的阶梯已传来杂乱脚步声,一个头戴红缨大毡帽的宋军已探出头来。

刘破虏一刀就劈在那宋军面门,一脚把他踹开,对其他人大叫道:“快放火!放火我们的人就会来!”说罢他不禁干呕了起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战场没有时间去给他做心理调作,腿上一阵剧痛却是城上杀下的宋军一枪搠在他大腿上。刘破虏握着枪杆,奋力投出手中长刀,把对方钉在墙中。

正史上在这年林仁肇就向李煜晋言,按细作信报,“……诸州戍兵,各不过千人,宋朝前年灭蜀,今又取岭表,往返数千里,师旅罢敝……”何况蕲春这本就料不到唐军敢越江而击的地方?加上宋军本有吃空晌的作风,这城中也就七八百人罢了。

刘破虏他们奋着血勇,死命抵挡了一阵。不等城外那二千骑马步卒来援,数百骑从城中反卷而出,三百余人弃杀上城墙,李颜自带了四百骑在城中疯狂驱逐那城外小营盘来援的数百步卒,这仓皇而来的步兵,如何是一鼓作气的骑兵对手,领头的参将被李颜一刀斫飞了头颅,那数百步兵被骑兵一个冲锋已溃不成军,散兵游勇一时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蜂拥从北门挤了出去,李颜率了四百骑一路赶杀而去。

那城上宋军倒是彪悍,仅余四百余人,其中还有三成是老弱残兵,硬硬在城墙上和三百如狼似虎的唐军相持起来,战得旗鼓相当。“罢手吧。”淡然的声音并不大,但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双方战士却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约而同的停下手来,向那说话的方向望去。

“答、答、答”的马蹄声在这战场上显得清晰无比。但见一匹黑马慢慢的从城里小跑着出来,马上骑士鲜红战袍上,披挂着兽口吞肩山字文甲,头上束发金冠两条雉尾风中招扬,不是那人中吕布还能是谁?吕奉先冷然单手斜举着那方天画戟,上面挑着一颗头颅,却是这城中刺史的脑袋。

城上的守军头领嚎叫了一声,拔刀往脖子上一抹,一道血箭喷出把他周围的士兵染得满头满脸,他倒下以后,宋军纷纷放下手中的刀枪,毕竟寻常人的心目里,还是性命重要。城头的“宋”字大旗,终于没法子支撑天完全黑下来,就被降了下来。

在城头那些下了马的骑兵欢呼声里,在城门口匆匆赶来的许坚和身后二千骑马步卒的惊讶眼光里。

一面“唐”字大旗在最后一丝夕照里,缓缓升上了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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