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春是永安州有史以来当得最大的官,听说他进京面圣途中回乡谒祖,永安城万人空巷,齐聚码头夹道欢迎。
知州吴廷燕将苏元春迎进衙门,寒喧过后,苏元春问道:“去年教案的事,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多亏宫保大人出面转寰,永安百姓才躲过一场劫难。现在尾巴是没有留,只是百姓阻力太大,教堂没有建成……”
“民意不可欺,没建成就别勉强,再惹出什么大事,吴大人也脱不了干系,”苏元春对吴廷燕的秉性为人不甚了解,只能点到为止,“听说传教士租不到房子,吴大人连自己的衙门也腾出几间供洋人传教。对于这件事,本帅可不敢恭维。”
吴廷燕面带赧色:“朝廷有旨护教,下官也是不得已……”
苏元春不客气地说:“昧着良心的事还是少做为好。父精母血,血脉相承,祖宗神明总得要吧?如果永安父老都入了洋教,本帅回乡还有祖坟拜吗?”
吴廷燕听出苏元春话中之话,忙道:“宫保大人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听说大人回乡省亲,下官已经腾出了衙门,只是房屋、陈设过于简陋,还望宫保大人谅解。”
苏元春道:“吴大人太客气了。本帅离乡三十多年,这次回来只是看看父老乡亲,谒拜祖宗坟墓,因私路过而已,不好占用州府衙门。故旧亲朋来访不方便,也影响你办公,再说这房子番鬼用来传过教,阴气重,吴大人的好意,就心领了。我在永安旧部众多,老朋友也多,食宿都已安排妥当了。”
吴廷燕见苏元春嫌弃,不好再说什么。苏元春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衙门。看到一大群人在衙门口争得面红耳赤,见他出来全都缄了口,问德仔:“他们吵什么?”
德仔忍不住笑:“真好玩,永安人和湖南人吵群架,还差点打起来——都争着说宫保是他们的。”
苏元春也笑了,信步走到人群面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我是永安人,也在湖南住过多年,宫保是大家的,两个地方的人都有份,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众人全都笑了,让出一条甬道,让苏元春乘轿离去。
潘仕魁新开的武馆通风宽敞,苏元春一行住下还绰绰有余。魁仔早已让家人和徒弟们把房子打扫干净,亲自安顿苏元春住下休息,便与德仔坐在客厅聊天。
“都过来,”潘仕魁向徒弟们招手道,“这是你们大师兄,正厅挂着的这把长柄大刀就是他送的。”
“大师兄好!”徒弟们围着德仔拱手致礼。
德仔正欲还礼,想想不对:“我怎么小一辈了?”
魁仔笑道:“怎么不是?我教过你武艺。”
德仔反诘道:“我也教过你画符念咒,他们叫我师祖才对。”
众徒弟看看二人,不知听谁的好。
魁仔一摆手:“算了,还是叫师叔吧。”
众徒弟重新行礼:“师叔好!”德仔这才回了礼。
魁仔做东,请当地官绅名流在家中为苏元春接风。莫寓道多喝了几杯,当晚没有回家,留在武馆与苏元春同床而寐。
“苏宫保,有件事我想了多年,一直想不出其中奥妙。如果不想让我把心事带进棺材,今天你就开了这个‘古’吧。”莫寓道躺在床上低声说道。
“什么事?”
“从我回永安那年开始,你捐资办了多少事情:建坝开圳引水灌溉良田,修了几座风雨桥,铺设州城几条街道石板路面,重建文笔塔、尊经阁,还有修官道、设义渡、建凉亭、捐公田,这次又同马盛治一道给尊经阁捐了一大批书籍……”
苏元春不以为然地笑道:“这算什么?家乡父老对我这么好,过去我只晓得打打拼拼,为家乡做的事情太少了。再说我一直没有子嗣,想多做些善事,你弟妹现在不是有了吗?可惜钱太紧,老房子只打好地基,房子建好以后我还想办一所武功书院,让家族、街坊子弟就近读书,学文习武报效国家。”
“不跟你说这些。办这些事大多是我经手,你这份是大头,我大致算了一下,总数少说也有近十万两,听说修炮台你也垫进去不少。单靠朝廷俸禄,三十年不吃不喝你也没有这么多银子。早先你说动了底饷,这个我信,可是你用二十营饷养三十营兵,有多少底饷可以动用?不错,朝廷给了你十八万两炮台款,那是修二十座大炮台的钱,可是你一口气就修了一百多座炮台碉台、上千里军路,花多少银子你心里明白。你这个人又不会理财,动不动就是送这个赏那个的,到底是贩卖烟土,还是抢了银庄?告诉我,让愚兄我也发一笔横财。”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他打算带进棺材,对谁都不能说,除了董乔、德仔这些经手的人,连夫人和元瑞也不能略知一二。苏元春静静地躺着,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同治元年的事了。清军重兵围攻莲塘,张高友正指挥部众堵住被攻破的城墙缺口,一炮袭来,被弹片击中头部。亲兵队长苏元春令部下救下,抬送王城山洞,自己则率领余下的亲兵截住陈嘉等人,刀来剑往地拼杀起来。
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苏元春被众清兵团团围住,渐入下风。万分危急之际,苏元瑞率众赶到,杀退了陈嘉。苏元春脱险之后,立即赶往王城山洞,跪在奄奄一息的张高友床前,痛心地呼唤:“义父,义父……”
张高友微微睁开眼睛,见床前只有夫人水娇和苏元春,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山洞深处酷似象鼻的钟乳巨石:“陶金汤的财宝……埋在大象鼻子……”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苏元春和水娇在洞里掘个土坑草草埋葬了张高友,又抄起大刀奔向炮火连天的洞外战场。刚冲出洞口,一发炮弹在水娇身前爆炸,把她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