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高楠到兵部、户部查阅相关档案,认定赵小荔提交的证据属实。闻张之洞正在北京办事,想起他与慈禧的特殊关系,便登门拜访,请他出面向太后说明事实真相。
张之洞听了高楠陈述,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苏元春蒙受冤屈,对他挪用边饷修筑防线也早已知情,然而两年前他和刘坤一发起的“东南自保”,虽说保住了半壁江山不受涂炭,事后也受朝廷的表彰和恩赏,但他心里明白,慈禧对他们身为封疆大吏却不派出一兵一卒北上勤王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庆亲王和袁世凯为苏元春说情时都受到太后斥责,看来自己出面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因此得罪宠臣岑春煊,对自己不利。
高楠有意激他:“东交民巷的法国人听说苏元春将被处斩,纷纷弹冠相庆,相约到时候一定要去菜市口看热闹。南皮公见死不救,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之洞幽幽地说:“我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不了啊!”
这只猴子,简直是刁滑至极!高楠愤然道:“虽然我与苏元春素不相识,但身为御史,却见不得忠臣良将蒙冤九泉。你不出面,我高楠也要冒死相救!不就是身家性命吗?”
高楠回到家里,连夜写了奏折陈明事实真相,第二天部议时连同各种证据一并当众交给葛宝华,请他务必转呈慈禧。
慈禧接过高楠的奏折默默看了一阵,抬起眼皮看着垂手站在面前的葛宝华:“是那个不久前与王乃征联名上《陈时势危机亟筹挽救疏》的高城南吧?”
兼任刑部、工部两部尚书的葛宝华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太后,正是此人。”
“哼,又是这个‘铁笔御史’!”慈禧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她对这位敢于犯上直言的五品京官颇有些印象。
高楠字澄兰,家居四川泸州南门,因此别字“城南”。高家虽是摆卖日杂的小贩,却家教甚严,其母王氏为秀才之女,因望子成龙,省吃俭用为儿子们请了家教。五个儿子一人举秀才,一人中举人,老八高楠更与七哥高树于光绪十六年考取同榜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四省监察御史,刑部、兵部、工部给事中。不久前俄国出重兵入侵东北,清廷与俄国签订了丧权密约,打算赔款求和。沈荩将事件披露于报端后,高楠与京官王乃征合书进谏,迫使清廷不得不改变初衷,经多方交涉,最终收回了被侵占的全部领土,高楠也因此成为闻名全国的谏臣。
见慈禧默默无语,葛宝华又道:“高楠在部议时说:明末名将袁崇焕素与我朝作对,被崇祯枉杀后,我朝高宗皇帝尚且不念旧恶,亲自下诏为他平反,苏元春是抗法名将,于国有功,又是忠烈之后,反而因为治盗不力被治了死罪;王之春等人也是治盗不力,况且没有战功,为何却只是革职,而不是同罪处死?他还说国家应该以律法说话,不应因人而言、因人而异,以示律法公平;苏元春挪用底饷固然有罪,但事出有因,又是因公挪用,若要治罪,两广两湖不及时足额解送边饷,逼使苏元春不得不挪用底饷的历任巡抚都应该同罪论处。”
慈禧已从群臣奏折中看到抨击岑春煊公报私仇、挟嫌报复的言论,但她想置苏元春于死地并不完全是替岑春煊出气,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些参奏苏元春有谋反之心、妄想篡夺帝位的罪名。尽管证据不足,瓜田李下之嫌还是有的,她觉得自己心中有数。几年前陛见时,她对他那么信任,他却没有向自己表忠,近期又传出了桂军可能发生兵变的传言,还在广西私造了天阙、帝座、九龙壁,这不是心怀不轨又是什么?这种人少一个好一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人,否则于大清朝江山社稷后患无穷。
然而不久前她下密旨将沈荩杖杀于狱中,国内外舆论纷纷,使她备感被动。见高楠把当今朝廷与明末皇帝相提并论,还有暗指她干预依法办案的意思,心中隐隐不快,然而高楠所提各条虽然过于偏激,却有些理直气壮,她不得不加考虑。
她沉吟半晌,问:“高楠的奏折和这些证据有谁看过?”
“参加部议的人,包括左右侍郎、内务府总管和各科给事中都看了。” 葛宝华偷偷看了慈禧一眼,见她微闭双目静静地坐着,象在闭目养神。他不敢打扰,只得恭敬地垂手肃立。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睛,瞟葛宝华一眼:“‘枉杀功臣,亲痛仇快……’高城南在冒死救苏元春呢。部议结论如何?”
葛宝华小心翼翼地奏道:“回老佛爷话,刑部有部分人赞同高楠的意见,认为苏元春是忠烈之后,其所欠底饷查系因公挪用,可否依律免其勒追,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慈禧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吁了口气,幽幽地说:“这事归刑部管,我不想插手,你们依律办理就是了。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