廪更村位于广西凭祥土州西北方向约二、三里处的山谷中,四面尽是陡峭的悬崖绝壁,南北两头各有一条崎岖的山坳通向山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广西边境镇南关通往龙州以至内地的必经之路。
村子不大,只有几户土生土长的壮族人家,民风古朴淳正,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如果没有村东头山腰上那座百里闻名的白衣洞花婆庙,也许没人注意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壮家村寨。
花婆又称花神,是壮族的祖母神。老辈人说开天辟地时地上还没有人,一朵美丽的鲜花脱生成了花神。花神见没人陪她说话聊天娱乐玩耍,自觉寂寞至极,用泥巴捏成人形埋在草堆里,白天用心血养育它们,晚上用体温给它们取暖,精心养护了十个月,居然孵化成有灵有性的小人儿。小人儿男女不分,无法传宗接代,花神便到山上摘回芭蕉杨桃让他们争吃,把那些牛高马大结实粗壮、抢到又香又甜的芭蕉的小泥人称为男人,把那些纤手细腰婀娜多姿、只拿到又酸又涩的杨桃的称为女人,那些偷奸耍滑净做坏事的则贬为畜牲,赶到山上自生自灭。花神教人们钻火筑屋男耕女织,教人们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教人们尊老爱幼和睦相处,从此世界上才有了人类,才有了男婚女嫁和十月怀胎。
尽管这种说法和达尔文生物进化学说格格不入,固执的壮家人依然我行我素,一如既往地把花神奉为最高一辈的元尊始祖,奉为主持人间婚姻生育和生老病死的生命之神。无论消灾祛病还是祈福求子,花婆神都有求必应,极为灵验,千百年来,庙里香火总是长盛不衰。
花婆庙建在半山腰的白衣洞口。本届庙祝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年资民间神职工作者,霜发银须满脸皱纹,何方人氏无考,任职时间不详。虽然他开口闭口自称“贫道”,却不蓄发也不戒斋,象普通百姓一样剃着清朝流行的前半截光头,脑后则拖曳一根长长的发辫,执业时道佛巫医什么都玩,如来老君山鬼河妖信手拈来,是个十足的万金油。好在山民请师由师,遇鬼拜鬼见神拜神,并不深究哪路神仙,只求把法事办妥便大吉利市。
老庙祝年逾八旬,砍不动柴挑不动水,闲时也没人陪着说话,便将山下廪更村孤儿德仔领到庙中抚养。二人祖孙相称,没事时一老一少作伴聊天,有人进香求签则帮忙燃烛点香,遇着有事人家请庙祝驱鬼祛邪祈福消灾,也跟在身边打下手,敲敲铜锣打打鼓什么的。事办妥了,主家自然赏些酒菜,便在神前供过花婆,然后唤来村里的老人后生,划拳猜码狂欢一场。
德仔父母早逝,无田无地无猪无羊,上辈人留下的遗产只有一间年久失修的漏雨竹楼,平日常跟些九流三教的街痞鬼混,没少干过踢天弄井鸡鸣狗盗之类的龌龊勾当,身上随时可以找到几处行窃失手时被人痛殴留下的青瘀。老庙祝见他可怜,平时又一口一个“阿公”叫得特甜,觉得孺子可教,便留在身边时常点拨。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德仔禀性聪明,跟庙祝时间长了,居然耳濡目染,偷师学得一两套骗人混饭的手段。
连日阴雨,洞顶的钟乳石不住往下滴水,庙里香火格外清淡。德仔睡了个懒觉,只觉饥肠辘辘,揭开米缸盖子打算煮粥。见缸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正在为难,闭目打坐的老庙祝开口道:“没米了是吧?青黄不接的,村里人家也难借米。多加半瓢水,把粥煮稀点,吃一餐算一餐,顶过晌午再说吧。”
德仔羞愧地说:“德仔无能,都十六岁了,还让你老人家为一日三餐操心,连粥也吃不饱——我还是下山吧。”
老庙祝依旧微闭双眼:“种田没田种地没地,做买卖又没有本钱,你下山做什么,还跟那些九流三教的猪朋狗友鬼混是吧?没出息的东西,阿公白疼你了。”
德仔无言以答,想了半天才说:“实在不行我去当兵,至少吃穿不愁,每个月还有点零花饷银。”
“当兵?”老庙祝微微睁开昏花的老眼,“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去年番鬼开来几船兵马打安南,安南王打不过,求朝廷出兵帮手。官军上个月打了败仗,巡抚老爷革职问罪下了大牢,提督老爷不敢入关,吃老鼠药翘了——不说这些了,快煮粥吧,阿公饿了。晚饭不用操心,会有人送酒菜来。”
德仔赶紧煮了粥,二人刚将就着填了肚子,洞外传来人声:“老仙师在家吗?”
晚饭果然有了着落!德仔原以为阿公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时才不得不佩服老人家的神算,乐癫癫迎出洞口:“在家在家……”
见到来人,德仔打了个冷战:是凭祥土州衙门管家李进!两年前他到土司家偷鸡,被逮住痛揍一顿,还关进站笼示众两天,差点没饿丢小命,后来见没有油水可榨,才一脚踢出门外。当年领头打他关他的,正是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大管家!也不知是哪层地狱逃出来的恶鬼,害得他晚上梦见都要尿床。
李进讥讽道:“哟,小贼头,两年不见,改邪归正了?”
德仔恨死了李进,却惧他有权有势,讪讪让过一边。李进走进洞里,毕恭毕敬地垂手道:“老仙师,吃过午饭了?”
老庙祝听说过德仔偷鸡挨打的事,心想那是活该:穷不是你的错,饿昏了头偷只鸡解解馋也无可厚非,手脚不利索让人逮住就不对了。他本来没把这事往心里放,听见李进挖苦德仔,便不高兴了:德仔以前做什么事我不管,现在投到我门下,大小也算是我的徒儿,百年之后还指望他为贫道扫墓烧香焚纸钱呢,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管家狗仗人势,太不给贫道面子!
想归想,嘴上却不冷不热地回答:“没吃饭,只喝了半肚子粥。”
“吃粥?俗话说有钱不起屋,有米不煮粥。难道没米了……”李进装着关心地打开米缸盖子,夸张地咤呼起来,“哎呀呀,米缸真的空了!老仙师真是,没米也不说一声,你看你看……”
老庙祝打断他的话:“无事不登三宝殿,管家大人今天来,不光是想看贫道缸里有米没米吧?”
“老仙师神算!”李进谦恭地说,“在下这不是受李官指派,请老仙师到衙门里为小少爷祛灾祈福吗!”
老庙祝听了,开始喘起气来:“说来扫你的兴。贫道老了,莫说走不动路,连屙尿都要扶墙,还是让我徒儿代劳吧。”
“你徒儿——你是说德仔那小贼头?他是本地土生土长的黑衣奴才,怎么能在衙门里做仙做道呢?李官知道老仙师年事已高,命在下雇来一顶竹轿代步。老仙师,请吧。”
老庙祝只顾一声高过一声地用力咳嗽,象是快断气一样。
李进等他咳够了,愠怒地说:“老仙师还是屈尊起驾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不会连州官老爷的脸都不给吧?”
凭祥土司李铨,字甫卿,祖籍山东白马街,远祖李升官居守备,随宋朝大将狄青到广西剿匪有功,封为凭祥巡检司,世代相袭,传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十三代了。土司官是地方上的土皇帝,老庙祝听李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得强撑下床,吩咐德仔收拾道具,乘上竹轿来到土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