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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恶少岑春泽

作者:白山大郎 当前章节:3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0

董乔伺候苏元春躺下,正要离开,陈炳焜走进来禀道:“大帅,外面有位叫岑春泽的公子前来拜访,见不见?”

苏元春心情刚见好转,见又有人来纠缠,躺在床上厉声责斥:“滚,别来烦我!”

陈炳焜肝火旺盛,不象德仔逆来顺受,总觉得自己在主子心目中远不如德仔顺眼。如今无端受到责骂,越想越气,把来客的名贴掼在地上,赌气地跪下:“小人遵命,马上就滚。”叩了几个响头,愤然离去。

“岑春泽?”董乔仿佛有点印象,一时想不起是谁家的公子。拾起地上的名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源于“京城三恶少”之说。忙递过名贴:“大帅,是当今云贵总督岑毓英的三公子。”

苏元春没有接,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位臭名远扬的京城恶少吧?告诉他,本帅偶感风寒,正在发汗!”

董乔道:“大帅同岑毓英是一殿之臣,不见不好吧?”

苏元春想想也是,极不情愿地说:“让他进来吧。”

抗法战争中,岑毓英是西线最高长官,率滇军长期围困宣光,牵制了法军兵力,为镇南关大捷提供了良好的战机。苏元春想不通,岑毓英这位功名卓著的封疆大吏,如何生养出岑春泽这种名震京都的纨绔子弟?

岑春泽随父亲在云南长大,因为岑毓英在桂林置有田园公馆,也常在桂林居住。岑毓英认为云南、桂林地方偏僻,孤陋寡闻,又见儿子胆大任性,踢天弄井无恶不作,有意让他换个环境,以国学生的身份到北京去见世面,日后也好发展。放荡不羁的岑春泽远离家庭管束,用父亲给的银子在工部捐了个主事虚职,却终日黄金结客车马盈门,纸醉金迷、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广交同类,与权贵子弟瑞澄、劳子乔最为情投意合,养鱼斗蟀走票纠赌无所不为,还经常酗酒闹事,人称“京城三恶少”。在京城混了几年,声名狼藉穷途潦倒,岑毓英不肯再给银子供他挥霍,只得返回桂林闲居。

岑春泽随董乔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跪行晚辈礼。苏元春见他还识礼数,气消了一些:“三公子请坐,令尊大人身体可好?”

“谢谢世叔牵挂,家父还好。”

苏元春怔了一下,他与岑毓英无私人交往,岑春泽却称他为“世叔”,莫非是有求于他?岑家之富是出了名的,要说他缺钱花,打死也没人相信;如果想谋职,更应该向老爸开口了,再说他捐了工部主事的官职,再捐点报效就可以实授,当京官不好,来这蛮荒之地凑什么热闹?

他没话找话地说:“久闻三公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世叔取笑了,小侄只有京城恶少的坏名声。”

苏元春心想,知道自己背负恶名而且面带愧色,说明这小子还有救,便正颜规劝:“官宦子弟习马挽弓、调鹰训犬,算是重武轻文,还有为国效力的机会,至于斗蟀纠赌酗酒闹事,确实不太象话。三公子今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才是。”

岑春泽心中愤然:不就一小提督吗?叫一声“世叔”是抬举你,尾巴翘天上去了,开口闭口教训老子,等着吧,银子到了老子手中,敢不给老子叫爷!却摆出一副俯首听训的样子:“世叔说的是,春泽今年已经报名参加乡试,有意到考场搏取功名,日后好报效朝廷。”

苏元春顺口封了句吉利话:“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三公子知错必改,可喜可贺。今年定可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谢谢世叔吉言。只是……”岑春泽作出面露难色状,看了看董乔,“小侄遇到一点难处,想请世叔帮个小忙。”

见董乔想走,苏元春说:“董师爷是自己人,你说吧。”

岑春泽硬着头皮道:“世叔答应了,小侄才好说话。”

苏元春面露不快:“没见过这样请人帮忙的,难道说想取我首级,也要我先答应你?”

“小侄岂敢!小侄手头紧,想跟世叔借点银子……”

老子手头更紧,还想跟你家老头子借银子筑炮台呢!苏元春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跟老爸闹翻了?”

岑春泽见他语调平缓,觉得有门,随口撒了个谎:“闹翻倒没有,只是不敢向他伸手。有位朋友介绍一单生意,很有些赚头,只消十天半月,货一转手就能赚七、八成利。货源有了,就差三万两本金。世叔贵为边防督办,挪动几万两银子还不是举手之劳?做生意赚了钱,世叔也有一半。”

苏元春心想,这种纨绔子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会做生意?嘴上却说:“知道你会做生意,令尊一定很高兴。我手头也紧,这样吧,我给令尊发份电报,让他立即派人给你送来三万两银票,不就妥了?”

“别别,”岑春泽连声道,“从昆明到桂林,快马也要七、八天路程,等银票送到,生意早就黄了。还是求世叔帮忙便当些,也就十来天功夫,最长不超过半个月。”

苏元春冷笑道:“我说三公子,这门讲假话的功夫,你真得好好练练。七、八成利的生意,不是私贩烟土,就是拐卖妇女,对吧?”

岑春泽知道露了马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小侄过去的事,世叔也知道了,都怪自己不懂事,荒费了学业,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次乡试,小侄怕过不了关……现在八字只差一撇,还望世叔扶小侄一把,小侄日后有了前途,一定加倍报答世叔的栽培之恩!”

苏元春总算听明白了,这小子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肚里没料,想营私舞弊买通考官,请人代笔捉刀骗取功名,这种事当然不敢向家教甚严的岑毓英开口。

他想起自己小小年纪死了父亲无钱读书,连到酒肆赌场卖瓜子糖果也靠姑母资助本钱,十七、八岁就投身湘军,出生入死拼搏半生才赢来这身功名,这些权贵子弟有书不读,却生出这截花花大肠,想花大钱走捷径,太不象话!天下让你们这种纨袴子弟搅得乌烟瘴气,那些寒窗苦读的穷儒寒士岂不是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我正在边境构筑炮台防线,连自己的薪俸也垫进去了,没有钱借给你,你回去吧。”他不想同这位出了名的京城恶少说那些大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岑春泽挥霍惯了,哪里知道苏元春的艰难:“小侄一说借钱,世叔就哭穷了。三万太多,借两万也行……世叔放心,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小侄一定尽快偿还。”

苏元春碍着岑毓英的面子,只好说:“也罢,你打张借条吧。你也知道我薪俸多少,年俸年薪加上养廉银,一年不吃不喝也不够三千两啊。就三千,再多没有了。”

“三千两?世叔不是打发叫化子吧?还不如不借呢,落得欠下世叔的人情……要不打个折扣,一万五吧。小侄从小脸皮就厚,今天总不能下不了台,空着手回去吧?”

苏元春气得七窍生烟,沉下脸道:“不想欠本帅的人情?那就别欠了!岑家世受皇恩,你不思报效,反而挖空心思,营私舞弊诳骗朝廷,说重了还是欺君之罪呢!”

岑春泽见苏元春上纲上线,心也虚了——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已托人找到枪手,请满腹经纶的临桂县老孝廉胡世鼎代考,包括买通学政考官一应人等,要花一万多两银子,本欲多敲一些以供挥霍,想不到反被训了一顿,心里又气又恨。然而投鼠忌器,生怕惹恼了苏元春,把他请人捉刀的事捅出来,只得悻悻地站起告辞:“晚辈不知道世叔手头也紧,得罪了世叔,还望世叔不要同晚辈一般见识。”

苏元春还在气头上,对董乔说:“本帅身体不舒服,你代我送客吧。”便不再答理他。

董乔送客回来,见苏元春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为他盖好被子打算退出,被苏元春叫住:“那小子走了?”

“走了。脸色十分难看,那副眼神谁见了都怕……”

“生子当如孙仲谋啊!”苏元春感叹地说。

董乔隐隐感到不安:“大帅,跟这种只会斗鸡走狗的花花公子,没有必要动气伤神,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呀!”

“一个臭名远扬的恶少成得什么气候!苏某人堂堂一省提督,难道怕他不成!”

苏元春何曾料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岑春泽虽然算不上君子,十多年以后的一本参革,却害得他几乎掉了脑袋,后来虽然保住老命,依然逃不脱倾家荡产、革职流放,最后枉死边城的悲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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