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一来自习室上自习,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张纸条:“兄弟,你键盘声音太大了。”
他抬头看看周围,发现确实有人瞪过来,但是自己抬头看过去之后,就没人敢打量了。
戴一有点生气,大家都是来上自习的,自己今天没唠嗑,没抽烟,没有吃东西,结果还他妈的收到纸条,但转念一想,他快交论文了,需要攒一攒人品,不宜生气,于是掏出笔端正地写上:“您好,我明天要交论文了,今天比较赶,请您见谅一下。”
写完之后,又重读了一遍,肯定此刻就是自己三个月以来最温柔体贴的时候,戴一转头,脸上挂着尽可能温和的笑,递回了纸条,结果回头就看到了一个体重大约是自己两倍并且肌肉膨胀的大块头。戴一立刻把自己手里的纸条搓成团按回自己的桌子上,然后端着电脑去了隔壁教室。
戴一在隔壁接着噼里啪啦,没有注意到有个帅哥,跟着进来了。那个帅哥走到他的身边,把手里的纸条亮到桌子上。他逐字逐句地读了,这他妈的不就是自己刚才按桌子上的纸条吗!
其实他还有一个礼拜才交论文,戴一觉得过了今天再攒人品也不迟,于是揪着这个男生的衣领把他拉到走廊里。
戴一:“你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被揪着衣领,也丝毫不落下风,整个人放松地把后背贴在墙上,把手里的纸团抛了抛:“你乱丢垃圾。”
戴一愣了一下:“你找茬打架呢吧。”
“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每次你离开自习室,都会留下些小垃圾团。”
“…”
“我这学期选了行为心理学,要交的论文题目是《论在自习室留纸团与学习态度的关系》。”
他把揪着衣领的手松开,转头要回去:“…谢谢你,我下学期不会选这个课。”
男生伸手拦住去路:“你是我的观察对象,我能采访一下你吗?”
戴一鬼使神差地收拾了书包,跟在男生的身后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学校六食堂的奶茶店。
正巧一个同社团的学姐正好在这里兼职,他打了个招呼就找个地方坐了,男生站在柜前回头问自己:“喝什么?”戴一抬头看了看店名“钢铁奶茶”,不假思索道:“珍珠奶茶不加珍珠。”
男生没有丝毫疑问,直接对着店员重复:“珍珠奶茶不要珍珠。”
戴一咬着吸管,含糊地说:“问吧。”
“姓名?”
“戴一。”
“年龄?”
“20。”
“性别?”
戴一看着他抱着调查表勤勤恳恳的填写,忍住了脏话:“男。”
男生主动解释:“我只是为了确认你的认同性别。”
“认同性别?”戴一放下翘着的左腿,换成右腿放上:“你是不是还要问我的性取向?”
男生讶异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不方便透露吗?”
戴一低声骂了句什么,接着咬奶茶的吸管。
男生吹了个口哨,放松了不少:“没想到你这么配合,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两个人一直聊到奶茶店关门 ,关于这个习惯的开始,发展,轻重,聊了很多。
直到走出门外,男生伸手:“我叫裴单,姓单的单,临床的,以后选修课不要选这门。”
这个年纪的男生其实很少有用握手礼交朋友的,戴一有点惊讶,但身体直接给出了反应,右手迎上去握了握,左手还不老实地拍拍人家肩膀:“出成绩了告诉我,看看我值多少分。“
戴一回到宿舍之后,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起来:“宝宝忙吗?这周末回来吗?”
“我下周就要交论文了,这周末就不回去了。”
“回来就不能写论文了?回来吧,妈妈想你。”
“我…我也想你。”
“妈给你订票,回来吧。”
戴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叹了口气。他家住在隔壁城市,是一个不打也不小的城市,交通也挺方便,坐高铁也就三十分钟。
他坐在桌子前,手放在键盘上,内心却仿佛有个声音:不想动,不想回去,回去就不想回来,自己就像一滩泥,堆在哪里就不能挪动…
回过神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隔壁床的室友抱着键盘大骂队友傻逼。戴一机械地按着Ctrl+S,然后他小幅度地观察下室友们,确认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松了口气。自己今晚怕是写不出什么了,他去衣柜里翻出了浴巾,去卫生间冲澡。正在冲洗发露的时候,刚才打游戏的室友进来放水:“小戴,你澡洗的挺勤啊。”
戴一被水冲得睁不开眼,身体不着痕迹地背过去,“嗯”一声就算是行了。室友放完水就往外走,戴一把前额碎发往后撩上去,眼睛盯着室友背影,门“咔哒”一声关严实,他才开始打沐浴液。
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微信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条虎鲸,跃出海面,尾巴甩出一道浪花,ID就叫裴单。
戴一接受了申请,然后顺手点开了朋友圈,裴单每天都发英语单词打卡,他飞快地往下拉,1月25日,瑞典,极光。他停了片刻,接着往下拉,7月24号,有一个短视频,是裴单观鲸时候拍的灰鲸。
和自己一点也不同,戴一放下手机,缩到被窝里,黑暗中潮汐般的节律,是自己的呼吸声。他心里泛酸,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活得如此浪漫。
手机呼吸灯闪烁,微弱的绿色,在黑暗中,微弱的刺眼。
解开屏锁,是裴单发来的消息:周五有空吗,请你吃顿饭。
有帅哥请吃饭,戴一本该是雀跃的,他帮了他的忙,于理也该接受,但是裴单太刺眼了,就像是草原上的一颗乔木,他果断的回绝了:不用了,不用记挂心上。
周五,下课之后,戴一急吼吼地往车站赶。周五的车站是疯狂的,他没拎行李箱,走楼梯上的站台,还是被人流包围,窜来窜去也没快多少,最后只能认命似的随波逐流。
窗外的景色逐渐暗下来,耳机里正好是Smiling Down On Me
You\'re watching from the sky你从天空上低头张望
Just like a satellite就像一颗卫星
I see you flying by我见你飞过
reminding me you\'re out there提醒着我你依旧在那里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裴单发来的:那周一晚上吧,我去找你。
戴一按了暂停,直接拨了过去一个语音电话,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先别说话,我找一下耳机。”高铁上的信号不是很好,裴单的声音有些失真,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
戴一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了电话过去,明明自己嫉妒他,想要远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在车上。”
“怪不得周五约你没空。”
“周一…我可能也没空。”
“对了,你下周要交论文。”裴单轻笑了一声:“周几交论文?”
“周四。”
“那就周四晚上吧。”
“…行。”戴一有些懊恼,自己还是答应了:“信号不好,挂了,拜拜。”
“回见。”
语音通话一结束,音乐自动就响起了:
I feel you with me now我感觉你和我一起
I wanna make you proud我想让你骄傲
……
戴一飞快地按掉音乐,心想原来是这样。
裴单长得很好看,而且和身边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很不一样,他是被他吸引了。
明明如此不同,还是会被吸引。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水沟里的草鱼,被洪水冲到了海里,在死之前,看到了高高跃起的虎鲸。他想着想着,就被自己逗笑了,草鱼怎么会爱上虎鲸呢,只是羡慕嫉妒人家光鲜罢了。
打开锁,他拉开门,看着熟悉的家,叹了口气。他们家的屋子很小,是一间单室,厅里放着一张床,是戴一的,但是上了大学之后,平时就被他爸霸占着。
十年之前,戴一的爸妈也打算换一个新房子,但是正巧碰上了房价大涨,他们两人打算等房价降了再换。等到了现在,房价早就涨了上去,存款还是只有两万元。
爸爸从厨房没出来:“是哪个宝贝回来了?”
“是小宝。”
爸爸正在洗菜,水流声很大,听不清是谁,于是提高了声音:“谁?”
戴一泄气地大喊:“我!”
他似乎很高兴,接着唱山歌似的对喊:“你妈已经下班了啦,马上就回来!晚上吃火锅!”
戴一不想大喊大叫,直接去了厨房,靠在门框上:“好。”
“我买了茼蒿菜,你最爱吃的。”
“嗯。”
爸爸皱眉看过来:“咋还不高兴了?”
“没有,我就是有点累了。”
“你去床上躺会儿,你妈回来咱们就吃饭。”
“嗯。”
戴一躺在厅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忽明忽暗闪烁起来,“啪嗒”一声坏掉了,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关了开关,然后去厨房,还是靠在门框上:“爸,厅里面灯坏了。”
“啊,厅里的也坏了?屋里的灯前两天刚换的。”
妈妈回来了,按了开关,灯没亮:“灯又坏了,宝儿回来啦,妈都可想你了。”
火锅咕嘟咕嘟,妈妈抱怨起今天的顾客多么穷,一件短款的貂来试了好几遍都没买,最近皮草店反季促销,来试的人啥样的都有,招呼人可累了。
妈妈是一家皮草店的理货员,因为长得好看,即使过了要求的年纪,也没有别炒掉。
她突然话锋一转:“我们店里新来个理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是个同性恋,这种人肯定干不长,没过两天就得辞。”
戴一觉得不舒服:“为什么?”
妈妈停下筷子厉色道:“什么为什么?人家都是这么说的!这种人都坏得很,你要离远点知道吗?”
“嗯…嗯。”
妈妈又换上了慈祥的笑:“妈妈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吧。”
戴一突然心里很凉,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听到“同性恋”这个词,果然不出所料,爸妈是这个态度。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拿到了诊断书的年迈的重症病人,对此意料之中,但是又难过,又轻松。
火锅冒出的蒸汽,像是冷的。
今天这个场景,戴一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像是一根毒刺,时不时就会冒头。
周四转眼就到了,裴单约他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烤肉店。
两个人点了四盘肉,一盘蘑菇,还有一个榴莲披萨,一台百香果炮,没有点酒水。
戴一看他往烤盘上夹肉,铺平,翻面,也没多想,就捡着烤熟的吃。
裴单一边接着烤,一边闲聊:“你哪个专业的。”
“英语。”
“英语?”裴单四周看了看:“百香果炮用英语怎么说?”
“……”
“开个玩笑。听说你们专业最讨厌这样‘我考考你’这种问题。”
“Passion fruit juice.”
裴单继续烤肉:“你真厉害。”
戴一继续吃肉:“实不相瞒,每次来这家店,都会遇到这个问题,特意查过。”
裴单笑了起来,露着几颗白牙。
“你笑什么?”戴一有点脸红:“不然我也会OK”
“我笑你像个大小姐,就知道往碗里夹肉吃,不知道往烤盘上放。”
戴一震惊得睁大眼睛,不太相信他会说这种话,最后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反驳道:“大小姐也会烤肉啊,你这是在性别歧视。”
裴单把烤熟的肉夹到烤盘边上:“那好,我就是看你像大小姐,不是在说别人家的大小姐。”
戴一已经摸不清他要干什么了,索性喝口水不说话。
谁知裴单直接把夹子递了过来:“大小姐吃饱了?轮到你给我烤了。”
戴一怔怔地接了过来,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你现在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少爷吗?”
这次轮到裴单无语了:“大小姐随意。”
吃完饭之后,两人沿着马路往学校走。
裴单问他一会去干什么,戴一说自己世界运动校园还没跑完,一会儿去跑个三公里。
世界运动校园是一款校园跑步APP,广泛存在于大学校园里,用来体育考核的一个标准,每个学期120公里,占体育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而且学校随机刷新四个定位点,必须全部跑过,而且每天不得超过三公里,但是一公里以上才能记上,配速也有一定的范围。
总而言之,是一个深受广大学生痛恨的软件。
裴单打开手机,也说没跑完,两个人一起上操场上跑圈去。跑了两圈,就有些跑不动了,渐渐放缓了速度。裴单突然说:“你看人家都是一对一对儿的一起跑呢。”
戴一没吱声,心想真是委屈您了,和一个小基佬一起跑。
他还接着说:“这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有人以为咱们是一对呢。”戴一面无表情:“老公好。”裴单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戴一这才有点害羞了:“你干嘛?”
裴单理直气壮:“你都叫我老公了,我拍一下你屁股怎么了?”
直到回了宿舍,戴一还有点晕。他打开手机,看见远在天边的发小来了消息,懒得打字,就直接发了个视频过去。
高汐超大嗓门透过耳机直达天灵盖:“honey!!俺想死你了!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大帅哥!”
“大帅哥?我咋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你都没说想我诶,当然是小杨说的,她把你们学校论坛的截图发朋友圈了。”
小杨和他们是高中同学,现在也在戴一的大学上学。
戴一震惊了:“我学校竟然还有论坛?”
发小简直很铁不成刚:“快去看吧,保证是你喜欢那款,可怜我远在天边还要操心你的婚事。”
戴一边和他闲聊,边打开电脑,输入网址:“没刷出来呢,我们学校的网…”他震惊地看着论坛里裴单的帖子,照片上的他像是在发光,有在乐队合奏的,有在图书馆安静上自习的,各种角度的偷拍下,都是那么闪耀,就像没有影子。
“看到了?怎么样?”发小还在那边品头论足:“配你还成,能拿得出去手。”
戴一想和他说今天他俩一起出去吃饭跑步了,但是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自己好像配不上他。
人与人由于金钱、权力、生活环境和社会地位的不同,会渐渐产生差距,就像是阶梯,同一个阶梯的人,见识和爱好都差不多相同,相处起来分歧少不费力。但是不再同一级台阶上的两人,就需要紧紧地拉着手不放松,一旦放手,就是深渊。
戴一感觉烤肉也好,跑步也好,那些画面仿佛离自己很远了,从未如此清醒:“不是我的款,不用担心我。”
发小:“行行行,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自己担心自己吧。”戴一被他逗笑了:“高公公。”
两个人那顿饭之后就没有联系。
原因无他,还有两个礼拜期末就来临了,平时学不学习的都开始点灯熬油了。
小杨约戴一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两个人早上七点就到了,结果空的桌子已经寥寥无几,小杨眼尖地看见两个空位子:“那边!”
戴一比了个“嘘”的手势,她刻噤声,两个人飞速地轻声过去,铺好家当,开始复习。
翻开语法笔记,开始女娲补天复习法,不用查缺补漏,直接烧锅炼化补天石,两眼一抹黑地往上抹,能糊上多少是多少。
这时候,桌子对面的同学买完咖啡回来了,是个老熟人。
裴单把咖啡递了过来,自己又去买了一杯,还丢过来个纸条,上面写着大学生三大严峻问题之一:中午吃啥?出去喊我。
认认真真地学了一上午,戴一有些不适,脑袋沉沉的,抬头看向对面,他们临床的复习资料怎么如此多,摞在中间,挡得看不见人,继续辨认上面的字迹的时候,裴单突然把资料撤走了,两人猝不及防就对视上了。
最后裴单笑了笑,做了个口型:饿?
仅存的理智让戴一跟出来的时候,把小杨也拽出来了,不忘低声警告她:“回去不要和高汐瞎说啊。”
也许是因为小杨在,这顿饭裴单没爆什么金句,规规矩矩地吃完了。
但是晚上高汐依旧打来了电话:“戴一同学你怎么回事?不是你的菜你也拱了是吗?”
“小杨和你说啥了?”
“还有小杨的事儿?不是你们论坛上发的吗?”
“论坛上?”戴一开电脑,看着页面念出了最火的帖子:“暖男学霸男神x清冷长腿美人,八一八裴单不为人知的小老婆?”
室友游戏也不打了,全都围了上来:“你俩啥时候好上的啊?”
戴一大大方方地点开帖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楼主 【图】【图】【图】
今天在图书馆上自习,看见了男神,结果好事成双,我还
看见了他对面有个清清冷冷的长腿美人啊啊啊啊啊啊我
Fong球了你们品品
2楼 这长腿美人谁啊,以前都没发现,这睫毛,这鼻子,这嘴,我可以
3楼 确实配,美人眼神很有灵气
楼主美人喝的咖啡可是男神亲自泡的呢
5楼 看这美人一脸拽样,是不是裴没有把他日服
6楼 楼上危险发言
7楼 楼上+1
8楼 这美人真的好看,裴不行放我来,我18cm
9楼 我20cm
楼主停下,停下,黄牌警告.jpg
………
…
戴一关了显示器,感觉有点懵。
寝室长痛心疾首:“暴民!网络暴民!把戴一都吓傻了!”
隔壁床的室友疯狂摇动:“我是裴单绯闻大舅子哈哈哈哈!”
“裴单诶!校草和我有亲戚了哈哈哈哈!”
戴一还是呆呆的,心中却忍不住雀跃,原来有人觉得我能配上他。
期末考完就是暑假,戴一回到家中。
妈妈早上起来化妆,站在卫生间里问:“期末考得怎么样?”
戴一还没完全清醒,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都过了。”
“行,家里也不要求你啥,但还是希望你努力点,咱们得努力争做上游!”妈妈喊完之后没听见声儿:“听见没?”
“嗯。”戴一突然就想到了小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留的单词自己没有背下来,低分卷纸拿回家给家长签字。
小小的戴一抽泣着,小声地辩解:“我背了,但是考的时候忘记了。”
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背了?戴一,我不看过程,我只看你的结果!你的结果!在哪里!”她把本子摔倒桌子上:“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他现在都没有明白,为什么做事情要只看结果,明明自己那天考试的时候真的很难受,突然头晕,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妈妈没有问,她只看见了结果。
等自己虽然错的题比较多,但还是考了第一的时候,她就看不见错题了,会精心打扮去家长会,听老师家长们的吹捧,还要说:“我们家哪有什么教育方法啊,不知道咋回事就考好了。”
他一度以为所有家长都为低付出得到的高回报洋洋自得。
至于爸爸,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育儿话题中。每次妈妈说:“你看你爸从来也不管你,我啥时候不管你?还是妈靠谱吧。”
小戴一点头,妈妈就会继续说:“以后戴一挣大钱了给妈妈花花哦。”
“嗯。”
他将一点一滴都回想起来,从第三方看这些回忆,觉得很失望,仿佛妈妈一直只想养一台听话的养老机器,虽然这么说起来不太好听,但是在这个家里,他听到的大多是命令、引诱和威胁,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内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关注过他笑或者哭的原因,最好他不哭也不笑——乖乖听话,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晚上的时候,爸爸上夜班去了,妈妈带着他去了姨家。
大姨热情地抱住了他:“戴一真是又俊了,谈恋爱了吗?是不是追你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啊?”
妈妈在旁边跟着笑:“最好钓个有钱的姑娘回来。”
大姨夫在客厅里吞云吐雾,朝他挤挤眼睛:“有钱的小姑娘现在都可聪明了,还是找个贤惠的好。”
戴一跟着一起傻笑,心里却觉得有些恶心。
他想起那天的火锅,那个冷冰冰的火锅,旁边围着冷冰冰的人。
他像是滩涂上,搁浅的游鱼,嘴一张一合,就是吸不到氧气,窒息,眩晕,鱼尾还在继续拍打,渴望回到海里,他在求救。
晚上高汐来了电话,裴单躲到屋里去接:“喂。”
“我好像失恋了。”
“说。”
“我被骗了,骗钱那种。”
“打架喊我。”
“打什么架打架,”高汐抽泣了一下:“算我傻了。”
戴一头一次见高汐这样,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咋办。”
“不咋办,等我想好了怎么和你说,再和你讲。”高汐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我真傻,真的!”
戴一哭笑不得:“你是祥林嫂吗?”
“是!”高汐唱歌剧般大喊,发泄情绪:“我真傻!我不该留他自己一个人看着钱!”
“你真傻!”
“我真傻!”
“你不该!”
“我不该!”
妈妈突然打开房门:“戴一你干什么呢?大晚上该睡觉了叫唤啥呢?”
戴一收回了表情:“没什么,我这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裴单发来了消息,是一张图片,是戴一家这边的车站。
戴一有些意外,发了条语音过去:“你在A市?”
裴单立刻回了:“和高中朋友一起来爬山,你来不?”
“给您拎水吗?”
“晚上回宾馆,来找我。”
“我发现你挺霸道啊,”戴一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强迫自己不要想歪:“宾馆叫什么名,我去找你。”
戴一带着他逛了逛夜市,吃了小吃一条街,火爆大鱿鱼,薯塔,章鱼小丸子,酸辣粉,长沙臭豆腐,朝鲜烤冷面,后来也不知道谁手里拎得是谁吃的了,裴单张开嘴,戴一给他喂小土豆。
戴一已经吃得撑到不行,裴单还嚷嚷着要吃五彩冰沙。
他张开双手拦在他身前:“我…嗝…我吃不下了。”
裴单自然地抱上去:“那咱们一共买一份。”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随着超大声的音乐声闪烁,每个人在兴奋地吃喝大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戴一感觉风静了,夏天的夜晚燥热的紧,他想挣脱开这个怀抱,却全身都软软的,最后两只手撑在了他胸前。
是个接吻的好时机,他想。
就这么慢慢地,两个人慢慢地靠近。
突然,卖五彩冰沙的大爷喊了一声:“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两个人迅速地分开,戴一转身就往正门走,裴单赶紧买完,在后面追,正好在大门前揪住了他衣领子:“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这句话宛如十二点的钟声,敲醒了灰姑娘,也敲醒了戴一。
家里只有两张床,有总坏的灯,有前天洗澡时候不小心摔坏的淋浴头,还有一扇锁不太灵敏所以拧把手费劲的门……
还有爸妈能不能看出来什么,万一当着他的面骂我,或者是当着我的面骂他。
五彩冰沙在裴单炽热的手掌里,有些化了,顺着手指缝滴滴答答地淌。
戴一眼眶不太明显地红,轻轻说:“不合适。”
裴单什么也没说:“那我送你回家,送到楼下。”
不行!戴一心里又叫唤起来,老旧的街区,挨着菜市场,路上是积攒了一天的菜帮子,等待到凌晨清洁工来打扫,鱼虾在缸里扑腾出来腥臭的水,汇成一小股,静静地流到街边,找到下水道,再往里钻。
他头更低了:“我送你。”
裴单点点头:“好。”
两人沿着光亮的主干道,往宾馆走,A市的夜景还是很美的,道路两侧的绿化带上,点缀着暖色的小灯,来往的车流不多也不少,将马路填空填得很好看,两侧的高层家家户户亮着灯,映出不同款式却精心布置的窗帘。而不远处是艺术感很强的立交桥,更添了一份明亮。
戴一送走他之后,又沿着这条路,一路往前走,走到一个路标下转身进了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他家了。
他蹑手蹑脚地进门睡觉,没有吵醒爸爸妈妈。
回来之后,没过两天,妈妈兴奋地在饭桌上宣布:“爸爸涨工资了。”
爸爸得意地抿嘴:“戴一,去把爸泡的酒拿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酒放在冰箱旁边的地上。
妈妈跟在他的身后,去冰箱里拿东西,悄悄地说:“你爸也不容易,你得体谅他知道不?”
戴一点点头。
饭桌上,爸爸说自己的裤子旧了,既然涨工资了,应该买条新的。
“不存钱吗?”戴一突然出声,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
“存款不是还有两万呢吗,节衣缩食地省钱干啥啊。”爸爸不悦道:“你要是想买裤子,就也买一条。人活这一辈子啊,就是应该好好享受生活。”
“不用,你自己买吧。”
“爸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你凡事都要靠自己,知道吗?”爸爸突然开始感慨:“其实爸这辈子有太多的机会没把握了,你可不能像爸,你得抓住那些机会。”
戴一在心里说,太难了,爸。
爸爸还在继续说:“当年爸要是和你李叔叔一起做生意就好了,可惜现在咱们也攀不上人家了,还有我记得八几年那阵子…”
妈妈有点不耐烦:“吃你的饭吧,饭堵不上你的嘴是不是?”
戴一隐约地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但是他不敢去细想。
日子还在流动,他机械地重复着固定的动作,过完了假期。
开学前两天,戴一已经在家里待的情绪不是很好了,每天演着样板戏,比期末考试都要累人,就直接收拾收拾回学校了
新的学期开始了。
今年的课程表依旧很丰富——有好几门与专业无关的公共课,其中还有一门叫大学生心里健康教育,戴一好奇地去翻看了课本,失望地发现其实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