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一节 课的时候,他带着kindle去的,打算看书打发一下时间。
他早早地到了教室,占了后排的座位,趴着看书。旁边的男生探头过来:“看的什么?”
戴一不太喜欢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扰,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他:“《白夜行》。”
“哇,这个故事超级好看!我跟你讲凶手是…”
戴一淡定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男生靠过来掰他的手:“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说凶手是谁。”
温热的手,有些湿漉漉的汗,戴一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紧张什么?”
话一问出口,那个男生的脸可疑地红了。
戴一不得不仔细地打量他,穿着考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郑重,薄薄的镜片架在秀气的鼻梁上,挡住了冒着精光的眼睛,显得很是…温柔。
男生还在疑迟:“其实我,我…”
戴一突然感觉脑内有一根弦断了:“你是来表白的?”
男生脸突然红透:“我…”
戴一露骨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坦然地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款的。”
那个男生把头埋到肩膀里,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就在戴一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递纸的时候,男生终于抬起了头,神色也恢复了正常:“同学,其实我想说,我是新来的心里老师。”
“……”
“我想课前选个同学了解了解情况,没想到你们学校学生这么辣。”
“……”
“但我也不喜欢你这款,呛人。”
戴一继续风中凌乱,然后这个‘新老师’偷偷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白夜行》的真凶。
戴一站起身就往外走,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了。
后来,他从室友的口中知道了他叫容平,第一节 课就点名了,并且要室友转告自己去他的办公室,在图书馆。
放学之后,戴一站在办公室的门前,强迫自己失忆,忘掉今早发生的事,但是越想忘记,回忆就越鲜活,他耳尖通红还得故作淡定,手拿起又放下地放在门上。
一束光投了出来,门从里面拉开了,他的手敲在容平的胸口上,一瞬间两个人都不动了。
还是戴一先出的声:“你走路咋没声呢?”
“你敲门也没声。”
“我是站走廊里半天了,犹豫要不要敲门呢。”
“我是站在门前半天了,犹豫着走不走,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容平说这话的时候像个直率的毛头小子:“没想到真等来了。”
戴一把他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框上:“话先说好,我真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我早上骗你的,我喜欢你这个类型。”容平走过去把他圈在怀里:“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戴一两只手撑在他胸上,不让他继续靠近,然后突然想到上次在夜市,自己也是这样,在裴单怀里。他手上突然使劲,推开了他。
容平没有防备地往后踉跄,靠在了办公桌上,肯定地说道:“你想到谁了。”他有些邪气地笑了:“他也这么抱着你,是不?”
戴一没吭声。
“但你们没在一起,你早上打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单着的。”
“我喜欢他。”
“我知道了。”
容平简直收放自如,先表示了自己不会用老师的身份威胁他,话锋一转又邀请他共进晚餐。
戴一没有答应,回寝室了。
他今天和容平说完就清醒了——“我喜欢他”,心动的感觉是无法压制住的,仿佛所有的爱情小说里的描写都在一瞬间明白了。
打开微信,翻到和他的聊天界面,两个人自从假期见面之外,一直没有联系过。
他退缩了,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他一直从未想过谈恋爱,觉得那是有钱人才可以有的浪漫故事,只要这样有个人可以想着就足够了。
想着想着,裴单就发了消息过来,约他明天晚上出去看电影,一个新影片,叫《绿皮书》。
戴一觉得应该拒绝他,不再和他产生交集,但是他做不到,他想和他一起,随便做什么都好,只要能看见他。
漆黑的放映厅,两个人认真地看电影。
两个男人,看两个男人放下偏见,放下防备,互相袒露出真情。
散场之后,戴一头有点晕,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看见站在走廊里的裴单,在昏暗的灯光下,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他笑着走过去,两人走出影院去吃饭,边吃边聊刚才的电影。
戴一吐槽得很犀利,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突然,裴单敛了笑,认真地说:“刚才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我非常喜欢。”
“哪句。”
“世界上有太多孤独的人害怕先踏出第一步。”
戴一怔住了,感觉他认真的样子像是意有所指,但又害怕是自己多想。
裴单重复一遍:“第一步。”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戴一没有立刻回答。
回到寝室后,他想明白了,会不会他也喜欢我,和我一样在隔岸观火?等我,等我下周就去和他表白吧,我找不到借口了,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周末,戴一回家了,妈妈在家里哀声叹气,最近皮草店裁员,她失业了。
她坐在屋里床上打电话:“喂,陈姐啊,你认识哪招工的吗?
“原来那个地方有年龄限制嘛,前两天就不干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待遇挺好的那个地方现在还招人吗?
“啊…要35岁以下的啊。
“行,你听说啥招工的和我说啊。
“这不孩子还念大学呢,我咋地也得有个工作啊。
“行,有空聚聚,好了,拜拜啊。”
“喂,李姐啊,你认识……”
……
戴一轻轻地走过去,抱住了她。
她依就在打着电话,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
回学校的时候,戴一去了系里的兼职群,领了几篇稿子,去图书馆开始做笔译。
翻译完之后,戴一收拾好电脑乘电梯下楼。
电梯门开了的时候,里面容平正在解领带。
戴一假装没看到,上去之后就背过了身,然后听见他说:“吃晚饭了没。”
“正打算去吃。”
“我也是,一起吃吧。”
戴一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上,戴一清醒了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在寝室。
一间卧室,很大,很亮,很整洁。
卧室的门开了,容平走进来,已经收拾整齐:“昨天晚上你醉了,送回寝室不方便,就把你带回家了。”
戴一没有吭声,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痕迹。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容平过来要扶他。
“别过来。”戴一头痛欲裂,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你离我远一点。”
“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要提。”戴一觉得嗓子紧,差点吐了出来,急忙捂住嘴,低头不动。
容平拿起床头的水,递了过来。
戴一狠狠地把杯子打碎,喘上来气了:“你真卑鄙。”
“你真天真。”
“你装得挺像好人。”
“好人?”容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大笑了几声:“是装得挺累,但是睡到你这样的货色,挺值了。”
戴一几次提起拳头,都因为头疼放下了,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一条阴沟里的臭虫,披着张人皮就得意到不行,真是让圣母都可怜不起来。”他看容平脸色发黑,显然没听过别人这么骂他,接着说:“你觉得你能伤到我了?”
“你不害怕吗?我手机里可是还有你的照片。”
“不。你是前途无量的大学教授,而我呢?不过是个家里没权没势的可怜学生罢了。”戴一双眼放空,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的未来不知在何处,但总归不会太好,你要是敢给第三个人看我的照片,我不会到处举报你,也不会受你威胁害怕你,我只会——”他舔舔嘴唇,直视着他,拉长了声音:“和你一起下地狱。”
容平还在笑:“你不会,你还有你的家人,还有你喜欢的那个人。有念头的人是不会想死的。”
戴一也笑了:“我要是没读过书,就是妥妥地地痞无赖,一家都是那种。为了报复你,恶心你,我可以舍下自己,知道吗?小心被我反咬。”
容平皱了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渐渐松开眉头:“是我低估你了,你不只辣,还有点呛人。”
“把照片删了。”
容平没有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打开手机,删了照片:“真是难驯服的小东西。”
戴一没有再和他吵什么,穿上衣服直接出去了。
出来之后,他更加恶心,趴在小区的垃圾桶前,干呕了几声,接着摇摇晃晃地走。
刚才和容平说的那些话震住了他,也震住了自己。现在独自走在大街上,眼眶忍不住微微发酸,凭什么他遇到了这样的事?为了勤学打工翻译几篇稿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遇不到?
他怨恨容平,也怨恨家庭,像一只猩红了眼的困兽,咆哮张开嘴,撞在栏杆上,涎水顺着兽牙滴落,混合着淡淡的红色,是从身体里面出的血。
他又蹲在路边干呕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妈妈,她高兴的说,自己在熏腊店找到了新工作。
戴一忍住想哭的欲望,恭喜了她。
妈妈没听出来什么,还在电话那边继续说:“你要想去哪里玩就去,看你天天闷着,也不知道出去转转。”她感叹了一声:“妈妈找新工作还是挺容易的,家里边还有钱,你不用担心。”
戴一心想,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你早一点说我就不用去翻译稿子,就不会遇见容平。
他感觉周围高层像是冷冰冰的栅栏,扭曲着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得动弹。
妈妈还在那边兴奋地讲着新工作。
但他只是平静地对着话筒说:“我要上课了,拜拜。”
窒息,大脑一片混乱,仿佛溺在了水里,最后还是交感神经兴奋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心里有个声音说:去洗澡,洗个澡就好了。戴一在床上躺了一天,直到晚上才睡着。
梦里的他站在了电梯门前,等着电梯的到来。
戴一看着自己走进电梯,和容平一起去吃饭,吃到一半起身去卫生间。
等到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视角就变了,变成坐在椅子上和容平面对面,端起了酒杯。
容平一饮而尽。
戴一盯着那杯酒,旋转的泡沫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梦,他心里大喊着不能喝,不能喝!但是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与其说是身体,不如唤其为束缚的牢笼。
他的这杯已经见了底。
接下来就是画面一转,是容平大汗淋漓的一张脸,从上方俯视着。
戴一终于挥出了拳,将他掀翻在地,打得支离破碎,但是没有用,下一刻那张脸又汇聚在了上方。
梦里的容平张牙舞爪,铁青着脸,嘴里说着下流的话。
戴一咬咬牙,又挥出了拳头。
打了一千次,一万次,他数不清了,但是没有停手。
大约凌晨两点多钟,他醒了,摸了摸湿漉漉的枕头,原来还是哭了。
摸了摸床边,kindle正在充电,他翻开《白夜行》接着看。
书里面有个小女孩也遭到性侵犯,然后不敢躺在床上睡觉,女主为了帮助她克服恐惧,自己压在了她的身上说:“如果害怕就想成是我,想成是我压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戴一清醒着哭了。
他既愤怒又害怕,而且还厌恶着害怕的懦弱的自己。
要怎么办才好。
对了,如果把这个人想成是裴单的话——他闭上眼睛躺下去,裴单压在身上静静地抱着自己,他不会乱动,就像一个港湾,平静和煦的港湾。
他一觉睡到了天亮,没有再做噩梦。
他自救了。
戴一坐在床铺上低头,就像乱世佳人结尾时,斯嘉丽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对自己说:“戴一,你是勇敢的人,你不会害怕困难。”
这段不堪的回忆压进了心底,成了一块疤,再也不会揭开。
没过两天,裴单约他一起去海洋馆玩。
两个人顶着大太阳到了馆里,热腾腾的一身汗被空调的冷风吹散,舒服极了。
他们并排走在馆里,手背擦过手背,穿过长长的走廊,有带着夜光的水母,有桥下张着嘴的鲨鱼,还有五光十色的海底通道,到虎鲸馆的时候,戴一抓住了旁边又一次蹭过的手。
裴单没有躲,而是轻轻的反握住:“我最喜欢虎鲸了。”
两个人吃午饭的时候,松开了手。
裴单问:“要不要去看动物表演。”
戴一摇了摇头:“听说动物表演挺残忍的,咱们别去了。”
“我知道,我从来不看。”裴单罕见地急着解释了一下:“但是如果是给你表演的话,我觉得可以。
“可能是我太唐突了,抱歉吓到你。
“我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不论好的坏的,而且我还想从你那里得到所有,不论好的坏的。
“但是每次我想试探你一步,你就躲开了。
“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机会,向我展示你。”
戴一听到他说出来这么一大段话,有些惊奇,原来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餐桌静了,两个人都是欲言又止。
但是又谁都没有说。
戴一回去之后窝在被子里揉脑袋。
寝室长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说:“咱们学校举办了一个征文比赛,题目为改革开放七十周年,每个人都得交一份,题材不限。”
玩游戏的室友摘下耳机:“那得咋写啊?”
“爱咋写就咋写呗,反正匿名,凑个数就行。”
戴一想了想,打开电脑,拿出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贪婪地想和他在一起。
想带他去游乐园,
买下所有的气球;
在孤岛上插上旗帜,
建立两个人的伊甸园。
快看我们的‘国土’,
就像诺亚方舟一样,
每个动物一雌和一雄,
而人类只有我们两个,
坐在沙滩上看星空。
曾有个人和我一样,
他写的是如我所想:
‘如有天孙锦,愿为君铺地。
镶金复镶银,明暗日夜继。
家贫锦难求,唯有以梦替
践履慎轻置,吾梦不堪碎。’
戴一刚写完诗,裴单发来了消息:“猜猜上学期我的行为心理学多少分?”
“多少?”
“六十分。”裴单此刻也躺在被窝里,拿着手机静静地输入:“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六十分。”
戴一心想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今天去海洋馆是兴师问罪?只得得发过去一个阿拉斯加流口水荡秋千的表情包过去。
结果裴单飞快地发过来一长段话,让他愣住了。
裴单这边看见那个表情包之后,飞快地打开备忘录,把想了好几天的话发了过去:“我从小到大,几乎门门学科都是很高的分数,但是行为心理学,我只有六十分。
“后来我想明白了,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百分百优秀,可是到了你的身上,我再努力都只能勉强及格。
“因为我们两个之间,光靠着我自己努力是不够的,我们加起来才是完美的100分。”
戴一看明白了,即使说得太委婉,他也明白裴单觉得自己不够坦诚。
心里却仿佛有个声音说到,他嫌你不够坦诚,就坦诚给他看,把你的内心的痛苦剥给他看。
戴一发出了一段话:“你不用试探了,我是喜欢你,但是我没有想着和你在一起,我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爱在我这里,永远没有钱重要。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我们不合适。”
裴单回复过来:“因为你是40分的爱人,我是六十分的爱人,我们正相配。和我在一起吧,我带你看不一样的世界。”
戴一将所有的顾虑都讲了出来,毫无隐瞒。
裴单听过之后,宽慰他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己能管理好自己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戴一听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裴单又开始聊起自己:“我妈妈是搞科研的——每年假期出去都是和她们队里一起走的,爸爸经商。从小我的生活就没有太大的变数,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直到我遇见了你,才有了第一次心跳,第一次呼吸。”
两个人就这样确定了彼此的心意,走到了一起。
没过几个礼拜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
戴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裴单悄悄地递过去一张纸条:亲爱的,干什么呢。
他悄悄地做口型:“做笔译。”
裴单只好转战微信:“做笔译干什么?”
“我想和家里断了联系。”
“……”
“我想出柜,现在开始攒钱,等一毕业就出柜。到时候家里就不要我了。”
裴单发一个小熊猫涮棉花糖的表情包过去:“我出柜的话,家里也不要我了。”
“……”
“而且我要是没钱了,我老婆就不喜欢我了。”
“……”
“骗你呢,我已经和他们两个说完了,都很期待见你呢。”
戴一看着那个改成了两只虎鲸跃水的头像,还是觉得很奇妙。
我在白夜里行走,他想,或许你就是代替了太阳。
在他的电脑里躺着一封不必送达的信:
从小家里对我说,要学会独立,不要相信任何人,自己才是最可靠的。我深受其影响,从来都害怕与人打交道,更没有想过有爱情。
后来当我发现,他们要求我独立,是不想对我付出什么,是想让我自生自长,曾一度十分迷茫。
有幸遇到了你,我亦是有了第一次心跳,第一次呼吸,你不像是太阳,更像是大海,渗进了土壤,将被困在泥洞的我解救,重获自由。
遗憾做来路,玫瑰此余生。
谢谢你,我的虎鲸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有意见请轻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