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历代帝王中,俱有显著的特色。他之所以为后人熟知并有较佳印象,并非由于偶然因素。他的军事才略虽不突出,但在用人待士方面,在历代帝王中是罕见的,对后世亦俱有广泛而有益的影响。
二、诸葛亮治蜀
刘备在时,常外出征战,诸葛亮镇守成都,代行政事。备死后,刘禅继立,更“事无巨细,亮皆专之”。诸葛亮死后,蒋琬、费袆相继执政,“咸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因此,蜀汉的政治,实以诸葛亮的措施为依归。我们现把诸葛亮治蜀的政策与措施叙述于下:
益州在刘焉刘璋父子统治时期,不但外来地主与土著地主之间的矛盾未能得到解决;就是刘璋本人和他的高级官员之间也存在着矛盾。刘璋既没有充分的力量节制骄恣的诸将,也没有能力选拔或重用优秀人才。因此他手下有才干的官员如张松、法正等便策划迎接刘备入蜀。这种情况,正如诸葛亮在隆中对时所说:“益州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刘备既利用刘璋统治集团的矛盾,夺取了益州,他对于刘璋的旧部,便不能不有一个较好的安排。《三国志》卷32《先主传》称:
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懿、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这样,益州地主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缓和了,刘备的统治得到了巩固。诸葛亮执政后,对益州土著地主更注意笼络和擢用。如《三国志》卷42《杜微传》言:
建兴二年(224年),丞相亮领益州牧,选迎皆妙简旧德,以秦宓为别驾,五梁为功曹,微为主簿。
这三个人是书生儒士,其中秦宓比较有才学口辩。杜微则是一个老而且聋的人,刘备定蜀以后,他闭门不出。等到诸葛亮执政,则非把他罗致来不可。因他耳聋,两次给他做书面谈话;因他年老多病,不能做官,仍给他加上谏议大夫的名义。这是为什么?无非是以他做一个样子,以表示向益州地主开放政权罢了。
《华阳国志》卷9《李寿志》言“豫州入蜀,荆楚人贵”,诚然是事实。但蜀汉既在益州建国,诸葛亮便不能不从土著地主中选拔一些人才。如《三国志》卷41《杨洪传》:
始洪为李严功曹,严未至犍为,而洪已为蜀郡。洪迎门下书佐何祗,有才策功干,举郡吏,数年,为广汉太守。时洪亦尚在蜀郡。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我们如果把《蜀志》各传翻看一下,即可看出益州土著地主如张裔、杨洪、马忠、王平、句扶、张翼、张嶷、李恢等都做到重要的职位,只是比丞相、大将军低些罢了。蜀汉以益州一隅之地,而能与曹魏相抗衡,其统治集团内部矛盾较少,当为重要原因之一。
诸葛亮的用人,还是以其本人及蜀汉政权为中心,而不容许部下有结党成派之事。土著地主在本地总是容易养成党派势力,因此,诸葛亮对土著地主虽注意擢用,但对他本人的继承者始终只从外来地主中培养。不仅籍隶荆楚的蒋琬、费祎因他的授意而相继辅政,就是降将兗州人姜维,也因为受到他的培植而成为蜀汉政权的最后支撑者。这虽因他们有相当的才干,同时也因他们是外来人,在益州没有什么亲党关系的缘故。不过,诸葛亮对益州土著地主的团结和重用,还是超过了以前的统治者。从两汉以来,在政治上一直受着歧视的益州人,对于诸葛亮之向他们开放政权,是乐于拥护的。诸葛亮连年北伐,向益州征兵要粮,未见有土著地主的反对,在军事前线,还得到他们的积极参加,这是与诸葛亮笼络土著地主、缓和客主矛盾政策的成功分不开的。
刘璋时代,对益州地方豪强无法控制,只得纵容。诸葛亮辅政,则厉行法治,他说:
刘璋暗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今吾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诸葛亮对待豪强的政策,主要是赏罚分明,用罚以限制他们的为恶,用赏来给他们开辟政治上的出路。只要他们肯忠实地为蜀汉政权服务,便可以获得官爵禄位。因此诸葛亮的法治政策,不但收到了限制豪强的效果,也取得了利用豪强的成绩。同时也使蜀汉在政治上呈现了某种程度的清明。陈寿称亮之治蜀:
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其他人也有类似的说法,实际上都未免形容过甚。因为在地主阶级统治的封建时代,要想把政治搞得这样公平合理,是不可能的事,如法正随意杀人,李严所在营私,诸葛亮都曾加以纵容。不过,诸葛亮对于官吏豪强的控制总是比较严格,为政也比较公平一些,这对人民来说,自然是有好处的。
另外,诸葛亮所施行的裁减官职、简化机构的措施,对于减轻人民的负担来说,也有些好处。
诸葛亮治蜀是刑法和德化并用。他能够以身作则。他的品质作风同他的能力一样受到人们的尊重和景仰。第一,亮工作勤谨,如《亮传》注引《魏氏春秋》说:“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又《三国志》卷45《杨戏传》注引《襄阳记》载亮主簿杨颙称亮“自校簿书,流汗终日”。诸葛亮处理政务这样勤谨细致,一则可以使部属不易作弊和玩忽职守;二则可以了解下情,及时而较好地处理政务。第二,持身廉洁,如《亮传》言:“亮自表后主曰……‘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第三,作风公正,《三国志》卷43《张裔传》:“裔常称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又《亮传》注引《亮集》:“亮与兄瑾书曰:‘乔(瑾次子,出继于亮)本当还成都,今诸将子弟,皆得传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传于谷中’”。第四,不受谄谀,如《三国志》卷40《李严传》注引《亮集》:
严与亮书,劝亮宜受九锡,进爵称王。亮答书曰:“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秦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
第五,虚心纳谏,如《三国志》卷39《董和传》载:
亮后为丞相,教与群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远小嫌,难相违复,旷阙损矣。违复而得中,犹弃弊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处兹不惑。又董幼宰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可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前参事于幼宰,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
诸葛亮诸如以上的品质作风,无疑在政治上产生了极其良好的作用和影响。
蜀汉的政治,在诸葛亮的统治下,不但较刘璋时代大有起色,就是与同时的魏、吴两国相比较,也要好一些。正因为如此,所以吴臣张温使蜀回去以后,曾赞美蜀政,以致引起了孙权的忌恨。当时魏国有才智的大臣刘晔、贾诩也说诸葛亮善治国。陈寿在《亮传》反复称颂诸葛亮治蜀的政绩,说得好似尽善尽妥,而陈寿对魏、吴两国的统治者则未有若此称述。诸葛亮死后,蜀汉的人民思念他,几十年不曾稍减,陈寿、袁准都说如西周人民之思念召公,可见诸葛亮之受人歌颂,在当时已经达到如是高度,若不是亮的政治措施能够符合人们的某些愿望和利益,岂能如此?至于诸葛亮在经济方面,也有很多重要成绩,此将在论述蜀国经济时再谈。
总之,诸葛亮德才兼备,其治蜀政绩是历史上罕见的。他的为政行事,固然也是代表地主阶级的利益,但对蜀国人民也有一定程度的益处,有些地方还可供后世借鉴。所以我们说:诸葛亮确实是我国古代一位卓越的政治家。
三、联吴与南征
夷陵之战的结果,基本上确定了吴、蜀二国的边界,从此以后,两国再未动干戈。蜀在三国中,领土和人民最为小弱。魏是诸葛亮声讨的对象,自然不能与之妥协,吴虽已与蜀恢复交往关系,但一直不同魏断绝来往。就蜀中情况而论,刘备伐吴失败,丧失了许多军队,丢掉了大批军用物资,而且内部也不稳定。汉嘉太守黄元素为诸葛亮所不善,当亮东行省视刘备之疾时,黄元即举郡反叛,虽很快被讨平,但刘备死后,南中诸郡又皆反叛。诸葛亮为了让民休息,医治战败创伤,暂时撇开南中问题,首先从整顿内政和改善对吴关系着手。
诸葛亮是始终主张联吴的。他知道以弱小的蜀与强大的魏为敌,非先联吴不可。把吴国联络好以后,它纵然不能协同攻魏,蜀亦可无东顾之忧,而得全力对魏;魏则不能不以相当大的一部分兵力防吴。因此,诸葛亮于辅政之初,即派邓芝使吴,重申旧好。孙权这时还没有与魏断绝来往,迟迟不肯接见邓芝。邓芝给孙权上表说:“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孙权才接见了他,谈话中仍以蜀弱魏强为虑。邓芝向孙权解释说:
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必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
孙权觉得邓芝的话确有道理,于是便与魏断绝关系,与蜀连和。从此蜀吴盟好,不但诸葛亮伐魏之师得以大举,就是终蜀之世,两国和好关系亦始终维持,说明诸葛亮的外交政策确实是正确的了。
蜀汉南部的益州(郡城在今云南晋宁县东)、永昌(郡城在今云南保山市)、牂柯(郡城在今贵州福泉县)、越巂(郡城在今四川西昌市东南)四郡,自秦代以来,就是少数民族与汉族杂居之地。这里的人民因为不能忍受当地官府的榨取,经常进行反抗。当地的豪强和少数民族上层人物则趁机进行叛乱活动。刘备在时,益州大姓雍闿已经开始反蜀活动,杀益州太守正昂,继位太守张裔也被缚送到吴。雍闿接受孙权永昌太守的封号,并派郡人孟获煽动各族上层分子反蜀。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叟帅高定一齐响应。诸葛亮因为蜀汉被吴击败不久,元气损失非常大;且刘备刚死,蜀人有些不安的情绪,故未便用兵镇压,一方面派人到吴与孙权重新建立起盟好关系;一方面务农殖谷,闭关息民。等到后主刘禅建兴三年(225年)三月,诸葛亮亲自率兵南征,参军马谡送之数十里,亮对谡曰:“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于是马谡提出以下的建议:
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
马谡这种“攻心”的策略,正与诸葛亮平素对付少数民族的政策相合。远在隆中对策时,他即主张“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即对少数民族只采用温和的怀柔政策,而不专凭武力的强压。所以诸葛亮采纳了马谡的建议。这次南征,除杀掉高定、朱褒(雍闿先已被高定部曲所杀)等几个首先反抗的首领以外,对其他的少数民族与汉族上层分子,可以降服的则尽量收用,以便通过他们来统治南中人民。“七禽孟获”就是其中一个显著的例子。据《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
亮在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并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阵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阵,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
诸葛亮对孟获所以这样不惮烦地屡禽屡纵,并非仅仅为了让孟获一个人心服口服,而是体现了他对待少数民族的政策。我们知道蜀汉的领土比起诸葛亮正要讨伐的曹魏来,要小得多。而在这块小小的领土中,南中又要占去一半,在这半壁疆土中,有丰富的金、银、丹、漆、耕牛、战马,还有性情质朴而强悍善战的各族人民,都是增加蜀汉人力物力的重要因素。诸葛亮如果不能好好地掌握这些条件,是很难与魏国抗衡的。然而诸葛亮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条件呢?专门使用武力的政策是不能奏效的。因为诸葛亮既不能用武力驱使南中各族为他效命于北伐战场,更不能分出较多的兵力留戍南中,最好还是通过南中的上层分子来调动南中人民来为蜀汉政权效劳。这就是诸葛亮对孟获所以要七禽七纵的原因,也是诸葛亮对少数民族一向主张“和”、“抚”的真正动机。
有人怀疑这“七禽七纵”的事是否符合历史的真实,这事不见于陈寿《三国志》,可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采用了它。我认为不管诸葛亮禽过孟获几次,但他平素对少数民族主张“和”、“抚”政策,这次又采取了马谡以“攻心为上”的建议,而且,事实上,孟获后来也做了蜀汉中枢政权的“御史中丞”,从这一系列事实来看,这件七禽七纵的事还是与诸葛亮的一贯政策不相矛盾的,这种传说总是事出有因的。如果说一定没有这种事,也是缺乏根据的。
《汉晋春秋》又言诸葛亮收降孟获以后,“遂至滇池,南中皆平”。《三国志》卷39《马良传》注引《襄阳记》说:
赦孟明以服南方,故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
在这里,我们需要知道的,即所谓“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并不是事实。据《三国志·蜀志》以下各传记载可以看出反叛之事还是不少的。《李恢传》:
后军还,南夷复叛,杀害守将。恢身往扑讨,鉏尽恶类。
《吕凯传》:
亮至南,……以凯为云南太守,封阳迁亭侯。会为叛夷所害。
《张嶷传》:
越巂郡自丞相亮讨高定之后,叟夷数反。
《马忠传》:
建兴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反,扰乱诸郡。征庲降都督张翼还,以忠代翼。忠遂斩胄,平南土。
可见在从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南征到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死的九年中,南中各族仍屡有反抗事件,不过规模较小,影响不大罢了。
《三国志》卷35《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记述诸葛亮对南中的处理办法说:
南中平,皆即其渠帅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
以上“不留外人,不留兵”的记载是否可靠呢?根据《华阳国志》卷4《南中志》与《三国志》卷43《李吕马张传》的记载,诸葛亮于征服四郡以后,改益州郡为建宁郡,从建宁、越巂两郡分出云南郡,从建宁、牂柯两郡分出兴古郡,以原庲降都督建宁人李恢为建宁太守,仍兼庲降都督;以原永昌郡吏永昌人吕凯为云南太守;以原永昌府丞永昌人王伉为永昌太守;以原越巂太守巴西人袭禄为越巂太守;以门下督巴西人马忠为牂柯太守。六郡的太守,唯兴古郡不可考。从上面五个太守看,他们都参加过这次战争。如果说一点兵都不留,恐怕是不确切的,不过上面五个太守除马忠外,原来都在南中,并且有三个是南中人。这样,诸葛亮留下的兵自然是为数很少的。至于太守以下,则“皆即其渠帅而用之”,并不打乱各族的原状,不剥夺豪帅大姓的特权,以争取“夷汉粗安”,这就是诸葛亮“和”、“抚”政策的具体内容。所以《汉晋春秋》这段记载还是大致可信的。
我们把诸葛亮对待南中少数民族的政策归纳于下:
(1)采取令各族自治的政策。除了各郡长官由蜀汉政府委任以外,其他仍“皆即其渠帅而用之”,并不变动各族原有的组织,以争取豪帅大姓的合作,通过他们统治各族人民。
(2)各族中的豪帅,可以使用的便以官爵笼络,如孟获官至御史中丞,爂习官至领军,孟琰官至辅汉将军。至于其中不易制服的豪帅大姓,则把他们迁至成都,以便就近管束,减轻南中的反抗力量。
(3)取各族中的强壮者为兵。如《华阳国志》卷4《南中志》载:“移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为五部,所当无前,号为飞军”。蜀将王平北伐时带领的“五部”,当即系由他们所组成的队伍。又孟琰亦曾参加北伐。这些少数民族质朴而勇悍善战,诸葛亮的军队作战能力很强,此为原因之一。
(4)在经济上,向各族征取贡赋,以弥补蜀汉物资的不足。如《诸葛亮传》载:“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三国志》卷43《李恢传》载:“南土平定,……赋出叟、濮耕牛、战马、金、银、犀、革,充继军资,于是费用不乏”。
由上可知,诸葛亮对南方各族使用与榨取的程度是很重的,当后来魏将邓艾的军队深入蜀境时,刘禅曾考虑退保南中,主张向魏投降的谯周给刘禅上疏中就说到这种情况:
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势逼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叛。
不过,在此还须指出二点:
(1)诸葛亮的为政,陈寿称:“科教严明,赏罚必信,至于吏不容奸,强不侵弱”。这种情况是对蜀汉治理国家的概括,当然也适用于南中各族。即在亮的统治下,他们被榨取的程度虽然并不轻,但官吏从中作弊的情况会较少一些,因此还是能够得到一点好处。蜀汉在南中任职的官吏如李恢、张翼、马忠、张嶷等都是声望较高的军政要员,他们在诸葛亮严格的法令、军纪监督下,可能有较好的表现,如马忠、张嶷死后,南中人民还为他们“立庙”,说明对之尚有好感,他们可能不是贪污的官吏。
(2)诸葛亮对南中人民,一方面固然榨取他们,另一方面也给他们带来较先进的生产技术,以加速当地的生产。虽然亮的主观意图,是为了增加政府的收入,但落后地区的开发,对各族人民还是有利的。
由于以上两个理由,可知南中人民在诸葛亮的统治之下,所受政府的榨取数额可能比以前还多,但吏治较上轨道、生产有所提高,人民的负担就可能比以前轻些。
四、诸葛亮北伐
诸葛亮把蜀汉内部事务都做了安排以后,于蜀汉后主建兴五年(227年)率军北驻汉中,企图完成他统一中国的事业。就在临行前,他给后主上了一个疏,即著名的《出师表》。据《三国志》卷39《董允传》言亮所以上此表,乃怕后主“朱紫难别”,故谆谆嘱咐(奇*书*网^.^整*理*提*供),提醒庸碌的后主务必要“亲贤臣,远小人”。由于诸葛亮选用僚属首先注重品格和作风,所以他培养的接班人蒋琬、费祎、董允等皆公忠守正之士,直到蒋、费等人相继凋谢以后,后主所宠爱的宦人黄皓始干扰政事。由是观之,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苦口婆心地告诫后主亲贤远佞,广开言路,确实并非过虑,而是针对后主不辨忠奸的致命弱点而发的,也是他解除后顾之扰以专心北伐而采取的重要措施。就当时形势而论,蜀汉既未能保有荆、益,以便从两路进军,对魏采取钳形的攻势,敌国又无变可乘。特别是魏、蜀两国的实力相差很大,蜀无论在领土、物产、兵力各方面,都不能和魏相比。所以诸葛亮伐魏的战争,是在极不利的条件下进行的。
综计诸葛亮自建兴六年(228年)春初次北伐,到建兴十二年(234年)秋病死于魏境,六七年之间,共与魏作战七次:
第一次: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扬声由斜谷道攻取郿县,使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率一支人马为疑军,据箕谷(箕山之谷,在今太白岭之西坡);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攻祁山(今甘肃西和县北七里)。那时魏国人们只知道蜀有刘备,刘备死后,一直寂然无闻,所以对于蜀军进攻并无防备,猝然听说亮军将至,极为恐惧,加上诸葛亮的军队戎阵整齐,号令明肃,所以天水(郡城冀,今甘肃甘谷南)、安定(郡城临泾,今甘肃镇原南五十里)、南安(郡城豲道,今甘肃陇西东南)三郡一齐叛魏应亮,关中为之震动。于是魏明帝遣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诸军,屯驻郿县,另外派出步骑五万,由右将军张郃率领西上,拒亮先锋。魏明帝还亲自到长安坐镇。
诸葛亮这次出军,形势是较好的。当时别人都说应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为先锋,可是诸葛亮却不顾众人的意见,令他素所赏识的马谡为先锋。谡率领诸军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在今甘肃秦安东北),谡违亮节度,又不听副将王平劝告,所采取的措施都迂阔而烦扰。他不肯守城,远离水源,把部队带到南山上,欲凭高作战,致使汲道被张郃断绝,士卒饥渴困顿,以至溃败。诸葛亮进无所据,只好拔西县(今甘肃西和县)千余家,回到汉中。
赵云、邓芝的部队亦因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退军时,云亲自断后,兵将未有离失,军资什物,亦无若何损失。当街亭战败时,诸军星散,唯王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张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于是王平徐徐收合诸剩余兵将而还。诸葛亮“既诛马谡及将军张休、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平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由南中少数民族组成的劲旅),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诸葛亮这次出军如说有收获,即徙西县人户千余家,并赏识了王平,收降了魏天水郡参军姜维。马谡虽饶有才华、口辩,又与亮关系亲近,但亮为了严肃军纪,还是挥泪斩了马谡。亮还引咎自责,给后主上疏说:“臣……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第二次:建兴六年(228年)秋,魏大司马、扬州牧曹休被吴大都督陆逊大破于石亭(今安徽潜山县东北)。至冬,诸葛亮复出军攻魏。据《三国志》卷35《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言:亮闻孙权破曹休,魏兵东下,关中虚弱,亮于是又给后主上了一个表——即所谓《后出师表》。《资治通鉴》亦和《汉晋春秋》一样,抄录了《后表》全文。按《后表》是否为诸葛亮自作,历来颇多争论。我以为《后表》决非亮自作。第一,表中所言“丧赵云”等一系列事实与史实不符;第二,《后表》文辞浅陋,信心丧失,与亮气吞中原的素志迥不相合;第三,《后表》写作目的不明确,表中所言议者反对北伐,实无其事;第四,《后表》并非张俨所伪造,因俨对亮之将才估价极高,对亮之北伐亦抱乐观态度,此与《后表》之悲观失望口吻全不相合;第五,《后表》的作伪者乃是亮之胞侄、吴大将军诸葛恪,恪锐意北伐,吴人激烈反对,恪有造此表的必要,只要详察恪之谕众论文和当时吴政情,即可窥知《后表》系恪假造。
十二月,诸葛亮引兵出散关(今陕西宝鸡市西南),围陈仓(今宝鸡市东)。原来曹真已料到“亮惩于祁山,后出必由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王生守陈仓,治其城”。所以这次诸葛亮到来,陈仓魏军已有准备。亮先使郝昭乡人靳详于城外劝昭投降,昭坚辞拒绝。亮自以有众数万,而昭兵才千余人,又料魏援军未必能很快到达,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燃,梯上人全烧死;昭又以绳连石磨压亮冲车,冲车折。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并以土丸填壍(同堑,绕城水沟),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地道),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
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来救,魏明帝又驿马召张郃自方城(今河南方城县)西上击亮。帝自到河南城(在洛阳西),置酒送郃,问郃:“迟将军到,亮得无已得陈仓乎?”郃知亮深入无谷,屈指计曰:“比臣到,亮已走矣”。于是郃日夜赶路,未至,亮已因粮尽退军。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为亮所杀。
第三次:建兴七年(229)春,诸葛亮遣陈式攻武都(郡治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阴平(郡治阴平县,今甘肃文县)。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今甘肃西和县西)。郭淮退走,亮遂得二郡。后主复策拜亮为丞相。亮为巩固汉中防务,于本年底徙府营于南山下原上,筑汉城于沔阳(在今陕西勉县),筑乐城于城固(今陕西城固县)。
第四次:建兴八年(230年)秋七月,魏明帝从大司马曹真议,分兵三路大举伐蜀:司马懿由西城(陕西安康县西北);张郃由子午谷(子午道南口曰午谷,在洋县东百六十里之子午河口。北口曰子谷,在长安南百里,子午谷长六百六十里);曹真由斜谷,共攻汉中。诸葛亮闻魏军将至,率领诸军于城固赤阪(今洋县东二十里龙亭山南)待之,会天大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九月,魏明帝诏曹真等班师。
第五次:建兴八年(230年),诸葛亮使魏延、吴懿西入羌中(今甘肃省临夏自治州等地),大破魏后将军费曜、雍州刺史郭淮于阳谿(在今甘肃武山县西南)。延因功迁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懿迁左将军、高阳乡侯。
第六次:建兴九年(231年)二月,诸葛亮率诸军再次进围祁山,用新造成之木牛运粮,并特令李严以中督护兼署丞相府事,在汉中专管督运军粮。这时魏大司马曹真已有疾,魏明帝特召镇守宛城的大将军司马懿入朝,告以“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懿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陵、雍州刺史郭淮等讨亮。张郃劝懿分军屯雍(今陕西凤翔县)、郿(今陕西眉县)为后镇。懿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于是遂向祁山进兵。诸葛亮闻懿等将至,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于上邽。郭淮、费曜等迎击亮,为亮所破。亮因大芟其麦,进而与懿遇于上邽东。懿敛军依险,亮不得战,乃引军南还。懿等尾随亮,至西城,懿仍登山掘营自守,不与亮战。将军贾栩、魏平数请战,懿不允,诸将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五月,懿使张郃攻蜀无当监王平于祁山之南屯,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迎战,大破魏军,“获甲首三千级、玄鎧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回营固守。祁山方面,因王平坚守南屯,张郃进攻不克,及闻懿军失利,郃亦退军。
六月,亮粮尽退军,懿使张郃追亮。郃曰:“军法……归军勿追”,懿不听,郃不得已,遂进。追至木门(今甘肃西和县东南),与亮交战,“蜀人乘高布伏,弓弩乱发,飞矢中郃右膝而卒”。
第七次:诸葛亮鉴于每次出军,都因粮尽退还,所以自建兴九年(231年)再出祁山之后,即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阁;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至建兴十二年(234年)二月,亮调动所能征发的军队,出斜谷北伐,并遣使至吴约孙权同时出兵击魏。
诸葛亮到达郿县后,屯于渭水之南。司马懿也引军渡渭,背水为垒以拒亮。懿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东,诚为可忧;若西上五丈原(在武功西十里),诸将无事矣。”亮果屯于五丈原。郭淮以为亮必争北原,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断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淮到,堑垒未成,蜀兵大至,淮以居高临下的优势,驱走之。司马懿这次对亮仍采取避不交锋以待其粮尽自退的办法,亮亦不能不做长久屯驻之计,于是分兵屯田,其兵耕种于渭滨居民之间,而各安生业,互不干扰。
司马懿与亮相守百余日,亮屡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懿怒,上表请战,魏明帝使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止之。蜀护军姜维谓亮:“辛佐治杖节而到,敌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至八月,亮卒于军中,丞相长史杨仪按照亮临终前退军节度,整军上道。百姓奔告司马懿,懿引军追。姜维令杨仪反旗鸣鼓,苦将还击者,懿遂退,不敢逼。于是蜀军结阵而去,入斜谷然后发丧。于是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司马懿字仲达)”。懿闻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巡视亮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奇才也!”追至赤岸(今陕西褒城北),不及而还。
在以上七次战争中,除第四次为守禦外,其余六次均为诸葛亮主动出击,俗谓亮“六出祁山”,实际亮出祁山只有二次,即第一及第六次。
因为亮北伐没有成功,人们便提出了他是否长于将略的问题。对此我们不在这里仔细讨论,但确知,诸葛亮在军事上是颇具特色的:
(1)军纪严明。《亮传》载:
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分兵屯田,为久住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亮传》注引《袁子》也说亮:
其兵出入如宾,行不寇,芻荛者不猎,如在国中。
诸葛亮的军队纪律很好,不随意杀人,不像曹操及其手下诸将常有屠城和滥杀的事。
(2)训练有素。诸葛亮对于兵士的训练极为重视,他对此亦极擅长。陈寿称他“治戎为长”;袁准说他的军队“止如山,进退如风”。说明其军队是训练有素的。
(3)精制兵器。诸葛亮对兵器的制造极为讲求。陈寿在《亮传》称“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宋书》卷86《殷孝祖传》载:“御杖先有诸葛亮筩袖铠帽,二十五石石弩射之不能入”。《亮传》注引《魏氏春秋》言:“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具发。”这种武器在当时也算是先进的。故《亮传》注引《蜀记》载晋初镇南将军刘弘之言曰:“神弩之功,一何微妙!”诸葛亮的军队战斗力所以很强,擅长用箭,当为其原因之一。
(4)讲求阵法。陈寿称亮“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晋将刘弘也说:“推子八阵,不下孙吴”。亮自己亦言:“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矣。”及蜀亡,晋武帝还令陈勰“受诸葛亮围阵用兵倚伏之法”。袁准称亮之行军,“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及亮身死军退之后,司马懿巡视了他的营垒驻所,叹赏为“天下奇才”。说明亮对与军事有关的各种事物多有自己独特的创造。
从诸葛亮军队的战斗力来看,他虽然处在兵少将寡和运粮困难的不利条件下,仍屡次对魏采取主动的攻击,使身拥强兵并富有军事韬略的司马懿任其“自来自去”,甚至受到“巾帼妇人之服”的污辱,还被时人讥之为“畏蜀如虎”、“死诸葛走生仲达”。就此而论,谓亮不长于将略,恐难令人心折。至于曹操,当诸葛出佐刘备时,操已称霸中原,而刘备尚无尺寸之土。而后备竟能据有蜀汉之地。就此观之,操之军事能力未必胜过诸葛亮,且军事不能离开政治、经济、外交及个人品质作风等因素。如果言诸葛将略非长,恐非确论。
一、孙权的用人
如前所述,吴自孙权统事以后,所经历的几次重大战役,如赤壁之战、袭取荆州、夷陵之战以及平定交广等,都获得胜利。因此,孙权不仅保住了江东,并且还扩充了许多领土。孙权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是同他善于用人分不开的。本书第四章曾叙及孙权初立,为了稳定局势,很注意招延人才。这里继续并更具体地分析一下孙权用人的概况和特点。综观孙权的用人,约有以下优点:
(1)比较善于识别、培养和重用优秀人才。在战争年代里,能够却敌拓土的自然是富有韬略的将帅。孙吴表现突出的将帅,较之魏、蜀二国,实无逊色。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被人誊为:“孙吴四英将”。其中以周瑜最享盛名。他在孙策时已受到赏识和重用。周瑜同孙策一样,富有进取精神。孙策死后,孙权年轻继业,权母吴氏令权以兄事瑜。瑜“入作心膂,出为爪牙”。瑜之为人,并非如《三国演义》描写的那样气量狭隘。《三国志》卷54《周瑜传》言瑜“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瑜传》注引《江表传》言:
普颇以年长,数陵侮瑜。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可见周瑜是有修养、能够虚心与同僚相处的。
鲁肃和周瑜早就“相亲结,定侨札之分”。周瑜曾两次向孙权推荐鲁肃。第一次“荐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不可令去”。第二次是瑜临死给权上疏言:“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但孙权之所以重用肃,不单是靠瑜介绍,主要还在他本人对肃有深切的赏识,如《三国志》卷54《鲁肃传》:
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因密议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隙……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以上鲁肃向孙权提出“进取荆州,全据长江,以图天下”的战略部署,与诸葛亮《隆中对》甚相类似,只是不那样详尽罢了。那时身为大臣兼名士的张昭对鲁肃这种雄图,很看不惯,向权言:“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昭言为然,反而对肃更加重用。陈寿在《三国志》卷54《鲁肃传》评曰:
曹公乘汉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新荡荆域,仗威东夏,于时议者莫不疑贰,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
周瑜、鲁肃固然很有胆识,但孙权能够重用他们,说明权是很能用人的。
吕蒙出身“贫贱”。十五六岁时,为摆脱贫贱,暗地在其姐夫邓当军中攻战。后为小将,以“兵人练习”、“所向有功”,受到孙权的赏识与拔擢。蒙在多次抗击曹操与同蜀汉争夺荆州的战争中,表现了过人的韬略。陈寿在《三国志》卷54《吕蒙传》评曰:
吕蒙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禽关羽,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
吕蒙所以能有此丰功妙计,是与孙权的精心培植分不开的。蒙原来没有文化,“少不修书传,每陈大事,常口占为牋疏”。《蒙传》注引《江表传》:
初,权谓蒙及蒋钦曰:“卿今并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蒙曰:“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宁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蒙始就学、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
吕蒙经过勤奋向学之后,一次同鲁肃言议,使肃常欲受窘。“非复吴下阿蒙”与“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成语,即鲁肃与吕蒙谈话时讲出的。孙权常叹赞说:“人长而进益,如吕蒙、蒋钦,盖不可及也”。
东吴主要将帅,除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外,还有在交州立功的吕岱。吕岱早时只是一个代行吴县县丞的小官,因“处法应问,甚称权意”。受到拔擢,两次镇守交州,卓有功效。《资治通鉴》胡三省注言:“当方面者,当如吕岱;委人以方面者,当如孙权”。孙权是善于因材授职的。
(2)在一定程度和情况下,用人能“效之于事”,不拘卑贱、不计旧怨、不求全责备。孙晧统治时,陆凯上疏称道孙权用人,“不拘卑贱”,唯“效之于事”。从孙权不少用人情况看,也确实如此。所谓“拔吕蒙于戎行,识潘濬于系虏”。其他吴臣如潘璋、丁奉、谷利、丁览、阚泽、步骘等都出身微贱,或忠于孙氏,或干略卓著,或学问优异,受到孙权赏识和提拔。再如出身“寒门”的周泰,被权拜为平虏将军,督领诸将镇守江边要地——濡须。朱然、徐盛等对周泰不服,因此孙权“特为案行至濡须坞,因会诸将,大为酣乐。权自行酒到泰前,命泰解衣,权手自指其创痕,问以所起,泰辄记昔战斗处以对。毕,使复服,欢宴极夜,其明日,遣使者授以御盖。于是盛等乃伏”。将军陈武在合肥交战时,因奋命扜权而丧生,其庶子表与诸葛恪、顾谭、张休等一同奉事权太子登。陈寿在《三国志》卷55《陈表等传》评曰:“陈表将家支庶,而与胄子名人,比翼齐衡,拔萃出类,不亦美乎!”按照当时社会风气,武人和庶子都是被士人所瞧不起的。可是,做为“将家支庶”的陈表却与“胄子名人”同样受到重视。据《三国志》卷51《宗室孙奂传》注引《江表传》:
初,权在武昌,欲还都建业,而虑水道泝流二千里,一旦有警,不相赴及,以此怀疑。及至夏口,于坞中大会百官议之。诏曰:“诸将吏勿拘位任,其有计者,为国言之。”诸将或陈宜立栅栅夏口,或言宜重设铁锁者,权皆以为非计。时张梁为小将,未有知名,乃越席而进曰:“臣闻‘香饵引泉鱼,重币购勇士’,今宜明树赏罚之信。遣将入沔,与敌争利,形势既成,彼不敢于也。使武昌有精兵万人,付智略者任将,常使严整。一旦有警,应声相赴。作甘水城,轻舰数千,诸所宜用,皆使备具。如此,开门延敌,敌自不来矣。”权以梁计为最得,即超增梁位。后稍以功进至沔中督。
由上可知孙权颇能集思广益,择善而从,而不问其资历深浅,故能发现人才,破格提拔,甚至付以重任。
孙权用人有时能不计怨仇。如甘宁原属黄祖,曾射死吴将淩操,后降权,权对之颇加优待,令淩操之子淩统不得因父仇加害于宁。因此宁得展力建功。原扬州刺史刘繇与孙策旧“为仇敌”,但刘繇之子刘基很受权“爱敬”。一日,权于船中与群臣宴饮,忽降大雨,权命以盖覆基,其他人都不能得到这种优待。基官至光禄勋,分平尚书事。最能体现权能重用原敌国人才的,是他对潘濬的使用。潘濬原属刘备,但备未能尽其用。《三国志》卷61《潘濬传》注引《江表传》:
权克荆州,将吏悉皆归附,而濬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权慰劳与语,……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