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萧下飞机回到家时，是年二九的傍晚，家里这时已经把春联和福字什么的全部买好了。
他家有个习俗，这些东西一定等着他回来贴。
可能是那通电话的关系，连萧一进家门，他爸把报纸一放，抬头就问了句：“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声嗯。
两人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几天都没话可说了。
他老妈在厨房里做着菜，之前连萧打电话回来说过，自己要晚几天回来，家里也没多问。
他老妈听到他的声音，围着围裙走出来，指着对联说：“跟你爸拿着去贴，来年好运。”
“嗯。”
连萧一笑，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拿起对联，回头看了一眼老爸。
他爸便起身：“我找胶水。”
父子俩联手把对联和福字贴好了。
今年的气氛要好过往常，连萧和老妈出来买年货的时候，老妈嘴里一个劲地说个没完，心情相当好。
连萧怕回家，就是担心家里气氛太凝重了，他会有种负罪感，觉得都是自己出柜给造成的。
现在看着两老心情似乎不错，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年三十的年夜饭，三个人围着一桌坐，他爸还开了一瓶酒，两人喝了好几个量杯。
后果就是春晚的时候，两大男人直接躺沙发上呼呼大睡，声音很大，把他老妈耳朵都给震烦了，电视里春晚唱的啥，说的啥完全听不见！
“老连！起床！睡觉回房里睡去！”
连萧迷迷糊糊间，听到他老妈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揉了揉，起身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番被子。
“儿子，你也回房里睡去，”老妈说道，“别着凉了。”
“哦。”
连萧拧了拧眉心，头还有点儿昏昏沉沉的，他想找手机，结果翻了半天，才在身下找到了。点开一看，我操！
十二点十五分！
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廖冉的！
其他人的拜年短信噼里啪啦地早就塞满手机了。
连萧直接吓醒了，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也顾不上穿，噔噔地往房间里跑。
他把房门关上之后，马上把电话给廖冉拨了过去。
第一次不接。
第二次也不接。
“……”
连萧急了，小奶狗是生气了，还是睡着了？
第三次他差不多要放弃的时候，电话接起来了。
“新年快乐啊！”连萧调动了全部的热情，用一种特别喜庆的声音对着电话就是一吼。
“快乐你个头。”廖冉声音冷冷的。
“……”
“我年夜饭跟我爸喝了酒，然后睡着了，”连萧赶忙解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见着廖冉不回话，他又问：“你是不是躺下睡觉了？”
“嗯，我睡了，而且睡着了。”
连萧明明听到廖冉电话那头还有烟花炮竹和游客欢呼的声音，也不揭穿，顺着话说：“那你接着睡，记得盖好被子，别冻着了，你睡觉跟打架似的，踢我算了，还踢被子。”
“下次我要把你踹下床去，”廖冉忍不住笑了，“你才是不能喝的那个，之前还说我。”
“哎哎，你说的都对，”看到廖冉没生气，连萧心里就踏实了，他躺回自己床上，又说，“你的红包我看到了。”
“你的我也看到了。”
连萧啧了一声：“不是，你什么毛病？红包上写那些话？找抽啊？”
廖冉咯咯笑：“我写的不对吗？”
“哎，真没错，哥就是活好，也大，每次不都把你伺候得嗷嗷叫么？还一直要个不停的。”
“滚蛋！”廖冉笑骂一句，“那明明是你喊的，不要脸！”
两人对着电话笑累了，廖冉又说：“萧儿，你说过给我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呢。”
“嗯，”连萧一个翻身起床，打开了房灯，“你等着，我照片很多，我拍给你看，看看你想要哪张。”
连萧把耳机插到手机里，然后退到微信界面，对着自己的相册，把小时候的照片拍下，发给廖冉看。
从婴儿时期，一直拍到高中。
“怎么样？哥小时候可爱不？”
“可爱啊，和现在差不多！”
“……”
“那我高中时候是不是很帅？”
“真的帅，”廖冉看着一张连萧打篮球时的照片，他飞身一跃，身上肌肉的线条随着一绷，显得特别青春朝气，“看得我很想吃。”
“……”
“你想要哪张？”连萧问。
“全部都想要。”廖冉回到。
“不行，只能一张，”连萧说，“除非你拿你的跟我换！”
廖冉心里有点苦涩，他小时候的照片就只有给了连萧的那张，还是兰姐一直放在钱包里的，别的离婚后就留在他爸家里没拿走，之后他也没怎么拍过了。
廖冉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要你小时候坐在凳子上吃棒棒糖的那张吧。”
“哪张？”
廖冉回发过去：“这张。”
“……”
“操……”连萧一怔，“这张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要这样！偏要！”
“这张他妈的露|点了！”连萧脸都黑了，里面他穿着开裆裤呢，两腿张得老开了，跟一字腿似的，妥妥的黑历史！
“我就要！”廖冉不依不饶。
“哎，乖，咱换一张成不？”连萧求饶。
“不成！”廖冉说，“再说了，你长毛后的我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好遮的？”
“……”
最后连萧不管，他挑了一张自己觉得最帅的给廖冉。
那是小时候他登台演讲前拍的，穿着一身小西服，还打了小领结，特别帅气。
只是后来他上台后，结巴了整整十分钟，差点哭着跑下来。
“哎？萧儿，你们那没啥烟花炮竹的声音啊？”
“啊，”连萧回到，“深圳管得严，特别是我们大院，最多让你放个录音版的鞭炮声。”
廖冉乐了，又问：“你家在哪啊，管得那么严？”
连萧随手发了一个定位，又说：“还是小时候好玩，可以放鞭炮，还能放烟花，我就经常跑楼顶去放，那种拿手里的你知道吧？”
“嗯。”
“我记得有一次，我跟我表哥放的时候，把人家电话线给烧了，哈哈！”
“你也太坏了，坏小孩！”
连萧揉揉眼：“不是，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知道那是电话线，如果我知道，我就去烧我们家的，谁让班主任老往我家里打电话说我来着。”
廖冉乐得哈哈笑：“你小时候很皮么？”
“皮，特别皮，”连萧想起来也笑了，“我爸还抽过我屁股呢，疼死我了！”
“嗯，下回我睡你的时候我也抽你屁股。”
“……”
“你真的是……”连萧无语了，“大过年的，你又不在我身边，说这些！”
廖冉对着电话嘿嘿坏笑。
两人聊着小时候的事情，一晃就是两小时，直到他老妈起床上厕所拍了拍门：“跟谁聊啊？很晚了，早点睡。”
连萧哦的一声后，哄了很久，才把自己宝贝儿廖冉哄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连萧把照片塞进钱包里，压着小廖冉的那一张，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初一当天，连萧还想睡个懒觉的，结果一大早就被他老妈给挖了起来。
一家三口穿着得体地去了趟商场。
今年是连萧的本命年，他一大早就换上了红裤衩，他老妈觉得还不够，还要多买几身给他。
连萧一路无语地跟着她一家一家的选，脸都快红透了。
快走的时候，他想起廖冉不也今年本命年么，然后自己偷偷买了一条，拍照发给廖冉看：“快看，哥给你买了一条红裤衩，回头你穿上，我也有，情侣款！”
“再见。”廖冉回。
过了几秒钟，廖冉又回：“你留着自己用，一条拿来穿，一条扣头上，喜庆。”
“……”
他老爸站在酒柜前，一连买了好几瓶好酒。
连萧问老妈：“买那么多干嘛？家里不还有么？”
“送送亲戚啊，而且来了客人能喝。”老妈说完走过去帮挑。
进到超市时，他老妈选了很多高级食材，连萧又问：“家里剩菜吃完了？”
“还没，”老妈捡了几只大闸蟹，“今晚有客人，得准备一顿好的。”
连萧推着购物车，问：“谁啊？初一就来拜年？”
老妈只是笑笑：“到时候你就懂了。”
连萧回到家里，躺下补一个觉，刚梦到跟廖冉一起给老王老李拜年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
“小萧，起来了，快！来客人了。”外头是他老妈跳广场舞时指挥千军万马的洪亮声音。
“来了……”连萧吸了一口气，揉揉眼睛，起来开门。
他门刚一打开，老妈就挤了进来，关上。
“快，换身精神点的衣服，刷牙洗脸梳头去。”
“你儿子啥时候不是相当帅的？”连萧打了个哈欠，“谁啊？非要搞得那么隆重？”
老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贺叔叔他们一家来拜年啦，别说那么多了，快去收拾收拾自己，别让人等着。”
连萧皱着眉哦了一声，那个贺叔叔他知道，跟他爸是老朋友老同事，一个单位的，还是一名领导干部，他小时候就跟着他爸去拜过年。
连萧的房间有单独的浴室，他走进去刷牙，刷到一半拍了一张发给廖冉看，打字“我羊癫疯发作了”。
不过廖冉没回他，不知道忙啥去了。
洗漱完后，连萧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里头穿的依然是廖冉的那件太帅了怎么办。
他对着镜子一照，啧了一声，实在是帅破天际。
他勾嘴一笑，刚转身，又意识到不对。
我又不是见媳妇和丈母娘，我穿那么帅干嘛？
于是他换了一件没那么帅气的运动装，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客人。
一个有点儿秃顶及中年肥的男人，连萧多少认出点来了，是贺叔叔。只是岁月不饶人，他身材走样得有点夸张。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身鲜艳的衣裳，特意做了一个头发，看着挺喜庆挺应景的。
然后还有一个女生，留着短发，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长得很好看，气质也好，见着他的时候，她先礼貌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家父母坐在一起商业互吹，连萧有种不好的预告，这几天回家里建立起来的那点儿喜悦一扫而空。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老妈看到他愣在原地，于是小声提醒了一句：“小萧，见着人怎么不打招呼？”
连萧淡淡地说道：“叔叔好，伯母好。”
对方父母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贺叔叔说道：“老连啊，你儿子一下子长那么高那么大啦，我们俩也老咯！”
“那是。”
他爸笑着给对方满上茶，两位临近退休的老干部继续忆当年去了。
对方母亲则是跟他老妈互相寒暄起来。
她说：“你儿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啊，可帅气了，看着有点儿老连年轻时候的样子，以后定能干一番大事业的。”
他妈也回到：“你家莹莹真漂亮，听说她钢琴过了八级是吧？学习还好，你们是怎么教的她啊？”
对面这些家长间空洞尬冷的话题，连萧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他走到一个角落，拿起遥控器，切换到体育频道，一个人安静地看NBA。
他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看廖冉回话没，结果看了几次都没有，他有点儿烦躁，发了一句：“靠！你怎么不回老子的话？胆儿越来越肥了啊！”
过了两分钟。
他又发：“你完了我跟你讲，下一次我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半个月下不了床！”
他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边上滴滴答答地玩着手机，于是说了句：“怎么不跟莹莹说点话？就顾着自己看？也不问问人家女孩子爱不爱看球赛？你就自己看起来了。”
莹莹轻轻笑了声，很得体地回了句：“连叔叔，我也爱看球赛，没事的。”
连萧觉得大过年的，还是得沉住气，于是又问：“你想看什么台，我给你切过去吧。”
“没事，你继续看球赛吧，我也爱看的，我是库里的球迷。”
连萧也是，他没怎么多心，回了一句：“是吗？我也很喜欢看他打球。”
本来两个年轻人之间找到点共同话题聊一下打发时间没什么特别的，结果却被那两位大妈过度解读了。
连萧他老妈：“看看，我说什么呢，他俩绝对有话题可聊！”
莹莹他妈：“是啊，我看着小萧长得那么高，肯定很会打篮球吧？”
连萧他老妈：“他啊，就是太爱打球了！学习都不怎么上心！”
莹莹他妈：“也是，现在的孩子啊，莹莹一开始就是跟我闹着要学钢琴，不给学她就不留头发，把我给急得。”
连萧：“……”
莹莹：“……”
连萧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莹莹聊着，她确实是喜欢看球赛，能跟连萧聊到一块儿去。
快到吃饭的点的时候，他老妈进厨房做菜去了，然后莹莹妈一个眼色，本来看球看得很欢乐的莹莹也只得起身进去帮忙。
这时话题突然转向了连萧。
贺叔叔问：“小萧，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他回答：“进银行。”
他爸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然后马上说道：“本来我是想把他送出国外读书去的，但是他自己不想去，无心向学了，所以打算他一毕业，就让他进局里头，先干着，再慢慢考编制。”
连萧也不懂突然之间，哪来的勇气，声音拔高了一度：“我已经应聘进了丽江的一家银行，毕业后就去报道了。”
他这话一顶过去，莹莹父母脸上的笑都凝固了，而他爸的更是直接跨了：“进什么银行？天天跟孙子似的求人存款，去跑贷款么？！”
他爸这一声吼的有点儿把屋子里的人都给吼懵了，他妈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劝道：“老连！有话好好说！喊什么呢！”
连萧倒是一点儿也不怕，起身直接回自己房间去。
“连萧！”他老妈追过来，没追上，拍了拍门，“躲房间里干嘛？”
连萧闷闷回了句：“有点困，吃饭时再叫我。”
然后他一把躺倒在床上，心烦意乱，攥起拳头就捶床。
连萧你他妈出息点就跟他们说去啊！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啊！
在这里捶床算什么男人？
还一口一句我保护你呢！
你保护廖冉什么啊？
他大口呼吸着，拿出手机，看到廖冉没回，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靠！”
连萧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双手双脚一起上，把床捶得嘭嘭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手机，给廖冉发了一条微信：“操，大年初一就给老子安排相亲！”
“我快气炸了！”
他呼吸了几下：“冉儿，我决定要告诉他们，我跟你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