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2．
2017年8月22日 03：56
佳兰的清晨有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清冷，即便是余温尚未消去的夏末，飘忽在风里、幽灵般的冷空气仍是劲头生猛。
而江畔的晨风，冷意更是尤甚。晨风里的女孩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动作制造噪音。
她在踹红绿灯，灯柱在她脚下发出哐啷哐啷地响声。
一路上，安言已经踹了五个红绿灯，现在在踹的是第六个。
我靠着车门，满脸费解地说：“之前的二十几次里，你都没有这样发过神经。” 安言说：“估计那二十几次我都是想活命，没有想反制那个女人。”
我说：“这除了破坏公物，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意义。” 安言说：“伏笔啦伏笔，上车”
穿着睡衣的安言又披上了一层外套，她衣着随性的不像是在等待杀死自己的凶手，反倒像是和久别重逢的好闺蜜叙旧。
然后安言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
我说：“这不是…”
安言说：“这是从老黑那弄来的，防身嘛。” 我说：“跟那个女人对抗，这种冷兵器大概派不上用场。”
安言说：“你说那女人开着一辆黑色的法拉利458，或许是一个经济实力非常雄厚的人。富人不去享受生活，为什么要要亲自下手杀人呢？”
我说：“穷人是当不好杀手的，连枪都买不起。”
安言说：“我没准看见她的车了” 我说：“你每次都能看见，但结局是一样的。不过我们躲了二十几次，还是第一次尝试守株待兔在这原地等她。”
安言说：“我看见有一个高速行驶的物体在扰动着因果网，像是飞蛾扑打在蛛丝上。”
我说：“这个比喻你是第一次用。”
街角里隐约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安言说：“一根因果线穿过了你我的头，没准是…”
然后我和安言几乎同时吼道：“低头！”
子弹从右侧车窗刺破，带着玻璃碴贯穿出去。枪响震荡着空气旋即而至，像是浪潮般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弹道掠过了安言后颈的发丝，最终消失在我的视野。我和安言同时猛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安言平复着呼吸说：“你又看不见因果网，是怎么知道要低头的。”
我说：“我已经差点被这么射死十几次了，要等死吗！”
安言说：“她怎么还没见到人就开枪？她是疯狗么！”
我说：“我都跟你说过她不正常了，你还要在守株待兔等她？你等的哪是兔子，是一头藏獒！”
我当即踩下油门向着声音的反方向调头，第二声枪响紧跟而至。
我说：“这枪是打在后胎的，第三枪是倒视镜，第四枪就是你了！“
安言说：“我们只要知晓她的身份就行了，如果能让我看清她的脸，我没准就能从因果网里把她找出来。”
我说：“那游戏路线根本和以前没有区别！”
引擎轰鸣起来，我的车在沿江路上飞驰着。那辆黑色的法拉利紧随其后，像一道拉扯到过长的影子。
安言说：“有没有一种路线是她的射击没那么猛烈的？”
她说完的瞬间右后视镜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镜面的中心留下一个焦糊的弹孔。
我大声嚷着：“前面一共有五个路口我都试过了！第一个是中央大街的丁字路口，她会在拐角处的垃圾桶埋伏炸弹。第二个和第三个有她的同伙在蹲守，第四个路口正在修路道很窄会发生车祸……”
安言高声打断我：“非要左转么？”
我说：“要么左转送死，要么直行被追上！右转是江，总不能跳江吧？”
安言说：“那右转。”
我在心里很想骂人，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依着安言的意思向右打死方向盘，车从台阶上一路横冲直撞到江畔的沙滩。
轮胎癫狂地摩挲着江边的鹅卵石，最终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停下来。
我一边剧烈的咳嗽着，一边回头看去，车身在前进过程中似乎连带着左后视镜撞在了红绿灯上，信号灯现在已经彻底熄灭失去了反应。
跑车的引擎声像是愈来愈近了。
我连忙打开后备箱掏出沉重的狙击步枪说：“要不我先把你送走吧，下一次还有机会。”
安言按住了我的枪管说：“咳咳…别急，现在的情况就对了。”
我说：“什么对了？” 安言说：“信号灯。你刚刚撞坏的是最后一个。这样我对因果网的扰动就大概率会生效了。”
安言指着面前的丁字路口说：“蝴蝶效应，事件链，相干性。当信号灯因我产生有设计的微妙偏差，就足以影响整个城市的交通循环，乃至……”
正在安言说话的时刻，一辆白色拖车从丁字路口驶出，而在视野里撕裂成黑影的法拉利刚好行进到拖车的车头之前。两辆车构成了一个极其巧合的视野死角，而这一瞬间所发生的位置变化的突然性，超脱了任何一个驾驶员的神经反应。
嘭。
一声巨响顺着江风散出涟漪，那辆昂贵的跑车现在像是一尊易碎的玩具，在强大的应力下弯曲变形，旋转着飞出十米之远。凹陷的车身形如机床里加工失败的破铜烂铁，在台阶上翻滚到沙滩。
尘土中车身倒扣过来，隐约能听见一个女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安言屏息凝视着这一幕说：“乃至酝酿一场车祸。”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车中人，那是个戴着头盔的女人。先前数次都是口罩，而这次却是头盔，简直像是洞见了自己有可能发生车祸一样。从头盔上严重掉漆的划痕来看，这东西绝对帮她抵御住了致命伤。
她艰难地动了一下右臂，我才发现凹陷的车门卡住了她大臂的位置，单靠她自己的力量显然完全无法挣脱。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丝一毫想要拯救这个人的念头，因为她试图杀死我们不下十次。
她穿着光鲜亮丽的西服，却完全没有那身衣服的优雅。西装革履的女人疯狂地倾泻着枪管里的子弹，那模样离奇到诡异。
这不是人，是恶犬。
安言却率先靠过去说：“我们要活捉她而非杀死她…傻星过来搭把手”
她刚走到半路，那女人突然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枪来，我一边喊着小心，一边拉远了安言。
但女人没有瞄准安言。
她用那把微声手枪对着自己卡住的手臂连开了三枪，子弹剧烈的震荡把伤口打的血肉模糊，红雾四处迸溅，被胳膊卡住的车门也应声松懈。
我被这一幕吓得呆了，只见那女人从报废的跑车中爬出来，然后摘下了血迹斑斑的头盔。
女人的长发被吹散在江风里，露出了两耳下那对亮银色的耳环。
我看着她的脸喃喃地说：“这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女人从腰间掏出了医用纱布，为自己断裂的伤口做了一个潦草的包扎。她用牙发力咬断纱布的那个瞬间，果真像是一头癫狂的凶兽。
她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女人艰难地用微弱嗓音回复着：“不用管我，收工了。”
然后她用枪口对准安言说：“别动。”
这句话不是从她嗓子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传达进我的脑海里，她借用了意识桥网络。
女人说：“我肺部受创，现在嗓子不好发声。小姑娘你不要试图用匕首制服我，我手里是QSW06，被这把枪杀死的你，下次就没法找我寻仇了。”
站在一旁的安言轻轻地把匕首放在地上。
女人说：“说来抱歉，作为间接杀死你们数百次的元凶，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和大家见面。我可能有点过分低估你们这个组合的威力了，看来记忆累加体和相干性分析仪的主人在同一只队伍里，哪怕是我亲自上阵也要弄得一身狼狈。”
安言说：“间接杀死我们？”
女人说：“小姑娘你应该懂的，它早就写在游戏规则里了。死亡的因果相干性，定义了凶手二字的含义。时间连续体所理解的凶手和人类迥然不同，蝴蝶效应，事件链，任何一个微小的行为在无数重事件的放大下都会不可收场。”
女人说：““因果凶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凶者。每个人无意间都有机会成为杀死另一个人的元凶，甚至对小城上路灯一次轻轻的踹击都会导致一场恶性交通事故。我早该想到的…”
我沉默了良久说：“你有一对耳环，你和我们截然不同。”
女人把头转向我说：“我们来重新商榷一下吧。我让我的狙击手送这个女孩进入游戏，那根碳针就在我的后备箱里你可以随时取用。下一次游戏开始，记得在意识桥联系我。” 我慌张地看向安言说：“我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人轻笑一声说：“解脱。”
我还没来得及跑起来，那女人已经飞快地活动起左手，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手枪扳机。枪响的下一刻，安言被不知在何处埋伏好的狙击手，用7.62mm子弹贯穿了额头。
两人身躯同时倒下时是凌晨四点十五分，远处船坞的货轮一如往昔地正要驶离江岸。低沉凝重的汽笛声遥遥响起，有如四月江河解冻后的冰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