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3.
2017年8月21日 18:00
照片里的安言和我相视而笑,共同捧起那奖杯。灯光像是一道火苗烘烤着领奖台鲜红的地毯,背景里的人山人海投来惊诧和钦羡的目光。
她难得地笑的很开心。
这张照片沉睡在安言的柜子里已经两年了,直到今天我把它翻找出来,才意识到这是我们两人为数不多的合影。
这也是那次我透过狙击枪的光学瞄准镜看到安言时,她手里捧着的照片。
那是我们在两年前的ChinaJoy上,参加了某个新游的水友邀请赛夺得冠军之后老黑拍到的照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小主播,单纯只是在游戏里寻找快乐。
那时的她就已经是一个爱说“游戏啦游戏”的女孩。她脸上秉持着“玩乐一场,无关胜负”的态度,却云淡风轻地飞舞着键鼠,带领我把每只队伍都打的落花流水。
安言一边刷牙,一边口齿含糊不清地看着捧着照片的我说:“取(其)实…那年本来是有人邀星(请)我去当showgirl的,后来负责人看了我说书(胸)太平,就放去(弃)了。”
我说:“还有这种事儿?”
说完我忍不住看向画面里的安言,引起了我注意的是她洁白一片的左臂。
我说:“确实很平,而且那年的你似乎没有纹身…”
安言说:“我不巨(记)得了。” 我说:“什么不记得了?”
安言哗啦啦地把漱口水吐干净说:“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手臂上纹过这样一个匕首,但不知从何时起我能看到因果网之后,才隐约想起关于匕首的片段。”
我说:“安言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游戏吧。”
安言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嘛。”
我说:“接下来有一个恶犬一般的女人持续的追杀我们,她叫卢月明。巧的是她上一次参加游戏的时间也是两年前…”
安言说:“嗯……卢月明,听起来有点耳熟,应该是名人吧。我会花今天一晚来分析她身上的因果的。她很强么?”
我说:“很强。”
安言说:“强到什么程度?”
我说:“你大概率活不过明天早晨。”
55-1.
“从凌晨三点五十五分之后的经过,要复述一次。” “安言,她是一个比你我加起来还要更强的人。她更成熟,更有经验,更有资源。你在走每一步之前,都要设想她早已算到的可能。”
“她会犯错么?”
“人人都会,你我也会。”
“你接着…说事情吧。”
“卢月明会一共会在车祸之前发出四枪,之后我们的车会驶入狙击手的有效射程。在路口遇见第一个红绿灯之后你要提前下车寻找掩体…”
60-1.
“从22日晚上九点之后的经过,要复述一次。”
“在红旗路和东风路的交汇处,那家KFC的一张桌子下面有一颗被伪装在礼品盒的炸弹。从地图的这里到这里…全都在杀伤范围里。”
“如果向上走天桥呢,天桥现在没有强烈的因果线与之相连。”
“天桥我们还没有试过。但从结构上来看,或许比地下通道更容易受到冲击而毁坏。安言,但凡是你能看见的东西,卢月明一定可以看得见。而且她对因果网的了解要比你久远,你所知的信息有可能被她反利用做诱饵。”
“她会犯错么?”
“几乎不会。”
75-1.
“从22日晚上九点之后的经过,要复述一次。”
“在红旗路左转的天桥,一辆迎面而来的重卡会有计划的和我们相撞。地下人行通道、十字路口全都试过了,唯一没有尝试的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步行到机场提前离开佳兰。”
“为什么我没有规避车祸?”
“因为的驾驶那辆卡车的司机就是卢月明本人。她不但看到了因果线,还能看到你对因果线的扰动。虽然反之你也可以看到她的动向,但在无穷迭代的博弈之后结果会趋向混沌和不可预测。”
“可是…她在进行自杀式袭击。”
“她并不介意死亡,因为她还有太多的生命可以挥霍。”
90-1.
“从23日早上2点之后的经过,要复述一次。”
“安言……”
“怎么了?”
“没什么。陈野会在那个时间死于细胞窒息,具体来说,是氰化物。佳盛集团的超市遍布整个城市,究竟是那个网点产生的问题,还要还要…”
“你看上去…等下傻星,我们已经循环多少次了。”
“十次。”
116?117-1.(记忆存疑,待考)
“死神,记忆累加体对意识有额外的副作用么?”
“在所有意识体附加程序中,记忆累加体是最为特殊的一种。只有这一种程序可以随着游戏次数的增加而效果渐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累加体是意识的第二记忆区。当累加体接近满额的情况下,正如被塞得过满的磁盘,会对意识体本身产生额外负荷,进而会繁衍错觉。所以其拥有者所记忆的游戏次数往往会有一定误差。”
“我到底还有多少次机会?”
“我不必回答。”
“难道有些问题是你必须回答的么?”
“我不必回答。”
1XX-1.
2017年8月21日 15:00
我在安言的家里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又把先前经历过的一切全盘讲给面前的陈野和老黑听。
然后安言要把复杂如玛雅密文的时间表全盘阐述给两个大男人。
在她进行知识教学的时候,我一直在看那张象征着路线的树状图,在这张象征着我们坎坷历程的图已经繁复到难以辨识。安言每一次分析的时间都在增加,而我则越来越难以记清循环的具体次数。
但问题还不在于此。
卢月明并不是一个游戏脚本或者高AI的NPC,她真实存在且和我一样会积累经验。有时她甚至并不直接动手,仅靠微妙的因果联结就能致我们于死地。
另一方面,安言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和卢月明出奇的一致。她们都认同“游戏很难终止”这一观点。因为21个玩家相互扰动的结果,是游戏永无休止的继续进行下去。
安言曾说过:“你知道有一个叫i wanna的游戏系列么。它们都很难,而且很愿意折腾人。不知何时会陷落的地面,不知何处会飞出的钉刺。你死的毫无预兆、毫无规律。但最难的i wanna品种不是那些机关最多的,而是存档点间距最远的。即便你在每个环节只有1%的几率会犯错,但如果有一百万个事情在考验你,你一定会死在路上。”
在无数种我已经见过和未曾见过死亡方式里,每一种可能只有1%的出现几率。但如果没有彻底规避掉其中的每一种,覆灭就会成为必然结局。
安言还在进行她冗长的授课。
安言说:“老黑你要记住你要在22日的下午四点之前打开水龙头,这个因果会直接干涉到…”
我说:“干涉到整个水厂的水循环,进而微妙影响饭店的营业时间,逐步通过因果链规避掉氰化物中毒致死。但这样做卢月明又会有新的点子来刺杀我们。”
陈野在沉默中吐了一口烟。
安言怔了一下说:“傻星…你说这是第二次。”
我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个耳环纹身,深吸一口气说:“今天先到这吧。”
我要和陈野跟老黑一起去烧烤摊叙叙旧,简直像是死刑犯最后一次放纵。
记忆是一种很神奇的宝藏,他的奇妙之处在于无法被证伪。我脑海里的所有事物都对我来说都是“必然”发生过的,而它到底来自于真实的岁月还是在上一秒前被导入,我无从得知。
过于沉重的记忆相互叠加在一起,死亡的镜头会被拉伸成一个漫长的瞬间。我亲眼看着面前的人从我的生命中消逝,那些情感被压成刀片一样锋利的事物,然后在我心底被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排好。
如果电脑真的是一张磁盘,那些琐碎日常就会成为垃圾文件,而这些压缩的瞬间则是顽固的病毒。
某种角度上,我理解了卢月明。但假设我有一天真正的理解了卢月明,也不会是我和她再交涉。
因为我记忆可能无法在我身上继续累加了。
临走前我在安言的耳畔说。
“一定要牢牢记得关于耳环的事情,记得问我关于耳环的事情。”
我必须坚信安言能完成我尚未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