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分十秒前，我在理论上死亡了。
我死在离家两千两百公里的城市，被钉在了一栋花园小区的路灯上。锐器刺穿了我的颅骨随即死死地嵌在钢柱里，把我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现实中有如此扭曲的杀人手法。
“你还有110秒的时间来……”
冰冷的声音从我背后幽幽地传来。
“游戏进程发生了临时终止，有一名玩家被遴选为了主玩家。”
自称死神的男人轻轻一抬手，将我带到了一片虚无的海面。
我说：“什么游戏？玩家是谁？如果你真的是死神，肯定知道我到底是怎么…”
死神打断道：“由于主玩家的个人意愿，你被允许观看以下影像。”
空荡荡的海面上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位是安言，另一位是我身边的死神。
安言难道也…
我喊着：“安言！” 死神毫无感情地说：“这只是过去影像的重现，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真正的意识体。”
我不再说话，只是费解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而安言的声音像是直接传达进我的脑海深处。
安言说：“我申请对话死神。”
曾经的死神说：“回收员23号接受对话。”
安言说：“我看到你我之间联系着标记为100%的因果线，所以你要对我进行什么干涉了么？”
死神说：“你是本次游戏中最为杰出的玩家，在接受了自然姓名为‘李星’玩家的累加体转让后更为卓越。在你持有累加体的第九十次循环，你杀死了自然姓名为‘卢月明’玩家，并随后接受了她的累加体转让。但游戏也随之进入异常。一直以来，你都是游戏无法结束的因果源头。但你现今却在游戏中把持着因果网，这一效应引起了时间线的紊乱。‘她’正在修正游戏规则。”
安言说：“她是谁？”
死神说：“离散意识耦合体，也被称为‘第一思想’。第一思想是宇宙中的纯能量结构，依靠收集生命体的死后意识完成自身进化。截止至人类当前时间，她已经吸收了两万亿亿个意识体。回收游戏本用来创造真正强大的意识，通过游戏的意识会被给予附加程序作为奖励，以及玩家躯体拷贝后塑形的超碳结构作为奖杯。而由于你的扰动，游戏无法自然结束。”
安言说：“并非无法结束，只是我看到的是极其渺茫的生存可能。即便没有我的扰动，游戏也不会简单结束，这已经是一团乱麻。但对于你们这些时间连续体来说，你们并不在意‘等待’，不是么？”
死神说：“的确如此。第一思想并不在意时间，她只是在简化规则。”
安言说：“怎么简化？” 死神说：“她已经用一款游戏简化了原本游戏模型。”
死神话音刚落的瞬间，巨大的荧光方块拼凑的图形自天幕坠落。而这个形状不禁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死神说：“如果你本人同意新的规则，你会加入到这游戏中，世界会脱离循环继续运转。直到你完成游戏目标之前，你无法扰动因果，因此你的存在会在这个世界上消除。”
安言突然放轻松地笑着说：“这是俄罗斯方块？”
死神说：“是的，你可以用意识操纵它。目标是一百亿分，期限是十年。每十年是一个游戏周期，如果没有达成，会清零重新开始循环。这和旧版的3天循环效果一致，但玩家只有你一人。”
安言蹲下身，凝视着海面上的方块说：“如果我放弃或者无法忍受了呢？”
死神说：“世界会继续回收游戏的循环。”
安言沉思了良久说：“都一样嘛，我选新的好了。”
?>>2.
澄净的海面没有一丝风。
我说：“我看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死神说：“我不必解释。” 我说：“安言现在在哪？”
死神说：“玩家安言‘不存在’了。世界已经自1995年起修正为她从未存在过的版本。你之所以存留关于她的记忆，是由于玩家安言的要求。”
我愕然道：“什么？！”
死神说：“她被限制在时间夹缝中进行游戏，直到方块消除到目标100亿分。夹缝比人类世界的时间放慢3652倍，你每经过一天，她刚好完成一次十年的循环。”
我不敢置信地说：“我到底怎样才能见到她？”
死神说：“她遗留的U盘中的程序是游戏奖励的产物，这些程序是时间连续的，你可以借用这些程序来超越时间夹缝与玩家安言沟通。每次沟通的时限是五秒钟，相当于她的世界的五小时。”
我说：“什么U盘？”
死神说：“五秒后，我会将你遣送回8月20日。”
我还没有喊出声音，影像已在我的眼前定格。
?-X.
回收员23号：“随着次数的增加，我这边游戏的误差也在累积。很多时间都在紊乱，连遣返时间点都会落后十分钟。”
回收员6号：“现在也不尽然是稳定的状态。”
回收员23号：“如果那个女孩意识崩溃无法支撑，时间就会回滚到8月20日，人类世界会因‘回收游戏’再次陷入循环。所以她无论结局，都必须坚持玩下去。要么坚持到她所在意的生命体全部死去，要么有一日打出100亿分。”
回收员6号：“我们都早已知晓她是否会成功，不是么？”
回收员23号：“是的。”
回收员6号：“第一思想早已经知道结局，修改规则的意义在哪？”
回收员23号：“第一思想所言一切凌驾于你我之上，我们只是工具。”
回收员6号：“我们没必要理解她。”
回收员23号：“我们不可能理解她。”
回收员6号：“我遇见过诸多有趣的生命体，譬如哈桑星系的冈雅人。他们是智慧的时间间断体，拥有逆时记忆。冈雅人从一出生就记得一生中的所有事，然后逐渐会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哈桑星系多称他们为‘只拥未来之人’，他们生而便洞见一生，死前却一无所知。”
回收员23号：“地球这些碳基生命认为这样很可悲。”
回收员6号：“难道这些时间间断体仅知晓‘过去之事’就洋洋自得了么？”
回收员23号：“‘回忆’对他们来说是很特殊的东西。那些意识体之所以会产生对有机躯体的眷恋，往往也根基于此——即便躯体早已是被我们先代所舍弃的累赘。”
回收员6号：“我们没必要理解他们。”
回收员23号：“我们不可能理解他们。”
0-1.
2017年9月10日 23：00
“阿星……我先睡了，你接着肝吧。”
“你睡吧，我还熬得住。”
“你也早点睡吧，毕竟就他妈一个游戏而已。”
“嗯。”
我继续匍匐在电脑前跟这款游戏拼死缠斗，这款名为《时间传说》的游戏已经折磨我十几个日夜了。
自从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海面回到现实之后，安言就人间蒸发了。她的消失是一场纯粹的“弥散”，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再存在过。她堆满了奖杯的衣柜，她留在照片里的笑颜，她那名为“GamerGirl”的直播账号，全部无影无踪。
那个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说“呦”的女孩，那个穿着白T恤、顶着蓬乱头发的网瘾少女，现在是零。
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铭记这个女孩、没有任何讯息保留。只有一块形如像素匕首的U盘停留在我的桌面上。
这块U盘里只有两款古老的应用程序，他们都开发自1970年1月1日——一个只有出BUG才会显示的日期。第一款是普通俄罗斯方块，每天零点都会刷新一次游戏记录，最开始的每天都会飞速的增长。第一天是9950万，然后是3亿，然后是5亿，随后10亿……
直至最近突破60亿大关之后，涨幅开始逐渐放缓。
我不知晓在我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能知道的是安言一定在不为我所知的地方，永恒地对抗着这款游戏。
第二款是名为《时间传说》的，类似红白机画风的动作冒险游戏。当我打开游戏的瞬间，游戏主角已经被命名了。
他和我的名字相近，叫做“星法师。”
时间传说是一款横版的2D闯关游戏，它最特殊之处在于整个游戏中没有任何的存档点，而且居然有暂停的时间限制——每次24小时内，最多暂停3个小时。这种反人类的设计除了让人无法理喻之外，还明显低提升了游戏难度。我在尝试攻克这款游戏的前三天，都没有走出过新手村。
更诡异的是，游戏中的剧情对话竟然近乎于实时，复杂的不像是一款没有联网功能的红白机游戏。每一个NPC都像是有真情实感般被凝固在游戏里，他们显示在屏幕上的文本都仿佛心声吐露。我可以从输入框和他们交流，有如在和一个陌生人攀谈。
星法师除了要打败诸多强大的人形APC怪物，还有无数多变的地形陷阱要躲避。随处爆炸的木桶、满地流淌的毒水和吵闹的蝙蝠，任何一个在前期都能夺走这法师脆弱的生命。
每次游戏，这些陷阱都是随机出现的。
我操作着手持法杖的星法师艰难求生，不知多少次在电脑桌上睡去又突然惊醒。当我知道这是与安言再复相见的唯一机会之后，我就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倾注于这款游戏之中。
游戏每天最多暂停3小时，但我不可能每天都只休息三个小时。为此我苦苦哀求陈野和老黑加入到我的胡闹之中，这两人间隔性的在我的电脑前轮换，我们都一度为这款近乎变态的游戏疯魔。
陈野发出呼噜声之后，我走出了新手村，见到了一个名为“无言魔女”的女巫。
获得物品：【魔女的祝福】X 1
女巫带着一对亮银色的耳环，手持着像素风格的匕首。她一言不发地跑向了魔王的城堡。
我在那个NPC身上恍若看到了安言的影子，于是紧跟着女巫的步伐，见到了城堡的看门人，是一个手持双剑的、名为“卢大王”的女性战士。
卢大王：“那魔女应该完成了我想完成的。”
星法师：“你认识她么？”
卢大王：“我是她的手下败将，才被派来这里看门。”
星法师：“魔女完成了什么？”
卢大王：“她成了城堡的齿轮。”
星法师：“我想去见她。”
卢大王举起了双剑。
卢大王：“你可以先试着打败我。”
这个叫卢大王的BOSS极其难缠，我花费了一个星期才击溃她。
卢大王：“法师，我会为你放行。但你需要知道无言魔女经历了什么。”
星法师：“什么？”
卢大王：“她是如此强大，曾代替我进行了上万次的挣扎。”
星法师：“挣扎？”
卢大王：“命运的耳环护佑着她，真理的匕首指引着她。但她仍然无法获得救赎。”
星法师：“让我进到城堡中吧。”
卢大王打开了城门。
卢大王：“法师，你永远无法理解她。”
获得物品：【命运的耳环】X 1
…
城堡里的副本难度陡然增加，而获得耳环的我可以从城门处直接重新开始。我花了足足10天来攻克它。
…
星法师来到了魔王的面前。
魔王23：“法师，我们又见面了。”
星法师：“我从未见过你。”
魔王23：“你曾经来过这里，但你从未记得。永恒的死亡女神宽恕你的罪行，你有两个选择：杀死我，或者杀死魔女。当你杀死了我这个分身，你可以获得一次和魔女见面的机会。当你杀死了魔女，魔女会获得解脱，但一切也会回归原点。需要提醒你的是，我比魔女强大的多。”
星法师：“我有资格选择么？”
魔王23：“当然。人人都有资格选择。”
请玩家选择：
杀死魔王23 B.杀死无言魔女
星法师：“A。”
A.
我双眼布满血丝，手指满是水泡。在近乎癫狂的游戏中，我一次又一次和朋友们轮番挑战着几乎不可能战胜的魔王。随着和NPC对话的增加，我逐步开始隐约了解到曾发生在我身上的往事。
那些过于沉重的记忆。
当我以损耗健康和所有时间为代价妄图战胜他时，事情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
我竟然赢了。
越过这个粗陋的游戏的像素点，穿过那些汹涌澎湃的0和1，我知道那个名叫安言的女孩一定在某处从未存在过的海面上等我。
那个名为魔王23的最终BOSS在我的乱刀之下灰飞烟灭，在象征凯旋的音乐从耳机中响起的瞬间，我感觉我的意识骤然间上浮起来，随即不受控制地飞往天幕。
我穿过天花板，穿过被阳光烤的发烫的楼顶，穿过悠然飘荡在佳兰市上空的云层。我没有任何束缚的迈向至高点，能俯瞰我、安言、陈野、老黑一同见证过的那些街道。凌厉的建筑线条勾勒出数百次轮回的画面，不堪重负的灵魂第一次找到了怡然的落点。
我的意识刺破了平流层，来到了大气尚未眷顾的高度，从极黑的真空中飘向那颗闪耀的恒星。我的视野模糊成纷乱的色斑、粗糙的水彩，夹杂一阵刺耳的蜂鸣和灼目的白光。
旋即我像是从海泥里破壤而出，自深水一路上游到这片虚无的澄净海域。
海面上一个顶着蓬乱头发的女孩刚刚排布完最后的几何图形，那些自云端垂落的巨大光块像是轰然坠下的山丘。他们没有任何重量，相互堆叠成耀眼的光幕。
女孩身后的计分板最终定格在70亿多一点，她长出一口气蹲在水面上，沉下头一言不发。
“你知道俄罗斯方块什么时候会输么？当你运气不够好的时候就会输掉。”
我的脑海里不知缘何涌进来这样一句话。而我知道安言想要战胜那无可匹敌的“概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靠近过去，向她挥了挥手。
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我只有几十天没见过她而已，而对安言来说，已经在这里消解了永无止境的巨大方块何止百年。
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冰冷的时间连续体们像耶和华般审视着这个世界，而任何人类的有机躯体都不可能承受住如此漫长的时间。安言的灵魂在浩瀚岁月的冲击下没有粉身碎骨，本身就在逼近着一种“不可能”。
人类的意识是一种微妙的数据，它可以被加工，可以被仿制，可以被回收。它唯一可贵之处在于很难找到替代品。即便安言已经被时间剧烈地打磨过，我仍坚信她的独一无二。
时间齿轮会继续嘎吱嘎吱地旋转，匆匆光阴会继续流逝，平凡日常会继续循环。
只要安言继续在这里研磨灵魂。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一边满脸傻笑地看着她。
安言也开怀地笑了，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颤抖着开口道：
“呦！好久不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