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2017年8月22日5:00
“安言?”
“安言?”
我从意识桥呼唤了两次安言,却只能听见驳杂的电流声。按照她的外星作息时间表,想来这位姑娘应该刚刚睡去。
陈野一大早约我在江边见面,薄雾笼罩着还未亮透的清晨。
防洪纪念塔下呼啸的江风让我打了个喷嚏。
陈野顺着沙滩上凌乱的脚印走过来,远远地挥着手说:“阿星,早啊。”
我抱着肩膀说:“早啊,你说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大清早也别跟我卖关子了。”
我后悔没有像他那样机灵,披着一件暖和的外套出门。
陈野说:“猴儿急什么。”
他昂起头来,鬓角下露出一个亮闪闪的物件。
我说:“亮银色的耳环,你还带这么娘的东西,太不像你性格了。”
陈野说:“朋友送的,友情赠品。“
他试着点烟,颤抖的右手几次都没能把火苗对准,最后还是我帮他勉强扶稳了烟卷。
我轻叹一声说:“你又跟人打架了?。”
陈野指着沿江的一条小巷说:“那叫干仗。顺着那条巷子往里走,就是我妈的小餐馆…”
我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八百遍了。”
陈野说:“昨天那帮混混又来了,说我爹生前的债还有十二万没还清。”
我说:“上次他们说的好像是十九万。”
陈野说:“鬼知道呢,反正一次编一个数呗,无底洞。这种人你越惯着,就越得寸进尺。我妈上年纪了不记得,我心里可是门儿清。”
我说:“伯母身体还…”
陈野说:“好着呢,比我还结实好几圈儿。领头的无赖叫什么‘发爷’,让我妈一脚给踢成发糕了,疼的是满地轱辘啊。”
我回过头才发现陈野的烟一口也没有抽过,已经熄灭在江风里了。
我低声问:“你在23日的死,跟这些事有关么?”
陈野说:“我上哪知道去。我昨天晚上就在寻思,没准儿咱们这些人可以当英雄。”
我说:“什么英雄?”
陈野说:“你看,老黑不是死于电影院失火么。如果我们今天就直接通知影城在23日20:00以后歇业,不仅老黑可以幸免于难,整个影院的人都能因此得救。”
我犹豫了片刻说:“你说的这个事情我有考虑过,但我们没法说服影院方相信几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指示。”
陈野说:“这就是你这样的高材生出马的时候了,你需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你我的经历真心诚意的全盘托出,或许他们就被你给聊懵了,就信了呢。”
我说:“没用。”
陈野说:“其实我也觉得没屁用。”
我说:“整个佳兰市只有一个大型商业中心,是佳盛集团的千禧广场。如果是曾经的小放映厅或许会被说动,但对于佳盛集团这样的大型上市公司来说,在商言商,不会轻易被你三言两语打动的。除非……”
陈野说:“除非什么?”
我说:“除非你有足够和他进行商业洽谈的资本。”
陈野说:“你有么?”
我说:“我没有,但我认识的人里或许有一个勉强可以。如果只是一个城市里的千禧广场,没准能和负责人聊聊。若是说整个集团的会晤…她大概也没这个资格吧。”
陈野说:“那咱们都尽力试试吧。还有一件事,是我今天叫你来江边的原因。”
他指着沙滩上细碎的脚印说:“看到这些脚印了么?这是警察们留下的。我凌晨四点,浑浑噩噩地准备去江边醒酒,那时警方刚刚从这里解除封锁线。动辄的警力很多,因为从江水里飘来了尸体。我到最后都没有看清尸体的脸。”
我不禁愕然。
陈野说:“关键在于,尸体身上刺着一种针一样的、很长的锐器。从背部到胸前有一根,横穿太阳穴是另一根。”
我倒吸一口冷气说:“这跟资料中杀死我的方式一模一样。”
陈野说:“还有第三根,现在还在沙滩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
陈野说:“是十分钟前从江水里飘来的,我估计是刺在哪个部位,最后从尸体上掉了,最后又顺着江流上岸。”
我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说:“那还等什么,赶紧拿过来看看啊。”
陈野说:“别闹,那是杀人的凶器,你在破坏证物。我虽然读的书不多,这点法律常识还有的。”
我说:“还有几十个小时人就死了,你还在这里斯文什么?”
陈野说:“那你他妈自己拿。”
8.
2017年8月22日15:35
“四十五公分长,呈锥形,前端尖锐,末端直径2.7公分,材质…”
“材质什么?”
“金属。”
“完蛋,咱俩分头行动之后你就告诉我这点消息。”
我长叹一声说:“我也不想啊,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金属。我又不是专业的鉴定人士,反正以我的常识分辨不出材料来。今晚我会把它封存起来交给佳兰大学的材质司法鉴定中心,我估计这是某种相当复杂的合金。”
陈野说:“我要去纹身店一趟,你记得帮忙联系一下千禧广场的负责人。”
我说:“纹身店…?你去纹身干嘛?”
陈野说:“一时半会儿真还解释不了。”
我说:“诶,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怎么一天比一天招人烦了呢?能不能别在这故弄玄虚。“
陈野说:“我回来以后细说吧,我先闭麦了。”
我说:“这叫意识桥,咱说学名成么。”
陈野笑了一声说:“其实我在回到20日的当天就尝试开启过这个什么…意识桥网络了,但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声音。似乎这东西经过一段时间没有交流就会自动关闭掉。你还真以为这玩意你是刚刚才教会我用的?”
我还没等说话,脑海里就回荡起一阵短促的电弧声,陈野多半已经关闭了意识桥。
回过头来,那根细长的金属针静静地躺在我的桌面上。针状物通体光洁,没有血迹和锈迹,也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污渍。
它的影子从台灯的光芒中倾泻出来,在光晕中撕扯出狭长的创口。细针的炭黑色几乎要和那影子融为一体。
它不是斧子、扳手和菜刀,没有合理的生活用途。就算是专为杀人而设计,刀枪棍棒任何一种形状都远比这样的长刺更好携带、更好发力。
这到底是什么?
“怪事…”
我在嘴里喃喃着,突然听见脑海里回荡起安言的声音。
“傻星?”
“我在听,你说。”
“我被袭击了。”
“什么?!”
“冷静点。是一个疯子不知从哪弄来了我的住址,蹲点埋伏,趁我出门买洗发水的时候准备用小刀捅我。”
“我马上过去!”
…
…
安言依旧没有关门。
我在门口远远地喊着:“你怎么还不记得关门啊…”
安言说:“我是知道你要来,才特意打开的。”
卧室里的安言半跪在地毯上,她正把嘴里的泡泡糖吹成一个鼓鼓的气球。看到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我终于宽慰下来。
我说:“没伤到就好……你心也太大了点。”
安言无动于衷,她盯着地毯上的手机出神。
我加大音量说:“安言!”
她像是受了惊吓,“啵”地把嘴边的泡泡糖吹爆了,然后舔着嘴边糖的“残骸”向我摆摆手说:“呦!”
我说:“报警了么?”
安言抓了抓头发说:“警方已经刑事拘留了那个疯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我和他素未谋面,他非要说我害得他家破人亡。”
我说:“世上人这么多,难保有几个神经病的。”
她抓起枕头蜷缩在床边,被睡衣裹住的她像是襁褓里的孩子。
我坐到低头沉思的安言身旁说:“别怕…这几天暂时别在这个地方住了。”
我们两个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和泡泡糖的甜味混杂在一起。
安言转头看向我说:“谁怕了嘛,我只是在和自己玩推理游戏。”
我说:“推理什么?”
安言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明天的我是被狙击枪子弹杀死的。我们现在在公寓九层,凶手要带着110公分长的CS/LR4招摇逛市来到对面写字楼12层。枪响超过130分贝,10米以内听着像是在耳边引爆大地红。就算是隔着混凝土墙,也绝对可以算是‘巨响’。为了杀死我…他不但要弄到违禁枪支,有着不错的枪法,甚至基本上做好了有去无回的觉悟。”
我说:“我没懂你想说什么。”
安言说:“我的推理游戏里有两个侦探。侦探小春说凶手一定是个经验老道的职业杀手,侦探小冬说凶手一定是个命不久矣的亡命之徒。”
她起身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说:“小冬赢了。”
我说:“你这是要去哪?”
安言费解地看着我说:“当然是搬去你家住啊,还能去哪?”
我略嫌难堪地说:“对了安言,在这之前有一个事情我要求你帮个忙。能不能用你的身份帮我联系一下千禧广场的负责人?”
安言说:“我只是个主播啦,不要把我想的通神了。再说千禧广场现在正头大着呢,哪里有功夫理我。又是停业整改又是千夫所指的…破鼓万人捶。”
我说:“什么?什么停业整改?”
安言捡起手机说:“这是三点钟传遍朋友圈的爆款文章,你可能急着赶过来没有留意。”
《停业三天不等价于公众原谅,佳盛集团仍未解除信任危机》
我皱起眉头说:“有热心人士检举千禧广场存在消防隐患,证实后被勒令停业整改。” 安言说:“是哦,我上周还去逛过的。不过转了几圈也没看到相中的曲面显示屏就回来了…”
我翻到文章末尾,不禁骇然道:“作者竟然是墨色大叔?”
安言说:“对,就是他。号称出场自带10W+的自由撰稿人,还找我做过专题采访呢。”
这个自称“墨色大叔”的人并不是一个稳重老成、阅历老辣的中年写手。
我认识他,他外号叫老黑。
9.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