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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还有110秒来观察你的尸体(下)

作者:无色方糖 当前章节:5706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3:43

10.

2017年8月23日14:00

我从自己的沙发上醒过来,发现安言正蹲在地上用她的电脑玩俄罗斯方块。

方块像是彩虹一样从屏幕的顶端轰然而下,安言的手指飞速舞动到已经看不清她指尖纷乱的落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只觉得眼睛发酸,连一个形状都不能从中分辨了。而安言仍然在聚精会神的分布着那些简单的图形,右上角的分数正以万为单位暴涨着。

屋子里静的只剩下急促清脆的敲打声,像是空气里传递着冗长的码文。

安言突然发声道:“你知道俄罗斯方块什么时候会输么?”

我本不想打扰她,但似乎对话并不会干扰她的注意力,敲击依旧没有停止。

我说:“当你反应不够快的时候,自然会输掉。”

安言说:“错啦,当你运气不够好的时候就会输掉。俄罗斯方块的地图是10 X 20的矩阵,共有七种基本图形。我的玩法是每次空出最右侧的那一列,直到I字形的长条出现去填满它,随后消除整整四排。但如果一直到顶端都不出现I字条,我就会输掉游戏。”

敲击声越来越快,安言的语速也在渐渐加快。

安言说:“除了最右列共有180个格子,需要45个图形去填充。连续45次都不出现I字形的概率是0.097%。即便这个几率很低……”

她突然停了下来,敲击声戛然而止。

GAME OVER,分数最终停在了9950万。

安言轻叹一声,指着屏幕说:“喏,你看,还是会这样输掉。”

画面中的方块在左侧紧紧堆砌,右侧留出了一纵干净的空白。

我终于不再屏息说:“安言…你为了这款游戏练习了多久?”

安言说:“娱乐啦,只是娱乐而已。我的目标是打到1亿分,但运气似乎永远不在我这边。游戏的次数可以是无限的,可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凝视着我片刻,突然疑惑道:“诶?你怎么在这?我又没锁门么?”

我说:“这是我家。而且…”

安言说:“怎么了?”

我说:“而且你我相距不到半米,就没必要用意识桥通信了吧。”

安言说:“都一样嘛。你昨天让我拜托人去鉴定的物件有结果了,佳兰大学的司法鉴定中心负责人把鉴定文档影印版发给了我。”

长达四十多页的PDF文档从屏幕上徐徐展开。

我说:“元素分析,结构的89%是碳,其余部分为主要为钙和磷…”

安言嘴里嘟囔着:“这哪里是金属嘛。”

我说:“这有点像是人体脱水之后的元素比例。如果要做锐器,干嘛不直接利用磷酸钙呢,哪怕打磨大体积的骨头都方便的多。但这根刺又明显比普通的骨骼要坚硬数倍,还有一般的碳结构所不具有的刚度和强度……”

安言说:“傻星,你是搞软件的?”

我说:“大学替人旁听的材料工程。”

安言把脸贴得很紧,鼻尖快要戳到屏幕上,她缓缓地读着:“从尖端检测出少量人体皮肤表皮组织,未进行DNA分析比对…”

“阿星!”

我和安言都吓得从地毯上向后缩了一大步。

安言说:“你是谁啊?” 我说:“陈野?”

陈野说:“小姑娘能不能改成按键说话?你这样开自由麦很容易出回音的。”

安言说:“意识桥哪里有按键?”

陈野说:“阿星我哪天教你按键发言,你再教给你媳妇。”

我说:“这不是我媳妇。”

安言说:“他说的对。”

陈野说:“时间紧迫,你现在马上去大学把那根针拿走。我终于把该办的事情办妥了,咱们17:50准时在跨江大桥见面,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陈野说完切断了链接,脑海里留下了极短暂的杂音。

我说:“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安言说:“这个人的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说:“你说的是半年前那次聚餐他喝多了管你叫妈的时候么?”

安言说:“应该不是那么远的记忆。”

我说:“我要先去大学一趟,资料里有一些疑惑还没有解答。安言你老实在家呆着,千万不要出去乱逛。”

安言蹲下身说:“放心吧,我不会离开我的电脑的。”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的挂饰,那是一柄精致的像素匕首。

安言拨开了凌乱的刘海,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送你啦。”

我说:“这不是…你胳膊上的纹身么。”

安言说:“是我两年前在ChinaJoy的水友赛上赢来的纪念品。自从有了它,我在游戏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送给你防防身。”

我笑着说:“怎么回事,现在都喜欢送‘刀子’给我是么。老黑送,你也送。”

安言在地毯上蹭着向我靠近了半步,她昂起头说:“快十一点了,要平安回来。”

我接过那像素匕首,那东西竟比想象中有那么一点分量。

我笃定地说:“嗯,当然。”

11.

2017年8月23日17:51

陈野孤零零的身影快要融化在沙滩上,从远处望去只是一个渺小的墨点。

他西装革履,连皮鞋也擦得锃亮,加上他没有松懈的军人站姿,整个人身材挺拔、英气逼人。

陈野肩挎着笨重的大提琴包,我是向来不知道他喜欢玩弄乐器的。地上的烟头散落有五六颗,或许他已经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等了我很久。

看见我走过来,他笑的很勉强,开始用缠着绷带的右手为自己点烟,但竟然连打火也不流畅了。

一次,两次……到第四次才把烟点燃。

我感觉他的状态有几分古怪,莫名地感觉那些原本为了辟邪的物件……没准竟会派上用场。安言送我的挂饰被我挂在胸前,老黑送我的匕首被我藏在袖里——我是个胆子不大的人,身上的赠物越多,就像是越多朋友一起陪着我。

陈野说:“晚了一分钟。”

我说:“长安路有点堵。”

陈野说:“长安路今天一般都很堵…现在还算好的。不好意思哈……这次我又搞砸了,一团浆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马上拿着信封里的东西去机场,没准还来得及。”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塑料袋说:“那根针带上了,挺好的。机场会有一个朋友接应你,他会给你一个行李箱,教你把针包装进手工艺术品里。针是碳结构的,不会被金属探测仪发现。你把手里的匕首丢在沙滩上吧,否则过不了安检。”

我愕然道:“等一下…这不对,你是怎么知道针的元素比例的,你根本没有看过这东西的鉴定报告!”

陈野略带几分疲倦地说:“我看过很多遍了,可以说不下百遍。”

他从袖口抽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替你买的机票,18:50,佳兰到临洋。我绝对不会害你,剩下的事情等你上了飞机,我可以用意识桥和你细说。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打断道:“我凭什么无缘无故的去临洋?安言还在我家,我不能放她一个人。”

我看了看他那厚重的背包,又看了看他的右手,猛然间惊觉到了什么。

陈野说:“你小子还是聪明啊,每次都能猜到。包里面是CS/LR4,还有六颗7.62mm子弹。”

我默然了。

陈野说:“你如果再不走,不但有可能失去那姑娘,连老黑也救不了了。” 他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深吸一口气说:“来了。” 我感到脚下的沙砾微微一颤,随即从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传来一阵轰然巨响。这我才看到到那远郊的位置早已火光弥漫。滚滚浓尘顺着肆虐的火舌弥漫开来,把城市的一角裹挟进雾霭里。

陈野说:“爆炸的是山合重工集团的化工厂,老黑所住的云峰小区就在那旁边。算了……我们飞机上慢慢再聊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摆摆手后像要转身离开。

“陈野,你站住!”

我忍不住吼了出来。

12.

2017年8月23日18:01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而是极度震惊之下的麻木和彷徨。

我呆滞地说:“你疯了么?什么重新来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明白。”

陈野说:“你脑子比我灵光的多,高材生。你肯定听说过‘蝴蝶效应’这个词儿了,我是十几次之后才听说过的。当我们带着死讯重回过去的那个瞬间,我们的行为必定有所改变,历史就已经重新演化了。所以老黑会死于新的意外,原本要杀死安言的人也会提前死去。但…”

陈野苦笑着,他停顿了片刻说:“但你一定知道游戏规则的对吧。第三条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意识体能否参与游戏依赖于其有机躯体的死亡方式、位置和时间。’如果你不按照特定的方法死去,你就不能参与回收游戏,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死翘翘了。”

我整个人呆住了,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说:“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如果我现在不去临洋市赴死,那么老黑就是彻底死了。但如果我依样画葫芦死去,就会被重新选入玩家,没准还有机会拯救他。”

陈野说:“理解了吧,所以说你是聪明人。”

我说:“但这…还不对。第一,每次游戏玩家都会被死神取走72小时内的所有记忆,那我拯救不了任何人,你也不会有这么多额外的游戏经历。第二,如果只是让我重新来过,你没必要去杀死她……”

陈野说:“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经过尝试,这个姑娘加入游戏的条件是被CS/LR4的子弹直接杀死。她是重中之重,我试过不让这个女孩加入游戏,无一例外,每次都有极其悲惨的未来。而且就算我不去杀死她,还会有玩家以更残忍的方式杀死她。”

陈野说:“至于第一个问题……你只要记住耳环就行了。我已经重复游戏121次了,耳环快要到达‘阈值’了。下一次游戏,极有可能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玩家。虽然我用了纹身来提醒自己,但这可能还不够。耳环!李星,你一定要试着记得耳环,死死地记得这件事!记得让我把耳环移交给你,记得我身上的耳环。不然我121次的尝试全都会泡汤!”

我看着他右耳下那个亮银色的耳环,突然有万千疑惑在胸口憋的发痛。但陈野已经迈着大步走远了,他斜挎着背包像是在艰难跋涉,身形很快弥散在愈发浓烈的夜色里。

替我们,重新来过?

耳环到底是什么?陈野的121次游戏到底经历了什么?阈值?因果相干性?安言是重中之重?

我百感交集,却又突然忍不住想哭。

“老弟去哪啊。”

“机场。师傅,得稍微快点儿,时间有点赶。”

“好嘞。”

12+1.

2017年8月23日22:58

自从一声尖叫之后,安言就从意识桥网络里消失了。陈野在九点左右又提醒了我一次耳环的事情,语调像是在和一群人厮打。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随即也消失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死寂。

我对临洋市极其陌生,哪怕做梦也没梦到过类似的都市。泰安路丽水小区,似乎和我的人生更是没有交点。但我现在要带着一根长针前往这地方,然后离奇死去。

千里送死,还要替凶手带上凶器,小说里我都没见过这种事。

我又来到了三天前,死神带我一览无遗的这些居民楼下面。小区的门禁并不严格,能让我方便的浑水摸鱼进来。

熟悉的路灯,熟悉的花坛,还会有似曾相识的尸体。

四下无人,我在极度忐忑之下竟然反而觉得有点放松。得知自己必死的消息之后,我把口袋里的长针抽出来丢在地上,好奇是哪一位会从阴影里窜出来赐我死亡。

我相信陈野不会害我,我也相信我真的能在这里重新来过。

一块湿布突然蒙住了我的鼻子,这应该是某种强烈的麻醉气体,可能是乙醚,更有可能是二乙烯基醚。随即我头脑昏沉,意识重度丧失,视野的最后一瞥是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向我靠过来。

……

……

……

1-1.

三分九秒前,我在理论上死亡了。

我死在离家两千两百公里的城市,被钉在了一栋花园小区的路灯上。锐器刺穿了我的颅骨随即死死地嵌在钢柱里,把我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现实中有如此扭曲的杀人手法。

“你还有111秒的时间来观察你的尸体。”

冰冷的声音从我背后幽幽地传来。

“我已经看了这么久了么?” “死者往往都会沉溺于凝视自己的死状,你并不是特别的。”

“我们现在要去哪?”

“去见其他人。要快点,‘游戏’马上开始了,他们应该等了很久了。”

说话的男人和我同样漂浮在半空中,身体像是一层半透明的幻影。坚持唯物主义的我愿意相信自己以某种科学方式间接变成了类似于“灵魂”的东西,但面前这个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

“我是回收员23号,为了方便你的理解,你可以称我为死神。”

男人轻轻一抬左手,我们两个很快漂浮向都市上空,逾过了氤氲暧昧的灯光。对面高耸的写字楼变成了视野里矗立着的一根针。

显然我们两人并不会被路人所观测到,进行着夜生活的悠哉市民没有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说:“我总感觉…我脑海里萦绕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死神说:“这可能是意识体未能从躯体完整脱离引起的的幻觉。”

我说:“耳环,对,应该是耳环,我生前心心念念的应该就是耳环。”

死神说:“意识体不应关注于任何物质名词。你说的有可能是‘意识体附加程序’之一,譬如记忆累加体、相干性分析仪等。但现阶段的游戏规则不再奖励附加程序,所以应该还是幻觉。”

我说:“意识体附加程序?那是什么?游戏又是什么?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神说:“维持你的好奇,这很重要。但你的问题需要等一会才能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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