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死神带着我从都市一路上浮,来到了似真似幻的海面上。海面上除我以外,还有约二十位“灵魂”一样的存在。紧接着他介绍了“回收游戏”的规则:
我们这些灵魂是所谓的“游戏玩家”,都在8月23日的23:00意外死亡。一小时后我们会被遣回72小时之前,也就是8月20日的23:00。游戏只有唯一的目的,是规避死亡这一结局。
除此外,还有历史文献般厚度的补充资料。
死神说:“由于你们丧失了有机躯壳仅剩意识,所以沟通只能依赖并联意识桥。意识桥可以让意识体之间实现信息共享,即所谓‘读心’。我会在你们21人之间搭建起临时意识桥网络,如果无法忍受心声的嘈杂,可以通过默念‘临时闭桥’来封闭链接。反之可以通过‘临时开桥’来打开。”
“哦,差点忘了”身形逐渐变淡的死神突然停滞住,我看不到他苍白脸庞的表情。他平静地说:“一路顺风。”
嗡地一声,水面中央只剩下一圈涟漪。
“我草他妈的吓死老子了,我刚还在家看球一下就被这玩意提到了半空中。”
“那玩意真的是死神?”
“我死于凶杀!我一直以为我是熬夜爆肝猝死了。”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是海啸般冲进我的耳畔。
“临时闭桥。”
我终于忍无可忍默念出这句话,顿时感觉世界清净了许多。
…
…
资料里详细说明了游戏规则,并且记录了我的死法,疑点艰涩且难以解读。
最难解决的是我被取走了72小时的记忆后,无法回忆起自己到底缘何会来到2200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我只在新闻和地图上看到过这座发达的大都市,但这与我生活了22年的边陲小镇风马牛不相及。
“临时开桥。”
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我开启了意识桥网络。
喧闹的议论声又冲进了我的脑海里,但明显比先前安静了许多。更令我惊异的是,我在纷杂的话语中找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我也想问。”
我忍不住在海面上跑起来,但我知道的动作不过是像一团肥皂泡一样在海风里游荡罢了。
我熟悉的那人竟然也在这片虚无的海域上,先前关闭了意识桥的我全然专注于手中的资料,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是我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
陈野正蹲在水面上聚精会神的盯着手中的资料看,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发出愕然的惊奇声。看到我靠过来,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抬眼盯着我问道:“咱们哥俩儿真巧啊,非要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么问可能有点唐突…李星,你是怎么死的?”
我说:“锐器刺穿了我的头。”
陈野说:“命不好啊…不像我死的那么流畅。”
我说:“流畅?”
陈野说:“我被匕首捅死的,似乎还不止一刀。”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种沉重感比得知自己的死讯时还要强烈,一时间不禁默然。
陈野翻阅资料的瞬间,我才看清他小臂上像是纹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说:“陈野…你胳膊上纹的到底是什么?”
陈野说:“胳膊?胳膊怎么了?”
他盯着右手小臂上的图形看了许久,那乌青的纹身勾勒出一个略显陌生的轮廓。
他狐疑地说:“这玩意难道是……耳环?这一定是我在72小时之内纹上去的玩意儿,不然我为啥不记得。”
我紧锁着眉头说:“我死前似乎也念叨着耳环,但我身上又没有这种装饰物……等下!”
我指着陈野右耳下亮银色的耳环说:“你什么时候戴了这么娘的东西了,不像你性格啊。”
陈野费解地说:“我自己竟然戴着耳环么?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他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谁要带这么娘的款式,简直丑死。我自己不方便摘,阿星你帮我把这玩意拿下来。”
我说:“咱俩可是‘鬼’啊,鬼能摘耳环么?”
陈野说:“我自己肯定是不能了,但别的‘鬼’没准可以啊,让你试就试试。”
我只好试着用我半透明的右手去触碰那个若隐若现的耳环,当我指尖刚要轻触到它金属边缘的瞬间——
脑海里回荡起激烈的电弧声,刺耳的蜂鸣以极快的频率闪过。眼前的画面出现了斑驳的像素噪点,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隐约的焦糊气味。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有如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着我整个人,它以机械的频率陈述着:
“记忆累加体已启动,贮存比例0.82%。”
过往的记忆像是洪水般涌进我的脑海里,刚刚经历过的72小时,回收游戏、佳盛集团、材质不明的针状凶器、安言与枪击、老黑与化工厂、沙滩上远去的陈野……那些原本遗失的记忆仿佛重新和我的大脑牵线搭桥,被格式化的硬盘正把一切旧有的文件链接回来。
滋啦滋啦的电流噪音仍在我耳边时断时续着。
陈野右耳下的耳环已经消失了,它出现在了我的右耳下面。记忆是我唯一值得取回的宝藏,它竟因此失而复得。
我深吸一口气说:“陈野,辛苦你了。”
陈野不解地反问:“辛苦啥?”
我说:“没事,耳环我刚刚已经摘下来了。我觉得还蛮好看的,就自己带着了。”
陈野揶揄地笑着说:“噫,恶心。”
回收游戏仍在进行,在场的依旧是21位意识体。老黑这次没有参与游戏,说明有一个新的玩家被遴选进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安言应该在陈野对面的位置……
果然,那个纹着一把像素匕首的女孩在人群中是如此醒目。
我告别了陈野,来到了安言面前。她的眼神遮蔽在蓬乱的头发下面,口中随着舞动的双手像是念念有词。
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我略显欣慰地说:“呦。”
我说:“你在跟自己下国际象棋么?”
她欢喜地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只是…只可惜我不记得皇后在哪一格了。”
我蹲下身说:“别怕,总之是黑棋赢了。”
安言说:“那当然,黑棋在子力的空间分布的控制上拿捏的炉火纯青。”
我指着地上的资料说:“这些东西你看完了吧。”
安言说:“早就烂熟于胸啦,什么生存游戏,什么时空法则,什么因果相干性,都是些别的小说里玩烂的东西,没劲。”
她瞥了我一眼说:“你怎么死的?熬夜肝手游猝死了么?”
她声音里的腔调很难说是揶揄还是惆怅。
我摇摇头说:“是凶杀,我被锐器残忍的杀害了。”
安言站起身,比了一个发枪的手势说:“你的死法最多是一场RPG,我可是死在刺激的FPS游戏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子弹从我这里穿过去了。而且……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准是VIP玩家哦。”
安言话音刚落的瞬间,水面泛起剧烈的波纹。
“游戏开始倒计时:5”
我疑惑地说:“不一样在哪里呢?”
“4”
安言一挑眉道:“时间啦时间,我的死期是不一样的。”
“3”
“2”
“1”
死寂。
1-3.
2017年8月20日23:10
依旧晚了十分钟。
我确认自己回到8月20日的瞬间,就知道马上要到经理吩咐过的deadline了。拥搡的代码是一块烫手山芋,也是一个填不平的大坑。
身为一个即将成为祭品的软件工程师,我当机立断,在代码里用注释写上两个汉字“告辞”便提交给了公司。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不该为工作这种小事分神了。
陈野的话被证明是正确的,在以特殊方式死去的确可以重新进入游戏。耳环内置的系统自称为“记忆累加体”,初步推测具有贮存游戏过程记忆的能力。
以上就是我能获知的全部信息了,除此之外我唯一的优势是额外的游戏经历。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陈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的另一端像是浸泡在嘈杂的酒桌中。
陈野说:“出来搓一顿么?老地方。”
我说:“你人都要被捅死了,还有心情撸串?”
陈野说:“正因如此才要撸串。”
我说:“明天晚上吧,今天我还有个急事需要确认一下。”
陈野说:“得,都大忙人,老黑也说忙着赶稿子。搞了半天又成我这一个傻蛋自己在这大吃大喝。去吧去吧,我就自己嘴碎嘟囔两句。老板?给我来五串儿板筋。”
陈野挂电话时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效,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安言的电话。
安言那里传来了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她带着不悦回应我说:“我警告过你每晚十一点到早晨六点这段时间是什么时间吧?”
我说:“是直播的黄金时段”
安言说:“错,是游戏的黄金时段。打扰我有什么后果?”
我说:“被拉入黑名单五天。”
安言说:“知道了还打电话给我?”
我说:“但是事出有因,毕竟还有72小时就要……”
安言打断道:“来我家吧,我懒得动窝。”
我放下电话,披上了大衣。
…
…
“安言。”
“干嘛,有事进来说。”
“你又没有锁门。”
“正常。”
“这一点也不正常。”
我帮她锁上房门,小心翼翼地跨过地板上的鼠标、键帽、耳机和其他各式各类的外设,最后看见她蹲在自己的卧室里飞速地操纵着键鼠。
远远望去,游戏中的安言化身为绝地岛屿上的杀神,靠着一把狙击枪一路端平了两组四人小队。杀人如麻的她捡走了敌人的补给,现在全副武装地埋伏在草地里缓缓匍匐。
我说:“我可以进来么?”
安言说:“我没开直播,安心啦。”
我说:“对手的游戏体验一定很差,被你这样的高手凌辱过之后。”
安言说:“考验啊考验,这是对新手们的一次考验罢了。如果连我这样的对手都无法战胜,他们还是尽早放弃为妙。”
看着屏幕中角色行云流水的操作,我必须承认安言是一个天才,最起码是万中无一的游戏天才。她的枪法已经接近了“自动瞄准”的地步,目光所及之处无人生还。
当她最后一次轻轻敲下鼠标左键,屏幕上方滑出了一行黄字。
“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安言说:“意思就是游戏里的其他玩家已经被屠戮殆尽,我活到了最后。”
说完,她离开座位,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根粉笔,在卧室窗户的一角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粉笔圈。
她摆摆手说:“呦!看这里。”
我说:“这是什么?”
安言说:“你说想聊23日的事情,我就把几个疑点跟你聊聊。第一呢,我不是死在自己家里,是死在你的卧室。我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要赶去你家,你家又不好玩嘛……”
安言说:“第二呢,我并非像其他玩家死于晚间23:00。我死于19:35,死神说我的意识在躯体‘上空’一直停留,直到他在十一点整前来将我回收参与游戏。”
她食指在空气里轻轻比划了一下,勾画出一个模糊的弹道。
她说:“凶手使用了CS/LR4国产狙击枪,7.62mm子弹当时从窗户的这个位置穿过,然后直射向我的脑门导致死亡。按照计算,应该是你加对面居民楼的8层。我查了一下,对应的住户是一位三十九岁的音乐老师……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
安言说:“还有一个没法解释的问题,我的俄罗斯方块记录莫名其妙被刷新了。
喏,你看。”
屏幕中“历史最高分”一项显示着9950万分。
我说:“原本是多少?”
安言说:“原本是9943万的,我关于分数的记忆都很深刻,不可能记错的 ……”
我说:“这款游戏是什么来头?”
安言说:“来头?没什么来头吧。应该是两年前的ChinaJoy上的赠品,哦对了,是这个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袖珍的像素匕首说:“这其实是个伪装的很好的U盘啦,里面有一些小游戏之类的。”
安言见我盯着那像素匕首陷入沉思,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脸蛋说:“傻星,我记得你说你死于凶杀案吧?”
我说:“对。”
安言又盘坐在地板上,思忖了片刻说:“你说…是避开谋杀有效,还是消除谋杀有效?”
我笑了笑说:“都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