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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还有110秒来观察你的尸体(下三)

作者:无色方糖 当前章节:6353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3:43

1-7.

2017年8月22日22:30

“你说啥?你说阿星他杀了人了!”

“杀了,在那个叫安言的姑娘家里。”

“这……这,要我说……,不如去自首吧。”

“自首个屁。”

“我说陈野你懂不懂法?这是为了阿星好。你以为他杀了安言,心里就不自责么?以后就不会寝食难安么?你这样包庇他,是在害他!”

陈野眉头紧锁着点了一颗烟,“啪”地轻拍着桌子说:“你他妈给我坐下!老黑。”

老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野,神情复杂地坐回了椅子上。

陈野说:“我说你啊老黑,你能不能仔细听人家说话啊。我电话里跟你说的是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疯子,枪击了安言。然后李星当时情绪失控,把那个疯子捅死了。不是李星把安言捅死了,你着急归着急,能把事儿听清楚了么?”

老黑听了一怔,然后缓和着呼吸,露出窘迫地表情说:“哦,哦,是这回事啊。我吓得有点犯糊涂了。那…那这么个情况,要判几年啊?”

陈野说:“你看看你吓得,还说我不懂法,亏你还是读书、写书的人。那疯子当时持枪,而且正在行凶。这种情况下造成不法侵害人的伤亡,那叫‘无限防卫权’,是正当防卫。判个毛的刑,压根儿没罪。”

老黑长出一口气说:“嚯,那就好了,那赶紧吃饭吧,吓得我还以为李星误杀了安言,吃饭吧吃饭吧。”

我向嘴里扒了几口白米饭,只觉得嘴里还是一股血腥味,过了半响才开口道:“问题是时间。”

多亏在意识桥里我已经把事情原委和陈野详尽的说过了,不然还没法当着已经不是玩家的老黑的面,聊这些超出常理的事情。

陈野说:“凶手用的是QSW06微声手枪,打出两颗5.8mm子弹,枪法精准,或许有军人背景。就算李星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但毕竟是两条人命,作为目击者的公安笔录必不可少,但这些事情……太耽误时间了。”

老黑说:“有什么急事儿么?”

陈野说:“23号的十一点,临洋市,你确定吧阿星。”

我点了点头。

陈野说:“那我也信你。”

老黑说:“临洋?这不会被当做畏罪潜逃什么的么,岂不是无事生非?”

陈野说:“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星你现在牵扯着一桩大案,是焦点人物,不能像以往一样来去自如。而且到现在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杀手继续冲你寻仇。安全起见,我会安排几个靠得住的朋友接送你,帮你避开人堆儿里的行程。接下来说的步骤你记清楚,明早三点出发,上绕城高速,到城西收费站会有人接你……”

陈野说的话我一字不落,他绕过了省会城市作为中转,用一个小县城的旅游机场当跳板前往临洋。卡住各个流动岗哨的死角时间,专挑摄像头的暗处和盲点。我不确定陈野有没有过反侦察的经历,但这些事他的确轻车熟路。

陈野最后说:“你从临洋机场出来,会有一个北方口音的大叔在航站楼接你,是我二叔。年纪大了,他可能有点絮叨,你随便应付两句就成。”

我听着又向嘴里扒了两口米饭,嗓子还是喑哑的不容易开腔。

老黑说:“既然你要上飞机,我就不送你那东西防身了,送了也过不了安检……”

我艰难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然后看着他们两人说:“陈野,老黑……谢了。”

陈野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深深地从肺里吐出一口烟说:“瞅你那侨情的样儿,真没出息,快他妈吃吧。”

1-8.

2017年8月23日22:58

泰安路丽水小区C栋,我对这里仍然一无所知。我和这个陌生的地点紧紧编织在一起,变成时间的提线木偶。

“规避死亡这一结局”是游戏的终极目标,但死神显然有考虑过人类的复杂,玩家们要规避的未必仅是自己死亡,往往是他人的死亡。俄尔普斯想拯救亡妻,而冥王只要求他“别回头看”。现在看来,这实在是太过轻松。

难的不在于规避什么,而在于你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你只要走错了一步,就必须重新来过。

告别了司机师傅之后,我又忍不住想哭出来。接受安言的死亡并不难,接受自己的死亡也不难,我知道一切都能重来于8月20日。

但陈野说过,想让安言加入游戏,必须用CS/LR4的子弹直接杀死她。这意味着如果我没能重来,安言相当于彻底死亡。同时,即便我可以重来,那么下一场游戏我大概率也是孤军奋战。

现在想起来,陈野就是带着类似于此的阴暗回忆一次次溯回过去,直到耳环到达‘阈值’,真是沉重的像个英雄。

我把布袋里的长针放在了地上,它落地时静悄悄,没有想象中刺耳的响声。

这根针杀死了安言的凶手,某种意义上说也能让她重新活过来。

安言。

2-1.

三分八秒前,我在理论上死亡了。

我死在离家两千两百公里的城市,被钉在了一栋花园小区的路灯上。锐器刺穿了我的颅骨随即死死地嵌在钢柱里,把我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现实中有如此扭曲的杀人手法。

“你还有112秒的时间来观察你的尸体。”

冰冷的声音从我背后幽幽地传来。

随后,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有如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着我整个人,它以机械的频率陈述着:

“记忆累加体已启动,贮存阈值1.65%。”

我链接到了曾经的记忆中。

死神背对着我说:“你现在记忆累加体的持有者,并还会继续使用它很久,这很难得。”

我费解地说:“你知道我会使用多久耳环……难道你能预知未来?”

死神说:“不需要预知,因为我们和人类截然不同。人类对于时间来说是‘间断’的,你无法知晓明天的事情,且每分每秒都在老去。简单来说,你受到时间流逝的干涉。我们是‘时间连续体’,一年前的我和一年后的我记忆共享、完全同体。所有时间点上的游戏过程都在我的记忆里。我不需要预知,是因为所有事对我来说都是‘已经发生过的’。”

我说:“那在你的回忆里,我最终取得了游戏的胜利么?”

死神:“维持你的好奇,这很重要,但你的问题无法解答。”

他带着我上浮到海面上,这一次意识桥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声音。没有老黑,没有陈野,更没有安言。

倒计时在我浑浑噩噩中响起,标志着新一轮游戏的开始。”

2-2.

2017年8月20日23:50

当我看到安言正蹲在地毯上亢奋地挥舞着键鼠时,一时间没能控制住情绪,一下子扑过去把这个女孩紧紧抱住。

我第一次因为能感受到一个人的体温如此庆幸。

安言没有什么反应,注意力全然沉浸于游戏中,过了好一会,她左手按到我的脸颊上渐渐发力,一边嘴里拖着长音说:“起——来——”

我还是死死地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霎时间起身关掉了游戏,从桌上抄起矿泉水瓶指着我说:“你干嘛。”

我抬起手,笑着说:“呦!”

安言瞥了我一眼,不悦地哼了一声说:“我还没有直播,你就黏过来了。”

记忆一下子串联起来,我差点忘了现在的安言是一个没有得知自己死讯的顶级直播,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好是她的开播时间。想到自己刚刚的动作被几百万观众尽收眼底,一时间不禁有些脸上发烧。

安言说:“而且这是游戏啦游戏,游戏可是生命的重中之重。直播倒还是小事,你在浪费我最宝贵的黄金时段。”

我深深地鞠躬说:“抱歉。”

安言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我乖乖地坐在地毯上说:“是。”

安言说:“我关了直播了,有什么事情说吧。你半夜突然打电话说有急事来我家,不会就是为了抱我一下吧?”

我说:“是为了看你。”

安言说:“懂了。” 她打开电脑里的画图程序,用鼠标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字。安言指着屏幕说:“喏,送你了。”

我仔细一瞧,是一个“不送”。

我抓了抓头发,当即知趣的准备退出房间去。结果退到半路,突然听见安言说:“来和我下国际象棋吧,我执黑。”

我笑着说:“没准你会把皇后弄丢的。”

2-3.

2017年8月22日22:00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只有我参与游戏,反而没有太多波澜。没有人再去袭击安言,没有危险的狙击枪、消声手枪和匕首,我们仿佛早已摆脱了死亡的阴翳。

凌晨四点的江水,依旧没有飘来浮尸,而长针却一如既往的出现了。我循规蹈矩的把它封存在车的后备箱里以备不时之需。

那之后整整一个清晨我都和朋友守在安言的门前,但是连一只蚊子也没有发现,为此还要承诺来日犒劳一顿陈野和老黑。

我叮嘱陈野远离防洪塔,我苦求老黑规避电影院。我估计好了化工厂爆炸的时间和范围,给老黑设计了缜密的行程表。我还不惜被拉黑五天的代价,反复告知安言在23日的晚11点远离卧室窗户。

我觉得时间会走在我预想和设计的美好轨道上,直到老黑的电话打过来。

“阿星!陈野出事了,沿江路有一辆六方搅拌车侧翻了,压垮了烧烤摊的三排桌子…”

2-4.

2017年8月23日22:55

临洋市夜景的繁华,我不止一次看过。

司机师傅像是遇了什么喜事,还是分外健谈。他指着右手边的住宅区说:“这泰安路曾是当年的歌舞一条街,歌厅、舞厅、酒吧那是接连成片啊。后来佳盛集团来了……”

我知道他是陈野的二叔,这就像是机缘巧合,他好像被死神指派了要来当我的司机。

他显然还不知道陈野身上发生的事。

陈野的死,被验证为一场纯粹的意外。沿江路拐向工地的是一片干净的柏油路,但直通烧烤摊的路面却泥泞湿滑。在路口拐角处的烧烤摊位置向里,坐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一般理应不会受到交通事故波及。

但意外之所以叫意外,正是因为其非一般性。无论陈野是个怎样的英雄,怎样刚强的汉子,在承载了数吨重的金属罐的碾压下也只会粉身碎骨。

事故的现场我没有去看过,听闻老黑说起过的惨状我差点呕吐出来。

我没有亲眼见证的死亡,对我的冲击会小很多。但我没有任何任由陈野这样平白死去的理由,他为了拯救我付出过121次的努力,而现在才是我第一次试图找回他。

如果就是陈野所说的“安言没有参与游戏的下场”,那的确是太残酷了。

师傅突然停下了他的滔滔不绝,忍不住叫道:“我操,这他妈咋了!”

我骇然道说:“怎么回事?”

师傅说:“小伙儿没听广播里说么,佳兰市郊区的化工厂发生大规模爆炸,波及五个城区以上。野子现在还在佳兰呢吧,这能不能有事儿啊…”

五个城区?第一次化工厂发生爆炸的时候,我明明记得只影响了三分之一个郊区。而这一次的规模明显比先前大得多,伤亡人数应该也在几何级数的增加!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师傅,停车吧。”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甩在座位上,提起布袋向着小区大门狂奔而去。

11-1.

2017年8月23日22:55

临洋市夜景的繁华,我不止一次看过。

司机师傅像是遇了什么喜事,还是分外健谈。他指着右手边的住宅区说:“这泰安路曾是当年的歌舞一条街,歌厅、舞厅、酒吧那是接连成片啊。后来佳盛集团来了……”

我没有心思听司机师傅的社会学讲义,我在心里盘算这十次游戏的经历。这十次我都试图在没有安言的情况下直接取得胜利,但其中有7次陈野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有2次老黑死于爆炸和大火,还有一次我和陈野共同遭遇了瓦斯泄漏,差点我连重新开始游戏都做不到了。

而且这十次的每一次,在22:55左右化工厂都会发生极大规模的爆炸,冲击波摧枯拉朽版轰平了五个城区。即便能侥幸存活,剧毒气体、饮用水污染,只要在佳兰市内几乎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我提前乘飞机来到临洋,那就彻底完了。

会让整个城市一起陪葬。

我在嘴边嘟囔道:“这不行,安言,安言必须参与游戏。光靠我一个人根本玩不下去!”

“师傅,停车吧。”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甩在座位上,提起布袋向着小区大门狂奔而去。

14-1.

2017年8月21日20:00

江畔微凉,防洪纪念塔下呼啸的江风让我打了个寒颤。

对岸的灯火把江水染得通透,细碎的波纹里荡漾着绚烂的火红。

我向陈野远远地挥着手说:“陈野!”

陈野说:“大晚上叫我出来干嘛?”

我笑着说:“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陈野说:“什么事儿?你说吧,除了杀人放火以外,我都能聊。”

我说:“怎么才能弄到一把CS/LR4狙击枪和配套的7.62毫米子弹?最好还有辅助光学瞄准镜。” 陈野愕然道:“你他妈疯了么?”

我连忙解释道:“别急,我就是随便打听打听。我知道这要黑路子,要二十六万,而且没准还要进局子。别怕我要拿去干坏事,我这种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菜鸟儿连端枪都成问题,更别说使用了。我只是好奇这东西到底用什么门道能弄来,真的只是好奇。”

陈野点了一颗烟,抽了半响吐出两个字儿说:“老…老杨。”

我终于抓到了一丝曙光,激动不已的问:“老杨是谁?军火贩子么?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陈野面色一黑说:“真不能说了兄弟,你再问,这个朋友咱俩就别当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当即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不强求。”

18-1.

2017年8月21日20:00

街边的大排档,晚上正是火爆之时,食客来往不绝。

炭炉上肉串噼啪作响,孜然、辣椒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叫人垂涎欲滴。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大声吆喝着:“老板,再给我上十串板筋!”

“好嘞!”

我又给陈野倒了一杯说:“来,润润嗓子。”

陈野说:“阿星,我发现你今天觉悟特别高。十年来,你只有今天特别不招人烦。”

我挑了挑眉说:“人还没点进步,那不成废人了么。”

我们两个开始谈天南地北,国家大事,古往今来,直到聊起我们那些陈年往事,才算入了正题。

酒过三巡之后,我搭着醉醺醺的陈野肩膀说:“

哥们,我突然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陈野哈哈大笑说:“什么事儿?你说吧,白五行,黑五行,中间再五行,我都能聊!”

我说:“老杨是谁?”

陈野眯着眼睛问:“哪个老杨?”

我轻描淡写的说:“你有一天喝多了,整个人晕的满地画圈。跟我和老黑说过这个人名,似乎还有什么枪啊什么的。我就怕啊,兄弟你走歪路子啊,

陈野点了一颗烟,抽了半响,口齿不清地说:“老杨啊……当年蹲过大牢。杀人,从犯!可人家部队里有大背景。后来洗了,洗的干净,出来开网吧。自己又在永昌路天桥边儿包了个……门市房,弄麻将馆!老头儿、老太太在前面搓麻将,后屋里,卖黑路子的玩应儿…”

说完陈野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吐在了地上。我轻轻地拍着他后背说:“慢点喝……慢点喝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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