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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还有110秒来观察你的尸体(下四)

作者:无色方糖 当前章节: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3:43

25-1.

2017年8月23日17:29

看了看时间,我知道我该前往安言家对面的写字楼了。我换上蓝色电工服,将这些天准备好的杂物依次排好放进工具包里,最后是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

到了第25次游戏,我总算能轻车熟路的买到这一把CS/LR4。

老杨是一个真人不露相的谜,每当我来到那间被伪装成麻将馆的小店时,都会有一个目光阴鸷、身材高瘦的手下来给我介绍新货,告诉我又从哪里淘来了如何如何强大的新锐武器。但我会执着地买这把枪,并最终从我的银行卡里刷走二十六万。

而只有这一次,我额外多买了一把枪。

为了杀死一个勇敢的男人。

钱完全不是问题,所有存款都会在8月20日再次刷新。但要想用这把天价步枪杀死安言,不止有买枪这一个难点。

第一是我身为一个足不出户的码农,如何短时间内学会使用这把枪。记忆累加体似乎会携带贮存肌肉记忆,也就是说我可以在游戏循环的时间里学会各类运动,当然也包括使用枪械。但记忆并不会改变我的体质,本质上我还是一个普通的脑力工作者。

第二是如何合理的把写字楼的十二层变成我自由发挥的狙击点。狙杀安言的极限时间是18:10分,晚于这个时间我将错过抵达临洋市的机会,而那时还有员工正在加班。

17点30分整。

我挎上包走出门去,这已经是我第七次试图通过亲手杀死安言来迫使她加入游戏。每一次的游戏经历已经在我的脑海中规划出时间表……它们像是排除法在剔除游戏的错误路径。

佳兰市的建筑流淌着着一种粗犷的、凌厉的线条,即便是夏末的八月也能从钢筋水泥里嗅到北风的凛冽。安言公寓对面的佳盛大厦像一柄锐利的长剑从柏油路旁破壤而出,旋转门前行人川流不息。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拨通了那个电话。数据通过我的伪造基站在扭曲变形,奔涌在信号塔间的电磁信号最终折跃到对方的手机上,并把我的号码显示扭转为“110”。

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接起了电话。

我打开变声器说:“您好,请问是锐新文化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梁双?”

男人镇定地说:“我是。”

我说:“我是佳兰市警察局向阳分局的李警官,昨日于我市爆发过一起恶性枪击事件。嫌疑人采取团伙作案,行动于晚间下班时分。会有一个青年男子伪装成电工‘打头阵’,谎称是例行安检。团伙中所有成员均持枪,且手段残暴、反侦察能力强。我局接到线人情报称贵公司有可能是该团伙的下一目标之一,发现此类情况请立即带领全体员工撤离大厦,并及时向我反映。”

男人愣了一下说:“好……好的。”

我说:“另外经过技术手段侦测,嫌疑人身上既有可能携带危险爆炸品。如果发现可疑目标,届时切记不要激怒对方。”

我跨上工具包走进电梯,时间刚好卡在17:41分整。如果晚上几秒会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保安来质疑我的身份,浪费时间不说,还徒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第一次尝试因这个保安功亏一篑,我不会再同一个错误上重蹈覆辙。

电梯停在了12层。

“出门左转去见前台接待,然后自报家门……”

我在心里默背着流程,把前七次的游戏印象在脑海中逐步加深。

前台的接待员是个年轻的女生,她看到我的身影分外诧异,不禁问道:“我们这里刚刚已经下班了…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我说:“梁双先生请我来进行例行电路检修。”

女生说:“您说梁总么?他应该还在开会,我一会儿帮您联系一下。”

我说:“不用了,他还有四秒就会从右手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女生一脸茫然地说:“哈?”

我说:“小心头。”

女生说:“什么头?”

她说完站起身来,头哐啷一声重重地磕在头顶的架子上,随即面目狰狞地蹲下来啊啊地地痛叫着。

我说:“架子是今天新安的吧,起身要小心点。“

右侧的办公室门应声打开,那个名叫梁双的男人面色凝重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抬眼看清我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怔住了。

我说:“梁总,我是来检修的电工…”

我说着拉开了我的工具包,恍若无意间露出了黑漆漆的枪管。

紧接着他再无多言,梁双花了不到一分半的时间,不动声色地疏散了一层的所有员工。他一边心惊胆战地死死盯住我的右手,一边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淡然。

最后,整个十二层空荡荡,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四目相对。

我平静地说:“梁总,不要在背后用手机给大厦的安保人员发短信了,这一层的信号已经被我屏蔽了。”

梁双面色僵硬,他肌肉紧绷的右臂终于卸力,把手机轻轻扔到了沙发上。

我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应该完全听不懂,但出于尊重,我还是要说清楚。”

梁双没有答话,这位身材稍稍有点臃肿,面相老实的高管就像以往一样,用恶狠狠地眼神瞪着我。

我说:“对我来说,我们已经见面了很多次了。每一次你都会疏散走员工,留下自己一人和我对峙。你似乎也并不是为了保护谁,这个公司现在除你之外空无一人。你只是为了把我拖住,阻止我安放炸药的可能,然后等待公安机关前来将我绳之以法。你真的很勇敢…”

梁双冷笑了一声。

我说:“然后你每一次最终都会赤手空拳来袭击我,我本不想杀死你,但我们缠斗的结果是我的狙击枪在混乱中发射,巨大的枪声会穿过街道,惊吓到对面公寓楼九层的,一个正宅在家里打游戏的女孩,然后她就再也不会在卧室中露面了。你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梁双整个人靠在墙边颤抖着,像是要蓄势待发,他完全不想听我在絮叨什么。

我说:“你已经算是英雄了,5小时后见。”

他向我跑过来的瞬间,我掏出了背包里的微声手枪,然后一枪击中他的脑门。梁双霎时间倒在地上,他的身躯像一座大山轰然坍塌。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但总归5小时之后他会和整座佳兰市一起重生。

我不认为一个无辜者值得为任何另一个人牺牲,所以前六次我都没有杀死他,而结局是我必须从失败中重来。但我意识到如果牺牲只是临时的牺牲,我就不会再介意他的死亡。

最后,我将那把狙击步枪架在了窗边。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一步,从获得耳环开始我已经消耗了25次循环来,只为了开出这一枪。

接下来怎么办?我曾经仔细的预演过。杀死安言之后大概有五种从大厦安全到机场的方案,只要到达临洋,一切就基本万无一失。

透过光学瞄准镜我精准地定位到了安言的房间,电竞椅上没有她的身影。她站穿着睡衣站在角落里,披着凌乱的长发,正高举双臂端详着一张照片。

她到底在看什么?照片处在光线的死角,我看不清那上面印染的事物。

我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震痛了我的肩膀,子弹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穿过玻璃打在安言的左臂上,然后从臂膀上迸溅出绯红的血雾。

子弹落在人体之后的反应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它并非是简单的穿刺,而是作用于皮肤、肌肉和骨骼的一次震荡。随后在组织和血管引爆热量。我这发子弹几乎把安言的左臂连根截断,她吃痛翻滚在地上。

我感觉心口一阵绞痛,于是再也抬不起枪来。

为了从死亡的循环中拯救安言,我就必须先以残忍的方式杀死安言,这是天然的二律背反。

安言的鲜血在渐渐染红地毯,再过几个小时这些血迹就会变成黑色。而此时陈野的话又重新涌进我的脑海里。

“她必须被CS/LR4的子弹直接杀死。”

因为无法判定被子弹击中后失血过多而死是否隶属于“直接”,我要确认我已经彻底让安言停止了呼吸。

我像是猛然间惊醒,不加犹豫地第二次扣动扳机。我这次哭不出来,但脑海里全是安言在那个中年人的枪击下倒在血泊里的情状。

嘭。

弹头刺破空气,最终从安言的太阳穴穿过。这颗子弹会确切地损毁她的脑组织并带走她热烈的生命,然后带着她在五小时后……

和我一起回来。

26-1.

时至今日,我已经是第27次来到这虚无的海面。我曾经在网络中搜寻过类似的

海域,但如此澄净的海水和过分湛蓝的天穹实在找不到现实中的参考版本,最终只能确定这是死神凭空产生的奇境。

安言顶着蓬乱的头发蹲在水面上,我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手。我对这个女孩有一种自发的愧疚感,毕竟数个小时之前我亲手葬送了她。而每一次与她的重逢又都让我感到安心。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说:“呦!”

我说:“你在跟自己下国际象棋么?”

她欢喜地笑着说:“你怎么知道。”

我蹲下身说:“又忘了皇后的位置吧。”

安言摇摇头说:“怎么会,喏,你看,她就在这格好好待着呢。”

她指着空无一物的水面的某一处,信誓旦旦地说着。

我诧异的说:“你这次竟然找到皇后了?”

安言说:“什么这次?”

我说:“没什么。是黑棋赢了么?”

安言说:“那当然。黑棋在子力的空间分布的控制上…”

我打断道:“拿捏的炉火纯青。”

安言说:“不要插嘴。”

我说:“哦。”

我无意间瞥向她左臂的纹身,那像素匕首的中央像是被削去了一小圈。游戏进程不会干扰玩家的身体特征,难道是因为狙击枪的子弹刚好命中在纹身的位置所导致的干涉? 无可确定。

脑内共鸣出游戏开始的倒计时,安言的意识体拾起水面上的资料说:“我在23日17:55死于枪击,致死的那发子弹从我的太阳穴穿了过去。”

我说:“嗯,那一定是刺激的FPS游戏。”

安言笑着说:“复活之后立刻来我家,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我对这个女孩有一种自发的愧疚感,毕竟数个小时之前我亲手葬送了她。

眼前的画面开始撕裂,安言的脸庞在我脑海中定格。

3…2…1…0。

26-2.

2017年8月20日23:30

“安言!”

“安言?”

我看着摆成一个“大”字型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双目呆滞地凝望着吊灯出神。

过了半响,安言喃喃地、慢吞吞地说着:“不要……叨扰……我。我在……解谜。”

我说:“解什么谜?”

安言说:“数字。” 我说:“什么数字?”

安言说:“难道你们都看不到么?” 我说:“当然看不到。”

安言蹭地坐起来,鼻尖差点碰在我脸上。

安言说:“我能看到无数的‘线’和‘百分比’,但我不知道他们意味着什么。” 我说:“我听不懂。”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重新让安言加入游戏,这之后的进程我显然是没有经历过的。

安言说:“从你到茶几上的杯子有一根白色的引线,线上标注了95%。然后从那个杯子到饮水机又有一根线,标着98.3%。”

我说:“这跟我正想用杯子去接水有什么关系么?”

安言说:“肯定有的。回来之后看到了我跟电脑之间的引线标注着99.9%,随后我就把电脑开机了。” 我说:“不会是预言吧?”

安言恍然大悟道:“懂了。”

我茫然道:“啥?”

安言说:“我看到的是某种未来的‘可能性’,我能看到从我身上连着一根到键盘的引线,标注着‘60%’,证明我现在有60%的几率会去打游戏。” 我说:“万一你是想去砸键盘呢?” 安言说:“对哦……这只能证明事物之间的联接,不能预言事件的发生。”

我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禁脱口而出道:“相干性。”

安言点了点头说:“嗯…嗯。这样描述还不够准确,应该说事物之间的因果相干的几率。”

“等一下”安言眉头微皱,她伸出左手,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随即她站起身来,不禁张开双臂,我仿佛从她的眼瞳中看到了倒映着的星辰大海。

她深呼吸着说:“我看到了网。以每个人为中心所散发出的白色的、繁密的大网。”

她旋转着环视四周,一边激动的说:“我可以自由放缩网的细致程度,大到整座城市,小到一颗尘埃,全都被收拢在这无处不在的‘因果’之中。他们相互干涉相互缠绕相互编织,简直像是一处微缩的……星河!”

我抓了抓头发说:“那个安言……我能理解你高昂的情绪。但我的确体会不了什么叫‘微缩的星河’这种玄之又玄的概念,毕竟在我眼里…” 安言突然双手把着我的脸庞,按住我脸颊上的肉轻轻揉了两下说:“不对。”

我被按得声音有点变形说:“什么不对?”

安言说:“不是所有东西都在这个网里的。”

她歪着头、指着我右耳下那亮银色的耳环说:“没有一根线和你的耳环联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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