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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07

杨善:“天位已定,不得再易。”

也先:“古代尧舜禅让之事如何?”

杨善:“尧让位于舜,今日兄让位于弟,皆为善事。”

也先悦服。

气氛融洽之时,瓦剌平章昂克冷不丁断喝问杨善:“你们来迎上皇,带什么重礼来?”

杨善答:“如果我带重宝来迎上皇,后人会认定你们是贪图宝货才放人。此次我空手而来,归朝后书之史册,后世人皆会称赞瓦剌深明大义,不是贪图财礼的小人。”

也先闻言不停点头,赞道:“好,好,让史家好好记述此事。”

转天,也先在大营设宴,引杨善见明英宗。也先本人与妻妾依次起立向被俘的明帝敬酒为寿。

喝了好半天,也先忽见杨善一直站立,忙让他入座。明英宗见状,也让杨善入座。

杨善施礼进言:“虽在草野,不敢失君臣之礼!”

也先闻言顾羡,叹赏道:“中国真乃礼仪之邦!”

酒宴结束,也先亲自送明英宗出营。

四五天之内,明英宗、杨善等人被也先、伯颜帖木儿等人轮流宴请,大吃送行酒。

临别时,也先与瓦剌各酋长都骑马送英宗皇帝,陪了大半日。最后,他临别下马,解弓箭战裙呈给英宗当礼物,各位酋长拜哭而去。那位伯颜帖木儿更是依依不舍,一直送到野狐岭口才满含热泪依依惜别。

明英宗也感动,大家相处日久,还真生出感情来。

明英宗被俘,乃大不光彩之事,即使落魄到这份儿上,明朝史臣仍旧渲染明英宗为“真命天子”,敌不敢害:“(英宗)初入敌营,也先有异志(想杀人),雷震死也先所乘马,而帝(明英宗)寝帷复有异彩,(也先)乃止。及上皇(英宗)至老营,每夜有赤光绕其(帐)上若龙蟠,也先大惊异,寻欲以妹进(给英宗当妃子),上皇却之,(也先)愈敬服。自是五七日心(一)进宴,稽首行君臣礼。”

这种记述,三岁娃娃也骗不了。当然,也先献妹想和明英宗攀亲可能有其事,但身为敌俘,大冷天住简陋帐篷,肥妹一身羊肉膻味,明英宗肯定没有色欲,顺水推舟当个柳下惠,这倒是人之常理。

“太上皇”被放回的消息传入京师,中外上下皆高兴,惟独明景帝一人郁郁不乐。

杨善先于明英宗回京,立下如此“奇功”,并未获升迁,平级调动,仍旧鸿胪寺任礼官。群臣从此安排中,已经感觉到明景帝的不快。

明景帝与朝中群臣你来我往,胳膊终于拗不动大腿,迎驾之事“一律从简”。明英宗也知趣,行至唐家岭时,就遣使入京,表示他已经避位,免群臣迎接。

于是,明英宗先从安定门入城。明清两代,此门非常冷清,门外都是一望无际的大粪场和乱坟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安定门本来还是大将出兵得胜的回师收兵之门。

明英宗灰溜溜入宫,在东安门,景帝迎拜,英宗答拜,假模假式逊让良久。哥俩虽各自心怀鬼胎,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给群臣看。

于是,明英宗被迁入南宫“居住”,实则是软禁。群臣入见,一概被阻止,只允许孙太后前去探望。

说实话,明景帝这样对待大哥明英宗,虽不近人情,但现在的人也不应太苛求于他。天家骨肉相残之事,历史上数不胜数,景帝没把英宗一杯毒酒或一根长帛弄死,其实还是蛮厚道。

但景帝这个厚道人,在景泰三年(1452年)却做了一件不厚道的事情。他把立为皇太子的侄子朱见深废掉,改封沂王,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储,在朝臣中引起很大争议。

天命无常,只当了一年多的皇太子,小孩子朱见济病死,明景帝又无别的儿子,皇储之位重新虚空在那里。

群臣纷纷入奏,要求明景帝复立侄子朱见深为皇太子,不少人章疏之中理直气壮,大讲朱见济的早夭,乃“天命有在”,即本应明英宗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明景帝巨怒,廷杖数位朝臣,御史钟同由于在朱见济死后首上疏章,竟然被当廷杖毙。

但明景帝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诸事烦死,内火疾攻,很快他就身染重病。景泰八年年初(1457年),明景帝连到南郊行郊祀之礼也不能亲去,就派石亨代他本人去行祭礼。

群臣见皇帝病成这个样子,不少人又出来劝景帝立太子。景帝闻言,连忧带气,离鬼门关又近了数步。

当时,主掌京营诸军军权的石亨见明景帝已至弥留状态,心内忽起异念,企图趁此机会拥明英宗复辟,以得泼天富贵。于是,他找到掌管营兵的都督张軏、内监吉祥以及太常寺卿许彬商议此事,许彬向石亨推荐徐有贞。

这徐有贞不是别人,正是瓦剌入侵北京时首倡南逃迁都的徐珵,为掩羞,他才改名徐有贞,当时官为左副都御史。听石亨之言,这位投机文人立刻答应,并成为这一伙人出谋划策的“文胆”。

景泰七年(英宗天顺元年,1457年)春正月十六日,傍晚,众人毕集于徐有贞家。这老哥们撅着屁股爬上屋顶,假装去观星象,很快就急么扯眼下房,说:“事在今夕可成,机不可失!”

当时,正好有瓦剌扰边的警报传来,徐有贞对石亨说:“正好借边报名目,对外宣布受皇帝诏命,提兵入大内以备非常,无人敢挡。”

于是,四鼓时分,石亨开长安门,身后率兵千人。宿卫士兵见是京营首长,皆惊愕不知所为,没有一个人出来喝问阻挡。徐有贞有心机,入门后,他把大门紧锁,把钥匙也扔入水中,说:“万一内外夹攻,大事去矣。”于是众人皆听徐有贞处分。

夜色昏黑之间,石亨这样的武将也心惧,低声问徐有贞:“事情能成吗?”

徐有贞大言:“正是天赐良机,千万勿生退心!”

众人赶到英宗被软禁的南宫,宫门紧闭,叩门无应。

徐有贞有胆识,马上派兵士取一巨木抬上,数十人持之,一齐猛撞宫门,同时,又派身体敏捷的兵士爬墙而上,入南宫收缴里面卫兵的兵械。

门坏墙塌,诸人终于进入南宫。明英宗吓一大跳,以为弟弟派人来杀自己,颤抖问:“尔等来此欲何为?”

众人俯伏跪言:“请陛下登位。”

明英宗这才定下一颗心。众人拥抬着这位本被闲置的“太上皇”,直入奉天殿。

入大内时,门卒喝问,明英宗回答:“我乃太上皇也!”

诸兵惊惧,见来人还真是“太上皇”,没有人敢出来阻拦。

于是,明英宗升座,大鸣钟鼓,开启诸门。

诸大臣早朝,本想拜见明景帝。入大内后,听见南宫方向人声喧沸,奉天殿上也人来人往。正惊疑问,徐有贞出现,大喝“太上皇复辟矣!”

百官震骇之余,不得不下意识地挪步入贺。

明景帝昏迷中,也被钟鼓声惊醒,忙唤左右喊于谦来。左右宦官告知,“上皇复辟了。”

良久,明景帝口中只说出“好,好”两字,又昏迷过去。

明英宗复辟成功,史称“夺门之变”。徐有贞功最大,被授翰林学士,成为阁臣。石亨、张軏、曹吉祥,自然皆加官晋爵,封伯封侯封公,连太监曹吉祥的干儿子曹钦也被授予都督同知这样的高级军官。

师出不能无名。明英宗与徐有贞等人商量后,立刻把兵部尚书于谦和大学士王文逮捕,诬称二人在明景帝病重期间想拥立帝系藩王入京为帝。

明英宗恨于谦,是因为于谦说过“社稷为重,君为轻”这样的话,差点使自己不得返国。但是,他起先也不想杀于谦,并说“于谦实有功(指他主持坚守北京)”。但徐有贞马上接碴:“不杀于谦,此事为无名!”也就是说,只有定性于谦有拥立“外藩”之心,夺门复辟才有合理借口。明英宗终于答应。

英宗复辟后的第六天,大英雄于谦与王文被诬称谋立襄王之子为帝,杀于西市,并抄其家,家属全被流放苦寒边地劳改。

至于明景帝,无人再管他,被活活饿了多日,含恨而死(一说是被明英宗拜宦官勒死),反正不是善终,年仅三十岁。

明英宗心量褊狭,杀于谦饿死弟弟景帝不说,还要把弟媳景帝皇后汪氏生殉,最终为大臣劝止。值得深思的是,日后明英宗临崩,遗诏废除嫔妃生殉制度,成为他一生中寥寥可数的“善举”之一(明朝自朱元璋起,帝王一直有殉葬制度。老朱皇帝死有四十六个妃子陪死;明成祖朱棣死后有十六妃和数百宫女生殉;连明仁宗也有五妃生殉;明宣宗有十妃殉葬)。另一个“善举”是他下令放出被幽禁深宫五十多年的建文帝次子朱文圭,但那时这个“建庶人”已是一个傻子,出来后对现政权无任何威胁了。

明景帝死后被以王礼草草埋葬,直到明英宗儿子朱见深即位,才下诏为叔父“平反”,恢复帝号。

明英宗对弟弟明景帝不厚道,对弟媳汪氏怀恨在心。在大臣劝阻下,英宗想让汪氏生殉明景帝不成,就废其皇后之号,让她搬出皇宫到外面居住。由于时为皇太子的朱见深(日后的明宪宗)知道这位婶母当时力劝叔父明景帝不要废自己王储的位号,对她很是敬重,在父亲明英宗面前一直说好话,使得汪氏出宫时能够带走许多宝物。而且,汪氏与宪宗生母周氏妯娌之间关系一直很融洽。见此,明英宗也就不想再怎么样这位弟媳。一天,明英宗忽然想起宫内有一条祖传的“玉玲珑玉带”,问及宦官。宦官回称,玉带由汪氏出宫时带出去。明英宗派宦官追索。汪氏性刚,见来人要玉带,她从匣中拿出这个宝物,走出屋门,扬手扔入井中,愤怒回声:“没有!”索物太监悻悻而去。汪氏对侍候她的宫人愤愤不平言道:“我当了七年天子妇(景帝在位七年多),还消受不了这数片玉石吗!”明英宗闻之气恼,遣锦衣卫到汪氏住处进行软抄家,把所有珍宝搜个底掉。这位汪氏寿数长,正德初年才病死。

于谦与王文被判极刑时,王文不停申辩自己无罪,于谦坦然,笑着说:“此必石亨等人主意,争辩又有何用!”怡然受刑。

于谦的死刑处决方式极其惨酷,先被剁去手脚,再被处死,几乎介于腰斩和凌迟之间。后世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于谦死状,是因为明英宗的儿子明孝宗替老子修实录时,为掩遮父过,让人删除了处死于谦的有关记述。当时,有兵将感于于谦的忠义,收取其遗骸殓之。一年后,其尸身才得以归葬杭州。

“惟有于(谦)岳(飞)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孙太后起初不知于谦死讯,数日后方闻,老娘们儿嗟悼累日,叹息良久。

确实,当时无于谦,这位妇人可能在北京城被攻陷后,像从前北宋的妃主皇后一样,被瓦剌人带至北边,天天供数十上百蒙古精壮汉子轮奸淫乐了。

于谦死后,石亨推荐党羽陈汝言代为兵部尚书,未一年即因收贿被抓,赃累巨万。明英宗闻之,愀然不悦,对大臣们讲:“于谦被遇于景泰朝,死时家无余资。陈汝言一样官职,所贪何其多也!”

石亨等人惭愧,皆俯首不能对。不久,瓦剌复侵边,明英宗忧形于色。

侍卫一旁的恭顺侯吴谨进言:“倘使于谦活着,当不令寇猖獗如此!”

明英宗默然。

直到成化年间,于谦才被平反,赐谥“肃愍”。万历年间,明廷又改谥为“忠肃”。

于谦为人,太过正直,所以才触怒了徐有贞、石亨这两个小人,非要置其死地不可。对徐有贞来讲,当初他首议南逃迁都,于谦带头叱责,已经让他对于谦恨之入骨。后来,于谦为人善良,徐有贞求于谦在景帝面前说好话给自己迁官,于谦果真一口答应。但是,明景帝对徐有贞这个人“记忆”犹深,知道这个小人从前曾出馊主意迁都,坚持不答应升迁他。为此,徐有贞认定于谦不仅没有出力,肯定还在景帝前说自己坏话,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至于石亨,北京保卫战之前,他从大同战场逃归,本来被夺职,正是于谦保荐,他才得重新启用,且一战成功,暴得大名。当时,石亨为了“报答”于谦,就面禀景帝,说于谦之子于冕非常有才略,应该陛下亲自接见,破格提拔。于谦正派人,不允其子入京陛见皇帝,并责斥石亨不以公行事。这样一来,石亨大恨,与于谦结下梁子。

人世间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徐有贞、石亨均是小人,怨毒满腹,所以他们才非要陷于谦于死地而后快。

可叹的是,明英宗复辟后,对导致一系列灾祸的大太监王振却念念不忘,下诏公祭王公公,招魂厚葬,并把王振从前主持修建的宏壮伟丽的智化寺专门用来祭祀王振,亲题巨匾,以“精忠”二字对王公公“盖棺论定”。

“曹石之变”及诸人结局

明英宗复辟后,非常倚重徐有贞、石亨和曹吉祥三个人。特别是徐有贞,很快又被升为兵部尚书,封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并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食禄一千一百石,世袭锦衣指挥使。

大权在手,徐有贞肆无忌惮,中外倾目,但有皇帝信任,谁也奈何不了他。

得志之后,徐有贞有意与石亨这么一个武将与曹吉祥这么一个太监拉开距离。他还常在明英宗面前诉说二人在外的贪横之事。英宗心动。

石亨、曹吉祥知道风声,大加怨恨,日夜聚议,密谋构陷徐有贞。

明英宗常与徐友贞二人君臣密议政事,屏除旁人。但身为司礼太监的曹吉祥有眼线,偷听了不少这君臣二人的“悄悄话”。一日,曹吉祥问明英宗某事因由,英宗大惊,急问你从何得知,曹公公答言,乃徐尚书讲给我听。自此,英宗皇帝开始疏远徐有贞。

不久,石亨、曹吉祥二人向明英宗泣诉,说徐有贞以内阁的力量想倾陷他们两个“忠臣”。

英宗皇帝很讨厌徐有贞“泄密”,把他外放为广东参政。

石亨等人恨极徐有贞,派人投匿名信,诬称老徐“指斥乘舆”,流放途中说皇帝坏话。

明英宗恼怒,下诏把徐有贞发配到云南一带为民。

一直到石亨等人事败,老徐才获召还,但未获重新使用,释归老家无锡。这位“短小精悍”的老头儿天天手持铁鞭起舞,想效廉颇复用,终不能重新被召入朝。灰心之余,老徐放浪山水之间,又活了十几年才病死,算是善终。

除去了共同的“敌人”徐有贞,石亨和曹吉祥又开始狗咬狗,相互争权倾轧。

石亨美男子,生有异状,方面伟躯,美髯及膝,如果脸色再红些,活脱脱一个关羽再生。其侄石彪也美须髯,与石亨一样形状魁梧,当时算卦人说这叔侄俩皆有封侯之相。石亨袭其父职,为宽河卫中下级军校,特善骑射,能用大刀,每战辄摧破奋前,实为一刀一枪挣得的功名。

自从拥立英宗皇帝复辟后,石亨得首功,进爵“忠国公”,其家族男性成员冒功入锦衣卫为官者多达五十多人,四千多与他有旧的部曲和熟人皆冒领“夺门”之功而得官,势振中外。英宗皇帝对他眷顾特异,言无不从。一时之间,冒进小人咸投其门,势焰熏天。

石亨讨厌文人外放为巡抚监督武将,尽撤巡抚回京,由此大权悉归石亨。同时,凡是有言官上章弹奏他,均被他倒打一耙,数起大狱,把不少御史弄得家破人亡。

石亨武人一个,不知盈满,成日干预政事,有时向皇帝为手下人要官遭拒,悻悻然见于颜色。特别让明英宗动疑的是,石亨常常不待宣召而入宫,出来进去前呼后拥,耀武扬威。

时间一久,明英宗当然不能容忍,便问阁臣李贤如何应付。李贤答:“圣上应该独断!”

明英宗顿悟。他马上下诏给各门,武臣非宣诏不得入见。从此,石亨很少再有面见明英宗的机会。

如果此时石亨知趣,激流勇退,知道收敛,交出兵权,兴许还能善终于家。但他与侄子石彪各自蓄养军官猛士数万,中外将帅半出其门,国人为之侧目。石亨更不知自敛,在京城内大建华丽的府第,连明英宗在大内登翔凤楼都看得见这座耀人眼目的大宅,以为是哪位王爷的王府。

明英宗忍耐未发。天顺三年,石彪本人想当大同总兵,撺掇人上书“保奏”他。英宗大怒,派锦衣卫把石彪等人逮入诏狱拷问,并在他家里搜出一些绣蟒龙衣及御床一样模式的“违制”之物。于是,明廷对石彪抄家,勒令石亨“退休”。

其间,明英宗还不太忍心对石亨下手,就问阁臣李贤,“石亨有夺门之功,我怎么处理他呢?”

李贤回禀:“天位本来就是陛下您的,称‘迎驾’则可,如何称‘夺门’,‘夺’则不顺,何‘夺’之有?彼时,万一石亨等人谋泄,不知陛下有多么危险!如果当时石亨等人不为贪功行仓猝之事,郕王(景帝)死后,大臣们仍会奉您平安复位。”

一席话,说得明英宗连连点头,石亨的命运,也就注定要挨刀了。

于是,受英宗谕旨,锦衣卫指挥逯杲上奏石亨阴谋不轨,下诏狱拷问。石亨身板再结实,也禁不得锦衣卫内狱卒的大板子和各种刑讯,很快就被活活打死在监狱中,其侄石彪也很快被人以谋反罪处决。

当然,这叔侄二人,虽与徐有贞、曹吉祥倾害于谦,说他们谋反确实冤枉,所以清人编《明史》,并未把他们放入《逆臣传》中,实为公允。尤其是石彪,史臣评价说:“(石彪)本以战功起家,不藉父兄恩荫,然一门二公侯,势盛而骄,各行不义,为帝所疑,遂及于祸。”

石亨一死,“夺门”三功臣只剩曹吉祥一个人了,这位公公不喜反忧,很有岌岌可危之感。

这位曹公公乃滦州人,一直是王振的亲信,在英宗初年数次出外当监军,畜养了不少壮士在家。明景帝时,他又负责监京营军,故而与石亨友善,并配合石亨迎英宗复辟。

为了感谢这位公公,明英宗把他升为“司礼太监”,即太监第一人,总督三大营,权大势大,宫内无人可比。其义子曹钦还被进封为伯爵,侄子曹铉等人皆受封都督官衔,其门下厮养冒官者多至千百人,一时间权势与石亨相并列,时称曹、石二大家。

由于明廷已经定了调子,下令自今起章奏不可用“夺门”二字,从大原则上就否定了“夺门之功”。

石亨被逮治,曹吉祥越来越如坐针毡。于是,他渐蓄异谋,想弑掉明英宗。

干这种惊天“大事”,没有军人帮助万万不行。曹吉祥开始天天在自己大宅院张宴,请在京军营及锦衣卫等各级中高级军官饮酒作乐,大散金钱谷帛,任由这些人取用。这些因曹公公保荐而飞黄腾达的军官们也怕老曹势败自己也受牵累,皆愿尽力效死。

曹公公的干儿子曹钦问门客冯益:“自古有宦官子弟当皇帝的吗?”

冯益答:“您老曹家魏武帝曹操就是啊!”

冯益没说谎话,曹操他爸就是认太监为干爹才改姓曹,这位魏武帝原姓“夏侯”。

曹钦闻言大喜,更坚决了谋反的决心。

天顺五年秋,曹吉祥因对家人施私刑致死,被言官弹劾。明英宗正愁抓不住曹公公把柄,命令锦衣卫指挥逯杲去按察,降敕遍谕群臣。

曹钦闻讯大惊:“先前降敕,石亨将军被捕,今天又来这一套,是想灭我们曹家啊!”

于是,诸人谋议,准备在七月庚子日动手。曹钦提外兵入大内,曹吉祥本人以禁兵接应。

定谋后,曹钦召诸位参加起事将校在晚间饮宴。半道,入伙的一个军官马亮害怕事败被诛三族,悄悄溜出,向值宿朝房的怀宁侯孙镗与恭顺侯吴瑾告发此事。

吴瑾赶紧让孙镗从长安右门的门缝内塞进急报帖子,报告曹家谋反一事。

明英宗大惊,立刻派人在大内逮捕了大太监曹吉祥,并下敕皇城及京城九门皆严闭不开。

曹钦发觉马亮逃走,知道消息泄露,连夜带人驰往锦衣卫指挥逯杲家,杀掉逯杲,并把阁臣李贤砍伤于东朝房,拎着逯杲鲜血淋漓的首级对李贤说:“就是这个逯杲要惹我啊!”

逯杲这个人,确实不是好人,他本来是石亨和曹吉祥推荐才当上锦衣卫为大官。但是,逯杲奉命按察曹家不法之事,曹钦绕道杀这个人,其实在当时完全是浪费时间。

由于事情败露,曹钦索性公开造反,率数千精兵强将猛攻东、西长安门。皇宫大门特结实,根本冲不进去。里面守门士兵又搬出准备修御河河堤用的厚砖砌在门后,更使宫门难以攻破。

曹钦等贼人乘乱纵火烧门,并在宫门外往来驰骋呼叫。

怀宁侯孙镗宿于朝房,本来是为了转天一大早他要带数千军马西征边境,特意来趁明天早朝向皇帝辞行。见事情危急,他忙派两个儿子招已经集结待命的西征军,进攻在东长安门烧门欲闯皇宫的曹钦。

曹钦从西长安门杀至东长安门,中途正遇向外跑的恭顺侯吴瑾,一刀就削掉对方的脑袋,奔驰至东长安门。

由于贼兵纵火烧门,东长安门塌毁。门内守卫禁卫军忙搬取一大堆柴薪放在门口,风借火势,大火使得贼兵反而仍旧闯不进来。

天快亮时,孙镗手下的西征军杀至,曹钦手下贼兵渐渐不支,又多心虚,渐渐奔散。

孙镗勒兵追击,杀掉曹吉祥侄子曹铉等人。

曹钦勇猛,率十余人杀出一条血路想从安定门逸出,但大门紧闭,门卒众多,他只得掉转马头逃奔家中。

孙镗等人率军追杀,曹钦指挥数百家丁仆从关门拒战,终于不敌。诸军大呼杀入。

曹钦见大势已去,投井自杀,终未当成“曹操”。

明廷下令,族灭曹家及其姻家,尽屠参与政变的党羽,并把大太监曹吉祥当众碎剐。只有出首告变的马亮好命,得授都督一职。

至此,“夺门之变”三大“功臣”,一贬二死。

又过三年,明英宗在1464年正月病死,时年三十八。

其子朱见深继位,是为明宪宗,次年改年号为“成化元年”。

后世历史学家不少人不辨史实,以土木堡之役为口实,大讲此役乃“明朝由盛到衰之始”,其实全然是无稽之谈。

明英宗继承仁宗、宣宗之基业,海内富庶,朝野清晏,他前后在位二十四年,除土木堡被俘之事以王振擅权外,大局面并未坏掉,所以才有后来明宪宗、明孝宗的成化、弘治之治。而这父子相承的四十年间,政局基本稳定,是明朝民力财力积累的承平治世。所以,称“土木堡之役”为明朝由盛到衰转折点,实为一叶障目之辞。

最后,提一下“土木堡之变”的另一位主角瓦剌首领也先。

也先放归明英宗后,当年仍旧来贡,忽喇喇还是三千多人,明廷盛陈大宴接待,同时也在席间幕后耀兵亮甲,给对方以心理威慑。当时处于幽禁状态的“太上皇”明英宗,也派人以自己名义赐也先大笔赏物。明景帝闻之不悦,便决定与瓦剌断绝关系,不再遣使回报。

尚书王直等人相继进言,谏说如果断绝关系,也先会重新挑起边衅。明景帝回言:“正是使来使往,才有摩擦生过节。昔日瓦剌入寇前后,不都是礼尚往来吗,还不是照样开战。”于是,明景帝亲笔写敕书给也先:“先前使节往来,难免因小人言语短长而使双方生隙。朕今不再遣使,太师(指也先)也不必再请,以免日后生事!”

这样一来,瓦剌人再不能从明朝政府方面得到好处。此后,也先数次犯边,但没有什么特别大规模的行动,小劫小抢,骚扰而已。

瓦剌对外无大战事,开始内讧。那位名义上的“可汗”脱脱不花之妻,是也先的姐姐,所以,也先就想让脱脱不花立自己亲外甥为太子,脱脱不花不答应。也先生气,本来以前他就恨脱脱不花与阿剌知院先于自己和明朝讲和,又怕这位汗爷日后势大于己不利,就先下手为强,突然出击,在1451年杀掉了脱脱不花,把他的部众分给瓦剌诸酋长。脱脱不花的弟弟阿噶巴尔济本来事先依附也先,想也先杀掉哥哥后立自己为汗,结果,哥哥刚被杀,也先就找上门。阿噶巴尔济狂喜,以为是拥自己为可汗,但刚出帐门就被也先当头一刀砍死,其子哈尔固楚克想逃,也被抓住砍头。

“可汗”兄弟子侄皆被弄死,也先便在1452年自立为可汗,以其次子为“太师”,自称大元田盛大可汗,改元“添元”。“田盛”,即“天圣”之意。明廷当然不会称他为“天圣”可汗,回报书中只称他为“瓦剌可汗”。

也先当了可汗后感觉特别好,常常强迫蒙古诸部徙迁,日益骄横,荒于酒色。

自元顺帝逃出大都以来,蒙古虽然一直处于内乱之中,但蒙古大汗向来是由“黄金家族”后裔继承,正基于此,瓦剌部的也先势如中天之时,仍旧推脱脱不花为“幌子”可汗,这样才能以理服众,挟可汗而令诸部。如今,他自立为可汗,以非“黄金家族”成员身份登汗位,又依汉法建“年号”,自然引起蒙古诸部的公愤。

于是,与也先一直鼎足而立的蒙古头领阿剌知院率先发难,在1454年进攻也先。不可一世的也先,外战内行,内战却是大外行,加之内部离心离德,一战即溃,本人也在混战中被乱刀砍死,死得非常不堪。

阿剌知院没高兴多久,他自己又被鞑靼部的索来杀掉。

从此以后,瓦剌部群龙无首,东蒙古诸部(即鞑靼)死灰复燃,登上草原大舞台开始唱主角。“自也先死,瓦剌衰,部属分散,其承袭代次不可考”。

索来杀阿剌知院后,立王子马可古儿吉思为可汗。另一位鞑靼首领毛里孩也不示弱,立脱脱不花的幼子脱古思为可汗(即摩伦汗)。这两部在向明朝进贡的同时,也相互在宁夏与兀良哈一带相互攻杀。明廷乐得其成,封索来为“太师淮王”(与也先一样),称他拥立的马可古儿吉思为“迤北可汗”。

明宪宗成化年间,索来数次来明朝入贡,趁送骏马貂皮之机,大打秋风,获赐甚多。与也先一样,索来与马可古儿吉思相处一久生出矛盾,便杀掉后者,自立为汗(又有说是多郭朗台吉杀马可古儿吉思)。如此,自然失道寡助,毛里孩乘机攻击索来,杀掉了这位汗位未坐稳的老乡亲。

毛里孩杀索来后,一时称尊,便又与他所拥立的摩伦汗发生摩擦,双方大打出手,摩伦汗被杀,其部将斡罗出逃走。

而后,鞑靼诸部相继攻略仇杀,你死我活,恰因如此,明宪宗边境才稍得休息,除因争夺哈密频发战事外,没有特别大规模耗财损兵的对外战争。明朝大将王越和余文俊二人都是非常有才干之人,鞑靼虽然有时能够进入河套地区骚扰,但很快就被逐出。

零肆

2

 人生一场戏――性情皇帝明武宗

公元1518年,明朝皇廷内的的操场上,有一个为半透明丝织品围拢起来的帐幕,奇怪的是,帐幕的上面没有穹顶。猎猎罡风,把丝幕吹得抖摆做响。一群锦绣罗衫的宫人和披挂金银甲胄的御林军,正屏住呼吸,观看帐幕内部的“马戏”表演:只见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面容俊秀白皙,体格健壮。他头结网巾,赤裸上身,下身只着红罗蔽膝和一双乌色软皮靴。旁边的空地上面,散放着织绣着金龙图案的盘领窄袖袍和翼善冠。

此人身手敏捷,跳来荡去,正在和一只吊睛大老虎周旋。那只百兽之王咆哮甩尾,冲来扑去,眼中凶光横露,嗷然有吞噬之意。但大虫剪翻舞爪,皆被青年人闪躲而过。

擦身之时,这位细腰身乍背膀的体型优美的小爷,整个身体飞旋,侧飞一脚,正踢老虎咽喉,把大家伙踹得跌出丈外,哀嚎不已。

旁观者齐呼“万岁”。

这位爷,不是什么皇宫内演杂耍的艺人,更不是类似古罗马的角斗士一样的逗兽人,乃是堂堂大明天子——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

保泰持盈国泰民安

——过渡性帝王明宪宗、明孝宗

明英宗死后,其子朱见深即位,即明宪宗。朱见深原名朱见浚,其父被俘时,他还很年幼,被大臣们和太后推上皇太子之位。明景帝坐稳帝位,想立己子为皇储,就把这位侄子废为沂王。

明英宗复辟,朱见深再次被立为皇太子,可以说他自小多灾多难。

从心理学角度讲,儿童时期精神受创伤的男孩,心理依赖感很强,所以朱见深一直宠信比自己大十七岁的万贵妃。

明宪宗继位时,年方十八岁,万氏已经三十五。这个妇人心计很深,她能一直把比自己几乎年纪小一半的夫君皇帝紧紧拿捏于手中。得寸进尺之余,她进谗言,迫使明宪宗废掉皇后吴氏。有此妇人干政,可想而知,明宪宗时代的政治好不到哪里去。这位万贵妃不仅大用太监汪直,又奢侈无度,崇佛建庙,在宫中称魁,暗中害死不少明宪宗别的嫔妃生下的孩子。

宫内如狼穴。万贵妃是个阴险的母狼头。只有宫女纪氏稍稍幸运(此人乃广西贺州土司之女),她所生之子朱祐樘被宦官张敏藏起,终于能在宫内活到六岁。后来,这小孩子浮出水面,为明宪宗所知。万贵妃恼怒,很快派人毒死纪氏,但纸里包不住火,小孩子不能再放手弄死,她索性撒手不再管束宪宗皇帝,任他和妃子们生孩子。活一个是活,活二十个也是活,反正老娘肚子生不出,任这些宫女妃子们生子。这样,日后立皇储争储君的混乱节骨眼,再看老娘本事。

纪氏之子被立为皇太子后,宪宗生母孙太后亲自养育这个孙子。老奶奶把孩子天天关在自己宫里,怕遭万贵妃毒手。

一次,万贵妃召太子到自己宫里“玩”,奶奶嘱咐孙子说:“到那里去,什么东西也不要吃!”孩子很聪明,蹦蹦跳跳入万贵妃宫,老娘们立即端出一大堆吃食儿。孩子摇头,说自己不饿。其实,万贵妃是想巴结这位“准皇帝”,此时她已经不敢暗下毒。见孩子说不饿,她便又派人做碗鱼羹,让小孩子喝。这位皇太子眨巴着大眼睛,索性直说:“不吃,我怕有毒!”万贵妃闻言,又气又急,抚掌大哭:“这十岁不到的小孩子,竟然如此怀疑我,日后他当上皇帝,肯定要我命啊!”

由此,万贵妃愤郁成疾。成化二十三年,恶妇病重而死。明宪宗震悼不已,辍朝七日,谥之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一直有恋母情结的明宪宗遭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病死。其子朱祐樘继位,是为明孝宗,改元弘治。

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孝宗继位,有朝臣上书要追究明孝宗生母被万贵妃毒死之事,并要兴起大案,逮治万贵妃宗族家属。明孝宗厚道人,怕此事牵涉到后人对父皇的评价,下诏不问。

明宪宗时期,已经恢复了叔父明景帝帝号,并平反于谦冤狱,早期颇有善政。但是,由于他宠信万贵妃,太监汪直又开“西厂”特务机关,妇人奄祸,为害不少。可幸的是,宪宗一朝多有正直大臣,如李贤、彭时、商辂、韩雍、项臣、王越、余子俊、马文升等人,或文或武,俊才贤彦,终使成化年间的政局大体维持不坏。

明宪宗庸君一个,其子明孝宗正直是个贤德明君。这位皇帝恭俭有制,勤政爱民,保泰持盈有道,在贤相徐溥、李东阳、谢迁等人辅佐下,罢黜佞幸,治理河患,编修会典,阻遏鞑靼,文功武绩,良可称道。

可惜的是,明孝宗寿命不永,三十六岁病死。其长子朱厚照即位,时年十五岁,这位小爷,即大名鼎鼎的明武宗,改元正德。

明孝宗大好人一个,不幸的是,上有庸父明宪宗,下有狂儿明武宗,他本人反而在明史中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几乎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色。

明武宗在位的十六年,才真正是明朝由盛到衰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气灼天下千刀万剐

——刘瑾公公的时代

明孝宗临崩前,弥留之际,勉力支持,派人把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召至乾清宫病榻前,嘱托道:“朕遇病不起,也是天命。朕继位以来,一直遵守祖宗法度,不敢怠慢荒惰。日后之事,多烦爱卿诸人费心!”

他又拉着刘健的手,托孤道:

“太子年幼,好逸乐,爱卿等当教之读书,辅导他成为有德明君。”

继位的明武宗朱厚照,他的“出身”方面讲,正得不能再正。其生母乃明孝宗正宫皇后张氏。而且,孝宗与张氏夫妇二人,乃历史上非常罕见的恩爱夫妻,史载,“帝(孝宗)与张后情好甚笃,终身鲜近嫔御”。

明孝宗由于不好色,儿子很少,除朱厚照以外,还有一个儿子朱厚炜,三岁时就病死。所以,明孝宗只有儿子朱厚照一个“根红苗正”的接班人。知己莫若父,对这个儿子的心性,明孝宗临崩前一语道明,可见他对少年儿子心中一直怀有忧虑。稍感欣慰的是,正臣在朝,天下不乱,明孝宗觉得儿子继位后,有大臣们匡正,应该能学好。

但在皇权极其专制的明朝,在根本制度上就只有皇帝大如天的弊病。如果赶上明君或者庸君,一般都不会闹出太多乱子;但如果赶上明武宗这种青春期继位的骚动帝王,异想天开,想啥干啥,国家可就倒了大霉。

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初,太监刘瑾被委任为掌管“五千营”的重任。刘瑾,陕西兴平人,原姓谈,他与王振一样,属于成人后自阉入宫。这种人深知世事,坏起来就比一般自幼阉割的宦官坏得多。他在明景帝时代入宫后,认一刘姓太监为义父,故而改姓刘。明武宗当太子时,刘瑾在东宫伏侍,把少爷哄得团团转,斗鸡玩狗,须臾不得离开这位善解人意的刘公公。

所以,明武宗当皇帝后,很快就对刘瑾加以提拔。

明武宗从太子东宫带入皇宫中的近侍宦官,除刘瑾外,还有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等七人,合称“八虎”。这八位太监都是人精,专门会逗十来岁的小皇帝开心,尤以刘瑾最为狡黠,此人颇通古今,心中常慕王振的为人,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学习前辈王公公好榜样。多么荒谬,导致明英宗土木堡之败的王公公,竟然是后来的刘公公称羡效仿的目标。

刘瑾为了邀宠,天天进献鹰犬、歌舞、角抵等戏法、玩艺给小皇帝,又常常引诱明武宗“微服”出宫游玩,可以说是把皇帝教坏的罪魁祸首。

明武宗朱厚照,当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喜欢身边这些日夕与自己欢歌玩耍的公公,讨厌那几个终日向自己灌输仁义道德的大学士。

明孝宗遗诏中,有要求罢免宦官出监各城门外任的内容,刘瑾均阻之不行。他还劝明武宗下诏,要那些在外监军的宦官每人上交“万金”的“承包费”,导引皇帝大兴敛财之念。同时,刘瑾又在京城周边广置“皇庄”,达三百多所,夺人土地,侵民害物。

外廷方面,大臣们开始对明武宗从东宫带至大内的几个宦官们并未多在意,只以为是几个人逗皇帝开心在宫内乐乐而已。但是,这些人撺掇皇帝广置“皇庄”,四处捞钱,扰民侵利,大臣就不能坐观,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一时进谏,皇帝不答。

阁臣们累谏不听,尚书张升、御史王涣以及南京给事御史李光翰等人纷纷上章论谏,亦不听。直到负责星象观察的杨源拿“星变”来说事,表示这几个太监作害已经上干天谴,明武宗才有所心动。

大学士刘健、谢迁等人与户尚书韩文等人接二连三上章,劾奏刘瑾等人,陈述这些人的罪恶:“(他们)置造伪巧,淫荡上心。或击球走马,或放鹰逐兔,或伏俳杂剧错列于前,或导乘万乘之尊(皇帝)与人交易,狎昵猥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圣德……前古阉宦误国,汉(朝)十常侍,唐(朝)甘露之变,是其明理”。

大臣们希望皇帝把汉朝、唐朝的宦官乱政引以为戒,恳请明武宗下诏,把几位太监下狱,严加鞠问。

见大臣们如此来势汹汹,大有不杀自己的玩伴不罢手的气势,明武宗毕竟是个刚登帝位的少年人,为此惊泣不食,几个太监也大惧不已,一起抱头痛哭,觉得好日子到头了。

时任太监“总司令”的司礼太监王岳也是明武宗东宫旧臣,可这位王公公是个好太监,本性刚直,对刘瑾等人诱引武宗皇帝偷鸡摸狗胡玩海乐的事情非常反感,他坚决支持大臣们法办刘瑾等人的疏议。

明武宗无奈,派太监李荣向上朝的太监们传话,表示说:

“这些宦官奴才们伏侍自己日久,不忍马上处置他们。希望诸臣宽延,朕慢慢自会处理这些人。”

大臣们喧嚷不已,非要皇帝立刻下旨裁处。此时的刘瑾、张永等人,惊骇异常,自求发配南京安置,表示只要能饶自己的狗命即可。

大学士刘健等人固执异常,表示“流放”不可以接受,强逼明武宗武下旨杀死这几个太监。司礼监太监王岳附和阁臣意见,希望武宗皇帝下诏立逮诸人入狱,严加惩治。

武宗皇帝不得已,只能应允,只待转日发旨,逮捕刘瑾等人下狱治罪,给大臣们一个交待。

其实,朝中大臣此时大可给明武宗“情面”,先流放了这些太监,只要这些人离开皇帝左右,到时候想杀想剐,容易得很。但阁臣刘健等人,得理不饶人,非逼明武宗表态,立马要收拾刘瑾等得宠的公公,已经让明武宗很不舒服。惶急之中,刘瑾等人忧泣不知所为。

其实,大臣当中,当时的兵部尚书许进就是个明白人,他说:“这些宦官被流放在外就足够了,如果逼急了他们,没准会有甘露之变那样的事情发生!”众人不听。

恰巧,吏部尚书焦芳是个坏人,他一直与刘瑾交好,便把朝臣动向马上通知刘瑾,并暗中为刘公公等人出主意。于是,当天深夜,明武宗正在宴饮听戏之际,刘瑾、张永、谷大用等八个人忽然出现,向小主子跪头叩头不已,大声哭泣喊冤。

见此“惨”状,明武宗也起悯然之情。

刘瑾哭诉:“陷害我们的,主凶是王岳!”

武宗皇帝不解:“为什么说是他?”

刘瑾:“王岳提领东厂,与外臣相勾结,里应外合,想陷害我们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朝臣们所说奴辈等买鹰进犬供陛下玩乐,难道只有我们几个,王岳没份儿吗?”

听闻王岳与朝臣里外交通,明武宗怒从心头起:“应该马上先逮捕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岳!”

刘瑾察言观色,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马上进言:“狗马鹰兔这类玩艺儿,何损万岁您盛德!如今左班大臣敢于大言无忌的原因,是司礼监没有我们自己人啊。如果陛下您让自己人掌握司礼监,谁还敢嚷嚷!”

明武宗大悟,他立即传旨命刘瑾入掌司礼监,并“提督团营”。这样一来,东厂、西厂这样的特务机关不仅掌握于刘瑾手中,他还有了京城禁卫军的指挥权。(刘瑾为“总指挥”,丘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人掌管禁卫军营务,分据要地。)

刘瑾连夜安排布置。太监可比朝臣们果断得多,他立刻逮捕王岳等不与自己一心的原上司,流放南京。

大事忙了一宿,外廷大臣什么都不知道,皆被蒙在鼓里。

转天早朝,众官正要上奏逮治刘瑾等人,未等开口,有中官宣旨,宣布了皇帝对刘瑾等人的新任命以及对王岳等人的处治。

朝臣一时愕然。谁能料想,一夜之间,情况大变。

刘健等阁臣知道事情不可挽回,只得上章求去。明武宗自然乐得清闲,交与刘瑾处理。刘瑾自然“批准”,勒令刘健、谢迁致仕,独留李东阳一人看守内阁。

李东阳能留下,是因为日前阁议时,刘健拍案痛哭,谢迁大骂宦官不止,惟独李东阳一人反应不是很激烈,沉默无言。刘瑾耳目多,侦知此情后,才决定留下李东阳一人当障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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