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镐此人,河南商丘人,万历八年进士出身,由于在辽东任事,与李成梁家族关系密切,与李如梅关系更好。本来他在万历二十五年春与李如梅出塞击敌时因败失要受处罚,朝鲜倭兵二次入侵,明廷免去其罪,擢其为右佥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
杨镐入朝后,上奏上事,多为杂苛小事,与朝方多生嫌隙,当地人怨之不已。他在岛山下方看见陈寅浙兵先登,马上要攻克日军堡垒,如此关键时刻,他竟然鸣金收兵,中止进攻,想待自己好友李如梅率军获此头功。结果,明军丧失了最佳的进攻机会。如果杨镐不鸣金,岛山上的加藤清正部肯定会被完全消灭,日军在朝鲜的军事进攻应该就玩完了。
日军入岛山石城后,闭城不出,坚守以待援军。由于当时正值隆冬苦寒,泥淖遍地,风雪裂肤,明军的战斗力和士气十分低落。李成梅第二天率众进攻,事易时移,日军连发火绳枪,明军死伤惨重,连一重栅也过不去。无奈之下,明军几万人只得就地扎营,想围困逼日军出战或投降。
岛山日本守军乃穷凶极恶之辈,凭借地势,日夜往下发炮,且炮弹皆在发前用毒药煮过,明军凡有擦伤皆溃烂而死。入围整整十天,岛上堡垒竟然不能被攻下。
利用如此大好喘息之机,日军主将加藤清正趁与明军议降的空档,派人送信给身在釜山的小西行长,求他带兵来救自己。二人关系虽不睦,关键时刻,不能不施以援手。小西行长立刻急行军,悄悄开至注意力皆在岛山堡垒的明军近侧,突然发起攻击。与此同时,各地来援的日军纷纷投入战场,高举倭刀喊杀着朝明军扑来。如果这时主将是第一次日本侵朝时的李如松,估计不会有多大闪失。文人出身的杨镐胆小鬼,又不知兵,他与好哥们李如梅率先逃跑。
明军军心大乱,一时大溃,明军竟然被日军趁乱杀掉二万多人,只可用“惨败”二字形容。《明史》记载,“是役也,谋之经年,倾海内全力,合朝鲜通国之众(也就几千人)委弃于一旦,(明廷)举朝嗟恨。”
更令人气愤的是,杨镐败奔后,跑到庆州仍旧不止步,怕日军奔袭,一直逃回汉城,并和总督邢玠一起捏造军情,以大捷上闻。诸军点检损失,上报死亡两万多,杨镐大怒,力称是死亡一百多,抑之不奏。
由于首辅是与杨镐关系不错的老迈昏庸的赵志皋,他竭力回护,向万历帝力保杨镐,只把他免职而已。这位志迂才疏的杨镐,在万历四十七年被任命为辽东经略,大败于满洲军队,明军死亡五万多人,闯下奇天大祸。那时再无人搭救他,杨镐被逮入诏狱论死,但直到崇祯三年他才被杀头。
蔚山之战后,明日双方形成相持。明军退归汉城坚守。日军也消耗巨大,无力大谋进攻。毕竟明朝当时的底子不薄,不甘心在朝鲜半岛大失颜面,从内地抽调十余万精兵入朝鲜,准备一举肃清日军。
总督邢玠兵分三路,分攻蔚山的加藤清正、釜山的小西行长以及泗川的岛津义弘。海上方面,明军水军统帅陈璘与朝鲜的李舜臣将军联军,保持警惕,准备在日军溃逃时给予沉重打击。结果,进攻泗川的中路明军攻败垂成,自己军中的炸弹突然自爆,引发了火药车,日军趁乱夺回泗川。东路的加藤清正元气大伤之余,以退为进,明军也没捞到什么大便宜。西路的明军主将刘綎脑子也比不过日将小西行长,没什么进展。双方干耗。
这时,日本本土传来消息,丰臣秀吉病死。为此,在朝鲜的日本将领都大舒一口气。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秋,丰臣秀吉临死,遗命从朝鲜撤军。
本来就不情愿劳民伤财打朝鲜的日本朝内大臣,立刻安排日军将领尽速回撤,“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迫不及待,十万火急派人持密令遍告诸日将。
可怪的是,明军情报系统效率极低,对日本国事及日军即将撤军之事竟然一无所知,特别是刘綎部明军,傻不拉叽还与日军“积极”交涉,大搞军中“和平”协议。
加藤清正部日军跑得最利索,十一月十八日尽数撤走;泗川日军跑得也不慢,与加藤部同时开拔,一日内即逃得精光。只有西路小西行长“任重道远”,苦于明朝、朝鲜水军联军切断水路,他忙向岛津义弘求救。正好小西行长女婿宗义智也来救老丈人。于是,岛泽义弘与宗义智合军,乘五百余艘战船连夜西行,准备救出小西行长。
朝鲜水军主将李舜臣立刻与明朝水师提督陈璘商议,提出了一个围歼来援日军的计划:明军水师埋伏于沿海港湾,朝军水师设伏于外海的观音浦,等日军越过露梁海峡后,由明朝老将邓子龙出奇军断其归路,一举全歼日本这只来援水军。
一切皆不出李舜臣所料,日军来援水师落入中、朝水军包围圈。惟一出乎意料的是,日酋岛津义弘非常顽强,他发现中计后,率水军拼死回撤,下死命令抵抗。双方海上大血战。
令人感动的是,大战期间,李舜臣见明军统帅陈璘坐船被围,立刻乘船来救,不幸被日军炮火打中,正当胸口。李将军屏住气息,强忍巨痛说出一句话:“战事正急,切勿宣言我的死讯!”言毕,李将军含恨而死。其部将、(奇*书*网^.^整*理*提*供)亲属含悲忍愤,奋勇杀敌,陈璘指挥船终于脱险。
明朝方面,老将邓子龙以古稀之年,手执大刀挥船而进,与倭兵倭将白刃相接,直至壮烈牺牲。
露梁海大战,中朝水上联军击毁日舰二百余艘,俘获一百余艘,生俘倭兵近二百人,倭军被杀、被溺毙一万多人,岛津义弘仅得率几十艘战船溃围逃走。小西行长还算命大,趁夜黑与近侍坐小船偷跑,有命回到日本本土。运气不好的日本数千残军,最终被明军和朝军赶尽杀绝。
回国后的小西行长不自量力,加入岛津义弘等人也在内的“西军”反对德川家康。结果兵败,他本人逃入伊吹山。由于他本人是天主教徒,没能切腹自杀,就劝当地一个农民把他交予对手。农民获了赏金,小西行长本人被德川下令斩首于京都,时年四十三。观其一生为人,确实算条汉子。
与我们今人想象得不同,露梁海战中,中朝海军在军舰、武器以及其它军事配置上远远优于日本。特别是李舜臣创制的“龟船”,体型巨大,顶板结实,覆以铁板,槽间联结点遍植尖锥和利刃,船身上也有不少突发火器的射击铳穴,无论是攻击和防守,比起日本那些相对体积小、防护弱的战舰讲具有极大优势。朝鲜“龟船”与日舰相遇,“龟船”可以迎前直撞,就可以把日舰撞成碎片。
而明朝战船,更是种类繁多,有楼船、沙船、苞船、铜绞艄、海舫等,特别厉害的是,明朝这些战船上皆配备佛朗机(大炮)。日舰上也有类似火器,但射程仅一百米,而明朝兵船上的大炮射程可达三千米。
至此,长达七年的日本侵朝战争结束。1599年(万历二十七年)初夏,邢玠主力明军撤出朝鲜。转年秋,所有明军全部返国。
明朝援朝之役,代价不可谓不大,在万历三大征中耗银居于首位,支出近八百万两白银。幸亏明朝有张居正时期所留的底子,当时才没被巨大的战争开支拖垮。
对于朝鲜而言,抗日战争意义更不待言。如无大明出手相援,朝鲜就会提前三百多年沦为日本殖民地,说不定变成另一个琉球(今天的日本冲绳)。
丰臣秀吉忙乎半天,军败身死,民怨无数,只留下一个五岁儿子丰臣秀赖在人世,使他久久合不上双眼。德川家康在丰臣秀吉后开始了他自己的霸业,并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找借口讨伐丰臣家族。丰臣秀赖兵败,剖腹自杀,赴黄泉地下向其父哭冤去也。
德川家康所创的“江户幕府”,统治日本二百六十多年。但也正是从他开始,日本大肆铲除天主教,实行闭关锁国,并正式在1639年下达“锁国令”(“异船御禁止”与“海禁”)。日本江户幕府的“锁国”令很严厉,严禁日本商船出海贸易,政府可处死擅自出海的商人。同时,日本政府规定海外日本人也不准回国,一经发现,偷回国者马上处死。这些措施,比起明朝时期海禁最严的时期还要严厉。真是风水轮流转,风气轮流转。
正是在这种“大环境”下,自那以后,中国(明万历末期至清朝中前期)再无“倭患”。
竭天下膏血以贡一人的“富裕”
——万历终结时代的明朝现实
中国社会在明朝万历时代,商品经济空前“繁荣”,以明神宗为代表的皇室糜费也骇人听闻。这位在位四十八年的帝王,除前十年冲幼期有能臣张居正等人管理国家稍可称道外,后三十八年,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他:怠于临政,勇于敛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疯懒惰皇帝,竟能有三十年的光景不履行皇帝责任,不上朝,不行郊礼,不举告庙礼,基本上是个罢工皇帝。
他从万历十七年躲进深宫吸鸦片炼丹纵欲,直至二十四年后“梃击案”发生,万历帝为了保住郑贵妃,才上朝面见大臣一次。
如果他“无为而治”也就罢了。不少人指责他在位期间不看奏章,不补官缺,不少衙门府署处于空缺无人执掌的状态。其实,这些皆非大恶。最恶毒的是,万历帝手下那些宦官遍布天下,充当矿监税使,对天下人民进行敲骨吸髓式的剥削,横行无忌,所谓“凿四海之山,榷三家之世,操弓挟矢,戕及良民。毁宝逾坦,祸延鸡犬,而经十数年而不休止”,折腾不休。
从《明史·食货志》发现,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这八年间各地太监上缴万历帝矿锐银三百万两,似乎数目不大。真正情况是,“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十分之一)”,太监们自己贪占的倒可能几近三千万两白银。如此瞎搞,最终搞得天下萧然,生灵涂炭。
活人不讲,地下死人也受害。由于太监陈奉在兴国挖出唐朝宰相李林甫之妻杨氏的坟墓,得黄金数万两,由此在全国兴起一阵挖墓风。一时间,荒坂野岭,皆成白骨散弃的掘坟“工地”。
所以,万历帝这种“孤人之子,寡人之妻,拆人之产,掘人之墓”的搜刮,黎民百姓所受荼毒一年深过一年,家商交困,阡陌萧条。天下民心一失,明朝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
万历帝对张居正的寡恩自不必言,对多年拥保自己有功的老太监冯保也很绝情。而其初衷,除政治因素外,还有抄家贪财的念头。这一点,在《明史》的《冯保传》中万历与其生母孝定李太后一段对话中可以明白见出。万历皇帝的儿子潞王要结婚,宫内缺钱用,万历皇帝愤言宫内大臣一直巴结冯保和张居正,二人很有钱。李太后闻言欢喜,说:“反正两人都被抄家登记,应该有大笔金银可使。”万历帝恨恨道:“冯保老奸黠滑,事先已经转移了不少财产。”事后,为了弄得更多的钱,他又把负责主持抄冯保家的富太监张诚也抄家,再得“外财”一大笔。
其实,从人情方面讲,冯保嘉靖十五年入宫,兢兢业业,特别是对于万历帝的父皇明穆宗,死心塌地护持,并受托孤之命,力保万历登基。我们可从冯保一封乞辞书信中,看见他对万历父亲的忠心,虽然文中不乏丑表功,可确实写的都是实事:
司礼监太监冯保奏:臣嘉靖十五年蒙选入内中馆读书,十七年钦拔司礼监六科廊写字,二十二年转入房掌印,二十九年升管文书房,蒙简拔秉笔,与同黄锦一同办事。(皇帝)赏蟒衣玉带禄米,许在内府骑马,寻赐坐蟒。四十五年龙驭上宾,恩典照旧,赐登杌,命提臣同受顾命。以遗嘱二本令臣宣读毕,以一本恭奉万岁爷爷,一本投内阁三臣。次日卯时分,先帝强起,臣等俱跪御榻前,两宫亲传懿旨:“孟冲不识字,事体料理不开,冯保掌司礼监印。”蒙先帝首允,臣伏地泣辞。又蒙两宫同万岁俱云:“大事要紧,你不可辞劳,知你好,才用你。”迄今玉音宛然在耳,岂敢一日有忘。万历六年,举大婚,臣得以奉敕赞襄。累年荷蒙眷注之隆,荫锡之宠,臣不能恭述万一。为此感激,矢效犬马,事事经心,时时惕念,任劳任怨,以答三朝天高地厚知遇之恩。臣于此际,正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忍言去?但犬马之年,见逾六十,精力日衰,疾病屡作。万历三年,臣因思虑伤脾,积成湿热,毒流遍体,几损厥生。仰仗圣母万岁怜念孤忠,祈神保佑,始获全愈。五年,复发于背。今春首右足破伤,痛关心肺,医药罔效,伏蒙屡赐存问,愈自局促不宁。兹者恭逢圣龄日长,圣聪日开,大婚大礼,籍田谒陵,俱已完毕。迄今三月以来,气血顿觉衰惫,步履日益艰难。顷因随侍圣驾,不过斯须微劳,辄不能勉强支持。且臣自觉多涉颠倒,诸症一时复发,力不从心,有辜任使。臣见万岁前后左右,多有贤能堪用,伏望恤臣犬马效劳四十余年,容臣在外调治,少延残喘,朝夕焚香,祝延圣寿,仰答终始,成就罔极洪恩。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当然,这种乞退也是试探,大公公不是真想退休)。
即使如此几朝老奴,万历母子仍惦念老太监家财。冷血皇家,真让后人开眼。
万历末年,明廷内发生了著名的三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这三大案,对日后明朝政治影响深远,官僚、太监、文士皆以此为把柄,定案、翻案、定案、翻案,一直折腾到明亡。
至于三案的背景,首先要言及万历帝的家庭生活。万历帝本人正宫皇后姓王,一直无宠,但万历生母李太后很喜欢这个贤德的媳妇。万历九年(1581年),明神宗到母后所居的慈宁宫问安,突然性起,看见一个宫女王氏,拉过来就弄。结果,王宫女暗结珠蚌。知道王氏肚大,明神宗起先还不承认,李太后拿来《起居注》,他才不得不认。但在他心中,根本没有王宫女和她腹内骨肉的任何地位。由于王皇后本人不生育,根据“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几千年封建伦常,王宫女所生的朱常洛当为太子最佳候选人。
可明神宗自有人选,他宠妃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才是他心头最爱。大臣们一直强烈要求皇帝立长子,纷纷上章进言,即“争国本”。而神宗生母李太后也倾向于立长孙。母子二人曾有一番对话,明神宗认为朱常洛这个长子是“都人(宫女)之子”,不料他生母李太后听后勃然变色,怒斥道:“汝亦都人子也!”因为李后怀明神宗时身份也是个宫女。明神宗惶恐,伏地不敢起。
由于宠妃郑氏的压力,明神宗就采用“拖”字诀,就是不立皇太子,并因此耽误了朱常洛、朱常洵的冠婚礼,使得朱常洛二十岁都没能行冠礼(本应十五岁举行)。一直拖到万历二十九年(1601),明神宗万不得已,不得不立朱常洛为皇太子。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明神宗生母李太后病死。转年,在郑贵妃策划下,宫内发生了“梃击案”;一名大汉手持木棍,闯入太子所居慈庄宫,打伤了一名守门宦官。毕竟宫内护卫多,大汉被抓。拥戴太子一派大臣想方设法审讯,得知此人名叫张差,受郑贵妃手下宦官庞保和刘成所使,入宫谋害太子。群情激愤下,万历皇帝也为宠妃郑氏兜不住,最后让她自己去求太子朱常洛出面和稀泥。孰料群臣不依不饶,已经二十四年不上朝的明神宗只得自己出面,总算化解了“危机”,使得朝廷官员不再追究此事。他还下令秘密处死了持梃入宫伤人的张差,顺便把庞保和刘成两个公公也秘密弄死灭口。
“梃击案”发生后,郑贵妃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改从前不拿皇太子当回事的作态,常常携大笔金宝入太子宫奉承这位“准皇帝”。朱常洛倒不记仇,见这老娘们儿对自己这么好,昔日仇恨一扫而空。郑贵妃不仅送钱,还送人,隔三岔五共送来八个贴身宫女给皇太子享用。这些糖衣炮弹管用,朱常洛很快淘空了身子。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老混蛋明神宗病死,皇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明光宗。
当了皇帝的明光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老哥们躺卧于病榻上,起都起不来。其间,鸿胪寺寺丞李可灼进献红色丹药,明光宗试服一丸,感觉不错(可能是回光返照),忙又进一丸,结果很快就蹬腿“升天”了,其间才当了一个月的皇帝(他爸明神宗当了四十八年皇帝),此即“红丸案”。其实,明光宗病重身死,大药丸子并非夺命之物,只是大臣们猜疑,附会指摘,才弄成了“红丸案”。
明光宗死时,身边只有一个美女李选侍。这位姑娘乃当年郑贵妃入献的八美人之一。李选侍私心很重,便把明光宗长子朱由校这个少年人揽在身边,想以未来的皇太后自居,并赖在乾清宫这一象征皇权的宫殿不走。大臣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太监王安的帮助下从李选侍手中骗走了朱由校,先拥立他为皇太子,准备护送他登基,并通知李氏在皇太子正式登基前腾出乾清宫。李选侍赖皮,硬赖硬拖,最后大臣们冲入宫中,汹汹愤怒高呼,终于吓跑了李选侍。这,即为“移宫案”的大概。
明末“三案”,根本上讲并不复杂。但举朝士大夫党同伐异,喋喋不休,相互攻讦不已,争是非,论短长,拉帮结派,最后发展下去,其实已经不是正邪之分。最终,“三案”倒成为魏忠贤等大奸臣恶害人清除异己的“法宝”,借这些来罗织罪名剪除善类。
万历四十八年很好玩,本来明光宗在转年才能改元,但他当一个月皇帝就死,以后不好划分他这个“新时代”。大臣们商量,就把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以前为隔断,八月后称为“泰昌元年”,而转年就是明光宗儿子朱由校的“天启元年”。
这位少年新天子,即明熹宗,实为明朝真正的亡国之帝。
因为,所谓的明熹宗天启时代,就是大太监魏忠贤的时代。
明朝,马上要进入最最黑暗的阶段。
零玖
1
关键的“下半身”――阉人也疯狂的“九千岁”魏忠贤
天启五年冬日某一天。北京城内的一个小客栈。
逆旅无聊,五个天南地北来京城做小买卖的商客聚在一起饮酒。其中一人数杯热酒下肚,酒力泛蹿,胸胆开张,高声说:“魏忠贤这个鸟公公,作恶多端,久当自败!”
说别的倒无妨,直斥当朝“九千岁”魏大公公,哪能不叫人着慌。其余四人虽然腹内皆灌入不少老酒,或沉默或惊骇,没有一人敢顺这位大嘴巴客人话头往下说。胆小的两位还劝他别瞎说招祸。
热酒入空肚,自然让人胆壮,醉酒大言的客商不仅不缄口,反而拍胸脯又说:“怎么的!魏忠贤虽然号称暴横,就凭我几句话,他还能剥我皮不成!”
余人默然。过了半个时辰,皆悄然散去,各自回房安息。
夜半时分,客栈门突然被踹开,拥进数十锦衣卫士兵,以手中火把依次对住客进行照面辨认。很快,寻得醉酒骂魏忠贤的那位爷,立刻打翻在地绑个严实,拖之而去。
惶骇间,与他一起喝酒的四位随后也被辨认出,随后押起,一直被押送入禁城之内的某庭院落。
月黑风高,灯火明燎。
四位客商被掼于地。抬头偷看,见早先与他们一起喝酒的那位爷口中塞布,呜咽不止。其手足四肢,皆被铁钉贯入,钉于一块门板之上。
如狼似虎锦衣卫士兵和几个华衣小宦者,皆站立恭谨,惟独一位半老头子居中坐于太师椅上,拈腮微笑(无髯可拈),对下面跪趴的四个人讲:“此人说我魏忠贤不能剥他的皮?姑且一试,各位看仔细了!”
与一般公公不同,魏大公公嗓音不是特别尖细,沙哑苍劲,透着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杀气。
“来人啊,伺候着!”魏大公公断喝。
几个锦衣卫闻命,立即从庭院中间一口大铁锅中用小瓷筒取出煮成液体的滚烫沥青,均匀、细致地从头到脚浇到被钉在门板上那位爷的全身,连每个指尖都不放过。
一时间,焦糊味、肉香味腾散于空气之中,一种耸人的发自被害人胸腔深处的低声惨嚎从被堵的喉咙中发出。
四位跪伏在地的客商中有三个登时扩约肌一松,拉了一裤子。另外一个更好,直接就吓昏过去。
魏大公公用小金盅饮着热腾腾的热酒,欣赏着手下人的活计,不时出言指点一二。
待受刑人身上沥青干透,为了让地上四位看得真切,魏公公派人一桶凉水泼过来,把四人浇个一大激灵,昏死那位老哥也睁开双眼。
“你们看仔细了!”魏忠贤说。几个小太监狞笑着,有拿小刀切剐的,有拿木锤敲击的,几乎都是一级厨师一级裁缝的手艺,完完整整把喝酒醉骂那位爷们的整张人皮活剥下来。
由于有沥青绷着,人皮立在地上,几乎就是个完整的中空的人站在那里。被剥皮的人还没有咽气,他的双眼还看见自己的“皮外衣”立在面前,惊恐惶骇的神情还能从没有面皮只有肌肉的脸上看得出。
此刻,趴在地上的四个人全部吓昏了,他们觉得自己的下场肯定与门板上那位客官一样。
魏忠贤笑了,他捂着鼻子(几个人被吓得拉了好几裤子),令人又用冷水泼醒地上四个人,“好言”抚慰道:“这事与你们无关,我只剥这位的皮,他不是说我不能剥他皮吗!天网恢恢,我就是天!你们老实,不瞎说话,每人五两银子的压惊。”
言毕,他挥挥手。锦衣卫上来,两人架一个,把四位吓瘫的客商架在轿子里,全须全尾抬回他们所住的客栈……
这段“故事”,不是笔者凭想象编造的,也不是佚名作者在明朝瞎写的,乃是明末大文士夏允彝(夏完淳之父)在其《幸存录》中记载的一则真事,由一徐姓算卦者讲给他听。当时,徐术士正住在那个客栈,事情经过为其耳闻目睹。
魏公公的新式沥青剥皮法,是活剥人皮,技术程度方面的要求非常高。朱元璋、朱棣父子也有“灰蠡水”剥皮法,不过是先把人杀死,然后再剥皮。魏忠贤发扬光大,手段更残忍,受刑人苦痛更大。
关键的“下半身”
——魏忠贤最早的发迹
读者看见这个题目,看到“下半身”,“魏忠贤”,“发迹”,肯定有人笑,有人鄙夷,有人不屑。诗人可以“下半身”写作;历史女人物,如武后、慈禧等人,可以“下半身”发迹;历史男人物,如吕不韦、嫪毐可以“下半身”发迹,没听说太监能依靠“下半身”飞黄腾达。正直读者甚至有可能怒从心头起,指斥笔者一番。
众位看官不要怒,魏忠贤大太监的发迹,真的和他“下半身”有关,待我为各位慢慢道来。
明光宗死后,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与诸大臣斗法,她身边有一个出谋划策的太监,名字叫“李进忠”。这位李进忠不是别人,正是日后的魏忠贤,只不过那时候化名“李进忠”而已。宦者入宫后,常常投靠大太监,“老板”姓什么,他一般就姓什么。
当时的“李进忠”,已经显露出其阴狠超人的本色,一直劝李选侍把带头闹事的杨涟、左光斗骗入宫杀掉,然后挟持朱由校(明熹宗)效仿武则天垂帘听政。李选侍一庸常妇人,没有听取李进忠之言。但是,李进忠(魏忠贤)并非只是李选侍身边侍候的一般太监。他入宫很早,万历十七年前后已经进入宫禁内,隶属于当时的司礼监掌东厂太监孙暹。
魏忠贤,原名魏进忠,河间肃宁人。他不是那种幼年被阉的终身职业宦者。青少年时代,他是当地流氓地痞,脑子活,模样俏,天天吃酒赌博,嫖娼寻花,斗鸡走马,典型的浮浪子弟。不仅如此,魏忠贤武艺也不错,能右手执弓,左手勾弦,射无不中,几乎就是个神箭手。他稍为欠缺的,在于文化方面,几乎是目不识丁。但此人博闻强记,敢为敢断,所以又比一般识字之人多出了狡黠智慧。
魏忠贤之所以入宫当宦官,也全属一时的意气所激。一次,他与众恶少赌博,间中使老枪,赢了数千银两。结果,恶少们发现小魏使诈,汹汹不止,不仅把赌输的银子抢回,还结众追打魏忠贤,不依不饶,弄得他困窘异常。愤恨之下,魏忠贤显露出他本性中斗狠的一面。他大叫一声,喝止了追打他的诸恶少,从腰中抽出刀来,掏出自己裤裆里那东西,一刀就把家伙切下,血淋淋抛向众人。见此情状,诸人一哄而散。
然后,赌神提裤不流泪,昂首加入公公会。青年魏忠贤志向远大,因祸得福,转行入宫发展。
万历年间,明光宗身为明神宗长子,地位一直很不稳定,一直提心吊胆过活。所以,他自己的儿子朱由校(后来的明熹宗)基本上处于缺教少管的状态,小孩子成长过程中最亲密的人只有奶妈客氏以及天天和他一起玩耍的公公魏忠贤。
魏忠贤对人狠,对朱由校却是发自内心的慈爱,几乎是自小看着这位皇孙长大,日夜调护,陪伴玩耍。依实而言,当时魏公公并非有多大的私心,因为在当时连朱由校他爹的地位都岌岌可危(很有可能是郑贵妃之子福王日后当皇帝),更甭提朱由校小孩子本人了。
明朝宫中宦者皆有门派。魏忠贤得以入侍皇孙朱由校,是由宫内一名叫魏朝的太监引进。而魏朝又属太监王安门下。王安侍奉明光宗近四十年,可以说是“德高望重”老太监,自然很看重自己门徒魏朝的徒弟魏忠贤。当时,魏朝的宫内性伙伴(对食)是朱由校乳母客氏。
所谓“对食”,宫内又称“菜户”,即宫内许多有地位的太监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宫女为其“菜户”,互相满足一下精神需求。
魏朝职位较高,多在老师王安门下奔走,杂事又多,自然与客氏“弄那事”的时间很少。客氏久旷,欲望很强,于是样貌堂堂、身强力壮的魏忠贤就自荐枕席,二人背着魏朝日日偷欢。
老魏虽是阉人,但他从前做过正常人,又是寻花问柳的高手,对女人的需求特别有研究,绝非魏朝那种自幼阉割的老公公能比。所以,客氏一颗心完全为老魏俘获,须臾离他不得。
明光宗当上皇帝后,封自己儿子朱由校为太子,魏忠贤一下子就蹿到自己老师魏朝上面,得为“东宫典膳”这样的有职有权太监,这都是客氏从中出力。后来,由于为李选侍出过坏主意,大臣杨涟劾奏,连及魏忠贤,这可把当时的他吓坏了,忙泣求师父魏朝与师爷王安。两位公公很仗义,力保了魏忠贤。
明光宗即位甫一月即病死,小爷朱由校成为皇帝。这样一来,魏忠贤与魏朝就平起平坐,同为新皇帝的旧宫老功臣。一天傍晚,这两人喝多了酒,不约而同来到乾清宫暖阁客氏所居的小屋子里,争着要搂皇上奶妈。客氏不好说什么,两个昔日同一战壕的公公却大打出手,飞拳走脚,大骂大打。客氏见势不妙,忙走入明熹宗宫内,大讲魏朝的坏话,极誉魏忠贤之好。在十六七年的成长岁月中,明熹宗从情感和肉体均对客氏有严重的依赖感,类似“恋母情结”那种感情,基本上拿客氏当性启蒙的亲妈来看待。
于是,他立召正厮打不可开交的二魏入内。魏朝自恃侍候皇帝多年,品级一向高过魏忠贤,觉得皇帝一定叱骂对方向着自己。殊不知,小皇帝默然半晌,大声叱责魏朝。众宦者见状,立刻把魏朝斥出。
魏忠贤不依不饶,转天矫旨,把从前的恩公加老“情敌”魏朝贬往凤阳为净军。半路,派人用绳子勒死了他。由此,一步一步,魏忠贤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弄死了魏朝,魏忠贤开始把目光转向师爷王安。明熹宗之所以能顺利登基,全赖其父明光宗身边忠心耿耿的太监王安与众大臣鼎力扶持。王安发觉徒孙魏忠贤不是东西,就与大臣商议,很想对他予以重惩。
魏忠贤能装,跪在王安面前声泪俱下,边说边抽自己大嘴巴,王老太监心一软,只责令其改过自新,未能立刻斥责出宫。
由于在大臣压力下被迫搬出宫外居住,客氏非常痛恨王安。毕竟是与明熹宗有血乳之亲的奶妈,小皇帝不久就又把客氏召回宫内。
明熹宗得立后,依据当时宫内的功劳和辈分,他父亲明光宗手下的老太监王安绝对应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最佳人选,而且,诏旨已经发出。但明廷的高级官员和太监任命下达后,受任者一般都要走一种形式,上表辞让再三,过场走毕,才正式上任。恰恰是这个过场的空隙,给予了魏忠贤、客氏可乘之机。
此时,司礼监内还有一名叫王体乾的太监,他一直想坐首席太监之位,就和魏忠贤一起撺掇客氏在明熹宗面前讲王安的坏话,同时,他们鼓捣朝内阉党给事中霍维华上表弹劾王安。
明熹宗憨愚少年,他本人对父皇的老仆王安印象又不深,自然一切听客氏的,就扣压下对王安的任命。这样一来,司礼监的掌印提督太监一职就成为空缺。
客氏与王体乾私下商量,表示说可以把这职位让他做,但交换条件是魏忠贤必须做司礼监秉笔太监,而且内外大事,皆要王体乾惟魏忠贤马首是瞻。依理,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太监总管,而秉笔太监必须是博学能文的太监充任。魏忠贤不识字,充当此职极不合适。
但政治权力就是交易。王体乾一口答应,并保证自己凡事听从魏忠贤这个太监“司令”。
几个谈妥后,由客氏进言皇帝,自然马上搞掂。
魏忠贤当上司礼秉笔太监后,第一步就是把师爷王安贬为南海净军,让老公公扫厕所。没几天,他就派人勒死了王安,以畏罪自杀上闻。从此之后,魏公公终于开始了他赫赫扬扬的不归之路。
从上述“事迹”证明,倘无客氏相助,魏忠贤是万万不能爬到太监的最高领导层。而客氏之所以竭心尽力帮助魏忠贤,正是由于老魏“下半身”的功能所致。当然,魏忠贤下半身空空荡荡,只是他昔日余勇,凭借讨好女人的功夫,一力奉承皇帝奶妈,最终修成“正果”。
所以,说他“下半身”为关键所在,应不为过。
步步为营的“上半身”
——魏忠贤对朝政的把持
明熹宗青春期荒唐少年,对自己奶妈客氏真的是知恩报德,不仅封客氏为“奉圣夫人”,又任命客氏儿子侯国兴为锦衣卫指挥使。一个定兴庄稼汉,登时从白丁匹夫变成特务军的“少将”。不久,明熹宗降旨,命户部择良田二十顷专门拨给客氏作护坟香火费用,又命工部叙录魏忠贤的“侍卫”之功。
御史王心一规劝:“梓宫未殡,先规客氏之香火;陵工既成,强用(魏)忠贤之勤劳,于礼为不顺,于事为失宜。”
明熹宗览奏大怒,下诏责斥王心一。
吏科给事中、礼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御史等科道官皆有好几个人谏劝皇帝汲取昔日刘瑾、江彬乱政的前鉴,但大多招致削籍贬官的报复。
此段时间,魏忠贤等人未有大开杀戒,一是力量不够,二是在朝内阉党势力还未成气候。
魏忠贤杀掉师爷王安后,宫内由他一人说了算,骄横无比。太监都知道少年人爱习武弄兵为乐,老魏同昔日的王振等人一样,常常在禁宫内操兵演练,以供明熹宗笑乐。
由于钲鼓之声不绝,明熹宗一个妃子刚刚诞下的皇子,竟然被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吓而死。此外,宦官王进在明熹宗面前把弄铳枪,忽然炸膛,王公公一只手没了不说,差点把小皇帝炸个正着。
御史刘之凤上言:“假使当年权阉刘瑾身边有甲士三千,他能束手就擒吗?”
疏上,魏忠贤大怒,因为他本人所领甲士过万,特别恨别人说这事,于是矫旨切责刘之凤。
在外廷有所顾忌,魏忠贤和客氏在宫内可以说是“太上皇”加“皇太后”的角色,想办谁就办谁,想杀谁就杀谁。
明光宗的美人赵氏,由于先前不待见客氏,被魏忠贤矫诏赐死;明熹宗所宠裕妃张氏有孕在身,无意中得罪客氏,她把便派老魏整治裕妃。魏公公断绝张妃的饮食,把她关押在宫内僻静处通堂窄道中,连水也不给一口。连饥带饿近十天,恰遇天降小雨,张妃挣扎爬到瓦檐下,以手掬数滴雨水啜饮,然后,闭声而绝,其腹中七八个月的“龙子”,也一并殒毙。如此饿毙的,还有冯贵人、胡贵人等几个妃子。听说成妃李氏在承幸时劝皇帝不要在宫内习武演操,魏忠贤、客氏怒极,立刻派内监把成妃关押起来。李成妃先前知道张裕妃饿死的惨状,早就有所准备,在过道墙壁间暗地储备了一些吃食,得以数日不死。后值客、魏二人怒稍解,李成妃被贬为宫女,幸留一命。
对明熹宗嫔妃如此,对皇后张氏,客氏也敢下手。得知张皇后怀孕的消息,客氏买通宫女,在张皇后饮食中下麝香等物,造成皇后流产。
正因客氏阴毒,明熹宗诸妃嫔有娠,却一个皇子也没能活下来。《百家讲坛》中一个老教授口口声声讲他的历史“新发现”,认定客氏和魏忠贤谋害这些有孕的嫔妃是想把他们自己亲戚的骨血弄进去,并举客氏倒台时家中查抄出好几个怀孕妇女为支持“证据”。但他忘了,客氏、老魏干这些事儿时是在天启初年。远在五六年前就能想着此事,这一对“菜户”奸夫淫妇还真没如此远见。他们当时之意,只是怕这些女人哪个如有皇子生出,地位骤高,会危及他们自身利益而已。
至于魏忠贤乱政,其实并非有什么特别新的好方法,都是他太监公公前辈屡试不爽的旧戏法:明熹宗喜欢当木匠,整日刀锯斧凿不离手,亲自制造家俱。当然,比起具有天才设计才能的元顺帝,这位汉族皇帝只是小技,工匠而已,太师椅大板凳做的不赖,没有什么奇巧高明之作。每当皇帝引绳削墨在木头上打线画圈要下钻孔的当口,魏忠贤就会拿一堆奏折来“请示”。
见此,明熹宗不耐烦,斥言道:“朕知道了,汝辈自己去处理!”
皇上开此金口,魏忠贤自然威福自恣,想提谁就提谁,想灭谁就灭谁。
在大臣之中,魏忠贤在天启三年首引其心腹魏广微为大学士,先在内阁中安插了自己人选。后来,他又相继塞进了冯铨、施凤来等人。这些“魏家阁老”,一直为魏公公卖力。同年,魏忠贤本人又兼掌东厂,控制了禁卫军和情报大权。
天启四年(1624年)七月,左副都御史杨涟上疏,参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
.魏忠贤耳目甚众,很快得悉杨涟章奏内容。他非常恐骇,面临着掌柄以来最大的挑战。司礼提督太监王体乾压疏不发,并只挑其中能激怒明熹宗的几条念出,先让皇帝对杨涟生出成见,同时,客氏天天入宫活动,在皇帝耳边大讲魏忠贤忠诚。
明熹宗不怎么在意这种劾疏。听得太多,逆反心理已经养成,他立刻让阁臣魏广微拟旨,切责杨涟。
各种史书上讲,杨涟本来写好奏疏立刻呈上,恰值转天免朝,他怕奏疏内容泄露,便迫不及待把劾疏从会极门投入,以便早达圣听。如果真是这样,杨涟智商就显得太低:会极门的“受理窗口”,值班站岗的不是宦者就是锦衣卫,他们得到奏疏,第一反应就是禀呈魏公公,怎么可能直达皇帝御览呢?
得知魏忠贤正抓紧商量对付自己,杨涟更加愤怒,准备上朝时公开参劾。魏公公绞尽可能心机,上献药性极大的催情春酒,使得明熹宗弄那事一夜脱力,三天没能上朝。
三天后,待帝出朝,数百小宦者衣内裹甲夹陛而立,严禁左班御史不得言事,杨涟没有机会当面劾奏魏公公。
其实,杨涟所有这些努力,基本上白搭。即使疏奏得达,即使他当着皇帝面历数魏忠贤罪恶,对于心中把魏公公、客氏当成自己养育父母的明熹宗,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从杨涟奏疏开始,魏忠贤杀心大起。
科道诸臣以及朝中大臣,激于意气,文章纷上,一时间不下百余疏,给事中魏大中、陈良训、兵部尚书赵彦、吏部郎中邹维涟、抚宁侯朱同弼等人,先后申奏,或专章,或合奏,无不激切愤慨,指斥魏公公之奸恶。
首辅叶向高三朝老臣,德量充盈,扶植善类。但多年官场沉浮,老叶凡事优柔寡断。假使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时,叶向高以宰辅身份率群臣出头,应有制阉党于死地的力量。但他转念魏忠贤不易除,凡朝中大事内阁众人应有力挽之回正,外廷之力大于阉党,所以一直不肯出手一击。
见百多大臣纷纷上疏激言,叶向高不得不出来表态,表示说,如此众多大臣指斥魏公公,我叶向高也受谤连,说不定日后与焦芳同列史传(焦芳乃刘瑾大公公死党)。但叶向高在奏疏中,仍称赞魏忠贤勤劳有功,希望皇帝解其事权,听归私第,以善保始终。
此时的魏忠贤,羽翼已丰,当然不会自动辞职回家休养,皇帝也不会舍得“干爹”。
得知首辅叶向高如此公开表态,魏公公恼怒,让枪手徐大化拟旨,矫诏叙述他本人的“功劳”,洋洋数百言,反驳叶向高。
上有皇帝表态,下有身边阁内魏忠贤塞进来的党羽,平时又有众多小宦官包围宅邸大声叫骂,老叶知道北京再不可留,连忙上疏二十余件,力请求去。
明熹宗很尊敬老叶,魏忠贤不敢杀这位三朝元老,就给叶向高一个太傅虚衔,派人护归叶向归致仕回家。
魏公公同党太监王体乾提议恢复廷杖,威胁大臣。公公们说到做到,工部郎中万燝上书,劾奏魏忠贤,立刻在朝上被廷杖致死。
叶向高既罢,继任的首辅韩旷、朱国祯没干多久皆被罢官,而后,主持政务的皆阿谀小人,朝内清流无所倚恃。
阁臣魏广微更是自编一册名录,共六十多人,以叶向高、杨涟、左光斗等人为首,目为“邪党”,密呈魏忠贤,使得阉党可以按册逐步铲除。同时,他又把附和自己的霍维华、阮大铖等五十多人制成名录,目为“正人”,呈献魏忠贤以便相次擢用。
其实,魏广微眼中的“邪党”,是真正的“正人”;他眼中的“正人”才是真正的附阉“邪党”。
在阉党寻求聚合同党的过程中,崔呈秀出场了,并一跃成为魏忠贤最得力的爪牙干将。
崔呈秀,蓟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天启初年,他作为御史巡按淮扬一带。由于顾宪成家居讲学生徒众多,当时形成了代表士林清流的“东林党”。崔呈秀投机小人,很想“入党”,但他名声太差,被东林党拒纳。
说起东林党,还需要简要介绍一下这个明朝后期的重要政治团体。张居正柄政时,封闭地方言论自由,压制学生,为此,顾宪成等人为此形成了一股反对内阁集权的势力。万历中期,随着“争国本”事件的展开,以号召“开通言路”的朝臣和在野诸人逐渐形成有组织的政治团体。由于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以“东林书院”为大本营大讲其学,东林党完全成形。这些人声名显赫,逐渐具有影响明政府朝中官员任命的势力,东林党日益兴盛。而叶向高为首辅的天启初年内阁,其实可以说是东林党一系人马掌权。
正是由于杨涟首疏揭发魏忠贤罪恶,一下子把东林党推到与阉党对决的前线。恨和尚憎及袈裟,魏公公自然视东林党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崔呈秀本身是个喜财爱贿的小人,他在淮扬巡按时大肆收受赃银。举例来讲,霍丘知县郑延祚贪污事发,崔呈秀持举报信给郑知县看,表示说自己正写奏章准备揭发弹劾他。郑知县“懂事”,立刻抬出千两白银表示“谢罪”。崔御史眼前一亮,立刻表示“下不为例”。郑知县一看这位御史大人这么平易近人,马上又令从人再抬进一千两银子。崔御史笑逐颜开,当着郑知县的面,立刻写奏章向朝廷保荐他。诸如此类,崔呈秀几年内在淮扬转一圈,基本成了大富翁,洋洋还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崔呈秀甫回朝,都御史高攀龙就把他所有贪污罪状搜集起来,详细写明上奏。吏部尚书赵南星很重视此案,认为崔呈秀这种“纪检人员”犯贪污罪不可轻饶,下令把他革职。
情急之下,崔呈秀连夜跑入魏忠贤私宅,叩头求哀,哭诉高攀龙、赵南星皆是东林党人,挟私排除异己,求魏公公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