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间,永历帝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在广西和湖南之间来回窜逃,主要是因为李成栋大军在广东遇到了大麻烦,一时间脱不开身。
陈子壮、陈邦彦和先前在道滘大败李成栋的张家玉一直纠集当地民众,袭扰李成栋军队。义军与清军多次在广州附近周旋、战斗,极大地牵制了李成栋军队的主力。特别是陈邦彦,他率两三万民军由海路入珠江,声言攻打广州城,使得当时的清广东巡抚佟养甲连发急书,命李成栋回援。这样,在广西四处窜逃的永历帝才有机会摆脱李成栋部下的穷追不舍。张家玉方面,率民军攻陷顺德县城,与回援的李成栋清军打起了游击战。
陈子壮在南海起兵,本来已经约定花山义军一起里应外合攻入广州,不料消息外泄,佟养甲和李成栋两人联兵,把三千多花山义军全部活埋,并大败陈子壮水军。
李成栋趁势引军猛攻陈邦彦,一路追击,一直打到清远,最终俘获了这位对明朝耿耿忠心的书生,并把他凌迟处死。临刑前,这位顺德义士赋绝命诗:“厓山多忠魂,前后照千古。”
数天之后,李成栋在增城大败张家玉义军。身中九箭的张家玉见势不可挽,放弃了逃跑的机会,慷慨言道:“大丈夫立身天下,事已至此,焉用徘徊!”言毕,遍拜共同作战的义军将领,转身投水而死。
又隔数日,陈子壮在南海被俘,拒不投降,也被清军于广州凌迟杀害。
在广东剿杀“三忠”(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的过程中,虽然最终杀掉这三人以及数万明朝义军,但李成栋内心深处想必也不会不为所动:同是汉族血脉,同受昔日明朝食禄,二陈一张能够以书生残弱之躯作绝望无援之斗,屡战屡北,屡北屡战,前赴后继,不屈不挠,视死如归。反观自己,堂堂七尺武将,手握重兵,甘为满人鹰犬,屠戮残杀同胞。面对数位血肉同胞,在自己眼前慷慨壮烈而死。同为人子,同为汉人,不能不令李成栋心中有所感念。
天良发现立意反正
——李成栋广州宣布归明
1647年,趁着李成栋军在广东平灭陈子壮等人,瞿式耜把永历帝从柳州迎回桂林。
1648年二月(永历二年),在全州驻防的郝永忠忽然率军跑回桂林,报说清军正一路追逼,劝永历帝马上逃往柳州躲避。
由于郝永忠是李自成“大顺军”出身,他与明朝诸将之间关系一直不睦,故而无人信其所言。此次回桂林,郝永忠部的粮食一直欠乏供应,这位流贼出身的武夫气恼之下,忽然纵兵大掠。乱兵冲入皇宫府堂,不仅百官被抢劫得一干二净,永历帝本人自己连龙袍也被抢走。这位帝王慌乱中,光着屁股逃出城外。幸亏当时郝永忠部只是愤恨抢劫,没有别的念头。
三月间,完全没有帝王尊严的永历帝逃至南宁避难。
清军杀到桂林时,瞿式耜仓皇应战。恰巧南明滇、楚两镇兵将赶到,焦琏聚集本部人马奋力,于是诸路明兵殊死战斗,竟又获桂林第三次大捷。
喘息绝望之机,南明君臣竟忽然得到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消息——江西总兵金声桓、副将王得仁以及广东提督李成栋三人,陆续宣布反正。他们重奉明朝正朔,宣布反击满清。
金声桓是陕西榆林人,王得仁是陕西米脂人。这两人皆是明末农民军出身,金声桓号“一斗粟”,王得仁号“王杂毛”,皆是万人敌的猛将。金声桓在明末降左良玉,是左良玉四十八营中最精锐的部队。左良玉死,其子左梦庚降清,反击明军。金、王两人一起同刘良佐和高进库进攻江西,并长期驻兵于南昌。这两人虽是“贼”出身,但常“邑邑思本朝(明朝)”,平时宴饮之间,言及明朝覆亡,两位前明将军竟常常泣下沾襟。
恰巧,清朝有个董御史巡按江西,傲慢骄横,向王得仁索要一个歌妓陪睡。王得仁没有立刻应允。董御史大骂:“我可以让王得仁老婆陪我睡觉,何况一个歌妓!”
听罢此言,王得仁按剑而起,大叫:“我王杂毛作贼二十年,却也知道男女之别,人间大伦,安能跪伏于猪狗之辈以求苟活!”于是,他提剑直趋,寸斩董御史。然后,他拜见金声桓,细诉原由,两人一起宣布反正。
这两人的兵卒数目相加共约十万人,又有良马万匹,甲械精好。一朝反正,天下震动。
可见,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导火索往往是一件小事情。如果没有董御史的好色,可能金、王两人只存“恢复”之心,随时而移,也不一定会激起如此大的事端,二人最终极可能循规蹈矩,一直做大清顺臣。满清的董御史扬言要睡王大将军老婆,这下倒好,大脑袋、小脑袋一起变成碎肉渣片,被抛于地上喂狗。淫念一起,牵出无数因果!
清廷听闻二人造反,立刻四处调兵。佟养甲命李成栋率军入援正为金、王两人急攻的赣州清将高进库。但是,此刻的李成栋,不动声色,静观时变。
本来,李成栋、佟养甲两级别相当,两广大部分都是他一路血战夺得,隆武、绍武两帝均为他所擒杀。殊不料,论功行赏之际,清廷重用“辽人”(佟养甲一族是辽阳大族,早就有族人投效清廷),封佟养甲为广东巡抚兼两广总督,李成栋只落个两广提督(军区司令),而且一切军务大事还得听佟养甲一人说了算。
李成栋的家属在从江南入广东的路上,肯定也目睹了金声桓、王得仁等人反正后各地“反清复明”的大势,可能多多少少对他进行过劝说。
各种史料中记载最多的,当属李成栋一个“宠妾”自杀激劝的事迹。连号称考据严谨的美国历史学家wakeman也曾提及过这一深明大义的美妇人。根据查继佐的《国寿录》记载,此烈女名张玉乔;王夫之所著《永历实录》,只讲这位美妇人是松江院妓出身,没有言及其姓名;江日昇《台湾外记》,讲她本是陈子壮的侍妾;而钱澄之《所知录》等笔记,又称这名美妇是姓赵,是李成栋侧室。
本来,降清的明臣袁彭年一直知道李成栋怏怏不快,两人关系又好,酒宴言谈间,常常以辞色挑之。李成栋养子李元胤,也常常劝他反清。一次,爷俩儿登上越王台,密谋三天之久。李元胤纵论天下大事,涕泣陈说大义,劝说义父反正。最后,李成栋拔刀而起,发狠言道:“事即不谐,自当以颈血报本朝!”(此言也是一语成谶)
袁彭年为明朝大文人袁中道之子。袁中道,字小修,是“公安派”三袁兄弟中最小的一位。袁中道的两个哥哥袁宏道、袁宗道都是二十多岁中进士,惟独袁中道四十七岁才中,因此牢骚满腹,天性狂猖,年轻时饮酒纵欲,疏狂不羁,还特别佩服狂放的大哲学家李贽。袁彭年的人品性格,想必半是遗传其父,半是自幼受这位轻狂老子的影响,积习所致,导致他后半生的行径反反复复。
回家后,李成栋那位美貌的爱妾也不断劝他趁机反正。由于他怕妇人嘴碎泄露大计,佯装发怒,对美人大声责骂。岂不料,这美人是个烈性妇人,她一刀在手,慨然说:“明公如能举大义反正,妾请先死于前,以成君子之志!”言毕,美人横刀在颈,用力一挥,登时香消玉殒。
李成栋不及解救,抚尸恸哭,感愤益甚,决意反清。
根据南明大学士何吾驺等人的史料,此美人应该姓赵。因为何吾驺在李成栋广东反正后,为赵姓美人写过颂扬其事迹的歌诗。总之,无论这位美人姓张还是姓赵,红颜玉碎,以死相激,这件事情肯定实实在在发生过。正是这位美人,激使一代枭雄李成栋拍案而起,下定反清复明的决心!
永历二年阴历六月十日(公元1648年),李成栋变易冠服,拜永历正朔,发兵逮捕佟养甲属下辽籍亲兵一千多人,全部杀掉。然后,他裹挟佟养甲一起向永历递降表。由此,广东十郡七十余县,共十多万兵士归附南明。
李成栋获封惠国公,李元胤获封锦衣卫指挥使,袁彭年为都御史,就连迫不得已投降的佟养甲,也被永历帝封为“襄平伯”。
在此,笔者为行文方便,完整交待一下袁彭年。这位名士之子,文人习气不轻。他于崇祯甲戌年中进士,年轻即有才名。弘光帝得立,袁彭年获封礼部给事中。由于其人生性亢直,上疏揭发马士英、阮大铖罪恶,立刻被弘光帝罢官。隆武帝立,诏复原官。清军入福建,袁彭年降清。听说金、王两人江西反正,又闻何腾蛟等明将在湖南湖北连胜,家乡在湖北公安的袁彭年自然心动,与李承胤一起鼓励李成栋反清。入永历朝后,袁彭年卷入与马吉翔等人的争权夺利之中,后被永历帝冷淡,出居肇庆。清军再次攻陷广东后,袁彭年再去满清官署自首,声言当初李成栋逼自己反清。估计他的名气大,又是文人,对满清统治没有大威胁,清政府竟饶他一命。回老家后,袁彭年往游四处,以诗自鸣自诩。后来,他病死于旅途之上。袁公子性情反复,也算是明末无行文人的一个典型。
否极泰来。广东、江西、湖南、湖北等大片地区一时遍树明朝旗帜,尽复明朝衣冠,正所谓“乌纱吉服,腰金象简满堂,如汉宫春晓”。不久,靖州、沅州、梧州、金川、宝庆等地相继入明,真正“形势一派大好”。
“重新做人”之后,李成栋确有刮骨洗肠之效,忠心耿耿,一心事明。
他不仅派人把桂林永历帝父亲的陵寝整修一新,还派兵迎永历帝移跸肇庆。
时穷节见杀身成仁
——李成栋的最后岁月
鉴于刘承胤挟帝自重的前鉴,瞿式耜上书请永历帝到桂林。不过,瞿式耜这份担心纯属多余,李成栋对永历帝确实一份纯诚之心。他在肇庆修治宫殿,重建官署,修复城防,填充仪卫,使得“朝廷始有章纪”。
1648年11月,永历帝驾临肇庆。
李成栋“贼”军出身,复与高杰被明军招安,接着又降清军。先前,他只见过隆武帝的尸身和那个登基仅一个多月即被擒的绍武帝。现在,他奉永历为正朔,还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见明朝新君。进见之前,他向一帮儒臣宾客练习面君时的进退礼节和应对之语。
待陛见之时,永历帝温颜接之,和声赐坐,慰问再三。李成栋只是跪伏在地上浑身乱颤,没有一句答言,最后叩头趋出。
出殿后,他的参谋很奇怪,问他为何没有与皇上对话。李成栋回答说:“吾是武将出身,容止声音,虽禁抑内敛,犹觉勃勃高声,恐怕回言时惊动皇上,有失人臣礼节。”
至此,从前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李将军,一番真心剖白,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这永历帝确实有人君之威仪。永历十六年(公元1662年),他最后被吴三桂抓住关进监狱,清军、汉军各级官将出于好奇参观这位爷,都不自觉地“或拜或叩首而退”。吴三桂本人前往,永历帝问“来人为谁?”吴三桂竟然双腿打晃,伏地不能起,惊惶得色如死灰,流汗浃背。虽然其中有皇家嫡系、九五之尊的伦威所致,但他的堂皇仪表,大概也真有九五人君的样子。
为了表示对李成栋的尊宠,永历帝特敕拜李成栋大将军、大司马,并效刘邦拜韩信故事,对他封坛拜将,殊荣无比。
为报知遇信赖之恩,李成栋马上返回广州,募兵治军,准备入江西声援金声桓等人,恢复大明江山。
在肇庆时,李成栋对永历宠臣马吉翔的熏灼权势已有所见。他回到广州,出于耿耿忠心,上疏永历帝,说:“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小人滥进,货贿公行……社稷存亡之大,此非小事,臣不敢不言。”
马吉翔见此疏,深恨李成栋。不久,李成栋集结兵马准备北上南雄进入江西抗清。他临行前,想入肇庆与永历帝辞别。
马吉翔闻讯,连忙于宫中造谣,说李成栋想仿效董卓和朱温,要趁入见时解散皇帝亲兵,以他的旧部替代,把皇上当傀儡。
由于李成栋昔日疯狂屠杀明军的表现仍历历在目,永历帝不能不疑。他派遣鸿胪卿吴侯去安抚李成栋,告诉他不必面君。
李成栋一片赤诚,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他见到在朝中任官的义子李元胤,才知道自己被马吉翔冤枉的实情。为此,他叹息说:“我初归附国家,诣阙面君是正常的礼节。此次出行,誓死岭北!我只想与皇上辞别,交付公卿大臣后事,不想小人辈汹汹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诚,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
行至三水,永历使臣驰至,仍敕其不得入朝。李成栋望阙大恸,就地拜辞。然后,他从清远顺流而去。临行之时,他长叹道:“吾不及更下此峡矣!”
清军方面,在中原聚集满、蒙、汉大军数万人,一支军由孔有德、济尔哈朗指挥,逼向湖广;另一支军由谭泰、尚可喜、耿仲明率领,直扑江西南昌。
1649年3月1日(永历三年),南昌陷落,金声桓失败。他杀妻子,焚厩舍,自刎而死。王得仁与清兵巷战,死于战场。湖南的明将何腾蛟不久被清军俘获,于湘潭就义。
李成栋提兵北上,屡战屡北。也真是天不祚明,当他为清朝从北往南打杀时,一路势如破竹。反正以后,由南往北打,他却连连败绩,十多万大军沿路伤亡殆尽。
1649年4月,南昌金、王两人败亡后,赣州的清将高进库再无北顾之忧。于是,他聚集全部精锐部队,在江西信丰大举进攻李成栋。
鏖战一天,李成栋部下大将多死。士卒溃逃,粮食又吃完,处境十分不妙。丧败之余,部下将领请李成栋退师,寻找机会再图重兴。
已经十分绝望的李成栋索酒痛饮,投杯于地,大言道:“吾举千里效忠迎主,天子筑坛以大将拜我,今出师无功,何面目见天子耶!”言毕,他竟不带随从,控马持弓渡水,直冲清军大营。
估计加上饮酒过量,伤心欲绝,李成栋竟于中途摔入水中,遇溺而亡。由此,这位刽子手名将终于结束了他令人费解、充满杀戮、反反复复、又不失波澜壮阔的一生。
讣闻,南明朝廷震悼,赠太傅、宁夏王,谥忠烈。
值得交待的,还有李成栋养子李元胤。李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阳人,原本是儒家子弟。李成栋为盗时掠良家子,就养以为子。自少年时代起,李元胤一直跟随李成栋出生入死,但他稍读书,知大义。由于读过书,他心计密赡,饶有器量。李成栋降清时,李元胤怏怏不乐。日后李成栋反正,李元胤绝对是劝成首功之人。佟养甲被胁迫降南明后,这位汉奸一直郁郁寡欢,暗中与清廷联络,准备内应反攻明军。佟养甲的信使为李成栋所获,恨得李成栋想马上杀掉这位老上司。李元胤劝李成栋说,一定要先禀永历帝后再杀佟养甲,不可专杀这么高级别的降将。李元胤自到佟养甲处,假意告知说朝廷派他屯军梧州。佟养甲大喜,本来他一直装病,听说有命派他外镇,觉得终盼蛟龙入海之日,忙带亲兵上船,沿河而下。李元胤奉永历帝手谕,于半路邀击,遍杀佟养甲及其亲丁数百。
李成栋战死后,永历帝仍旧信任李元胤。明将杨大甫屯居梧州,常常劫掠行舟,杀戮往来军使抢夺贡物。李元胤上疏,请永历帝召杨大甫入见,趁机诛杀这个跋扈将领。于是,君臣饮酒之间,永历帝诘责杨大甫。这位桀骜的武将竟想趁势劫持永历帝。一旁侍饮的马吉翔等人立刻趁乱跑掉。李元胤不慌不忙,他在后一脚把杨大甫踹个大马趴,把这位爷逮住并缢杀于船外。
永历四年,清军攻梅岭,明将罗成耀弃南雄逃跑。见南明时势已去,罗成耀暗中约降清军,想攻取肇庆先立个功。永历帝知悉此情,忙派李元胤乘间杀掉这个国贼。李元胤平时和罗成耀关系不错,就相约游船饮酒。舟泛中流,李元胤忽然把正在绳床上忽悠的罗成耀掀翻在地,以利刃一刀结果了这个叛贼。众人大惊,李元胤不慌不忙,以皇帝手敕示众人:“有诏斩罗成耀。”然后,他“移尸涤血,行酒歌吹如故。”可见,李元胤三斩叛将,决机俄顷,有忠有智有勇,确是一个人才。
不久,永历帝逃跑,李元胤孤军守肇庆,领独军于西南驿击败清军。由于永历帝及一帮臣下各自鼠窜,李元胤最终孤军不支,被清军重围于郁林。绝望之下,李元胤穿上大明朝服,登城四拜,哭叹道:“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言毕自刎而死。从此,广东重又尽陷于清军之手。
至此,诸师沦亡,南明昙花一现的大好时光终于过去。
1650年年底,桂林城陷,瞿式耜殉国。
永历帝逃至南宁后,受制于权臣孙可望。而后,虽有李定国等忠臣义士相拥,仍南明因朝中奸臣当道,四面交困。
苟延残喘了十二年之久,历尽艰辛,逃过百死,永历帝最终为缅甸人出卖,交给了大汉奸吴三桂。
永历十六年阴历四月十五日(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以弓弦绞死于昆明箅子坡,时年四十岁。南明灭亡。
明末清初的大名士吴伟业有《圆圆曲》一诗,其中妙笔生花,极力铺陈,把“白皙通侯最少年”的青年将军吴三桂和“前身合是采莲人”的美貌歌姬陈圆圆的情事婉婉道来。但是,笔者估计真能看完全篇长诗的人不多,其中流传最广的也只有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前因后果,当时现在没有多少有心人真正琢磨。
其实,吴伟业这首长诗,极尽揶揄挖苦之能事,特别是后面四句:“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诛心之句:吴三桂因一貌美年轻歌妓背父弃君。这样,石河大战之后,气急败坏的李自成在秦皇岛范家店当即虐杀了一直押在军营当人质的吴三桂之父吴襄。可以想象,刚刚损失数十万精兵的大顺军会怎样怀着刻骨仇恨“伺候”这位吴老爷!逃回北京后,李自成仍旧笼罩在自身败怒狂极的情绪中,把吴三桂全家三十八口寸磔而死。吴三桂以剃发背国、全家成灰的代价,换来“一代红妆照汗青”,字里行间,刀笔戳入心肺骨髓,吴伟业已把吴三桂一生事业盖棺论定。
从明末清初这段历史,可以见出有三个爷们拍案而起跟“红颜”有关:首先是心机叵测的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其次是董御史强索宠爱歌妓而按捺不住的王得仁,冲冠一怒“惜”红颜;最后就是本文的主人公李成栋,冲冠一怒“报”红颜。而且后两位始终如一,先前是卖身投靠,为清廷鹰犬。但是,他们起事反正后,一心一意为明朝忠臣,孤忠可鉴,死而后已,确实不辜负“红颜”。这两个人,于家于国,于忠于义,可谓忠直不移,令人扼呃嗟叹。他们的兴兵,真正是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儿所为!
为了使本文层层剥茧,给永历帝和那位先与“红颜”搭上干系的吴三桂一个交待,我们再回溯至那凄风苦雨的1662年,即清康熙元年,南明永历十六年。
十六年来,艰难苦恨繁双鬓,南逃北亡一游龙,刚届不惑之年的永历帝朱由榔已经落入吴三桂之手。他对这位昔日的大明良将,仍抱怀有一丝天真的幻想。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永历帝满怀凄怆,提笔作书,字字血泪,在纸上写道:
将军本朝之勋臣,新朝之雄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崇祯)之于将军可谓甚厚。……朕自登极以来,一战而楚失,再战而西粤亡。朕披星戴月,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朕于贵州,奉朕于南(宁)、安(隆),自谓与人无患,与国无争矣。
乃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勋,督师入滇,犯我天阙,致滇南寸地曾不得孑然而处焉。将军之功大矣!将军之心忍乎?不忍乎?朕用是遗弃中国,旋渡沙河,聊借缅国以固吾圉。出险入深,既失世守之江山,复延先泽于外服,亦自幸矣。迩来将军不避艰险,亲至沙漠,提数十万之众,追茕茕羁旅之君,何视天下太隘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竟不能容朕一人哉!岂封王锡爵之后,犹必以歼朕邀功哉!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朕不能身受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能。将军既毁宗室,今又欲破我父子,感鸱鸮之章,能不惨然心恻耶?将军犹是中华之人,犹是世禄之裔也。即不为朕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己身之祖若父乎?
不知新王何亲何厚于将军,孤客何仇何怨于将军?彼则尽忠竭力,此则除草绝根,若此者是将军自以为智,而不知适成其愚。将军于清朝自以为厚,而不知厚其所薄,万祀而下,史书记载,且谓将军为何如人也。朕今日兵单力微,卧榻边虽暂容鼾睡,父子之命悬于将军之手也明矣。若必欲得朕之首领,血溅月日,封函报命,固不敢辞。倘能转祸为福,反危就安,以南方片席,俾朕备位共主,惟将军命。是将军虽臣清朝,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厚恩矣。惟冀裁择焉。
没落帝王,流离龙子,低首乞哀,字字有血,笔笔带泪,言中辛酸委屈,铁石心肠之人也会有所触动。不仅仅是哀求一己之生,永历帝也从吴三桂自身着想,一针见血指出:“将军自以为智,而不知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不知厚其所薄!”试想,连对家门世受其恩禄的旧主都肯斩尽杀绝、不留一丝情面的人,新主子满清统治者在“赞叹”之余,内心深处真的不会起疑心吗?而且,万世千秋,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吴三桂为何如人也!
然而,刚狠凶戾、心机叵测的吴三桂,为了向清廷表现他的“一腔忠勇”,断然要把永历和他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斩成两段,使他们身首分离。
最后,连和他一起作战的满族人爱星阿和宗室贝子卓越罗都心中不忍,劝说“永历(帝)亦曾为君,全其首领留个全尸总该不过分。”这两个满人的话,才保全永历帝有个全尸而死的下场。
绞死永历及其太子后,吴三桂为向满清表忠心,仍下令把永历父子焚尸扬灰。即使有杀父杀子之仇,也不会做出如此绝情寡义之事。这样一个奸贼,难以让人相信他曾“冲冠一怒为红颜”。温情脉脉的情怀是否真有,肯定让人疑窦从生。
康熙十二年(1673年),老贼吴三桂竟也厚颜以“为明报仇”为名起兵,虽然他前前后后折腾了八年,但在他起兵之日起,就已注定了他败亡的命运!
如此相较,人品顿分高下。比起一生叛君叛父叛友叛国的吴三桂,李成栋将军那发自内心深处、满怀深情、蹈死不顾的为“红颜”而激的“冲冠一怒”,确有让人激奋、让人信服、让人敬佩的一面!
细思明朝历史,八旗满洲在入关时只六万兵丁,到顺治五年才不过十万余丁。而竟以区区十多万丁,满洲竟然能趁明朝内乱之机,最终灭亡有二百七十多年历史的、拥兵数百万、人口近二亿的大明朝,着实发人深省!
在大明王朝摇摇欲坠之时,“数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反而是被圣人归为“难养”之类的女子,她们义薄霄汉,挺身而出,出现了赵氏姑娘(或张玉乔)以及众位反清英雄烈母贤妻的动人场面。她们或以义激,或以身殉,令中国历史的壮阔画卷中平添了奇丽的动人风景。
封建史家们,对女子总是吝于笔墨。他们对这样一个忍辱偷生、义激枭雄乃至最后舍身成仁的刚烈红颜,很少有人出于好奇心仔细分析她的身世、思想、起因,而对她愤激的原因和过程更乏深入细致的剖析。
扼腕叹息之余,使人想起美国作家米勒对历史中那些德义妇女的评价:“女人看似柔弱、沉默,其实她们比男人更加坚韧,道德和良知更加坚定,能够面对人生巨大的变迁和伴侣的兴衰浮沉,并能在关键时刻比男人更果决、更富有远见……”
拾伍
“圣朝”不留旧皇脉―――满清对崇祯三子及明宗室的杀戮
崇祯自杀后,李自成入京,对其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周皇后生)以及朱慈焕(田贵妃生)、朱慈灿(周皇后生)均未加以杀害。自山海关败后,李自成败逃出北京,明太子绯衣乘马随乱军之后,虽然颠沛,却仍旧活得好好的。
乱离之中,兄弟三人运气还算不差,凤子龙孙,金枝玉叶,沦为街边巷口厮养仆役,搬砖乞食,总能弄口饭吃。太子朱慈烺兵荒马乱中生存下来后,回到北京,投往其外祖父周奎处。
周奎这个老坏蛋,国亡前不肯出银子饷军,李自成入京后,他由于及时献媚,竟免于处死的命运,连刘宗敏的大夹板也没能把他夹到。太子朱慈烺先是找到宦官常进节,细诉因由。太子他本人虽出生在北京,一直生养深宫,只去常家玩过,记得他府门的特征,故而寻摸着找到了这位前明太监。常公公不敢怠慢,但当时已是大清天下,也不敢留他,就对太子说他姐姐长平公主(被其父亲崇祯帝杀之未死的那位)在姥爷周家。兄妹情深,又是血亲,太子便让常公公带自己去见周奎。
太子时年十六七,他之所以如此胆大露面,也与满清在北京的政治大气候有关。多尔衮入京后装模作样殡葬崇祯皇帝、皇后,追谥崇祯为“怀宗端皇帝”,陵号为“思陵”,明白表示天下是取于“贼”,而不是取于明,宣扬清军是为明朝“复仇”。这种政治秀,使得明太子误认为他可以以“真身”示人。他可能这样想,伪大顺政权不仅会让他活着,还给他个“宋王”封号。那么,“仁义”的大清,应该不会比李自成差吧。太子,毕竟是年轻人,就是这样天真!
周奎初见太子外孙,非常惊讶,即时引长平公主来见。兄妹二人相持痛哭。
初见时候,周奎与其侄周绎待太子非常客气,行坐宴饮间均待之以君臣之礼。到了晚间,长平公主持一锦袍送给太子,嘱咐他不要再来。兄妹依依不舍地告别。
太子在外冻饿数日,思念妹妹,更思念外祖父家锦衣玉食的温暖,隔了几日,他忍耐不住,再次登门。
此次,周奎的侄子周绎负责接待,老东西本人没再露面。周绎戒嘱太子说:“千万别说你自己是太子,有人问你,你就说姓刘,说书为生,如此可以免祸。”
太子皇家脾性,非常固执,坚决不肯。这种偏执,颇类其父。周绎很生气,就把这位表弟逐于门外。太子吵嚷,双方隔门大骂,周绎本人还冲出去对太子拳打脚踢。
恰巧,清兵巡逻队经过,见前明皇丈门前喧哗,事出可疑,就把太子与周绎一同抓起,送往刑部审问。
官府中堂之上,清朝一般是有满汉两名官员共审。汉官是刑部主事钱凤览。他问明情由后,怒从心起,撩衣下堂,冲着周绎脑袋上猛击一拳,大骂他“背主负恩”。从人情上讲,周绎如此对待明朝太子爷,确实说不过去,且钱凤览本人也是儒家思想教育出来的汉人,尤觉不容忍。在堂的满人刑部尚书定不了案,此事关系重大,只能下令把各人先收监再说。
老坏蛋周奎急了,他深知此事关涉自身性命,连夜奋笔疾书,具疏上表,直递多尔衮。他坚称被逮的不是真太子。
多尔衮听说崇祯太子落案,非常紧张,马上派人押崇祯的太子到宫,进行廷勘。同时,他召集昔日太子的锦衣卫扈从以及明朝宗室晋王前来认人。
十人一见太子,立即下跪敬拜,异口同声说:“此真太子!”至于明藩宗室晋王,支吾不语。
太子激愤,恨外祖父家寡情,切齿道:“我来周家,只为看望我公主妹妹,没别的想法。现为周奎叔侄出卖,无论真假,大概逃不出一个‘死’字,也不用再审,给我一刀就好!”话虽这样说,少年人实际求生愿望很强。
多尔衮弄清楚堂上所立玉面少年真的是崇祯帝太子,立即下令,把做证的太子十名锦衣卫官兵及前明宦官常进节关入牢狱。
刑部主事钱凤览不知多尔衮阴毒心事,他上疏道:“观周奎疏中所言,他已明说是自己要大义灭亲,以真为伪,为大清除害,请朝廷以仁义为重,认真对待此事。”
多尔衮自有主张。经过安排后,满清又进行审讯,在刑部会集更多官员听审,并派明宗皇晋王和前明大学士谢升来当廷质认。晋王下死口说不是真太子;谢升看了一眼少年人,也摇头称不是。
太子高声对谢升说:“谢先生,您在东宫给我讲课,城陷前还给我讲‘临危授命’一题,不知您还记得吗?”
谢升大惭,一揖而退,仍旧默不作声。
主审汉官钱凤览见状愤恨,怒斥谢升与明宗室晋王不仁不义。此时,他仍未揣摩到满清主子多尔衮的真意。
审毕,各人仍皆送监严加守护。
于是,多尔衮坐便殿,把满朝文武大臣(包括在北京降清的前明朝臣)都唤来,探究大家对此事的意见。前明臣子们多是人精,皆唯唯而已。只有钱凤览与另外一个汉臣赵开心力争这个崇祯的太子为真,希望清朝恩养。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案而起,大怒道:“真假且不必争,朝廷自有处分。但晋王乃前明王子,谢升前朝大臣,钱凤览出言不逊,无上蔑尊至极!伪太子及有关涉案人员,包括钱凤览,赵开心,皆斩首示众!”有人假惺惺求情,多尔衮“开恩”:“钱凤览毕竟本朝臣子,赏他全尸,斩刑改为绞刑,赵开心免死。”
清廷狱具,认定崇祯太子是“伪太子”,而案件的“证人”为崇祯妃子“袁妃”和明朝的宗室晋王。晋王不必讲,此人乃外藩,先前为清军在山西所俘,他本人根本没有见过太子,满爷爷让他说啥他就说啥。另外一个“袁妃”,也是假冒,真袁妃在北京城陷前已被崇祯帝亲自砍死,清政府自己入京时曾布告过“礼葬”故明的帝、后、妃子,其中就有袁妃在内。这件事情,大概多尔衮自己都忘了,或者他就是强权当真理,说什么就是什么,毫不顾及。定案时做证的“袁妃”,其实是当年魏忠贤的“义女”,即送给天启皇帝玩弄的任妃。这个坏娘们居冷宫多年,求媚满清新贵,自告奋勇做假证,不足为怪。所以,不仅崇祯的真太子被杀,引他见周奎的宦官常进节以及十名承认他是太子的前明锦衣卫官兵,皆一同被杀。
大约在北京“太子案”的同时,南京也有“南都太子案”。其实这个“太子”乃前明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子王之明,冒充太子名号想得享富贵。南明的弘光帝也很紧张:“太子若真,将何以处朕!”奸臣马士英等人为了保住自己地位,自然严刑拷求。当时,南方地区广大士民痛恨马士英等人,对他们怀有成见,所以大多数人反而认定这个太子是真的,各地将帅,包括史可法、何腾蛟、左良玉等人均上疏力挺这位“假太子”。后来,史可法从前往北京的南明使臣左懋第处知道真太子在北京,非常后悔,曾致书马士英承认过错。左良玉弄权跋扈大将,他反而以拥护“太子”的名义起兵窝里反,发大兵向南京进攻。
所以说,当时南北两个“太子”,北京的是真,南京的是假。如此明白案件,至今仍有不少学者喋喋不休吵个不停。其实,早在上世纪早期,学者孟森已经列出详实历史档案对此有了定论,但由于孟教授以古汉语笔法写出,今人基础不厚,又不钻研,故而仍旧争来争去,实为荒谬至极。
满清对待明朝宗室,表面加以恩礼,其实养起来的却是疏远小宗,明皇近亲直系,屠戮无遗。究其机心,险苛深远。自然,他们对崇祯公主等女性亲属毫不为意。长平公主知道哥哥被杀后,愤然出京,但清廷强迫她出嫁,不久这位公主抑郁而死(金庸把她变成女大侠,完全瞎掰)。
清朝初建的几十年间,打着“朱三太子”旗号起兵的有好几起,最有名的当属康熙时吴三桂起兵后那个以“朱三太子”起兵的“天地会”首领杨起隆。康熙十八年,湖南抓到了一个和尚朱慈灿,这位确是崇祯帝另外一个儿子,他从北京逃出时年仅十二,多年流落,幸免于难。康熙帝把他与杨起隆列为同宗,诬之为假,借口是北京城陷时朱慈灿年少,不可能逃脱,于是以“伪皇子”名义处死。
这还不算,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清廷又找到了崇祯帝惟一幸存的儿子朱慈焕。明亡六十年后,康熙帝十分阴狠地以“伪皇子”名目诛杀了此人。多尔衮时代,杀崇祯真太子,用心尚或可谅,当时南明未下,全国未定,明太子活着是个大隐患。但康熙后期,太平盛世,满清坐稳帝座,康熙出此毒手,真是至阴至毒之心,无非是对前明皇族斩草除根。
这件事情,案件当事人李方远在自己笔记《张先生传》中记得清清楚楚。康熙二十二年,李方远在一家路姓大户家中首次见到“张先生”,其人“丰标秀整,议论风生”,是个侃侃能言的美男子,自称姓张,号潜斋,在浙中大户张家为西宾(教师)。于是,二人交往密切,诗词往来,半年多内顿成密友。后来,“张先生”南行,二人拜别,二十多年没有通问消息。康熙四十五年,做过县令并已经解任家居的李方远又见到找上门来的“张先生”,要求谋求一教职养家糊口。老友相见,分外亲切,两人立刻欢饮畅叙。此后,“张先生”同时在不远的张岱霖家和李方远家教子弟读书。
康熙四十七年阴历四月初三,李方远正与“张先生”下棋,清朝地方官府忽然闯进一批捕快,把二人一起抓起审问。李方远本人做过清朝饶阳县县官,确实不知自己犯了何罪。审至“张先生”,此人马上“坦白交待”:“我乃先朝皇子定王朱慈焕。崇祯十七年流贼破北京,先帝(崇祯)把我交给王内官。城破后,王内官把我交与闯贼领赏。不久,吴三桂与清兵杀败流贼,我被贼军中一姓毛的将军带往河南。他弃马买牛,种田过活。不久,由于大清捕查流贼很紧,毛将军弃我而逃。当时我十三岁,自己就往南走。行至凤阳,遇见一王姓老乡绅,知我是先朝皇子,就收留我在家,遂改姓‘王’。过了几年,王先生病故,我就找寺庙出家。后来我云游至浙江,在古刹中遇见一位姓胡的余姚人,他叹赏我的才学,就把我请回家中,让我还俗,并把女儿嫁给我。后来,我又改姓张,以逃祸患。”
清朝主审的钦差和两江总督等多名高官在场,问:“现在江南有两处叛逆造反案,皆称扶立你为君,恢复明朝,你知罪吗?”
朱慈焕表示:“大清于明朝,有三大恩:第一,诛灭流贼,为我朱家复仇;第二,善保明朝宗室,从不杀害(此非实情);第三,当今圣上亲自祭奠我家祖宗(朱元璋),命人扫墓。有此三大恩,我怎能造反呢。况且,我今年已经七十五岁,血气已衰,须发皆白,我不在三藩作乱时造反,而在如今太平盛世造反,于理于情说不通。况且,如果造反,一定会占据城池,积蓄屯粮,招买军马,打造盔甲,而我并无做一件类似事情。还有,我曾在山东教书度日,那里距京师很近,如果我有反心,怎敢呆在那里?”
清朝官员马上押解生俘的大岚山造反首领,让他认人。这位造反的首领看了半天,表示说:“我不认得此人,只是想假借朱氏皇子名义来鼓动百姓。”
审了多日,一层一层把案件呈上去,最终刑部接康熙朱笔御批:“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满门处斩!其本人假冒前明皇子,判凌迟。”至于与“张先生”老早相识的李方远,也被全家流放到东北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朱慈焕家在余姚,有一妻二子三女一媳,皆被清政府派人绞死在家中(传闻讲这七人是自缢,实际是被谋杀)。
自崇祯帝上吊自杀,至康熙四十七年,时光已流逝六十五年,小皇子由昔日的十二岁孩童已成为衰朽老翁,仍被押入北京城在闹市凌迟。可见,满清皇帝,不可不谓大阴大毒!
满清所谓“恩养”的明室后裔,皆非正宗明裔。雍正二年,为了搞“仁义”幌子,清廷找出个汉人镶白旗名叫朱文元的人,称为明太祖第十三子代简王后人。这一支宗王在皇太极时被清军俘获。但查朱家宗谱,此人名字可疑,排行无据,实乃假冒无疑。宣统皇帝洋老师庄士敦所著《紫禁城的黄昏》,写溥仪逊位后有一猥琐朱姓男子拜访“谢恩”打秋风,大概就是“代王”这一支的后人。
明朝宗室在末期很走背运。在明末农民战争中,他们成为农民军屠戮的首要对象。从崇祯十四年至十七年,就有福王、唐王、崇王、岷王、代王、蜀王等十四个显贵王爷被农民军整家杀掉。至于郡王及将军之下,被杀的更是不计其数。富贵荣华了近三百年,老朱家终于整族整宗得到了“大报应”。
满清方面,出于政治需要,自入关到顺治二年以前,对明朝宗室人员以诱降、“恩养”为主。清军攻克南京后至顺治八年这一段时间,满清开始对明宗室展开屠杀。自顺治八年至康熙早期,清廷又施以杀抚并用。早在皇太极入口侵掠时代,后金军抓住明宗室王爷一般都弄死,比如德王和鲁王。由山海关入京后,多尔衮开始以招抚为诱饵,在诛杀崇祯帝直系血脉的同时,满清逮到的明宗室假装养起来。清军攻陷南京后,由于明宗室在南中国纷纷被人拥立起兵相抗,满清顿露狰狞面目,接二连三地罗织罪名,很快就把本来“恩养”在北京的明朝十几个王爷均残酷加以处死(包括曾经指认崇祯太子为“假太子”的晋王)。直至顺治亲政后,满清对明宗室控制才稍稍放缓,但彼时老朱家血脉至近的“皇族”也没剩下多少了。
民国初年,一好事者名叫张相文,听说姓朱的还有后人祭祀“十三陵”,便去东直门的羊管胡同找到了这一家。当时这位朱姓人家还年年从民国财政部领银元八百。
张相文到其家时,只有仆人在。他观屋主人案上有书,皆《七侠五义》、《玉匣记》一类的“通俗文学”。不久,“朱侯爷”本人回家,此人“年可三十余,状貌粗肥,面带酒肉气”。
张相文问他家出自朱皇家哪一支,何年受封,传侯几代,此人皆茫然无知。
听说张相文在政府做事,“朱侯爷”喋喋不休,说他自己见过曹汝霖总长,要把自己家祖坟十三陵卖给国家当公园,以银还债。
张相文哑然失笑,马上告辞,离开了这个要卖祖坟的不肖之人。念朱元璋和朱明帝国一度何等赫赫,有子孙蠢愚若斯,真不知是何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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