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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07

诸路败报频传,北京的王振不忧反喜,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再立大功以示威,使自己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他先派出井源(驸马都尉,演武比赛中那位获奖者)等四个将领率四万多人先行去大同,然后,王公公走入大内,劝明英宗“亲征”。

明英宗此时已经二十三岁,他自小就喜欢观看军队演操习武。“王先生”这么一撺掇,英宗皇帝十分高兴,觉得应该效仿“祖宗”那样跨马出征。

这小伙子黄毛未褪,也想横枪跃马,就如同现在毛头小孩打电子游戏玩攻略成专家,就以为自己可以带兵打仗一样。明太祖、明成祖一生戎马,屡经战阵,而明英宗仅仅是金笼贵鸟,哪里见过真战场。

消息传出,以吏部尚书王直为首的大臣纷纷力谏,苦劝英宗皇帝千万不要“御驾亲征”。确实,也先几万人的敌寇,犯不着大明皇帝亲自出马。

王振不听,他私下合计,也先诸路加一块撑死超不过十万人,挟皇帝出兵,拥兵数十万,大不了用人海战术硬拼,比消耗,比人命,也能把瓦剌人打败。于是,他下令兵部两天内一定要调集五十万人马。

事出仓猝,举朝震骇。

1449年阴历七月十七日,王振、明英宗率五十万胡乱集合的人马从京城出发,留英宗异母弟郕王朱祁钰(由太监金英“辅佐”)在北京留守。至于阁臣曹鼐、张益,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等六部尚书,全部随驾从军。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政府要员,全部随皇帝而行。

当日,军行至龙虎台驻营,凌晨时分,军中炸营,当时不少人都以为是不祥之兆。

值此军国大事,王振自以为诸葛亮,忽悠两条小细腿跨匹大战马,很想“指挥若定”。但出军需要极其严密的布置和后勤保障工作的及时到位。五十万大军,随行役夫就应该有数十万之多,王振对这些“杂事”不屑一顾,加之催征太急,补给不足,光五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就已经使明军内部乱成一团。

秋雨时至。几十万大明军,冒着凄风苦雨,出居庸关,沉重前行,过怀来,至宣府。连日风雨,人情汹汹。随驾群臣察觉士气低落,接连在军中上表,恳请英宗皇帝回銮。

王振大怒,罚兵部尚书邝埜等人于草中长跪。见大公公天威震怒,成国公朱勇等人禀事时,都膝行而进。王振淫威,可见一斑。

阁臣曹鼐跪言:“臣子固不是惜,主上系天下安危,岂可轻进!”

王振回答:“如有不测,也是天命!”

王振恨这些人阻止他立不世之功,就下令群臣分编入各军,命令他们打仗的时候冲锋,想让这些大臣当炮灰战死。

大同还未抵达,由于军中乏粮,明军冻死、饿死不少,僵尸满路。同为太监的彭德清也以天象不利为由,劝王振还军,不从。

阴历八月初一,数十万明军终于得抵大同。瓦剌部也先见状,佯装避去,实际是想诱敌深入。

当时,大同附近战场还未收拾,遍地是明军缺胳膊断腿无脑袋的尸首以及马尸、弃甲、辎重。王振大太监哪见过这些东西,阵阵尸臭入鼻,残尸蔽野,他内心骇惧。英宗皇帝也觉不妙,真战场活脱脱一幅地狱图,一点不好玩,哪能同京城内号角嘹亮、旌旗蔽天的演武场相比。

于是,他同“王先生”商量,想先在大同城停驻一段时间再说。但是,王振听说也先“退军”的消息,登时来了精神,力劝皇帝立刻北向出击。恰恰此时,先行派出的井源等部明军,其实已经大败亏输。

王振已成偏执狂,任谁劝也不行,一意孤行,非坚持进军。确实,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无功而返,不仅狼狈,且脸面无光。

关键时刻,王振的心腹,老同事郭敬入见。这位郭敬在阳和口见识过瓦剌军的厉害,千辛万苦捡得小命,真正知道了轻重。他哭劝王振,为持重保身之计,千万不要冒进。他还告诉王振,也先绝非是害怕才后撤,而是诈术,就在不远处埋伏等待明军。

听此言,王振心凉。郭敬又劝:“趁现在也先退兵,正好以此为借口,我们马上退军,不算败绩。如果前行无功,那时候就不好收场。”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郭敬公公自己人,句句打动王公公的心。他显示出“果决”的一面,立即下令退军。

明军八月初一到大同,八月初二即“班师”。真是“兵贵神速”。五十万人马,原路后撤。

本来,明军应该经大同由居庸关回北京。中途,王振想衣锦还乡,拉着英宗还蔚州老家要显摆一下,便下令改道由紫荆关(河北涞源)入京。结果,大军惊惶退走,到处踩踏庄稼,王振又变成“人道主义者”,怕老家的乡邻田地也被蹂踏,在距蔚州四十里时,他老娘们儿一样又改主意,命令大军向宣府方向行进,仍从居庸关返回。

如此反复逡巡,不仅使也先军队追蹑上来,又使明军侧背全然暴露给了瓦剌军。

就这样,拖了八天之久,明军才退至宣府。同时,也先骑兵也不慢,一路追赶,恰巧跟上。

王振心慌。他接连派出成国公朱勇等四员大将率两路兵返头阻击也先,皆被打败,将死兵亡,损失惨重。

八月十三日,明军退至怀来以西的土木堡。说来狼狈,五十万明军,被几万瓦剌军追撵。其实,如果明英宗等主要人马进入怀来县城,凭城暂避,还不至于败得太惨。但王公公要等他一千多辆大车的黄白财物,迟迟不走。

犹豫之间,兵部尚书邝埜又苦求英宗捡精锐部队拼杀突围,皇帝被说动,大太监王振偏执脾气又上来,坚决反对。

邝埜见不到英宗皇帝,想闯行殿亲自进行说服工作。王振大怒:“腐儒岂知兵事,再妄言,必杀汝!”

邝埜此时倒不怕王公公了,回言道:“我为社稷百年着想,干吗以死惧我!”

王振命卫士把这位尚书赶轰出去。

明朝窝里争执期间,也先的瓦剌兵马源源赶到,把明军包围在土木堡。

土木堡并非是一个军事据点,其地原名“统幕”,讹称为“土墓”、“土幕”、“土木”,不仅未有城墙护池,荒地无水草,明军掘地两丈多深也挖不出水来。士兵缺粮还可以忍受,没水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土木堡南面十五里处有一条河,却已经被也先派人首先占据。明军水源被断,军心大乱。

八月十五这天,中秋月圆,数十万明军被围,又饥又渴,精神几乎崩溃。

也先很有军事才能,他分出一支军马,从土木堡的麻峪口向明军发动进攻。坚守谷口的明军都指挥郭懋还算条汉子,死战一夜,瓦剌军未能攻破。但瓦剌后续兵马源源不断,给守口明军造成巨大压力。其实,当时人在宣府的明朝将领杨洪如果领兵向也先发起进攻,可以给瓦剌军来个反包围,内外夹击,说不定把也先军马尽数消灭掉,毕竟明军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再不济,宣府明军进攻,明英宗也可以趁势突围逃走。杨洪过于“持重”,龟缩于宣府坚城之内,闭门不出。

也先这个人,不仅会用兵,还十分阴险,懂得“心理战”。为了麻痹明军,他派人进入土木堡,表示要与明朝讲和。明英宗、王振听到这个消息,久旱逢甘雨一样,喜不自胜。忙不迭立刻让阁臣曹鼐拟写敕书,并派两个“通事”与瓦剌使臣一起前去也先处商谈和议。

明军士兵被围两三天,渴得要死,听闻双方终于讲和,一下子从精神上松懈下来,纷纷四出找水找草料,脱离了各个关键防御地点。

王振觉得大势不好,急忙传令移营,军人逾堑而行,跳沟躲坎,很快就乱了行伍。试想一下,五十万大明军,外有强敌,内部自己乱成一窝蜂,不倒霉才怪。

明军南行才三四里地,瓦剌军队蜂拥而上,四面围攻。蒙古人打猎一样,用箭射死不少明军。然后,马军步兵一起上,刀砍斧剁,明军几无还手之力。兵士们争先奔逃,势不能止。他们已经饥渴了两三天,浑身无力,再让这些人冒死打仗,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混战之间,也先关键时刻派出后备队,皆精甲铁骑,冲入明军蹂阵。这些骑兵高举长刀,逢人就砍,并大呼“解甲者不杀”。明兵在心理上早已崩溃,纷纷解甲。

瓦剌军高喊不杀人,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甲胄防护的明军个个都成了白切鸡,任由手持大刀的瓦剌军人屠戮,于是,明军裸袒上身,不是被杀,就是互相踩踏而死,尸体蔽野塞川。

人到一万,彻地连天;人上十万,无边无沿。五十万人,战场上估计就死了四十万。文武大臣,英国公张辅,尚书邝埜、王佐,阁臣曹鼐以及张益等数百人,皆在乱中被杀。特别是张辅,自年轻时代随父亲张玉为明成祖东闯西杀,战功卓越著,历事四朝,尽心尽力。英宗出征,张辅已是七十五岁老翁,默默不敢言,只能从行。但王振不让他插手军政。至此,老头子竟不能善终于家。

至于众所周知的扈卫军官樊忠以大锤击杀王振之事,可能不是事实,乃时人为泄愤编说此事以求“大快人心”。《明史》中讲:“(王)振乃为乱兵所杀”,应该是混战中被瓦剌军砍死或者被自己人逃跑时踩踏而死。

明朝随臣中,只有萧惟祯等少数几个人命大,连同数千军卒拼死逃得入关。

王振老同事郭敬命真大,这次又侥幸逃回北京,但很快就因王振的被清算而遭杀头之报。如此,他还不如死在阵上,怎么也称得上是“为国尽忠”。这郭敬公公也该死,他奉王振之命镇守大同时,为讨好也先,把数十大瓮箭头送与瓦剌,并大肆收受不良战马作为“回报”。阳和口大战,也因他挠兵沮将,使得明军大败亏输。

明英宗恐惧至极,在数百禁卫骑兵的扈卫下想突围,几次均未成功,身边人被杀的越来越多,无奈何,发昏当作死,他下马放剑,坐在地上发呆,周围仅有十余个剩下的禁卫军和太监喜宁陪同。

瓦剌军打扫战场,一个下级军官见明英宗身上那副黄金甲值钱,叱令其脱掉。明英宗吓呆了,又不知对方那一口蒙古语是什么意思,没有立即解甲,惹得对方提剑过来要砍英宗的脑袋。

危急时刻,这个蒙古人的哥哥见明英宗装束不凡,忙制止兄弟动手,率数名兵士押着明英宗去见也先的弟弟赛刊王。

这时,明英宗缓过神,问:“您是也先?伯颜帖木儿?赛刊王?还是大同王?”

赛刊王见来人出语不同凡响,立刻飞奔驰见也先,报告说:“我部下俘获一人,举止言表甚异,莫非就是大明天子吗?”

也先立刻派曾出使过明朝的两位使臣去辨认。不久,二人猪癫疯一样跑回禀告:“正是大明天子!”

以几万人打败五十万明军,已经出乎也先本人预料。现在,竟然能活捉大明天子,也先的心情几乎就不能“喜出望外”四个字来表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事。

此次三路出军,也先不过是想趁秋高草壮马肥之余杀掠一番,一为寻些小便宜,二为出出气,哪料想一举就干掉五十万明军,连大明天子也擒于手中。于是,他仰天高呼:“我常常向天祈祷,求大元重新天下一统,真是上天保佑!”

这时候,也先的野心,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他想再造“大元”了。但是,对于怎么处理手中的这个大明天子,也先感到非常棘手。他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这么一个边陲酋长能逮个活皇帝。

他向左右部落头领们问计。有一个头领名叫乃公,大声嚷嚷道:“上天以仇人赐我们,杀掉算了!”

瓦剌部落的一个头领伯颜帖木儿大怒,上去就给了乃公一个大嘴巴,对也先说:“大人您身边怎么有这种东西!两军交战,人马必中刀箭,或践伤身死,今大明皇帝独全然无伤,对我等又态度平和,更无失态失仪之处。我等久受大明皇帝厚恩赏赐,虽天有怒,推而弃其于地,但未尝置之死地。我等何能违天而行!如果大人您(也先)遣使告知中国,使其迎返天子,您岂不能博得万世好男子之名!”

蒙古众头领闻言,皆一旁赞和。

也先沉吟,终于点头。他倒不是想博什么“万世好男子之名”,而是觉得明英宗奇货可居。于是,他就委派伯颜帖木儿负责软禁明英宗,命被俘的明军校尉袁彬“陪侍”,照顾这位落难大明天子的起居。同时,也先派人去怀来城,告诉守将明朝皇帝被俘的消息,并索求金帛。

怀来守将不敢开门,以绳子把也先的信使吊上城,马上转送北京。

八月十七日,百官在宫内集合,虽然都听闻大败的消息,一时不敢确实,也不知明英宗下落。也先使者来,大家才知道皇帝被人活捉,惊惧异常。

明英宗的皇后钱氏急眼,尽括宫中宝物,派人送至也先营中,想赎回老公。对方不报。

见赚不开怀来城,也先又拥明英宗去宣抚城下,以皇帝名义传谕守军开城。

当时,宣大巡抚罗亨信在城内,派人向下喊话:“我们所守者,乃皇帝陛下城池,日暮不辨真伪,不敢开城。”

见此计又不成,八月二十三日,也先率部众就拥明英宗返头回大同索求金币,表示说只要金银送得多,大明天子即可归还。

负责大同城守的都督郭登坚闭城门,令人传达信息:“臣奉命守城,不敢擅自开闭城门。”

明英宗惶急,说:“朕与郭登有姻亲关系,他怎能拒朕与门外呢?”(郭登乃明朝开国功臣武定侯郭英的孙子,与明皇室有姻亲)

侍从明英宗的校尉袁彬见守将不开门,深恐也先拿不到金银会因怒杀人,就用头触门,大哭号叫。

明朝的广宁伯刘安、都督佥事郭登等数人见状,出谒皇帝,伏地恸哭,奉上黄金二万两以及宋瑛、郭敬等人的家财“孝敬”英宗。英宗把金银“转赐”也先以及救自己一命的伯颜帖木儿。

诸臣出迎,大同城却紧关大门,做足防御措施。

也先见无机可乘,就挟持明英宗北行,回老巢休整。

于谦的北京守卫战

英宗皇帝被俘消息传出,孙太后不得不亲自出面,召百官定计。她表示:“皇帝(英宗)率六军亲征时,已下令郕王在京监临百官。政务不能久旷,现在宣布,郕王正式代理皇帝之任,朝臣皆向郕王受命。”

隔了几日,孙太后下诏立明英宗年仅二岁的皇长子朱见深为皇子,命郕王辅佐,基本上想维持住自己嫡子英宗皇帝一系的帝位。

郕王朱祁钰是宣宗妃子吴氏所生,本来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和皇位如此贴近。英宗亲征,他留守北京,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因为大半政府要员均随皇帝外出,他自己在北京只是充当一个象征意义的摆设,一切事务均由各部留守官员处理。

谁曾料,英宗皇帝被蒙古人活捉了,一切压力目光,均集中在郕王身上。

郕王理政事,他不是皇帝,当然不能御正殿,只能在午门会百官。

第一次主持会议,郕王就看见百官接二连三出班,异口同声,共同声讨王振倾危宗社,要郕王下令族灭王振。由于皇帝因王振被俘,群臣声泪俱下,现场气氛十分哀沉悲壮,哭声连片。

郕王也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没见过这种阵势,不知怎么办才好,便起身离座,想入内殿找嫡母孙太后商议办法。结果,未等宦官关上大门,众臣一齐涌入,非要当天讨个说法。郕王没办法,下令抄王振的家,并派指挥使马顺负责此事。

众人喧哗,高喊“马顺乃王振一党,应派都御史陈镒去主持籍没事宜”。传旨太监金英有点烦,叱令众臣退朝。百官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争相上前想扭住金英。金太监见势不妙,脱身逃入大内。

指挥使马顺狗仗人势,以为自己刚刚得了令旨,有话语权,便厉声喝斥群臣。

众人正愁找不着主凶泄愤,给事中王立右忽然扑上前,以拳猛击马顺的脑袋:“你这贼人往日一直依仗王振,今天怎么还这么胆大!”

百多号人纷涌上去,你一拳我一脚,没多久楞把马顺这么一个大汉殴毙于当地。

这不算完,群臣又索求王振平素最信任的毛姓、王姓两位太监,金英公公怕牵扯到自己,立刻命人把内殿内开条缝,把王、毛二人踹出去顶缸。

众人上前,拳打脚踏,立毙二人,并陈尸于东安门,禁卫军士也纷纷上前踩踏尸体解恨。

接着,王振的侄子锦衣卫王山也被人押来,五花大绑跪在中廷,众人争相上前击打唾骂。

由于当着郕王面未得令指殴杀三个人,百官心中忧惧不安。郕王本人也局促不安,不知事情发展下去要乱成怎样,他屡坐屡起,很想返回内宫。

兵部侍郎于谦忙上前揽住郕王的袍服,进谏道:“殿下不要离开,王振乃罪魁祸首,不抄家不足以平民愤。众臣行为过当,皆一心为国,没有他意。”

郕王听劝,马上派人宣旨,表示马顺罪应处死,百官各归位司其职,不会追究责任。众人跪听旨意后,拜谢行礼有秩序退出,终未酿成大乱。

当日之事,全赖于谦挺身而出,临危不乱,关键时刻留住郕王,处置得当。所以,事定后,吏部尚书王直王老头拉着于谦的手叹息道:“朝廷正赖您才得定安!今日之事,虽有一百个我王直,也不知能干什么!”

由于表现出色,孙太后下诏任于谦为兵部尚书(原来的尚书邝埜已死于土木堡战事)。

明廷清算王振,对老王家及王振徒党均行抄家,史载“(王)振第宅数处,壮丽拟宸居,器服珍玩,尚方不及。玉盘径尺者十面,珊瑚高者七八尺,金银十余库,马万余匹,皆没(于)官。”

王振之侄王山被押入闹市凌迟,族属男女老幼皆斩。王振光宗耀祖未成,三族皆成鬼魂。

延至八月二十九日,由于文武大臣纷纷上章劝郕王即位,边事紧急,国赖长君,孙太后不得多降诏,以郕王继位帝位,遥尊英宗为“太上皇”,改明年为“景泰元年”。

这位郕王朱祁钰,便是明景帝。

孙太后心里虽然不舒服,仔细一想毕竟嫡孙还是皇太子,只能放眼长远了。其实,史书《英宗本纪》中讲英宗乃孙氏所生,其实并非是她亲生,“(孙氏)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皇宫内殿气象森严,却总能发生些千古不能破解的离奇案子,明英宗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谁。知道这一天大秘密的,只有孙氏本人,她至死也未讲出真相。与她相比,宋朝的刘太后真贤惠善良好多。

有英宗皇帝捏在手里,也先胆大气壮,在给明朝的书信中言辞悖慢,索金索物。

明景帝召大臣议事,兵部尚书于谦泣言:

“瓦剌贼人无道,必将长驱深入侵掠,宜早为之备。先前京中各营精锐,基本皆随太上皇出征,京中军资器械,十不存一。当急之计,应召集民夫义勇,更替治河漕运官军,让他们一起前往神机营报到,操练听用。工部方面,也要马上日夜赶工,督造防守器械。京师九门,应遣都督孙镗、卫颖等人亲率士兵出城守护,列营操练,以振军威。文臣方面,应派给事中官员等人分头出巡,以免疏漏。同时,还应把城外居民皆迁入城内,以防遭瓦剌劫掠。”

于谦还救出因坐不救乘舆(英宗皇帝)之罪的宣府守将杨洪和万全守将石亨出诏狱,命杨洪回守宣府,石亨统管京营兵马。日后,石亨对于谦恩将仇报,那是后话。

明景帝对于谦言听计从,分派兵部要官守卫居庸关、紫荆关等重要关口。派出数位文臣巡抚各地,抚安军民,招募兵马。由此,北京城内外,又有近三十万可用的人马。

也先修整部伍后,在同年十一月以送明英宗回京为名,与可汗脱脱不花合兵,入寇紫荆关,北京戒严。

此次入侵,也先仍旧是三道分出,他自己率主力由中路进发。首先,一行人到达大同,也先首先派被俘的明朝太监喜宁和指挥岳谦往城下叫门,说是瓦剌部队送明朝皇帝回家。

守将郭登上城大声回话:“赖祖宗神灵保佑,国家现在有皇帝了!”

也就是说,他明白无误告知城下的也先:我大明已有新君,不要再用英宗要挟我们。

也先知道明军防备甚严,得不到便宜,便不攻而去,向紫荆关杀来。

明朝被俘的宦者喜宁本人就是鞑靼人,被俘后马上投降也先,尽告明朝国内虚实。也先挟英宗皇帝入寇,也是这小子出的坏主意。

由于众寡不敌,紫荆关被也先部队攻破,明军指挥韩清等人战死。消息传来,朝野汹汹,人无固志。

大敌当前,明廷又放出先前在交趾大败被判死罪的成山侯王通为都督,帮助守城。结果,有人问王通有何好办法守城,这位败将只能想出在北京城外再筑一墙的馊主意,跟没说一样。

侍讲徐珵很有时名,太监金英召他问计。徐珵说:“我观星象历数,天命已去,皇帝当幸南京。”金英乃明宣宗时司礼太监,闻言大怒,厉声叱责,让人把徐珵轰出大殿。也正是这位徐爷,很有预见的“特异功能”,早在也先七、八月间入寇之初,他已经先让老婆孩子携带一切值钱的东西,除他以外,全家南迁。

转天,于谦得知朝臣中有人提议南迁,立刻上疏抗言:“京师天下根本,宗庙、社稷、陵寝、百官、万姓、帑藏、仓储咸集此地,若一动,则大势尽去!宋朝南渡之事,可为前鉴。徐珵妄言,其罪当斩!”

关键时刻,太监金英也在众前附和于谦,高声道:“死则君臣同死,有谁再敢言迁都之事,奉皇帝之命,立刻诛杀!”

这样,明廷就形成了“决议”,北京内君臣一心,坚决固守。

于谦很有远见,为了免使京城外各处粮食为也先所袭用,他立刻下令当地官员烧毁粮仓,免得资敌。

也先大军来逼,群臣有言守,有言战,意见不一。防御主将石亨建议紧闭九门,坚壁高垒以避瓦剌兵锋。

于谦大不以为然:“强贼势盛,如今我们再示之以弱,贼势愈张!”

于是,于谦命诸将四处,皆背门而阵,紧紧关闭各个城门,使兵士有必死之心。他本人身穿甲胄,在德胜门外建指挥中心,以示自己也有必死之心。

于谦下死命令:临阵将领不顾士兵率先后退者,杀主将;军士不听指挥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他四处入营流泪激劝,以忠义鼓励三军。于是人人感奋,勇气百倍。大敌当前,明廷内部终于总体上一致对外,抱成一团。

尚宝司丞夏瑄又陈说四策:第一,瓦剌军多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城,开始时应坚壁高垒,以沮其气;第二,如果敌军深入,应该敢死队夜袭敌营,并在纵深地带埋伏兵马,以逸待劳,纵出杀掉追击的敌人;第三,瓦剌举国而来,退无所御,应命令防边士兵内外夹攻,敌人会因担心退路被截而惊溃;第四,明军本身依城为营,应保证退有有归,把军队分为三队,如果前队战退,严命中队斩前队退兵以儆效尤,不斩退兵者,与退兵者同罪,后队突前斩之,此举在于使士兵生畏怯之心,反正都是死,不如死敌。……如此种种,明景帝皆下诏照准,下令施行。

内奸,是最凶恶的敌人。明朝的太监喜宁为也先出谋划策,撺掇也先开始假装不要进攻,以议和为名,索求北京城内诸大臣出来“迎驾”。如果主事大臣出城,一举擒获,城中群龙无首,自然就更容易攻打。

见也先有使臣来,明廷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把通政参议王复马上升为礼部侍郎,把中书舍人赵荣升为鸿胪寺卿,在城外的土城庙拜见英宗皇帝。

也先、伯颜帖木儿还算知礼数,英宗坐着,他们两个人站着,擐甲持弓,站在英宗身边。虽然不失礼数,架式一看就知道是“挟持”。

王复等人入拜英宗皇帝,呈上两种文本的书敕。英宗读汉文版,也先等人读蒙古文版。

太监喜宁凑在也先耳边说了几句,也先明白过味来,厉声道:“尔等皆小官,应立遣王直、胡滢、于谦、石亨等人来见!”

明英宗此时还算有些心机,小声对王复说:“他们没有善意,你们赶紧走。”

王复、赵荣辞拜。

眼看赚不出明廷大臣出城,瓦剌军四出剽掠,杀人放火,并焚毁了昌平的皇陵寝殿。在逼近宣武门的同时,瓦剌军南逾芦沟桥,在北京周围四处掠杀。

明廷当然有动作。一方面下令辽东总兵曹义和宣府总兵杨洪各选精骑从外面夹击瓦剌,一方面又派人行离间计,伪造北京内大太监兴安太监喜宁的书信,内容是讲喜宁告知明廷他已经完成诱也先深入的任务,明军可乘其孤军深入一举歼灭之。

果然,此信被瓦剌巡逻队截获,也先对喜宁颇产生怀疑。恰巧的是,明朝宣府、辽东援兵皆及时赶到,明军军威大振,也反证了先前对喜宁太监的反间计。

也先列阵于西直门外,把明英宗囚禁在德胜门外一间空房子里以当要挟之用。

当时,明军共二十二万人,绕城列阵,旗甲鲜明,严威赫赫,瓦剌军胆怯,不敢轻犯。

毕竟先前在土木堡得过奇胜,也先派出小股部队骑兵来搔扰。

于谦在空屋中设伏,派出骑兵诱敌。双方交手,明军佯装不支,扭掉马头往回跑。也先来了精神,麾万余铁骑追击。埋伏于空屋中的明军突出,箭弩开发,瓦剌军死伤数千人,大败而走。这一仗,时任瓦剌平章的也先弟弟孛罗毛耶孩也被打死。

安定门方面,石亨与其侄石彪率敢死队,手持巨斧,主动出击,直杀入迎面瓦剌军中坚部分,逢人就砍,所向披靡,瓦剌军不得不后撤。石亨得胜不饶人,率军追战城西,一直把敌军追杀得向南逃窜。

与此同时,石彪率精兵千余人,佯装不敌,向彰义门方向后退。瓦剌军见这支明军人数较少,集中兵力合力来攻,半截正好遇上刚刚击溃瓦剌中坚的石亨,斜刺里扑上前,石彪又率佯败明军忽然止步,也掉头闯上厮杀,瓦剌军不敌,败走。

由于西直门是也先主力,都督孙镗有些支撑不住,其他诸门守御的明军各自忙于厮杀,无人派兵来援。幸亏都督范广率神机营在西直门,他们手中持有火炮火铳,火器厉害,杀得瓦剌军一倒就是一片,勉强抵抗住了敌军的进攻。

虽如此,瓦剌军狂攻,渐渐孙镗支撑不住,忙叩西直门城门让守军开城门,想率军队退入城中。负责监军的给事中程信文人无武略,忙打开城门让明军入城。结果,明军见身后城门大开,顿失斗心,纷纷往回跑。瓦剌军见状,突来精神,喊杀进逼,向城门处集结而来。

城内的程信幸亏脑子还算活,见此情状,知道不能再开城门,如果瓦剌军趁势闯入,一切全完蛋。于是,程信急忙下令兵士把西直门大门重新关上,下死命令让孙镗回兵力战。

明军退路已绝,复陷死地,反而激发出潜在的能量,转身扑向瓦剌军,殊死拼杀。程信又与王通、杨善等人率军士大喊鼓噪,架起火器朝瓦剌兵群中猛轰。未几,石亨也引援兵赶到,瓦剌军终于不敌,狼狈退去。

经此一天的激烈战斗,也先郁闷至极,知道北京城不是想象中那样容易攻克的。

他趁夜移营,准备不声不响地撤围。

于谦从派出间谍的嘴里得知明英宗已被也先转移走,不在德胜门外。他马上令石亨等人高燃火把,以巨炮猛轰城门外悄悄卷帐拔木的瓦剌军,一时间,血肉模糊,鬼哭狼嚎,万余瓦剌军人变成肉块。

也先大骇,北遁出居庸关;伯颜帖木儿挟明英宗出紫荆关;脱脱不花本来是来驰援,得闻也先败讯,连关也未敢入,率众掉头跑了回去。

在于谦指挥下,诸将追杀瓦剌军队,石亨、石彪在清风店破敌;孙镗、杨洪等人追击瓦剌于固安,大败对手,并夺回被掠民众一万多人。

虽如此,瓦剌军先前在北京城四周郡县散掠,往往百余骑兵士驱万余百姓当前,看上去以为是大部瓦剌军队。明军不知底细,被迫分兵,由此被杀的也有数百人。

无论如何,明军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最终胜利。

北京城解严。论功,杨洪被封为昌平侯,石亨武清侯,加于谦少保,总督军务。

于谦固辞,表示:“京城四郊多垒,受围数日,士大夫之耻也,我怎敢邀功!”

明廷不允。

总结这次北京保卫战的胜利,无外乎两个字:民心。

民为邦之本,明朝立国,虽对功臣多加屠戮,对士大夫多加陵蔑,但对老百姓来讲可谓深仁厚泽,使得在皇帝被敌生俘的情况下,民心军心均无离叛之意。敌国外患,反而激发起明朝军民旺盛的斗志,齐心协力,赶走气势汹汹的蒙古人。

北京保卫战中,彰义门明军副总兵武兴战死,瓦剌军大举杀入,至土城,当地人民虽手无寸铁,但皆跑上屋顶,大声喊杀,乱投砖石瓦片击敌,终于等到明军来援,敌寇未逞。民心如此,安得不胜!

当然,于谦的重要作用也功不可没。正是在他指挥下,“傲如石亨,怯如孙镗,懦如王通,无不斩将搴旗,缘城血战,追奔逐北,所向披靡。”史称,于谦“当军马倥偬,变在俄顷,(于)谦目视指屈,口具章奏,悉和机宜。|Qī|shu|ωang|僚吏受戒,相顾骇服。号令明审,虽勋臣宿将小不中律,即请旨切责。片纸行万里外,靡不惕息。其才略开敏,精神周至,一时无与比。至性过人,忧国忘身”。

明朝后来至万历末年,明廷榨取民脂民膏,不遗余力,民不聊生,内忧外乱,才终至国亡。

明英宗方面,被瓦剌军裹挟出紫荆关,恰逢连日雨雪,他乘马踏雪而行,跋涉艰难。幸亏有袁彬忠心耿耿护卫,还有蒙古人通事哈铭尽心维护,才保明英宗未冻饿而死或被摔死。

中间驻营,也先战败后第一次来见明英宗。他命人宰杀马匹,拔刀割肉,燔熟一块上好马肉,亲自送给明英宗,说:“不必忧虑,终当送你归国。”

食毕,也先辞去。

一行北行,至小黄河苏武庙,伯颜帖木儿正妻阿达阿剌哈剌嘱咐侍女设帐迎驾,宰羊递杯,伺候英宗进膳。不几日,恰值明英宗生日,也先亲来上寿,送给这位倒霉的明帝衣服,大摆宴席。

最让人感动的,是袁彬、哈铭二人,事无巨细,二人竭忠竭力,侍奉落难的明英宗。由于天寒地冻,夜间营帐内酷寒,袁彬和哈铭天天要明英宗把双脚放入他们怀中,轮流为皇帝暖足。

一日,早晨醒来,明英宗对哈铭说:“知道吗,昨夜你睡得死,一只手正压我胸口,我几乎透不过气,直到你睡醒我才拿开你的手。”并向哈铭讲述汉兴武与严子陵共卧的故事。

哈铭蒙古人,本性质朴,闻皇帝此言,感动得一塌糊涂,顿首谢恩。由于他本人就是蒙古人,也能时时与伯颜帖木儿妻子等人说上话,让这些人劝伯颜帖木儿和也先放还明英宗。

袁彬、哈铭忠义君子,太监喜宁乃奸恶至极的小人。他见袁、哈二人竭力护持明英宗,怀恨在心,数次劝也先杀掉英宗身边这两个人,天天为也先出主意怎样与明朝讨价还价。一日,也先被喜宁的谗言激怒,派人拖出袁彬、哈铭二人要斩首,明英宗这时也急了,真的奋不顾身,扑到二人身上要与他们同死,这才救下二人性命。

喜宁还向也先出坏主意,让瓦剌军西攻宁夏,直捣江南,在南京立明宗为傀儡,与北京明景帝兄弟对峙,以兄制弟,夺取明朝江山。此招甚毒,但也先不是志向远大之人,觉得此计可行性太差,施行起来困难,最终没有采纳。

所以,明英宗对喜宁这个小人,恨之入骨。

于是,他与袁彬定计,派喜宁入京当使节,并派遣同样被俘的明军士兵高磐随行。事先,明英宗暗中叮嘱高磐如何行事,并亲写书信,缝在高磐的裤子里。

喜宁挺洋洋自得,以瓦剌和明英宗双料使臣自居,入宣府与明军谈判。

明将出城,与喜宁在城下宴饮,高磐突然大声呼喊,抱住喜宁不放,声称太上皇有旨。招待来使的明将不敢怠慢,挥兵扑上,把瓦剌使团全部活捉,缚送喜宁入北京。

读了明英宗的亲笔信,听了高磐一番指控,明景帝君臣大怒,把太监喜宁送入闹市,三千多刀,碎剐凌迟而死,终于为明英宗除去一块心头大患。

听闻喜宁被杀,也先也很恼怒,与其弟赛刊王等人分道进攻。打了数次,均遭败绩。

这时候,瓦剌内部开始分化。阿剌知院首先暗中与明朝讲和。瓦剌与他的属下一直有矛盾,外亲内忌。他们合兵攻打明朝,利多则归也先,弊害则众人均受,使得那些瓦剌酋长很不爽。伤人损物不说,昔日每年都能从明朝得到大批金银绸帛的赏赐,如今一丝全无。

后来,也先也知道了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相继暗中与明朝议和之事,他不甘人后,也马上派人同明朝讲和。

但是,这一次,明景帝回复漠然。原因很简单,双方讲和,肯定要送回明英宗这个“太上皇”,明景帝不知拿这个皇帝哥哥怎么办。

于谦方面,他针对群臣各持议和的局面,力拂众议,表示“社稷为重,君为轻”,派人持书申诫边将,不要擅自与瓦剌讲和,不要擅自接受瓦剌人送来的来信,甚至明英宗本人的亲笔信也不能收。如此,也为他本人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明英宗的“夺门”复辟

景泰元年(1450年)秋,也先正式遣使议和。礼部尚书胡滢等人奏请迎太上皇,景帝不答。但是,面对群臣上疏的压力,明景帝不能不有所表示。

他在文华殿大会群臣,说:“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瓦剌贼寇断绝来往,而卿等近日又屡屡上言议和,更欲何为?”

吏部尚书王直出班对奏:“太上皇蒙尘,理应迎回。希望陛下务必遣使交涉此事,勿使他日生悔。”

景帝闻言不悦:“我本人根本没有贪恋过帝位,卿等日前把我强推到这个位子上,现在又三心二意!”

听景帝此言,众臣心中惶恐,还真没人能接下这个话茬。

又是于谦出班,从容言道:“天位已定,孰敢他议!派遣使者入瓦剌,可以舒边患,又能侦察敌情。”

这句话让景帝开释,觉得自己帝位无忧,忙说:“从汝!从汝!”

于是,明廷派出李实为主使,携明景帝给脱脱不花(名义上的“可汗”)亲笔信,往见瓦剌君臣。

到了位于失八秃儿的也先大营,致礼通书已毕,瓦剌人带李实一行人去伯颜帖木儿营中拜见明英宗。

当时,明英宗住在毡帐中,吃羊肉,喝腥膻的奶酪,行动之时只有破牛车一乘。见皇帝落魄到这个份上,连穿戴打扮都像北京城外赶骆驼的蒙古人,李实等人哭泣不止,明英宗也哭。

良久,明英宗叹息一声:“陷我于此,乃王振也。”

问及太后,皇帝(景帝)等人后,明英宗又问李实等人是否带来中土的衣服饮食。李实一行人来得匆忙,根本未及准备这些东西,只能把随身携带的衣食给明英宗服用,并表示道歉。

明英宗摆摆手,苦笑道:“这不算什么,卿等为我办大事。也先想把我送回,卿等归报朝廷。如果我能得归,愿为黔首百姓,得守祖宗陵庙就知足了。”

明英宗肯定读过史书,知道宋高宗赵构拼死命拒绝“回收”其父兄的“事迹”,深知自己的归国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弄不好现在的皇帝弟弟与也先做交易,把自己就地“咔嚓”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由于明英宗是落难皇帝,李实胆子也大,问了几个平素万万不敢发问的问题。

李实:“皇上居此,还思念从前所享用的锦衣玉食吗?”

明英宗:“当然。”

李实:“为何陛下您恩宠王振至此,而致身俘国失?”

明英宗:“朕确实不能明察奸臣。但王振当权时,群臣无一肯言者,今日却皆归罪于我。”这句话,十足说明明英宗仍无悔悟之心。

日暮时分,李实等人拜别明英宗,归于也先大营,受到对方设宴款待。

蒙古人好客,也先、伯颜帖木儿都穿戴貂裘胡帽,他们的老婆珠绯覆面,各自端着大盘羊肉互相递吃,席间换人轮流弹琵琶,吹笛儿,按拍歌劝酒。

酒酣之余,也先开口:“南朝(明朝)乃我世仇(指明朝驱元朝入沙漠),今上天发威,使皇帝为我所得,我一直不敢怠慢,倘使南朝获俘我,不知如何对待?……皇帝在此,吾辈无所用之,欲奉之南还,南朝又不派人来迎,为什么?”

李实等人回辩,但均辞不达意,言说不通,被也先一句话顶了回去:“南朝遣汝等此行来通问,非为奉迎。若想皇帝回国,当遣重臣来迎。”

李实还未回京,趁脱脱不花遣使议和的机会,明景帝忽然又派出右都御史杨善出使瓦剌。

中途,杨善遇见回途的李实,具知他出使的详情,使得杨善成竹在胸,表示可以见机行事,奉明英宗返北京。

其实,明景帝派杨善出使完完全全是敷衍,总想迁延岁月,双方使来使往,把此事一直拖下去。而且,使节出行前,明景帝没有授意礼部给他们准备任何礼品,只让这些人带着嘴去。瓦剌人对收受银帛习以为常,如果见杨善一行人空手而至,没准大怒就更把明英宗留住不放——这可能是明景帝心内的小算盘。

杨善一出境,也先就派出汉人田民为“馆伴使”迎接,密伺虚实。田民招待杨善,屏去旁人,说:“我也是中国人,被迫留于瓦剌效力。我很好奇,前日土木堡之役,大明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杨善心中有根,侃侃而言:“那时候,六师劲旅全被征调南征(讨安南等地),太监王振想邀太上皇幸其老家,扈从不及,军内指挥不一,所以一战即溃。虽如此,瓦剌侥幸得胜,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如今,南征劲卒悉归,有二十万众,朝廷又特别在国内招募有搏击技能的新兵,得三十万人,全都进行神枪、火炮、药弩等军事技巧的专门训练。同时,我们大明在边境地带要害处加强防御,遍植铁椎,马蹄踏上立刻会被贯穿。为了防瓦剌再来,朝廷还招募数千飞檐走壁的刺客,这些人穿营度幕,敏捷似人猿,专为与敌相持时乘夜潜入敌营取上将人头……当然,依现在形势看,所有这些都将无所施用了。”

田民奇怪,问:“为何无所施用?”

杨善:“和议马上就达成,大明和瓦剌一定欢如兄弟,当然就用不着这些士兵和防御再动干戈了。”

杨善这张嘴真能说,既吓唬了对方,又留一个大台阶给对方下。

田民回也先大营,具实以告。也先不断点头,和议之意益坚,便决定在大营接见杨善一行使臣。

也先见杨善,咄咄逼人,立刻责问:“为何南朝减我马价?”

杨善:“昔日瓦剌使臣,不过三五十人,近来多至三千余人,归时皆金帛器服络绎于道,满载而归,大明待瓦剌不薄。”

也先:“为什么拘留我数名使者?赐我布帛中,又常有裂幅不足数的情况呢?”

杨善:“布帛中有裂幅不足数的情况,乃奸诈通事所为,事情暴露后,已被大明明正典刑诛杀。不过,瓦剌所贡马匹矮劣,貂皮鄙旧,估计应该不是太师您的本意吧?至于瓦剌使臣有失踪者,或中途为人劫持,或被强盗所害,大明拘留这些人又有何用!”

你一言,我一语,杨善反反复复,历述明帝累朝恩遇之厚,并说天道好生,如今瓦剌纵兵杀掠,定会惹得上天大怒,等等,把也先说得心服口服。

最后,也先出于好奇,问了两个问题。

也先:“太上皇回国,还临御天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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