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迁没有注意那颗发着光的树,目光直接扫向屋内的柜台,眼神微微呆了些。
李仲延看他这个样子,随手指了个生日蛋糕让营业员去做了——一般这么大的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生日蛋糕。
店员说要等半个小时,李仲延便揽着小孩的脑袋走向窗边的小沙发,坐在那里望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二人久久未言。
过了没多会儿,孩子坐不住了,起身趴在玻璃窗上,张嘴对着玻璃哈哈气,窗上起了白雾,遂又用手涂画,擦去,再起雾,涂画,再擦去,反复如此,李仲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街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透过窗照在李仲延的脸上,平静,柔和。
李迁回头望见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这样的人,也是这几次接触下来第一次看到李仲延这样平和的样子,心中,只觉得满是满足。
“先生,您的蛋糕好了。”
李仲延站了起来,接过蛋糕,李迁也在这面窗上擦去最后的涂画,从沙发上慢慢下来。
“您家孩子真是乖巧,长得也可爱。”
李仲延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眼神却未有变化,转手把蛋糕递给李迁,“自己抱好了,扣了就别吃了你。”
李迁接过去后李仲延又把沙发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拎到了自己手上,“走吧。”
李迁看李仲延抬步离去,同营业员说了声再见后抱着自己的蛋糕离开了这里。
刚一出门,迎面的冷风又吹得小孩脸红了起来,头向围巾里埋了埋。
如此,两个人,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个被紧紧抱在怀里的蛋糕,以及小人帽子上的两个小耳朵,背对月光一同面朝家的方向走去。
“你上过学吗?”李仲延直视着前方的路,问身旁的小孩。
李迁嗯了一声,表示上过,又说道:“妈妈没有后隔壁的阿姨说妈妈以前给过她一笔钱,给我上学的,不过只能上一年学。”
“那就是说你读了一年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人偶1
傅南星是冻醒的,睁开眼后的感觉除去冷便是浑身的酸痛。
他边揉着僵掉的后背边望了望。
天已经黑了,而他正倚在柱子旁,寝殿内除去自己好像再无旁人。
他今天刚回到老家,像往年一样按规矩来宗祠祭拜,可怎么就突然睡过去了呢?而且,这么长的时间竟然没一个人发现。
傅南星带着疑惑从地上站起来,边用手扫着身后的尘土边朝着门口走,就在他刚刚把手放到门上时一道声音响起了。
“南星。”
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傅南星先是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攥住门把,然后应道:“嗯?”
“鄙人偃师。”
那声音又传来了,语调奇怪不似本地话,有些像洛阳话但比洛阳话周正文雅许多,听多了老家话的傅南星勉强能听懂。
“我、我是傅南星。”
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傅南星稍稍放松了些,边说着话边四处张望,继续问道:“有什么事吗?你——你在哪儿?”
“汝体内。”
“啊?”傅南星刚刚听他说完后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了几秒后才发现他说的什么。
“我、我体内?你说你在我体内?”
这人说什么胡话呢?
“闭目。”
听到话后傅南星顺从地闭眼,只见他的双眼刚一闭上便猛地睁开,继而惊恐慌张地推门跑出去,奔跑途中他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眼皮没有眨过一下。
闭上眼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色布衣头戴斗笠白纱遮面的人,那个人站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一动不动。
跑出宗祠后傅南星蹲了下来,整个人蜷在一起捂紧双耳,颤着音小声道:“求求你快走吧你要什么我烧给你快走吧快走吧……”
傅南星的眼睛已经睁得生疼,眼眶泛红不知是久久不曾眨眼以致还是吓的。
“吾于汝体内,无形无体,何惧之有?”那个声音说到这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吾乃绵诸县匠人偃师,死后得西王母大人所救得以至此,寻人偶七位即可复生。”
傅南星眼皮实在撑不住眨了眨,对听的话不知何意。
偃师说话本就不是傅南星听惯的语言,又这么文绉绉的,傅南星哪能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这最后一句只要七个人偶就能复活的意思傅南星听明白了。
“那你、你是要我给你买七个人偶?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直接烧给你可以吗?”
傅南星问完刚听到“不可”二字便猛地被人在后背拍了一下,吓得他啊了一嗓子,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星星哥呦,你偷摸摸蹲着寻媳妇嘞!”
傅南星回头一看发现是邻居家的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背一个小书包朝他笑着说。
瞧见是熟人后他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先是舒了口气接着从地上站起来边摸着小孩的后脖子边问,“怎么刚放学啊?”
看天色得六七点了,小学不能这么晚放学。
小孩四处张望了下后对傅南星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傅南星边俯身边说:“你这架势该不会是要跟我收保护费吧。”
“嘁,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我呀去后山挖宝藏了!我跟别人都是说在学校后面薅干草,这事可就告诉你了!”
傅南星听到这小孩说他去了后山心中一惊。
这后山说是山,其实就是宗祠后面的一个小土坡,并不高。
寺湾村村里有不少这种土坡,却唯独正对着宗祠后门的这座传了许多奇怪的故事,但故事说来说去也都是不许小孩子进去。
傅南星幼时村里曾有一个小孩因为好奇跑了进去,几乎半个村的大人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才在一个猎窖里发现那个孩子的尸体。
这具尸体仅一处伤口,是个位于脑袋上婴儿拳头大小的洞。
当时人们都奇怪得很,因为这个土坡实在是太小了,谁会在这挖个几米深的猎窖?而且,这个猎窖里一点利器都没有,小孩头上的洞又是哪来的?难道是有人杀害了他并扔到了猎窖里?又或者,那用来骗小孩的话是真的?没人能说清楚。
那家的大人报警后查了许久都没查出个原因,这件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过去了。
傅南星半蹲着身子问:“那你挖到宝藏了吗?”
小孩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后半扬着头对他说:“保密!”
说完,小孩背着书包一颠一颠地跑走,小小的身影渐渐被夜色遮蔽。
“汝愿助吾否?”
傅南星正看着小孩的背影出神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他先一个激愣然后咽了口唾沫道:“你会说普通话吗?”
问完后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傅南星又补充:“或者你能不这么文绉绉的吗?”
偃师没想到傅南星会突然说到这个。
他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但时机未到他还不能进入傅南星体内与傅南星建立联系,只能跟在傅南星身旁看着他,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了解了现在这个时代,也了解了傅南星此人。
傅南星所指的普通话他是明白的,但他觉得那普通话听起来就很不雅,说出来更是会怎么都别扭。
“会的,但很不习惯。”
一道清淡无甚语气的声音,是普通话且没有文言词,傅南星听到后对他产生了些微好感。
这鬼好像还挺好说话也挺通情理的。
“我懂我懂,我刚去市里读高中时周围人都说普通话搞得我也跟着说普通话,那时我也是不习惯很久才适应的。”
傅南星说完没得到回应,便又继续说:“你现在在我身体里?”
“嗯——其实你只要在心中默念就能与我交流的。”
“默念?”傅南星说完没有张嘴而是试着在心里默念道:“你能听见吗?”
“嗯。”
听到回应后傅南星感叹了句真神奇。
最开始的恐惧已经好了些,但他还是不敢闭眼去看那个白衣人,他抬步朝着家走去,边走边继续问:“你在我身体的哪里啊?难道眼睛里?”
“我没有实体,不会在某个位置。”
“那就是附身?你该不会把我夺舍了吧?”
“什么是夺舍?”
夺舍都不知道?那还是不告诉他了,免得他学会了真把自己夺舍了。
傅南星如此想,回道:“没什么,你说的人偶是什么人偶?我要去哪里找啊?找到后你就能离开我的身体了吗?而且,你到底是谁?”
傅南星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问了出来,偃师整理了下思绪后才回答他。
“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用怕我,至于人偶,那些人偶装着我的七魄,我能感应到它们。等到七魄找齐后我便会复生,自然也就从你这里离开了。我的事很复杂,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偃师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不快语调清冷,但傅南星能感觉到他是在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
“那好吧,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呢?”
傅南星问完后没等偃师说话,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决定帮帮你了,我可不想被你围观我和我未来老攻的活春宫。我想听你的故事,你给我讲讲吧。”
要是傅南星能看到偃师的话,傅南星会发现此时的偃师神色中满是无奈。
偃师很早就发现了,傅南星就是个无甚心机又冲动莽撞的少年,若是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他或许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
“我本是个擅做人偶的匠人,大王见到人偶后很欢喜便让我跟他去王宫。路上我见着一个很奇怪的人,在观察许久后才发现那人竟是人面鸮幻化成人来迷惑大王的。我让人偶去西王母大人那里上告这件事,西王母大人知道后将人面鸮带回崦嵫山。大王因此将我赐死并要把我的七魄装进七个用来吞噬魂魄的法器内,刚一放入西王母大人就来了,可这时已然不能再把我的七魄从其中取出。西王母大人只好把法器装进人偶内,于人偶上施法,一方面压制法器一方面维持七魄,然后又将人偶分散到各地隔离法器。在这之后我的命魂不知为何一下到了你的身边,待一年之久后终与你建立联系。这一年来我试着去感应那七魄,如今,正是法器失去法力的时候,它们也该从法器内出来附在人偶上了。”
傅南星听他的话听得迷迷糊糊。
西王母?这位真的存在吗?人面鸮?那不是山海经里的一个鸟吗?
不过,既然现在这被鬼附身的事都发生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等等,一年多?你说等了一年多是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已经附身我一年多了吧?”
“这一年我只是一种虚无的存在,飘荡在你身边且困在你的一尺之内,只能看和听再无其他感觉。刚才进到你体内后与你建立了联系,你的行动与感观我都有同样感受,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你皮肤痒我的皮肤也会痒,而你闭上眼时我们便会见面。”
“所以你在我旁边飘了一年多?你该不会把我的所有事都看去了吧?而且——难不成我刚才吓得不敢眨眼浑身发抖你也能感受到?”
傅南星问完没得到回答,心中百感交杂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氛围一时安静下来,风声变得尤其明显,一下下吹进耳道内,也吹得傅南星更冷了。
他刚刚在宗祠内睡时就已经浑身冻透了直到现在也没缓过劲,再加上内心的尴尬,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步子不想其他。
安静了几分钟后,偃师先说了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现在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了,你把我伤害了,还去哪找这免费苦力去?
傅南星不说话,一个人走在夜风中。
偃师倒没因为傅南星不说话而有什么想法,只把事情聊到正题上。
“你们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偶,刚刚那个小孩身上就有人偶的味道。”
☆、人偶2
这讲鬼故事一样的句式再加上偃师平淡得几乎毫无语气的语气以及清冷的声音,令傅南星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可能不那么好过。
“你是说小成?那个人偶该不会就在后山吧?”
“它的确在那个方向,不过人偶本身就是有思想情感能说会动的,再加上西王母大人给它们的神力,现在大概已经变成精怪,我们要找到它不会很容易。”
傅南星听他说完后停住了步子并脱口问出:“你该不会是要我去抓鬼吧?”
偃师没有说话。
在之前傅南星还以为这件事只是去寻找藏在某个地方的小玩偶,但现在听到那些玩偶是精怪后,他害怕了。
“你能不能换个人?我、我做不了这件事的,我真的害怕,为什么要是我啊……”
傅南星现在已经没法集中精力在大脑中默想了,他垂头看着地面,声音越说越小渐渐有些委屈。
偃师还是没有说话,傅南星又小声问:“不做这件事会怎样?”
这次偃师轻叹一口气后说了话。
“我无法复生,或许会在你的体内待到你死去,也或许我三魂尽散,”彻底死亡。
最后这四个字偃师没有说出来。
偃师并非是怕死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生与死之间会选择死的人,他相信,自己若是卖惨装可怜,以傅南星的性子一定会答应帮助自己。
可是偃师不想这样做。
他希望傅南星能帮助自己,但又不希望傅南星是迫于自己的乞求之下才帮助自己。
“那就是说除了你在我的体内,对我来说再没有其他影响了吗?”
偃师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傅南星咬紧下唇皱着眉头似是在决定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而是抬脚继续前行。
走了没几步一阵寒风吹来,傅南星把手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偃师好似是为了应和这风一样,说道:“那些人偶最初便是由我所制作的,而它们这千百年来也是在保护我,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在等待我们。”
话说的平淡听不出他的悲喜,甚至杂着此时的风更显得清冷,可再衬上遮去周遭的夜色与除风以外的寂静,便仿若僧人呢喃,静人身心。
这是傅南星在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
“我考虑一下吧。”
就此,二人再无对话,傅南星走在没有灯的夜路上,迎风朝家走着。
说是家,其实也只有傅南星一个人。
傅南星出生时他的母亲便难产去世,三年后他的父亲又在矿上意外身亡,而照顾他长大的爷爷也已西去四年。
他这几年只有清明、过年以及爷爷的忌日才回来,祭拜完第二天就会离开,此时推开门口的大门后只看到毫无生活痕迹的空旷院落以及青灰色的老瓦房。
这房子还是傅南星的父亲结婚前为了娶媳妇新建的,二十多年过去再加上近些年无人打理,如今显得稍有破败。
傅南星上午刚回来时简单把正房收拾了下,又翻出被子晒在院子中。
他走到晾衣绳边把被子摘下来,由于没有及时把被子收回来,现在的被子上被冷风吹得满满寒气且沾了些湿,抱着被子的傅南星在思考晚上要不要穿着棉袄睡。
屋里是满室的黑暗,傅南星抬手把门后的灯绳拉了一下,房顶上积了一层灰的灯泡闪烁几下后照出昏黄灯光。
堂屋并不大,除去右边的灶台和左边的两个矮木柜,再无其它。
傅南星走进左边的屋子里打开这屋的灯,只见这个屋子里东西也是少得可怜,仅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原本是纯白如今已经黄成一口老牙的梳妆桌,就连一把凳子都没有。
这也是傅南星曾经的书桌,现在摆在上面的是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以及一个电水壶。
傅南星先把被子平铺在了床头上,打算能晾一会儿是一会儿,然后走到桌旁拿起桌子上的电水壶,但在拿起来后没了接下来的行动。
他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后张口道:“不是说有鬼的话照镜子可以看到吗?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不是鬼,是魂,而且照镜子能见鬼的说法并不绝对,你想看我可以闭上眼睛。”
偃师在他刚问完就回答了他。
“那不也是鬼吗,我才不想看你。”
傅南星说着拿壶走到外面接了一壶水做上,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盒桶面,他刚把桶面的盖撕开安静的屋内就突然响起了一阵音乐——是他的手机来电。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后迟疑了几秒才接通电话。
“沈叔。”
“南星啊,明天还是早晨五点走,你在村口等着就行。”
这位沈叔是隔壁村的,职业就是开辆面包车拉人,这一车能拉七八个,每天从各个村到市里会走上三四个来回,傅南星每次约车都是提前好几天约,一约直接约好来回两趟,而现在令傅南星迟疑的是他体内那个鬼。
自己既然说了考虑一下,那么明天直接就走的话似乎不太合适。
他决定留下来考虑几天。
“叔,我想在家多待几天明天先不走了,那钱您不用给我了就当我坐了车吧,非常不好意思。”
傅南星说完听筒里传来汉子爽朗的笑声。
“不走就不走,没事!跟叔还客气啥!现在这时候找车的人多了去,我一会儿告诉大飞有座了,钱我微信上给你发过去,在家多待几天吧。”
傅南星也没再客气,笑了笑后笑着说:“行,那就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叔吃饭去了,有空来家里玩。”
“嗯嗯,叔过年好。”
“好好好,挂了啊,再不过去你婶就得揍我来了!”
嘟——
电话虽然已经断开,但傅南星还是在这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里听到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谢谢。”
傅南星边撕开调味料的包装袋边嘟道:“你可别高兴得这么早,我只是考虑考虑。”
话刚说完,傅南星竟然听到了一声笑,笑的还挺好听。
傅南星庆幸,还好这人不是趴在自己耳边说话,不然这用禁欲清高的声线轻轻荡出的一声笑意要是从耳朵里飘进来,自己一定要脸红了,然后……
呸呸呸,这可是个鬼,你千万别再脑补人鬼情未了的剧情了!
“热的话就把外套脱掉吧。”
“啊?”
傅南星听到偃师的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琢磨过来后他尴尬得想把桶里的方便面捏碎。
“我不热!”
说完,屋外传来“啪嗒”一声,是水开了。
傅南星吃完面后一看时间才八点多,他并不打算与偃师再促膝长谈一下,于是趴在了床上开始玩游戏。
偃师也不是多话的人,存在感低到傅南星在玩得上头时大脑中都忘记了偃师的存在。
所以在傅南星忍不住骂了一声挂机的队友后,偃师皱着眉头道:“说这种话,不好。”
傅南星听到他的声音后高涨的情绪顿时冷静下来,一是恢复了关于自己处境的记忆,二是这语气就好像小学班主任抓到自己上课说话时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就是看片时听到他的声音,怕是也会萎了。
“我又不是常说,而且这个人实在该骂。”
傅南星说完也没了再开局接着连跪的心情,又做了一壶水拿来洗漱后便钻进了被窝,这时傅南星才想到一个严肃的事情。
自己一闭上眼就看到他的话要怎么睡觉?
我连看都不敢看他,还让我看着他睡觉?
这令人有点脑壳疼。
傅南星躺在床上但没有闭上眼,只看着黑黑的屋子一动不动,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窗户,这声音掺合着时不时传来的几声狗叫,旁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刺耳扰人,但傅南星却是听习惯了的。
小时候他还会害怕这些,尤其是爷爷最初让他一个人住时,这些声音常常会把他从好不容易进入的睡梦中惊醒,那时他九岁。
爷爷其实早在他上小学的第一天就让他一个人睡了,但他一直撒娇哭闹,爷爷便心软了,又让小南星和自己一起睡,但在九岁那年爷爷却异常坚持地让小南星一个人睡。
后来傅南星才知道,爷爷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生了病,而心中唯一担心的就是那还幼小的小孙子,他希望在自己去世前小南星能够长成大南星。
所以那时爷爷最常说的话就是:“小南星该长大了,得学会照顾自己了。”
可能人就是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不见五指的黑暗回想那些或好或坏的过往,继而产生种种情绪。
傅南星追忆了许久才渐渐有了困意,直到眼皮合上。
至于那个白影,已经陷入睡眠的大脑并没有多余的空隙去反应他。
傅南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身处一个白色的封闭空间内,他正不安且急切地寻找着出口,却突然有一个金发碧眼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洋娃娃从上方掉进自己的怀里。
他拿起那个娃娃一看,那个娃娃竟然还慢慢弯起嘴角似是在笑。
他吓得立刻把那个娃娃扔了出去,可刚一扔掉就突然开始下娃娃雨,许许多多的洋娃娃掉下来将傅南星埋没,那些洋娃娃堆在他的身上还在一点点挥动四肢,发出咯咯的笑声。
傅南星吓醒了。
他大喘着气,一手轻拍着胸口一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然后搓了搓自己的脸。
“做噩梦了?”
偃师有些无奈。
他能感知到傅南星身上的一切感受,所以他知道傅南星自从在宗祠醒来后一直都处于恍惚的状态,但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去除傅南星心中对自己以及这件事的害怕。
傅南星忽然听到了偃师的声音,再结合还未消褪的惊恐,他只觉得是那些娃娃从梦里追了出来正对着自己冰冰凉地说着话,吓得他抱着被跳下床去开灯。
屋里被灯泡照亮后傅南星看着昏黄的房间,第一反应是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夜半惊醒后打开灯的场景。
可现在,没有隔壁屋传来的小曲了,那是来自在知道小南星害怕后满满的心疼与担心但又不能来安慰只好在自己房间哼小曲的爷爷。
那是爷爷在安抚他,傅南星知道的。
“别怕,没有什么会伤害你的,而且——还有我在。”
偃师说。
☆、人偶3
傅南星听到这句话时是有些触动的,但还是撅着嘴说:“你不在的话我现在连害怕都不会有。”
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的!
偃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发生这件事我很抱歉,但我会尽我所能去保护你的。”
傅南星在他没说话时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的,坐回床上后拿起手机准备看一看综艺缓解心情,毕竟睡是不可能睡的了。
可他刚把锁屏解开就听到了偃师这句会尽自己所能来保护自己的话,傅南星瞬间连看综艺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有只蝴蝶飞进了左胸口在里面扑闪。
前者是害怕,后者是感动。
真是的,明明就是因为他才会这样的,他保护自己不应该吗?
傅南星觉得自己可真没用,但整个人就是被他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不等傅南星调整一下情绪,院子的铁门忽然响了起来,似是有什么在敲门,力道不小,敲得铁门隆隆作响。
傅南星被吓了一跳,直到听见有人说话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并不是自己脑补的洋娃娃。
“南星南星,我是你齐婶子,快来开个门,南星——南星——”
傅南星连忙下床拿上棉服边穿边往外小跑着去开门。
门打开后看到的是一个戴着一顶毛帽子裹着一件黑色棉袄的女人,若再仔细看便发现这女人头发该是披散的,被帽子随意压着,露出许多头发乱糟糟的炸了一圈,衣服也没有系上扣子,只是单手扣着,而底下还穿着一条睡衣样的灰色毛绒裤。
大概家里着火了跑出来的人也就是这个样了。
齐婶看到傅南星出来后一把抓住傅南星的胳膊,激动地摇晃着道:“南星啊,快跟婶子看看小成去吧,这孩子原本还好好的,这睡着半截觉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醒过来嗷嗷哭,非得找你让你过来,我跟你叔哄了这老半天都没好婶子这才找你来,你快和婶子去看看吧。”
她这话说的慌慌张张,听他说话的南星在听完后心里却比她还慌张。
小成偃师说,他的身上有人偶的味道。
难道——是人偶找他?
傅南星越想心中越哆嗦。
“跟她去看看吧。”
傅南星听到偃师这样说。
跟她去看看?看那个人偶吗……
“南星啊,婶子也是没法了这才大晚上找你来,你就跟婶子看看小成去吧。”
齐婶瞧见傅南星面露难色,也顾不得捂着衣服了,双手都抱住傅南星的胳膊语带哭腔,一副马上就要跪下来的架势。
傅南星只好拉住齐婶,铁着头皮说:“婶子,你、你先别急,我跟你瞧瞧去。”
“好!这大晚上的真是麻烦你了!”
齐婶听到傅南星的话连忙边回答边拉着傅南星就走,傅南星也只好跟在她后面来到了隔壁的院子。
这家倒也是和傅南星家一样的青瓦房,但由于有人居住所以显得比傅南星家干净许多,院里摆满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东西。
傅南星没有功夫观察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哪杂七杂八的东西,因为他在一进院就听到了小成嚎啕的哭声,时而是害怕时而是悲伤时而是不知所措。
他跟着齐婶子走进了屋,发现小成就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高壮男人站在他的后面手足无措,急得满头是汗。
这就是小成的爸爸。
一直在哭的小成见到傅南星进来后并未发生什么变化,仍然坐在小板凳上大哭,齐婶见状拉着傅南星走过去,一把将傅南星推到小成面前说:“小成小成,你星星哥来了,咋还哭呢!”
小成听到齐婶的话后才停止了哭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傅南星一动不动。
而傅南星也在刚刚被齐婶那一推推得满身冷汗。
“这不是那个孩子,他现在是人偶。”
傅南星听到偃师的话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又害怕地看着“小成”。
如此,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便都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盯了许久。
“这咋还不说话了呢!”
打破沉默的人是小成身后的男人,他看儿子呆呆地看着傅南星不说话也不动,急得不行,但说完这句话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从“小成”的身后走过来。
“不哭了就好,真是麻烦你了。”
齐叔说着话时抬起手一把揽住傅南星的肩膀,感到傅南星微微颤抖的身体后再次叹了一口气。
“唉,看给孩子冻的一个劲发抖,快回去吧,这大晚上的打扰你了。”
齐叔揽着傅南星要往外走,可刚走了一步,“小成”就站了起来拉住傅南星的衣袖,但还是没有说话只盯着傅南星。
傅南星现在稍稍缓过了一些神,于是仔细看了看面前被人偶附体了的孩子。
“小成”看起来并不像恐怖电影里被鬼附体了的人那样表情呆滞气质阴冷,反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若非要说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就是情绪过于浓烈激动。
“让他跟我们走一下。”
偃师这样对傅南星说。
傅南星看着这个看似正常的孩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地道:“齐叔齐婶,要不、要不今晚让他跟我住吧。”
听到傅南星话的两位大人面上露出纠结。
他们一是觉得打扰人家不好,二是不放心小成不在自己跟前住。
但“小成”却在听到时神色里高兴了几分,甚至张嘴说了话。
“大人!”
语气是浓浓的眷恋与欣喜,以及崇敬。
这不是小成会有的语气。
这样的语气令齐叔齐婶原本担心焦急的眼神突然变得怪异了许多,但担心也多了许多。
他们紧张地看着傅南星与“小成”,没有说话。
傅南星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在心里反复问偃师现在要怎么办。
“别紧张,他不会伤害咱们,带他回家。”
偃师平静地回答他,这样的语气令傅南星镇静了些。
带他回家你要不要说的这么顺口,那是我家!
傅南星心道,却在吐槽完后听到偃师低低的笑声。
竟然忘了他能听到了!
傅南星涨红着脸不理他,只匆匆说:“那就先走吧。”
说完,他尽力弯了弯嘴角试图对着齐家夫妇笑一下,然后不等回答便转身要走,小成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和他一起离开。
齐家夫妇没敢出声,只跟在他们身后走着,直到傅南星和“小成”进了傅南星家的门口。
傅南星关门时深呼吸了一下后对着他们说:“小成他应该是没事的,您们二位先放心吧,明天我送他回去。”
说完,傅南星关上了门。
关上们后傅南星没敢立刻转过身,因为他知道“小成”此时一定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他怕转身看到他。
傅南星正极慢地一点点关着门,打算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但那个“小成”却先说了话。
“大人!”
还是刚刚那样情意浓浓的语气,夸张的好似舞台上的歌舞剧演员。
“我、我不是偃师。”
傅南星说完话后转过了身。
果然,“小成”就站在自己正后方的地方,站在一片黑暗中,站在破旧的老房子前,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但眼神并不是傅南星所想像的那样冰凉无生机。
他的眼神是带着光的,就像星星,干净明亮,甚至比真正的小成还要纯粹。
这是来自一个人偶的吗?
“大人!天冲等您等了好久啊!”
“小成”并没有被傅南星所说的话影响一丝一毫的心情,仍旧激动地和傅南星说着话。
“问问他,他现在在哪里。”
偃师又说话了话,可这样的话若是给任何人听到都觉得荒谬。
问就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在哪里?
傅南星只觉得听着都令人起鸡皮疙瘩,但还是问了。
“他让我问你,你现在在哪里?”
“小成”这次在听到话后露出了一些失落的神情,微微垂下了一些头道:“天冲在一百多年前被一个妖道压在了后面那座山下,那妖道还下了一道极为可怕的咒语,从那后天冲便陷入了疯魔,今天大人的那一魄苏醒了我才得以恢复一些理智,趁着这孩子来山里偷偷跟出来,还好,一下就遇到了大人,否则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您了。”
听完话后傅南星忍不住想这个人偶话怎么这么多,难道是恐怖小说的剧情需要?
问你在哪里,你就说在哪里就好啊,说什么妖道啊咒语啊什么的,现在是科学社会好不好?
偃师并没傅南星这么多的吐槽,只让傅南星问他,进山能找到他吗。
傅南星决定不再多想其它的,干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机吧。
“进山能找到你吗?”
“小成”在听到话后又兴奋地抬起头,看着傅南星点头说可以,说完后神情又突然低落起来,傅南星不禁想,人偶都这么多愁善感的吗?
傅南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但他这一等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小成”说话,反而把自己等得有些冷。
“先进屋吧,不然你又要感冒了。”
傅南星听到偃师的话一愣。
自己的确体质不好非常容易生病且是病了就拖拖拉拉很久才好,自从爷爷去世后再也没人替他注意身体小心得病。
不管偃师是担心自己生病还是担心自己生病后他也跟着不舒服,此时傅南星心中都是有些暖意的。
“先进屋吧。”
傅南星说完朝着房子走去,“小成”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屋后傅南星边搓着冰冷的手边坐在了床边,“小成”则站在他身前一米左右的位置低垂着头,但可以看到他时不时向上撇一下的眼睛,眼中是好奇。
傅南星在心里问偃师现在要做什么,偃师只说没什么要做的了明天直接进山就好,于是只剩傅南星和“小成”一坐一站尴尬得对着。
不对,谁答应你要进山了?
“明天不进也没关系,但现在没什么要问他的了。”
你这人,真无聊!
偃师没搭理他这句话,傅南星也不是故意跟他说话只是自己默默的吐槽一下,吐槽完就打量着面前的“小成”。
或许是“小成”看起来很正常,或许是他那害死猫的好奇心,也或许是觉得两个人一言不发干对着有些尴尬,总之傅南星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试图正常地和面前这个“人”交谈下。
傅南星瞧他那大咧咧挂着我有好多话想说的神色,问他:“你要说什么吗?”
“小成”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重重地点头。
傅南星心想这人偶空有个千年老怪的名头,实则简单的像玻璃缸里的鱼,这令傅南星觉得自己之前怕这样一个小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他又问这小人想说什么,这次小人抬起了头有些纠结地说:“天冲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大人讲,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的名字叫天冲?”
☆、人偶4
“是的大人,自从大人的天冲魄到了天冲体内后天冲便一直叫天冲了。”
天冲仰头看向傅南星笑着说。
真是越看越觉得他没什么可怕,傅南星想,要是面前这人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甚至是拖着残肢腐肉,自己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了。
他张开嘴要继续和天冲聊天,偃师却突然说了话。
“你不困吗?”
“啊?”
傅南星应着话,拿过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睡一会儿吧。”
傅南星问他难道不想和天冲再聊聊吗,偃师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那你喊他过来干什么?
傅南星哼了一下后看着面前的天冲。
他在这里和自己睡的话只能睡在自己旁边,可他要真的是小成傅南星也不会介意什么,但他现在是被人偶俯身了的天冲啊。
难道让他去爷爷那屋睡或自己去那屋睡?
可是那屋连个床都没有啊——去年傅南星回来时发现那个床塌得只剩一地的木头架子,于是把那堆木头架子连着上面的灰尘一起扔掉了。
“小成什么时候能恢复?”
傅南星站起来边整理着被自己上半夜睡得皱巴巴的床,边问天冲。
“很快了,天冲维持不了太久的,天冲只是分出一丝力量短暂附在他的身上,马上就会消失。大人,围着后山的栅栏有处破了个小洞,您从那进来向南一直走会看到一个坑,跳进来后把这个孩子拿——”
天冲说着半截话突然顿住,双眼呆滞了几秒后才缓过了神,可神情里再没有刚刚的那些崇敬。
“星星哥?”
是小成的语气。
“我怎么在这里?”
傅南星亲眼见着这诡异的一幕发生一时有些愣住,在小成摇了摇他的胳膊后才缓过来神。
“你、你爸妈有点事让你在我这住一晚,明天早上就回来了。”
傅南星说着谎话时没敢看着他,只低着头攥紧被子边继续铺床边说话。
小成显然不会被他这处处是漏洞的话瞒骗过去,他抓着傅南星的胳膊紧张地问:“我睡着前还在家的呀,怎么一睁眼就在星星哥你家站着了!不行不行,我爹娘怎么了?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星星哥你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下,我给他们打个电话——我还是先回家看一眼吧!”
小成说完转过身要往外跑,傅南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先等等,可说完后却没了下文。
这事可怎么圆?
傅南星拉紧了手中的小胳膊,另一手在手机屏幕以及后壳上印下了湿湿的水迹。
他在脑子里慌忙地问着偃师:“怎么办怎么办,我可怎么和他说啊?”
“他父母刚才就已经看出什么了,事已至此,你不如说你在外学过一些道术,昨晚在宗祠就觉得小成有问题,刚才见到大哭的小成发现小成是被邪物着了身,就把他叫到了家里给他驱邪,现在好了,但让他们不要声张这事,不然邪物又要找回来。”
“我看着也不像会道术的啊,而且这种事谁会信啊。”
傅南星虽然这么与偃师说,但还是让小成先别急,说他爸妈现在应该没事了,让小成先在自己家等一等,他去隔壁看一下。
傅南星不想把这种事告诉小成,一是怕他吓到,再留下个阴影就更不好了,二是他觉得小孩子的嘴没个把门的,万一真说出了怎么办?
两个结果,一是所有人把自己当作神经病,二是所有人以为他傅南星做了道士,没准还有真道士来找他结识一下,然后发现了偃师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