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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醉/康泽等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17

要是我们的人搞的,真不知要添多少麻烦。"我当即向几个特务机关查问,都说不

是他们干的。

原来,有一连新兵走在小龙坎附近,分散躺倒在马路上休息,被中共办事处汽

车辗伤了一个新兵的脚,汽车司机没有发觉照旧向前行驶,解送新兵的班长便举起

步枪向汽车发射一枪。这个班长也不知道这一枪把车内的人打死了,休息后仍朝前

走,一直到了壁山附近,重庆治安机关才派人把他追回来,后来查明系出于无心,

周恩来也没有要这个杀人的班长抵命。这件事完全弄清楚以后,戴笠才松了一口气。

当毛主席去重庆时,戴笠曾命令特别警卫组和稽查处,要对毛主席暗中严加保

卫。这并不是为别的,而是戴笠害怕有什么暴徒趁机暗算毛主席,如果问题发生,

这笔账会落到军统头上。因此,当时戴笠不但不敢对毛主席有任何危害,还生怕别

人乱来。专门担任保卫蒋介石安全的特别警卫组,也得担负起暗中保护毛主席的责

任。有个在戴笠家中担任警卫的特务说:"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毛主席干掉?坐

上几年牢,便可立大功。"戴笠知道了,立刻把这个特务叫去骂了一顿,说他糊涂,

还缴了他的枪,要他回特务总队去,怕他发神经病闹出大乱子来。

军统在重庆搞的所谓高级情报活动和特务活动,连戴笠自己也经常出马。蒋介

石要拉拢四川军阀,戴便经常抽空去拜访许多四川将领,也常常邀他们到家里去吃

饭联络感情。他自己直接利用的一些人,如外交部司长李惟果,国际问题研究所主

任王亢生、军医署长林可胜、金融界的贝祖诒,还有他的许多好友如伍仁硕、何世

礼等。为了作一些国民党政府中的高级情报,在军统局的一些设计委员中,也有不

少人干这方面的工作。如曾经代理过广西省主席的俞作柏,与两广许多反蒋人物关

系密切,还有曾任首都警察厅长的王固盘,他们都愿替军统卖点气力。当时杜月笙

住在重庆,对戴笠的帮助也很不小,除了为他搞帮会方面的活动外,在给戴笠拉人

事关系和了解情况方面也很出过力。

戴笠运用别人替他搞特务活动范围是非常广泛的。在这中间有的很成功,也有

不少使他感到失望,甚至很愤慨。张学良将军的旧部陈XX,便很讨得戴的欢喜,一

直在军统中担任着重要的职务。但是,由张将军介绍给他的旧属并不都替他效力,

如曾做过东北大学校长的王化一和当过旅长的吴骞,对搞特务活动的兴趣就很不浓

厚,连当时戴笠希望他们做做在重庆的东北人士的情报,也没有达到目的。戴在背

地里常常说:"有些人拿了我们的钱却不给我们做事,有的人不要我们一点好处却

异常卖力地帮助我们。"在军统数以百计的设计委员中,总有近半数的拿钱不给军

统做事的。戴笠却仍然养着这班人,他希望有朝一日用上一次,他就一切都捞回来

了。

在军统直接运用的人员当中,有个别的人戴笠认为很有把握,但结果却出他意

料之外,因而气得他把人扣押起来也是常有的。我最清楚的有沈夕峰。这人在黄埔

四期当学生时就加入过共产党,抗战时在重庆小梁子开设渝新旅馆。他与进步人士

向有往来,有不少青年去延安时,曾在他开的旅馆里集合。八路军最初设在重庆机

房街办事处的房子,是通过他的介绍租用的。军统特务中有不少是他的同期同学,

都以为他替军统搞到共产党的情报会有点办法,便拉他入军统,做了渝特区的直属

通讯员。结果他专替军统搞社会情报和经济情报。军统一再示意他,希望他应以全

力去做中共的工作。为了让他安心卖力,还给他当了侦缉大队的副大队长。结果等

了两三年,仍然没有能满足军统的要求,戴笠便下令将他扣押在稽查处。我当时在

稽查处工作,曾奉令彻查他过去是否利用军统关系替中共做什么工作。结果查了几

个月,也查不到这方面的任何证据,只好将他释放出来。但军统一面叫他搞经济情

报,同时也暗中注意他的活动,但始终没有发现他与中共方面有任何往来。像这种

赔本生意,军统做过不少。

每当国民参政会开会期间,便是军统最忙最紧张的时刻。这时往往由党政情报

处处长自己领导组成一个临时机构,来做每次会议的工作。蒋介石总是希望早点能

了解到每个非国民党的参政员将在会上提些什么样的意见,有些什么活动,会外有

些什么言论。

当时做这方面工作的虽大有人在,但戴笠却特别抓得紧,他常说这是为"领袖"

分劳分忧的紧要关头。他总是自己出马,先与参政会一些负责人取得联络,以便派

特务打入大会临时机构中去担任一点工作,同时把与军统有关的参政员邀去商量。

张国泰是以江西省参政员的身份出面为军统拉关系的。军统要逐日将所得情况详细

向蒋介石报告,一直忙到大会完毕,这一机构才撤销。

每次开参政会前后,戴笠总叫我把所有能用的小汽车准备几十辆,供临时使用。

设在水巷子一号、由军统直接领导的特别侦察组,也特别活跃。戴笠把军统女特务

中最年轻漂亮的葛天璇、陈韵娜、陈雯、阮筱兰、刘玲砚等,也派在这个组为组员。

戴笠还给这个侦察组以大量的特别活动费,希望利用金钱与美女等等来达到他的目

的。

军统在控制重庆航空方面,虽然有了重庆航空检查所,珊瑚坝机场场长已由军

统特务王云苏担任,空军政治部和空军调查室已由军统特务简朴和徐鹤林分任主任,

但戴笠还认为不够严密,又于一九四三年在党政情报处增设了一个航检科,由王芳

南任科长,直接对飞机票进行控制。每天乘飞机来往的客人名单,戴笠当天都全部

了解。一些为蒋介石所注意的人来往情况,也得由戴笠向他报告。同样,重庆的经

济情况以及物价波动的情形,也逐日要向蒋介石报告。

我在重庆时,听到不少关于蒋介石不了解物价的种种传说。如说蒋介石有次在

两路口一家帽店买了一顶呢帽,店主把价钱说得和战前差不多,蒋介石很高兴的买

走之后,市政府立刻对这个商店老板给予嘉奖,并补足他的损失。有一次社会部长

谷正纲陪蒋介石上冠生园吃饭,故意把菜价牌写得和战前差不多。蒋介石看了价目

单连连点头说:"大家都吵着物价飞涨,其实涨得很有限。"像这一类的传说,无

非是在替蒋介石作宣传,想说明他不是不关怀人民生活,是被部下蒙骗了,要人们

相信蒋介石是个好人。其实每天物价的波动情况以及与战前的比例数字,不但军统

报得很仔细,而蒋介石看得也很清楚。

军统对四大家族的安全,是竭尽全力予以保卫的。其中以保护蒋介石的安全为

重点,每个军统特务都要尽到保卫"领袖"的职责。除了戴笠派在侍从室的随节警

卫组整天跟在他身边外,还有一个近二百名中央军校毕业学生组成的特别警卫组。

这些人经过戴笠亲自挑选和训练,由朱金骅率领,密布在蒋介石每天经过的马路上

担任巡逻。蒋介石外出时,总是注意马路两旁有没有左手持《中央日报》的特别警

卫人员在给他保缥。

宋子文的家中驻有军统派去的一个便衣警卫分队,十多个特务在维护着国舅的

安全。孔祥熙家中虽有他自己的卫队,戴笠为了讨好他,仍在国府路范庄的孔公馆

里,或孔家在南温泉的别墅中举行宴会舞会时,总得派特务去附近警戒。孔祥熙在

广播大厦大开寿宴时,戴笠还亲自站在门口当招待,并派遣大批特务去保护前往祝

贺的达官贵人。至于陈氏弟兄,虽有中统特务保卫,军统仍是有人随时协作的。

在抗战期间,军统特务在重庆,真是坏事做尽,写不胜写。我了解到的,还只

是一部分情况和一些表面上的现象。如果把军统特务当时在重庆的全部罪恶搜集起

来,当更加骇人听闻。本文所举的事实和时间等均系凭个人记忆所及,错误在所难

免,请了解当时情况的先生们给予指正。

囚禁期间的叶挺将军

一九四一年一月间,蒋介石发动第二次反共高潮,指使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

官顾祝同在皖南地区纠集七个师的兵力,围攻英勇抗日的新四军。军长叶挺将军被

捕后,解送到当时第三战区长官部所在地江西上饶,囚禁了很长时期。这之后,蒋

介石命令顾祝同将叶挺将军解往军事委员会桂林办公厅,实际上是交由军统局去看

管。当时军统局桂林办事处主任杨继荣,公开职务是军委会桂林办公厅民众情报处

处长。叶将军解到桂林,即由杨继荣派办事处警卫组特务将叶囚禁在桂林七星岩附

近一个山洞内,内部看守由军统特务负责,外部另派一个排的宪兵担任警戒。

一九四三年春间,蒋介石又令军统特务头子戴笠将叶将军解往重庆。我当时任

军统局总务处处长,我有个兄弟叫沈默,任军统桂林办事处行动组组长兼民众情报

处的警卫组组长,是负责看守叶将军的人。有一天,我接到他从桂林打来的长途电

话,说他第二天将乘班机解送叶将军到重庆,要我去接他们。我当即与军统司法处

处长沈维翰联系,他告诉我,早已通知军统特务团(又叫特务总队)团长杨清植做

好了准备,希望我和杨一同去机场照料。

第二天上午,我和杨清植到了重庆珊瑚坝机场。当其他所有乘客都下了飞机后,

我才看到沈默陪着一个头发胡子很长的人最后走下来,手上提了一盏植物油灯。这

种油灯是用几根竹子做成架子,上面安放一个铁制的碟子,灌上植物油,加上灯芯,

便可点燃。

当沈默向我和杨清植介绍这便是叶将军时,我们先向他行了军礼,他客气地点

了点头。我说了一句:"军长辛苦了!"他毫无表情地回答:"没有什么。"走出

机场时,他仰头看望了一下,便自言自语地说:"呵!到了重庆。"我很好奇地问

他:"军长为什么拿着这么一个油灯?"他微笑着把灯举得高高的,说:"我这两

年一直和它做伴,我准备把它带在身边作一个永久的纪念品。"

杨清植专门为叶将军准备了一乘轿子,轿门和窗子都用布蒙好,因为由珊瑚坝

飞机场到公路上,要爬几百级石阶梯,恐怕被人识出来。叶将军看了那乘轿子,很

不高兴,不想乘坐,但杨清植坚持请他坐进去,最后,叶将军才勉强答应了。我们

紧紧跟着,还有二十多名便衣警卫以及军统掌握的重庆航空检查所十多名担任航检

的特务,分散在前前后后。杨清植生怕出问题,担心会有人劫走,所以把轿子一直

抬到汽车旁边。下轿后,我和沈默、杨清植三人陪叶将军乘一辆汽车,前后都有一

辆警卫汽车,一直把叶将军送到林森路望龙门第二十二号军统特务团团长的住宅安

置下来。这所房子离特务团在望龙门两湖会馆的团部很近,一向是团长的住宅,这

次是临时腾出来给叶将军用的。

在回去的途中,我埋怨沈默为什么不给叶将军理理发,弄成这个样子,多惹人

注目。他便告诉我一些叶将军被俘后的情况和在桂林的生活。他说,叶将军自被俘

后,便一直拒绝理发、修面,坚决表示他是在前线抗日的军官,没有什么错处,为

什么要逮捕和囚禁他?因此他不理发、不修面,表示自己不获自由决不妥协,什么

人去劝都不行。叶将军在桂林弄了一头奶羊,每天亲自去放牧或割草喂它,自己挤

羊奶吃。这次原想把羊一起带走,因坐飞机不便才没有带。叶将军每到黄昏,因规

定不能出山洞,便只好在油灯下看书报,写日记。他平时对看守他的小特务态度很

和蔼,从不要求做规定以外的任何事情;但是一些大官去见他时,越是官大,他的

态度越显得坚毅、严肃,总是抗议为什么囚禁他?

我回军统局,见到戴笠,便把叶将军已解到重庆,以及他在桂林的情况向戴作

了报告。戴指示我,在生活方面可以好好照料一下,并再三告诉我,一定要使叶将

军理理发,因为蒋介石可能要见叶。隔不多久,有天戴笠告诉我,第六战区司令长

官陈诚要去看叶将军,要我先去准备一下,特别是给叶将军理好头发,换一套好点

的衣服,房间也要弄整洁一点。我立即带着理发师和副官等去见叶将军。我先和他

谈了一些生活起居方面的问题,他表示没有什么要求。最后我兜了一个大圈子,说

重庆的天气如何闷热得难受,许多人头上长虱子等一类话,劝他把头发稍许剪短一

点。不料话刚出口,他便看出我去的用意,马上睁大着眼睛,很严肃地对我表示,

不获无条件释放,他是不会剪去头发的,天气再热也能忍受,叫我不要替他担心。

在叶将军的讲话里,我印象最深、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我决不会为了见我所

不愿见的任何人而修剪须发。"他连衣服也不肯换。我碰了钉子只好回去向戴笠复

命。戴说,这个人的个性一向倔强,他爱怎样就由他去,以后慢慢地来,不要太性

急了。

大约过了两三天,陈诚便去看叶将军,戴笠特别叮嘱杨清植要多加注意,因为

陈的态度傲慢,叶将军个性倔强,怕出问题。杨清植便带着几个警卫伏在窗子外边。

他们两人过去认识,见面后,谈了一些闲话之后,陈诚便提出想请叶将军暂时屈就

一下去担任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征求叶同意。叶将军当即断然拒绝,并坚决表示,

除了恢复新四军由他去继续担任军长,同时惩办围攻新四军的负责人外,其他任何

工作都不会去做。他还一再责问陈诚,为什么要袭击正在对日寇作战的新四军?他

抗日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把他逮捕囚禁起来?他还一再指出国民党这种做法只是对

敌人有利,对国家和民族不利。陈诚被问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表示希望叶考虑一下,

以后再谈。陈诚进去时,趾高气昂,出去时便垂头丧气,什么话也再没有说便匆匆

地走了。

又隔了一个时期,陈诚再次去看叶将军,仍然没有结果。据说,叶将军的态度

更为强硬,又弄得陈诚狼狈不堪地匆匆走了。

自从叶将军断然拒绝陈诚提出请他出任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之后,不到一个月

时间,戴笠便奉蒋介石的命令取消了对他的优待,而把他从望龙门二十二号移送到

中美所内自公馆囚禁。叶将军便在这所座落在重庆磁器口小歌乐山北麓,四川军阀

白驹修建的香山别墅西边楼上正房内囚禁了一年多。以后,因中美所的美蒋特务看

中了这所房子,戴笠便把囚禁在白公馆的其他犯人移禁到中美所最西端的渣滓洞看

守所,将叶将军一个人移到中美所东南角洪炉厂附近半山坡上离囚禁廖承志先生不

远的另一座小平房内囚禁。不久,陈诚把叶将军接到湖北恩施去,仍企图说服他出

任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叶将军住了一个时期,还是不同意。陈诚看到没有办法能

动摇叶将军坚强的意志,只好又把他送回给戴笠囚禁。直到一九四六年春天释放时

为止,一直再没有换过地方。当时戴笠把这个地区划为中美所内的"禁地",专为

囚禁高级政治犯用,警卫特别森严,一般军统特务分子都不能从这里经过,更不准

接近这些一排三五小间的独立平房。

叶将军被军统囚禁期间,我去看过他三四次。每次问到他生活上缺少什么时,

他总是表示不需要什么。他生活很有规律,每日很早起身,先洗冷水澡,再作一会

儿体操,早餐后便看书报。他对国民党的报纸很厌恶,每拿起看一下便丢在一边。

但因他一直是单独囚禁,没有人和他谈话,又没有其他可看,所以往往过一会儿把

丢在地上的报纸又拾起来再看下去。当时白公馆的看守所长侯子川,是一个很凶残

的家伙,动辄对犯人打骂,但他对叶将军却不敢随便,有时他去见叶将军,叶将军

还劝告他不要对人太过分。(奇*书*网^.^整*理*提*供)

叶将军移禁自公馆不久,戴笠有次去附近看中美所房屋建筑工程,顺便去看看

他。当时我和总务处的一个管工程的科长侯帧祥一同陪着去。看守所长侯子川马上

叫人进去通知。我们进去时,叶将军还是穿着短裤汗衫,盘腿坐在地板上,挥着一

柄大葵扇在纳凉。平日我去看他,他还有说有笑,而那次戴笠去看他时,却爱理不

理。侯子川怕他不知道戴,便告诉他:"戴先生来看军长。"叶仍坐着不动,只回

答一声:"我早知道了,你不是已派人告诉过我?"戴笠向他打招呼,他把嘴呶一

下:"请坐。"戴一看这样,知道没什么好谈,也只问了他一下生活情况,他仍表

示不需要什么。戴笠一看他这样冷淡,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连坐都没有坐,站了一

会便走了。

抗战胜利后,国共和谈期间,毛主席向蒋介石提出释放廖承志、叶挺等人的问

题。我又特地去看过一次叶将军。当时,我有着一种非常好奇的心理,想知道共产

党的高级将领在被释放后第一件要做的是什么事情。因为军统监狱中也常常囚禁国

民党的高级军官和军统大特务,他们在释放出去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

先与家里的人见面,如何去吃一顿多年来想吃而吃不到的东西,或先去照一张相片

等,以补偿被囚禁期间的损失。而我那次问到叶将军时,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他听了我的话以后,毫不思索便以肯定的口吻回答我说:"我将来出去第一件要办

的事,便是请求党恢复我的党籍。"他的这个答复,的确使我感到惊异!我过去一

直没有想到他被囚后已是一个失掉组织关系的共产党员,我当时也根本不懂得什么

共产党人的崇高理想,以及为了实现伟大理想,做一个忠实的共产党员而自愿牺牲

一切。我当时很想进一步问个明白,但看到叶将军说完这句话之后,昂起头凝视着

窗外久久一言不发,我怕碰钉子,便赶忙辞出,并言不由衷地回答几声:"那很好,

那很好。"其实,我一直受到戴笠的指示,企图能从生活上使他多提要求,而逐步

使他改变态度,转到蒋介石方面来。所以当我听了他那坚定明确的表示之后,感到

非常失望,并把这一情况报告戴笠。他听了不作一声,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共

产党人的可怕,就在这些地方。"

以后,蒋介石被迫同意了毛主席的要求,用叶挺将军交换马法五。戴笠于一九

四六年三月四日派军统第二处副处长叶翔之送叶挺将军到林森路八路军驻重庆办事

处,同时派我送廖承志先生到国民参政会交邵力子先生。叶挺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后,

马上把那盏从桂林带到重庆的小油灯从墙上取下来,提在手上,准备出狱。这时,

叶挺将军的头发已长得披到肩上,胡子也已到了胸前。当他上汽车前和我告别时,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以愉快的神情抚着长发和胡子对我说:"过去你几次劝我剪

掉它,我都没有答应。现在我要把它们自动剪下来,但是我还是要把它好好保存起

来。"

张学良将军被囚禁时的情况

"西安事变"以后,蒋介石被释放回到南京,立即背信弃义,对在西安所作的

一切诺言,马上不认账。他对发动西安事变的张学良、杨虎城两将军恨之人骨,每

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在全国人民面前又不便立即动手,只好暂时忍恨心头。他除

了迫使杨虎城将军出国,暂去此眼中钉外,对张学良将军则以"劫持统帅"罪名,

公开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交由军统特务头子戴笠负责看管。

张学良被囚禁后,最初一段情况我了解得不详,只知道抗日战争发生以前,张

将军被囚禁在蒋介石家乡奉化县的雪窦寺。当时由戴笠派军统特务队队长刘乙光、

副队长许建业率领特务三十余名,担任内部看守工作,另外蒋介石还派了一连宪兵,

负责担任外围警戒,相互配合,并相互牵制,以防发生意外。

抗日战争发生前夕,张将军才离开奉化,先后在南昌及湖南益阳桃花坪和湖南

沅陵凤凰山等处囚禁了一个时期,到一九三九年才迁到贵州修文县阳明洞。这个地

方与杨虎城将军被囚禁的息烽玄天洞相隔不远,是邻接的县份。戴笠为了便于警卫,

还特别推荐军统大特务李毓桢去当修文县县长。戴自己每年总要抽时间去看看,并

亲自指示部署内外层警卫工作。他规定,白天负责内部警戒的特务,站在离张将军

住房十丈左右的周围,晚间则移到寝室窗外和门口;外围宪兵白天岗哨较远,夜间

则移到特务们白天站的地方。在通往阳明洞的附近道路上,他还另外派有岗哨,不

许来往行人接近这个地方。

当时戴笠对张将军比对杨将军在生活照顾上要好得多。因为一方面念在"西安

事变"时,他和宋子文等去西安时,张没有为难他,并把他和蒋介石一同释放出来;

另一方面由于张和宋子文私交甚深,很多地方看在宋的关系上,所以张在生活方面

比较受到优待。

约在一九四二年前后,国民党兵工署在贵州桐梓县一个天然大山洞内修建了一

所兵工厂。这个厂占地很广,后面有一个近百亩大的蓄水池,是兵工厂发电用的。

兵工厂仿照西湖式样在池中布置了三潭印月,池边桃柳相间。洞的附近,天然风景

很好,特别是警戒方面很森严,交通也比修文阳明洞方便,汽车可以开进里面,不

像修文阳明洞那样下汽车还得走很长一段山路。戴笠认为这个地方囚禁张将军最为

适宜,得到蒋介石批准后,便向兵工署署长俞大维要了蓄水池的一部分地区,修建

了一排七间的一座平房,作为张将军和特务队队长的住房。这所房子,左边三间是

张将军住的地方,从中间进去三间相连,靠南端的一间是寝室,中间是书房,外边

一间是客室;右边三间是特务队长刘乙光的办公室和家眷住处,中间的房子作为吃

饭的地方。另外在这所房子的左右及后面均修建有便衣警卫与宪兵住的房屋和一些

岗哨亭。

张将军迁到这里后,一直住到一九四六年下半年才离开。在这几年中,我因在

军统局担任总务处处长的关系,戴笠经常派我送东西给张将军,所以对这一时期的

情况了解较多。当时,陪伴张将军的是他的夫人于风至和赵一获(即赵四小姐,多

年来所有的人都叫她四小姐),两人每年轮流一次,到期换班去美国休息。于凤至

于一九四三年去美国以后没再回来,赵四小姐便一直陪伴下去。

原先还有一个专门陪伴张将军的副官,姓名已忘记。这人随张多年,自张被囚

禁后,他的行动也同时失去自由。有次他坚持要走,张答应了他。他便提着行李真

打算离开,刚走出不远,特务队长刘乙光便带着特务赶上去把他扣押起来,立即打

电报向戴笠请示,结果被送到军统息烽监狱囚禁起来,因怕他走漏消息,一直不释

放。以后息烽监狱结束,他和一些政治犯一同被送到重庆白公馆继续囚禁。重庆解

放前,毛人风在重庆主持的惊震世界的"-一二七"中美所大屠杀案中,这人也一

同被杀害。

另外有一个张将军的女佣人,一直跟随着张不舍得离开。这位老奶奶经常和我

们谈起,她是受到老帅的嘱托,叫她好好照应少帅的,随便张去什么地方,她都要

跟着去。还有一个照料张将军生活几十年的老家人,他经常爱和老年女佣人一同对

我们谈张将军少年时的故事。有一次,张悄悄地站在背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

个老家人立即肃然敬立,不敢再谈下去。张这时往往和我们挤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

要他继续再讲,并说:"你们爱听,我也喜欢听,说下去吧!"

看守张将军的特务队长刘乙光,也始终没有更换过。他是湖南人,黄埔军校六

期毕业。他看守张十多年,从少校队长一直升到了少将队长。副队长许建业是江西

人,在抗战开始不久调走,以后没有再设副队长。这个特务队除队长外,设有一个

事务员,一个会计和一个同济医学院未毕业的学生充当张的医生。队里配备有一部

小型无线电台,一个报务员兼做泽电工作;还有一部小汽车,一名司机。特务队员

虽常有调动,数目总保持在三十名左右,系尉官级待遇,其中只有三个校官级的小

队长。看守工作分三班制,每班八小时,日夜轮流调换。

张将军被囚禁期间,戴笠每年总要去看他一两次,去时总得带一些日用品和食

物送他。另外蒋介石还叫东北籍参政员莫德惠去看过张两三次。莫德惠去时,总是

由蒋介石通知戴笠,戴派军统人事处长李肖白(以后李调军委会办公厅特检处处长)

陪同一道前往,每去住两三天便回来。

张将军平日对看守的特务绝口不谈"西安事变"的情况,别人也不便问他。他

也从不在特务们面前发牢骚和说不满蒋介石的话,因为他很聪明机警,懂得看守他

的特务们都负有双层使命,一面看守他,一面要了解他的思想活动情况。他知道向

这些人说话不当心,只有更引起蒋介石对他的仇恨,更不会释放他。可是每当蒋介

石叫莫德惠去看他时,他才把一些藏在心里的话倾诉出来,往往谈到半夜不停,总

希望能在抗日战争期间让他能为祖国尽一点力量。但莫德惠每去总只能安慰他一下,

因蒋介石一直没有准备释放他的表示。在这一段时间中,他心情烦躁时,经常发脾

气,刘乙光总是马上打电报向戴笠报告。戴笠知道后有时自己抽时间去看看,有时

便写封亲笔信派我或其他的人送点东西给他。我去看他时,他也从不谈政治方面的

问题。他是一个常识丰富而又健谈的人,一开起口来便滔滔不绝,没有别人说话的

余地。他懂得的事很多,开汽车、驾飞机等样样内行,但他常常感到不足的是只会

开汽车而不会修理汽车。

我们当时都了解他的心情,从不去问他过去在东北和西北时的情况,其他的事

则可毫无顾忌地随便和他扯谈,他总是有问有答。我过去多年一直认为张和胡蝶有

过一段关系。我为了满足自己这一好奇心,曾分别当面问过胡蝶,也问过张。我记

得有次戴笠派我送东西给张之前,先找我去杨家山公馆吃午饭,在座只有戴笠和胡

蝶。我在饭后趁戴笠去接电话时,问胡蝶有没有信和东西一起带去给张。胡似想说

又不想说,只把头摇了两下。我便说,过去外面很多人传说你和张很要好,为什么

不带点东西去?她便追问我是什么人说的?我说:"有诗为证。"她听了只抿着嘴

笑。这时戴笠正走进来,胡便把这事告诉他。戴笠听了很不高兴地对我说:"你就

喜欢相信这些东西。"但我却并不因此而不相信,我到桐样见了张将军后,又找了

一个机会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将军对此矢口否认他与胡有过什么关系。他说

那时实在很忙,只在一次舞会上见过胡蝶,而绝对没有与胡往来,更谈不上什么关

系。他一再说外面谣言不可轻信,并且要我问赵四小姐,证实这一问题。我相信张

将军的话是真的,也没有再去问赵四小姐。而胡蝶对此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恐怕是

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而故意让人去猜疑。

张将军在被囚禁期间花费时间最多的事,是专心研究明史。他在这方面不但搜

集了不少资料,同时也颇有心得,作了不少笔记,赵四小姐便为他整理和抄整这些

东西。当时他需要有关材料,戴笠总是尽可能满足他。张将军于一九四五年对我说,

他搜集到的野史和民间传说手抄本之类的东西相当多。他认为他可以成为一个研究

明史的专家。他希望找几位对明史有研究的历史学家经常和他去谈谈。刘乙光得到

戴笠的暗示,推说不易办到,他便没有正式提出请求,而只向我说过,将来有机会

一定要和这方面的专家们多多接触。

张将军在被囚禁期间身体长得很胖,行走起来都不大方便,并且有高血压的毛

病。他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只二三百公尺,还只限于白天,黄昏以后便不能走出来。

军统特务的警戒范围之外,便是宪兵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彼此均可相望的包围

着。他不经特务队队长亲自陪同是不能越过这个范围的。他当时的唯一乐趣是每天

到他住房对面的蓄水池去钓鱼。只要天不下雨,他总是一早起身,邀同刘乙光一道,

坐着一只四方形的小木舟,撑到水池中央一个凸起的沙洲上,这里四面环水,平日

没有人能上去。这个沙洲上面有两个用包谷杆搭成的人字形小棚,他和刘两人各据

一个,临流把钓,有时整天,有时半天,总是乐此不倦。他使用的钓鱼竿有宋子文

送给他的一根美国制的车钓,可以钓起几斤重的大鱼,有由他自己用竹子做成钓鲫

鱼的和钓水面游鱼的小钓竿。在他住的房子后面经常可以看到他把一根根生长得不

很直的老竹子,用大石块拴住一端,另一端挂在房檐下,让它慢慢地垂直起来。他

虽爱钓鱼,但对吃鱼却没有多大兴趣。

当时他很希望有客人去看他,一听到汽车声音驶进他住的区域,总急着想出去

欢迎。他和赵四小姐都爱吃斑鸠。我因喜爱打猎,每去必带些野味和斑鸠送他。如

在秋冬间,我去时还和刘乙光一同邀他到附近去打猎。他跟我们出去时非常高兴,

总是自己背一个水壶,拿一支手杖,跟着一道跑一阵。他很知趣,从来不要求自己

打枪,而只抢着拿打到的野物,很高兴地提着回来。

张学良将军当时所吃所用的东西都不缺少,因有他夫人从美国带回大批东酉,

宋子文、戴笠又经常送他东西。他自己有钱,一些不能报销的费用,他总是自己支

付。给他做饭的厨师,不但中菜做得好,也能做几道西菜西点和面包。每餐饭后,

经常可以吃些水果、咖啡。在这方面,他比杨虎城将军好得多。杨将军常为了吃不

到白面馍而生气,他却有吃不完的东西。他在这方面也从来没有过不满意的表示。

晚上张将军的消遣办法是和看守的特务们打小牌。他很懂得特务们的心理,输多了

怕引起误会,以为是变相收买他们,因此每次输赢总是只有两三块银元上下的钱。

抗战胜利以后,张将军心情表现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当时外间又流传:他在

关满了十年的时候,曾把他在瑞士所买的一只阿米茄表厂制造的百年纪念表送给蒋

介石,暗示时间已经到了,希望蒋介石能守信用,十年期满应当释放他,但蒋介石

没有理会,还是把他继续囚禁下去。

一九四六年夏天我最后一次去桐梓看他时,他却对我有点发牢骚了。我当时是

顺便去看他,并告诉了他戴笠死时的情况。他听了以后,说大家都要回去了,连兵

工厂也结束关门了,他却继续留在这个夜郎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他还说,八

年抗战中,他是一个军人,却没有为抗日出一点力,很感惭愧,现在已被人遗忘了。

这一类活,他平日是不大肯说的,不知什么原因他那次却谈了许多。我知道蒋介石

并没有忘记他,更不会因他已被囚满十年而准备释放他。恰恰相反,还正在为他准

备继续囚禁的地方。后来据当时任过江西省主席的王陵基告诉我,蒋介石曾叫他在

江西兴国县阳明洞修建了一些房屋,原来说是为蒋介石自己准备的。这处房屋修成

以后,有次蒋介石带着王陵基亲自去看过一次,才知道是为囚禁张学良用的。所以

抗战胜利后张还住在桐梓,是因为江西的房子还未修好。蒋介石看中兴国县阳明洞

这个地方,不但是因为地方偏僻便于警戒,主要的是希望张学良能够在荒凉的小城

中安心居留下来,学学王阳明,专心治学,不问朝廷大事,所以在贵州给他住修文

的阳明洞,胜利后又叫他住兴国的阳明洞,便是这个原因。

以后蒋介石到台湾,看到台北草山温泉区比兴国更理想,所以在一九四六年秋

叫毛人风把张将军从桐梓接到重庆,先住在磁器口中美所内戴笠在抗战时期借口为

蒋介石避空袭所修建的松林坡公馆内,约住了半月左右。当时在重庆任中央训练团

分团主任的李觉和军统结束办事处主任张严佛、重庆绥靖公署二处处长徐远举等都

常去看他,并陪他打湖南纸牌消遣。我当时奉毛人凤命令从南京赶到重庆照料张,

并为他交涉飞往台湾的专机。我们当初还瞒着张将军,没有告诉他要去台湾,只说

先到重庆等候消息。他很高兴,以为这次不成问题会释放他,不但十年期满,而且

抗战已取得胜利,决不会再有问题。

我记得他到松林坡公馆第一次进餐时,刘乙光全家都和我们一起陪他吃饭。刘

乙光的两个小孩把吃剩的骨头向地下吐,他看了连忙笑着说:"这样不行。这不比

过去我们住在乡下,以后要留心些,将来我们住的地方都会有这样漂亮的地毯,可

不能再随便向地下吐东西了!"可见他当时的估计是非常乐观,没有想到当一切准

备妥当之后,才突然宣布要送他去台湾而不是去南京。他当时听了不但很生气地把

手用力向桌上拍一下,也表现出很难过的心情,把牙齿咬得紧紧的。

我们过去一向称呼张将军为"副座",因他当过蒋介石的副委员长和鄂豫皖三

省剿总副总司令等职。他过去对这一称呼从不拒绝,但那次当刘乙光在答复他的询

问时说了一句"报告副座",他马上说:"还有什么副座不副座,干脆把我看成犯

人好了!"当时他虽然气愤极了,但他知道与看守人员争吵和发脾气,是没有什么

用处,也不能解决问题的。他说完这话便像发痴一样睁大眼睛呆坐了一会儿,极力

压制住冲动的感情。随后,他表示同意去台湾,要刘乙光回电南京毛人凤。他走回

自己房间向赵一获谈起这事时,声音还有点气得发抖。当我们送他上飞机时,他和

赵一获强装笑脸和我们握别之后,便满怀悲愤默默地走上了飞机。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台湾人民因不堪国民党政府的横征暴敛发动武装起

义时,台湾情况混乱。蒋介石立即指示毛人风,如果有人企图劫走张学良的时候,

便要刘乙光一面竭力抵抗不使劫走,一面先将张学良击毙,务必不使张被劫或趁混

乱时逃走。过去配属在看守张将军特务队的电台,一向是每周通报一两次,而在台

湾事变发生时,毛人风便规定每天除向南京报告三次情况外,紧急时随时可以叫通。

南京总台指定专机日夜不停地收听台湾的呼叫,随时可以取得联系,毛人风也经常

向蒋介石报告。据以后我所了解,当时蒋介石巴不得有人去草山温泉放几枪,好借

这一机会把张学良打死,自己可以不负责任。但附近的高山族人,当时还没有来得

及向这个地区进攻,张将军的性命才得以保留下来。一九四九年十月间,毛人凤在

重庆奉蒋介石命令杀了杨虎城将军以后到了昆明时,我还问过他关于张将军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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