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右手,准备向面前的老上司敬礼。
没等温赖特的手抬起来,麦克阿瑟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半拥 半抱地搂住他的肩膀。激动的泪水已挂满温赖特的面颊,他勉强笑了笑,张
开嘴,试图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三年来,温赖特一直为放弃科里吉多而自责,他感到无颜面对这位老上 司。麦克阿瑟邀请他和珀西瓦尔将军共进晚餐。在餐桌上,温赖特流露出他
对军队和科里吉多的老部下的深深依恋,他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被委以现役指 挥权了。
麦克阿瑟感到大为震惊,“吉姆啊!”他含笑对温赖特说,“只要你愿 意,你原来的军还是你的。”这时,温赖特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正式受降仪式定于 1945 年 9 月 2 日在第 3 舰队的旗舰“密苏里号”上举 行。在此之前,所有参加投降仪式的大人物开始集结在东京湾。
8 月 28 日,哈尔西庞大的第 3 舰队共 383 艘舰只开进了东京湾,这些巨 大的战列舰、航空母舰、巡洋舰、驱逐舰和登陆舰,在东京湾的海面上排列
成一排排,它们灰色的侧影仿佛构成了一座雄伟的海上城市,这是向惨败的 日本帝国显示美国的威力。
第二天,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上将乘一架水上飞机,从关岛飞来,在
“南达科他号”战列舰上升起了他的旗帜。接着,英国海军以“约克公爵号” 为代表赶到东京湾,舰上飘扬着英国远东舰队司令布鲁斯·弗雷泽海军上将
的旗帜。中国、苏联、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的代表也先后赶到。
然而,对于日本一方来说,物色代表的事却颇费了一番周折。没有人自 愿来承担这份不光彩的工作。
新首相东久选亲王是天皇的叔父,因此被认为是不适当的。其次的人选
是近卫亲王,他是副首相,是政府中掌握实权的人物,但他回避了这一痛苦 的考验。最后,任务落在了外相重光葵身上。他曾在东条内阁后期以及随后
的小矶内阁时期两度出任外相,是对这场战争早就持有冷静态度的少数几个 官员之一。战争后期,他也为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做过很大的努力。当他接到
作为首席代表签署投降书的敕书时,尽管也认为这是一项非常痛苦的工作, 但还是欣然接受了。
大本营陆军参谋长梅津美治郎将军被指定为副代表,他接受这一任命就 十分勉强了。直到最后他还反对结束战争行动,加上他又生来是一位下命令
而不提请求的军人。据说,他被推荐担任这一职务时,气得脸上发白,直接 了当地回答说,如果强迫他这样做,他就立即剖腹自杀以示抗议。最终还是
由天皇亲自出面进行劝喻,他才答应尽职。
为了预防不测,两位代表的委派直到最后时刻才通知新闻界。九名随员 的姓名根本没有发表,因为执事官员反对这样做。当然,这些姓名早就报送
盟军当局,并得到了他们的批准。
9 月 2 日是星期天,天空阴沉沉的。日本代表团一大早就从东京出发, 前往他们认为那是日本民族屈辱的地方。代表团成员之一,加濑俊一记叙了
当时他们的心情:
“对于 9 月初来说,天气意外地凉爽。天空阴沉,乌云低压。早上 5 时 左右,我们离开东京。我们一行 9 人,除代表政府的外务相重光葵和代表大
本营的陆军参谋长梅津美治郎将军两位代表外,其中有 3 人分别来自外务 省、陆军部和海军部。以两位代表为前导,我们一行的车辆在被炮火炸烂的
崎岖不平的公路上全速驶向横滨。
沿着公路,我们所能看到只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废墟和断垣残壁,而这里 曾一度是拥有大量兵工厂的繁华市镇,死亡和荒芜的可怕情景足以便我们不
寒而栗。然而,这些废墟残迹也许就是我们即将参加的这场令人心碎的悲剧 合适的前奏吧,难道人们不正是要为一个覆亡的帝国去寻找坟墓的悲痛欲绝
的人吗?这些东西还严酷地提醒我们:一个民族从迫在眉捷的毁灭的边缘上 得救了。
由原子弹造成的浩劫的情景难道还不足引以为戒吗?战争的废墟和投降 的耻辱放在我内心的机杼上组成了一幅痛苦与悲伤的异样织品。一路上行人
稀少,也许还没有人认出我们,我们的行程极端保密,以防公众注意,唯恐 过激分子企图用暴力对我们进行阻拦。”
一个小时后,这一行人来到了横滨。就在这一天,第 8 集团军的先头部 队在这里登陆了。日本代表团的车队缓慢地前往港区,所经过的大街都由持
着明晃晃刺刀的美军士兵严密警戒着。在县知事公署,他们稍作休息。在那 里,所有汽车引擎盖上的旗子全被取了下来,军官被要求解下随身佩带的军
刀。“外交官无旗,军人无刀”。就这样,他们默默地继续赶往码头。
港口停泊着四艘驱逐舰,它们的桅杆上分别悬挂着标明从 A 到 D 字母的 白色牌子。日本代表团被指定登上标明 B 字的那一艘。这是一艘在太平洋战
争中立过多次战功的“兰斯多恩号”战舰。
当战舰驶出港口时,日本代表团的成员们看到远处海面上一列又一列的 灰色战舰,有重型的、也有轻型的,以庄严的阵式停泊在那里,这就是声势
浩大的盟国海军的壮丽行列。而今它们在这个被征服的海面上抑制着自己的 迅猛雷霆,像安详的海岛飘浮着。这里弥漫着一种节目的愉快气氛。
再往前就可以看见“密苏里号”战舰雄伟的身躯了,它锚泊在离海岸大 约 18 英里的地方。这艘 45000 吨级的战舰高于这一壮观舰群的其他舰只昂然
屹立着,星条旗在桅杆顶端迎风飘扬。这不是一面普通的国旗,它是美国命 运的映照。 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偷袭珍珠港时,它曾在美国国会大厦
上空飘扬过。现在这一面有着特殊经历的旗帜又在胜利的喜悦中升起来,用 来纪念这一伟大的日子,它表示一段历史的结束。
美国军人很会安排这些历史的象征。 1853 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曾率 领一队美国军舰到达东京湾,就在那时,日本帝国封闭的门户被西方撬开了。
现在正好是一个世纪差八年,他们又把当年佩里旗舰上悬挂的那面星条旗从 海军学院的博物馆里空运到这里。现在这面旗帜正醒目地悬挂在后面甲板上
铺着台面呢的桌子上方的舱壁上,正式投降书将在这张桌子上签署。
在日本代表团到达之前,驱逐舰已把盟国的将军们一一运渡到“密苏里 号”上。同行的还有世界各国的新闻代表,其中也包括日本的新闻代表。现
在他们正穿着式样不同、颜色各异的制服,按照军衔的高低分成前后三排站 在甲板上,他们的面前是那张铺着台面呢的桌子,桌面上摆着白色的投降书
和一个自来水笔架。这些将军们的制服上佩戴着各种勋章和绶带,于是红色、 金色、褐色和橄榄色等耀眼的五颜六色,映得走廊甲板生气勃勃。
给这种场合增添节日似的欢乐气氛是那些记者们,他们有的手中拿着长 长的麦克风,有的端着照像机,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有利地点。在甲板的远
处舰桥上、桅杆上、炮塔上,在每件东西和每块可利用的地方上,挤满了水 手们,他们都想目睹一下这一历史时刻。
8 时 56 分,这一历史性仪式的帷幕拉开了。 日本代表团换乘的摩托艇靠近了“密苏里号”,他们顺着陡峭的舷梯爬
向甲板,打头的是重光葵外相,他吃力地拄着拐杖,好像每爬上一层台阶都 要呻吟一下。大约 15 年前在上海,他的一条腿被炸弹炸断了,他拖着一条假
肢,因此行动起来更加困难。在一片军人制服的大海中,他戴着丝绒礼帽, 穿着大礼眼,正是被战败的日本老百姓的可怜的象征。日本代表团的 11 人登
上甲板后,默默地站成三排,与对面盟军代表神采飞扬的将军们隔着那张桌 子对视着,这一刻对于他们来说是最难熬的。加懒俊一写道:
“当我们出场时,我觉得我们正在受披枷戴锁之刑。千万只眼睛像千万 支火箭疾风暴雨似地射向我们,我感到它们的锋芒射入我的身躯,造成肉体
上的剧痛。我从来还没有体会到瞪着的眼睛的目光能这样厉害地伤人。
我们就像一群后悔了的孩子那样等待着令人敬畏的教师,在众目睽睽之 下立等了几分钟。我企图极其镇静地保持战败者的尊严,但那是不容易的,
每过一分钟犹如过了几个世纪。
我抬头看见附近墙上画着一些小小的太阳旗,这是我们的国旗,在数目 上显然同这艘战舰人员所击落和击沉的飞机和潜艇相符。当我试图数这些标
志时,眼泪从喉头升起,迅速地积聚到双眼,把它们充满了。这时我简直不 忍看了。那些没有载入史册的英雄们,他们是一些愉快而勇敢地向死亡挑战
的年轻的孩子们。他们正像樱花,我们民族的象征,突然盛开得五彩缤纷, 但同样快地凋谢了。今天,他们的灵魂向下望见我们的投降场面,看到的是 什么呢?”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了一位牧师进行祈祷的声音,接着军乐队奏起美国 国歌《星条旗》,投降仪式正式开始。麦克阿瑟从舰舱中从容地走了出来,
站在一排麦克风前面,开始了他的演讲:
“参战大国的代表们: 我们今天聚集于此,缔结一项庄重的协定,俾使和平得以恢复。不同理
想和观念的争端已在世界战场上决定,所以不用我们来讨论与辩论。我们在 这里代表着世界上大多数人民,而不是怀着猜疑、恶意和憎恨的精神,来此
聚会。在这个庄严的时刻,我们将告别充满血腥屠杀的旧世界,迎来一个十 分美好的新世界。我们在这个新世界中,将致力于维护人类的尊严,实现人
类追求自由、容忍和正义的最美好的愿望,这是我真诚的希望,这也是全人 类的共同希望。”
麦克阿瑟的演说仅用了几分钟,他接着要求日本人首先签署文件。 外交大臣重光葵第一个走过来,这时出现了一个尴尬、甚至紧张的时刻。
他慌慌张张地摘下帽子、手套,放下手杖,似乎不知该在哪里签名。 麦克阿瑟用低沉的声音发了话:“萨瑟兰,告诉他在哪里签名。”瑟萨
兰走到前面,指出他应该签名的地方。终于重光葵用颤抖的手吃力地写下了 自己的名字。这时,时间是 9 时零 4 分,战争从此时正式结束了。
接下来签名的是梅津,依次麦克阿瑟将军代表盟国于 9 时零 8 分签了字。 他一共用了六支钢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后来,他把这些笔分送给了
别人,给了温赖特一支,给了珀瓦西尔一支,给了西点军校一支,留一支给
“密苏里号”,还有一支送给了杜鲁门。当然,他也给自己留下一支,这是 琼的红色自来水笔。
尼米兹代表美国政府签的名。接下来依次签名的是英国、中国、苏联、 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新西兰的代表。
所有代表都签完字后,麦克阿瑟缓慢地宣布说:“让我们祈求今后全球 恢复和平,愿上帝永远保佑和平,仪式到此结束!”
这时天空转晴,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大地。天边原有的连续不断的嗡嗡 声,这时变成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一群飞机列队出现在眼前,掠过战舰上空, 有 400
架B—29 轰炸机和 1500架战斗机以最后敬礼的姿势参加了这次空中的 壮丽行列。
飞机的轰鸣声消失后,麦克阿瑟走向另一个麦克风,向全世界发表了一 番意味深长的广播讲话:
“今天,枪声平静了,一场大悲剧结束了,一次伟大的胜利赢得了,天 空不再下降死亡之雨了,海洋专为贸易交往使用了。人们在阳光底下可以挺 胸行走了⋯⋯
神圣的使命已告结束。我在向你们,向全世界人民报告此事时,我是在 代表成千上万沉默的人们在说话,他们在丛林中、海滩上。太平洋的深处永
远沉默无言地躺下了;我代表千百万返回家园接受未来挑战的无名勇士说 话,他们为把未来从灾难的边缘拯救出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当巴丹和科里吉多被乌云笼罩的时候,全世界都生活在恐怖之中,民主 世界处于全线守势,现代文明在危难中战栗。当我回顾从那里起程的漫长而
曲折的道路时,我要感谢仁慈的上帝,是他给了我们赢得胜利的信心、勇气 和力量。我们尝到过失败的痛苦,我们也享受了胜利的喜悦。从二者中,我
们懂得了决不允许再出现倒退。我们必须前进,在和平中保持我们在战争中 赢来的东西。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取得了胜利,但是胜利的过
程也引起了人们对我们今后的安全和文明生存的巨大关切。随着科学发明的 不断涌现,战争力量的毁灭性已经到了要求我们改变传统战争概念的程度。
人类有史以来就一直在追求和平⋯⋯军事同盟、力 量均势、国联,所有这一切都接连失败了,只剩下了借助残酷的战争这
唯一的一条道路。我们握有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们现在不建立一种更伟大 更公正的制度,世界大战还将会来临。
这实质上是一个神学问题,涉及到精神复活和人类个性之完善。这一切 都是与过去两千年中,我们在科学、美术、文学及所有物质文化领域中几乎
无与伦比的发展同时进行的。如果我们要想拯救躯体,就一定要拯救精神。
⋯⋯⋯⋯” 麦克网瑟滔滔不绝的讲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日本人终于拿到了一份投
降书的副本。就在他们被允许可以离开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这一隆重的 仪式略微有些失色。他们发现文件上出现了错误,加拿大代表以及随后的代
表们的签字都签错了地方。萨瑟兰将军只得赶紧纠正这一错误,这些代表们 重新签了字。这一小插曲也多少使得这一庄严的仪式带上了一些戏剧性。
现在,日本的代表们已经不是敌人了,与来的时候气氛大不一样,他们 在离开后甲板时,受到了美国海军的礼遇。麦克阿瑟为了表明日本代表们的
新身份,命令日本代表所乘的驱逐舰,以咖啡和香烟招待他们。
同盟国的将军们也走进了“密苏里号”宽敞的餐厅里。这里,哈尔西早 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咖啡、炸面饼圈。遗憾的是,美国海军是禁酒的,不可能 敬香槟酒了。
此时,正该是举杯庆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