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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西安事变”始末 .2

作者:张建平/李安 当前章节:13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3

“端纳先生……”蒋介石有些沉不住气了,“什么事这么急,我们还没开始谈话……”

端纳知道蒋的意思就说:“我们谈话的内容和这里的一切我随时可以向南京发报。但这封电报必须马上发,我要让那边的人知道,委员长您安然无恙。”

端纳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了宋美龄的亲笔信说:“这是夫人给您的信。”

蒋介石也顾不上和端纳说话,连忙打开信细细读了起来。当他读到那句“南京现在是戏中有戏”时,一向严肃的面孔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孔祥熙很快收到了端纳的电报。12月15日端纳飞到洛阳,又用电话向孔祥熙及宋美龄报告了他在西安会见蒋、张的情况及所见到的一切,并着重强调了张学良的善意,及其张希望和平解决事变的愿望。

与此同时,张学良也向南京政府发了电报,希望孔祥熙、宋美龄或其他要员前去西安,商讨和平解决“西安事变”。

当时张学良的电报内容是这样的:

总司令在此久留不是我们的责任。端纳先生上星期一到达后,总司令的气愤和不愿谈话的心情稍减,他心平气和地讨论了我们面前的问题,至星期二已原则上同意我们所提各点,以便采取明确国策,实行改革,使全国能够在政治上和物质上合理地和自由地发展,以符合孙中山博士的遗志。

我因此打电报欢迎南京方面派任何人来听总司令的意见,并与他安排必要措施以防止内战的发展。总司令自然强烈要求释放他回南京,我个人虽然完全相信总司令会履行诺言,但不能贸然让他在回南京后被人劝说继续内战……他同意了这一看法,此后他即与我们一样等待南京派有权处理此事(即提供适当保证)的人员前来,以便总司令能回京,但迄今并无结果。

情况就是如此。如此贻误,实在令人奇怪。若派员前来,他几天前就早已可以回去……

但当南京的党政要员接到这封情真意切的电报后,多数人却持怀疑态度。有人认为这是张学良在耍手腕故意拖延时间,有人认为这是张在变向提出索价的条件,还有的人甚至认为不能派要员去,认为张学良想趁机多抓几个人质,做为以后讨价还价的筹码。

“委员长他们都敢扣,孔祥熙为什么不能扣?”何应钦在会议上大声喊着。

在政界军界一片“讨伐”的叫嚣中,孔祥熙也慢慢改变了温和的态度。一是他觉得如果失去了多数人的支持他会控制不了南京的局面;二是他自进入官场以来也养成了多疑的习惯,对张学良和杨虎城的电报不太信任;三是他觉得对张、杨也需要采取恩威并重、打拉结合的手段,一边伸出橄榄枝,一边高压威胁,对解决事变可能更有益一些。

正是在这种动机的支配下,孔祥熙当时接受了南京《中央日报》记者的采访,并发表讲话宣称张、杨对蒋的劫持影响了国家前途且十恶不赦等等言论。此外他在致阎锡山的电报中亦说:“汉卿劫持介公,迄无悔悟表示,中央同人,愤恨万端……若汉卿执迷不悟,则中央同人以国家民族计,势必取断然之处置,兴讨伐之义师……”此时孔祥熙的态度又同12月12日深夜他致张学良电报中的态度判若两人了。

当时,孔祥熙态度的转变,使国民党高层内关于“缓和”和“讨伐”的争论及两派相持的局面发生了变化。12月16日上午,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召开全体会议并作出对张、杨进行武装讨伐的决定,会议推选何应钦为讨伐军总司令,迅速调动部署军队,完成对西安的包围。与此同时,国民政府向国内外公开发布讨伐令。当天,孔祥熙和林森两人立即以中央国民政府的名义向全国公布了《讨伐令》,以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斟酌情形于必要地区宣布戒严令》。根据上述命令,从16日起,南京市实行了所谓“戒严”。

1936年12月17日,人心浮动且流言四起的南京市大街上行人稀少,街市冷落,不少店铺早早地上了门板,只有偶尔一两辆人力车从街上穿过。这时,几辆美国福特牌轿车急速驶向位于国民党中央党部的丁家桥。车停稳后,孔祥熙从车内钻出向中央党部大院内的广播电台播音室走去。晚8时整,孔祥熙对全国、全世界亿万关心着“西安事变”的人们,发表了《“西安事变”与勘乱》的讲话。

在广播讲话中,孔祥熙用略带山西口音的普通话提高了嗓门说到:“全国同胞们,今天本人受中央广播电台之邀,为‘西安事变’一事向同胞们演讲。”他首先为国民党政府的政策和蒋介石“围剿”红军的决定乱吹并诡辩了一通,然后对张学良、杨虎城所谓“叛变行为”进行了谴责:

“张学良、杨虎城等竟敢犯上作乱,劫持蒋委员会长,为了区区小利不惜破坏国家,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实为党纪国法所不容。虽然我们都非常关心和渴望解救委员长,但我们的态度是,不允许一个人的安全而妨碍一贯国策,不能因一时事变有所迁就……”

他接着说:“中央现在明令讨伐,就是明是非、分顺逆、整纪纲,望我同胞,一致奋起,声罪致讨,拥护政府迅速削平叛乱。”孔祥熙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全国各地,并立即引起了各方面的强烈反响。

发表完演讲后,孔祥熙还担心一些帝国主义列强不了解、不支持他们的决定,于是特地派了一位外交部官员专门到英国驻华大使馆,向大使体格森爵士传达了孔祥熙本人对采取军事行动的信心。同时这位外交部官员还向英方表示,他们已得到情报,苏联政府称他们同“西安事变”没有关系。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军事行动不会引起中国同其他列强的冲突和对立。

在以往的文章和传记中,都反复介绍说明孔祥熙力主和谈。反对讨伐的言行及动机,却很少提到孔祥熙在一段时间内也曾赞成讨伐,并向国内外发表公开演说这一事实。虽然发表演说是当时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之授权,但他本人若态度坚决,恐怕也不会有那样的结果。

这样,孔祥熙由事变刚开始主张和谈(有12日晚致张学良的电报为证)到17日赞同讨伐,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很多疑问也待历史学家们去研究。可以肯定地说,宋蔼龄、宋美龄和宋子文等都是反对讨伐的,孔祥熙何以来个180度的大转弯,是惧怕何应钦为首的强硬派,还是代理行政院长的身份使他不得不在世人面前摆出一种不能屈服的姿态?一时还以难下定论。但从他和宋蔼龄、宋美龄的谈话来看,他内心是不主张讨伐和武力解决的,起码在没救出蒋介石之前。

讨伐令一下,战争机器便开始起动。何应钦信心十足,精神抖擞,立即指挥大军由各方向陕西进军。一时间飞机轰鸣,马达声声,很快东路集团军便在潼关一带和东北军接上了火。飞机也飞临东北军驻地上空,成排地丢下了内战的炸弹。当时,只是因为突然飘起大雪,才未轰炸西安。

上面提到,讨伐令发出后各方反应激烈,而这些反应对后来形势的变化发生了影响。

当时,中国共产党明确表示希望和平解决西安事变。毛泽东、朱德和周恩来等人代表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公开致电南京政府,指出“西安事变”的出现是蒋介石对外退让、对内用兵、对民压迫三大错误政策之结果。如果继续扩大内战,必是亲者痛。仇者快,直至亡国灭种。中国共产党希望南京政府和蒋介石采纳张、杨八项救国民主纲领,立即变内战为抗战。

当月17日,中共中央派出的以周恩来、秦邦宪和叶剑英等人组成的代表团,赴西安同张学良、杨虎城和蒋介石进行谈判,以表示中共对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诚意。

“西安事变”之前,张学良曾亲自驾机飞赴延安,同周恩来进行过彻夜长谈且受益匪浅,并由此对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对周恩来的到来,张学良及杨虎城两将军表示热烈的欢迎。

12月19日冲华苏维埃政府及中共中央发出对孔祥熙等人的通电,全文如下:

南京孔庸之(群熙)、孙哲生(料)、冯焕章(玉祥)、陈立夫等先生,及国民党国民政府诸先生;西安张汉卿、杨虎城、王鼎芳(以哲)、孙蔚如先生,暨抗日联军西北临时军事委员会诸先生勋鉴:

自西安提出抗日纲领以后,全国震动,南京的“安内而后攘外”政策,不能再续。平心而论,西安诸公爱国热心,实居首列,其主张是立起抗日。而南京诸公,步骤较缓。可是除亲日分子外,亦非毫无爱国者,其发动内战,当非心愿。以目前大势,非抗日无以图存,非团结无以救国,坚持内战,无非自述其亡!当此危急存亡之秋,本党本政府谨向双方提出如下建议:

(一)双方军队暂以潼关为界,南京军队勿向潼关进攻,西安抗日军亦暂止陕甘境内,听候和平会议解决。

(二)由南京立即召集和平会议,除南京西安各派代表外,并通过全国各党各派务界各军选派代表参加。本党本政府亦准备派代表参加。

(三)在和平会议前,由各党各派各界各军先提抗日救亡草案,并讨论蒋介石先生处置问题,但基本纲领,应是团结全国,反对一切内战,一致抗日。

(四)会议地址暂定在南京。

上述建议,实为解决目前紧急关头之合理有效方法,南京诸公,望立即决定国策,以免值此国家混乱中日寇竟乘虚而入也!并望全国人民各党各派,立即督促当局召集和平会议,讨论一定国策,共赴国难!

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中国共产党的这些正确主张,在国内外产生了极大的反响。特别是周恩来等亲赴西安和张学良、杨虎城、蒋介石的直接会谈,对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起到了重要作用。

再说张学良、杨虎城原来举行“兵谏”的目的,就是为了反对内战,一致抗日,并不真想加害于蒋介石。听到孔祥熙的讨伐令后,张、杨不禁义愤填膺,东北军官兵也情绪激烈,纷纷表示要和何应钦决一死战,拼个鱼死网破。一时间,西安古城战云密布,战争一触即发。

12月16日,也就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做出讨伐决定的当天,端纳就向蒋介石通报了宋美龄透露给他的国军即将进攻西安的消息,要求蒋介石明察大局,下令制止。当时,张学良刚巧也在蒋介石身边,他十分气愤地说,何应钦做得太过分了。

张学良还就南京的讨伐专门回了一份电报。他在电报中说“委座南归,尚待商榷。在此期间最好避免军事行动,弟部尚未前进,而贵部已西入潼关,肆意轰炸,果谁动干戈?谁起内战耶?兄部如尽撤潼关以东,弟部自可停止移动,否则彼此军人,谁有不明此中关键也哉?”

张学良的电报铿锵有力,表明了寄希望于和平但又并不惧怕战争的气概。

在整个西安事变的过程中,最担心的人物莫过于蒋介石了。事变因他而发生,围绕着他的命运,各派力量又展开了激烈的较量。而老谋深算的蒋介石,对此自然是再明了不过了。在问鼎中国最高政治权力的过程中,蒋介石也曾多次遇险。但这一次,却是他在获取最高权力之后的第一次,也是他从政以来最危机的一次。为了他的生存和他所领导的国民党的生存,他虽身陷囹圄却也绞尽了脑汁。

当端纳将南京政府决定采取军事行动的决定告诉蒋介石后,蒋的第一个反应是假如大战开始,我个人的安全还有没有保障。到时候,各派都会以他为赌注,进行一次空前的大赌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自己成为牺牲品。因为张学良肯定不是何应钦的对手,被逼急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即使张学良不愿那么做,但他能制止、控制住他的部下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10年不晚。这一点,蒋介石和宋美龄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并非不恨张学良和杨虎城,并非不恨共产党,而现在是小命搭在别人手里,哪儿还能摆什么委员长的威风!当时蒋介石心里想,古人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现在是三十六计活为上计。

经过一夜苦苦的思考,12月17日蒋介石写了一个“星期六以前万不可冲突,并即停止轰炸为要”的手令,叫同他一起在西安被扣的蒋鼎文带回南京,并亲手交给何应钦。

次日,蒋鼎文飞抵南京,孔祥熙和何应钦看到了这份手令。当下孔祥熙心中暗喜,何应钦无可奈何,南京政府中的讨伐派顿时像泄气的皮球,蔫了下来。

与此同时,英国对孔祥熙、何应钦的讨伐也作出了反应,且明确表示反对。18日英国驻华大使驱车前往孔祥熙住处,孔祥熙忙出面迎接。当即这位傲慢的大使以英国人特有的口吻对孔说:

“尊敬的阁下,我受外交大臣艾登先生的委托,向您转达他的意见。他认为,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张学良可能被说服释放蒋介石,如果他本人的安全得到保障的话。如果是这样,我们愿意尽最大努力来保证他的安全,这对事诚是否会有所帮助呢?”

在孔祥熙听来,这位英国爵士虽没有明确表示反对讨伐,但宇里行间反对军事解决的意见是再明显不过了。于是,孔祥熙只得陪着笑脸说:“欢迎文登大臣的建议,如果艾登先生能推进这一安排,我们将十分感谢!”

国内国外的压力、特别是蒋介石的手今,迫使孔祥熙必须考虑怎样通过谈判来解决事变的问题。而谈判的核心是两个问题,一是怎样把蒋介石安全救出又不伤蒋介石和南京政府的面子;二是派谁去西安才能把这个事情办好。

当时,张学良、杨虎城希望孔祥熙、宋美龄去谈,因为他们俩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比较合适,并且能代表国民党最高决策层的形象。

宋美龄急切地希望早日见到蒋介石,觉得无论谁都无所谓。孔祥熙这一边就不同了,尽管不断有消息传来说蒋介石安然无恙、西安城内秩序井然、张学良为人坦诚等,但毕竟这些只是消息。有人就对孔祥熙说,蒋委员长已被扣做人质,先生现主持全国行政,如轻人虎穴再被扣押,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孔祥熙决意不去西安,他找宋美龄商量,并推举宋子文出面前往。宋美龄听后也觉得孔祥熙说的有道理,便打电话给当时正在洛阳的端纳说:“孔祥熙因代理行政院长,主持全国政务,不便离开。能否以宋子文代替,请同张学良商量。”

端纳立即面见张学良,提出南京方面的意见。事已至此,张学良和杨虎城也只有同意了。

却说宋子文自辞去财政部长后,也是无官一身轻,整日盘旋于生意场和酒吧、舞厅之中,日子倒过得十分惬意。同时,生意他也没耽误,钞票也是大把大把地往腰包里装。西安事变前,他正赴香港谈一笔生意。12月12日宋子文正在香港回上海的船中,得知西安张学良、杨虎城举事的消息后不禁也大吃一惊。但宋子文并不像来美龄、孔祥熙那般加热锅上的蚂蚁。一是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是他觉得张学良年轻气盛一介武夫,决不能成什么大气候。当前的关键,是怎样能想办法哄着张学良答应把蒋介石放回南京。

宋子文接到孔祥熙的电话后,即刻赶赴南京。前几年两个人名争暗斗、面和心不和,终以孔祥熙得宠宋子文失意为结果。宋虽对孔祥熙个人无甚成见,但毕竟心里也不舒服。只是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共同的利益又把两位金融大腕的命运拴在一起。

宋子文听完孔祥熙的意见后,立即同意了和宋美龄同赴西安的安排,并问何日启程。为了表示自己对蒋介石及南京政府的支持,宋子文回南京后还在中央银行召开了记者招待会。招待会上,面对记者们一个个刁钻古怪咄咄逼人的问题,宋子文一派儒雅风度,从容不迫。他讲道:

“蒋委员长在西安绝对安全,我有各方面包括张学良、杨虎城方面的保证。当然,本人以为西安事变乃国家之悲哀。目前急需拿出对策,以求妥善解决。本人与蒋委员长决非一日之交,与张学良也是多年的朋友,这都不是密秘。因此,我愿前往西安尽绵薄之力,在政府的领导支持之下使事件圆满解决。”

不料,宋子文召开记者招待会并表示要代替南京政府赴西安。与张杨谈判的消息在南京传开后,南京政府内竟有不少高层人士认为孔祥熙选人不当,说宋子文名声不好,不宜担任重任。还说他与蒋介石前段时间积怨甚深,又身兼国民党中执委员,如赴西安会有政府与叛逆讨价还价之嫌疑,于南京的形象不利。

当时时间紧迫,虽说有蒋的手令,但一心想讨伐的何应钦仍跃跃欲试,中共派周恩来等赴西安更加重了南京的疑虑。张学良和杨虎城也非等闲之辈,邀孔祥熙不来,换宋子文又不来,难免授人以柄。时局瞬息万变,端纳也在西安几个小时一个电话打来,向孔祥熙询问结果。

这个时候的孔祥熙不愧为谋略大师,既然国人认为宋子文以政府官员出面不好,他就想出了个点子,让宋子文以私人身份前往西安,即以蒋的舅兄身份去西安探询情况,总得可以了吧。这一招还真灵,在国民党执委会上,孔祥熙和宋美龄一唱一合,终于通过了允许宋子文以私人身份出访西安的决定。到此,孔祥熙总算喘了一口气。

19日,孔祥熙在南京国民政府的政务会议上,正式宣布:准许宋子文以私人资格去西安;并且为了解救蒋介石,南京政府讨伐军对西安的空中轰炸,将推迟到12月22日以后进行。

会后,孔祥熙仍觉得似乎还有漏洞,宋子文赴西安固然已是天时地利,但张学良的请柬当初毕竟是发给我个人的。将来蒋委员长凯旋回京,我却于危险之时没能去西安探望,难免为后人留下话柄。

此时已是傍晚,宋蔼龄几次催孔祥熙用餐,孔都说他要一个人再想一会儿。终于,面对残血夕阳,孔祥熙走到写字台旁,提起他擅用的狼毫小楷,给蒋委员长草书一封,准备让宋子文带到西安亲手交给蒋。

孔祥熙当时在信中写道:

介石钧鉴:在沪闻事变消息,焦急异常。当即扶病同三妹来京。本拟即同三妹赴陕省视,嗣闻尊意不欲三妹前去,而弟则以中央决议在吾兄未回京以前,暂代院务,因致未果,无任帐恨。遂商三妹派端纳飞陕奉候吾兄,继据自洛阳报告吾兄起居安适,于焦急之余,始较安慰。

弟等日日为吾兄祈祷心身安定,得以早日返京主持中枢大计,以慰全国殷殷之望。三妹在此,有大姐及弟等陪伴,幸为释念。吾兄衣服多已遗失,至以为系。兹因子文弟赴陕之便,特购制数袭,附机奉上,即祈察纳,诸希为国珍重,不尽欲言。专此,敬颁钧棋。弟祥熙手启。十九日。

后来人们评价说,孔祥熙这封信可谓机关算尽,即讨好了蒋介石,又将不能去西安的原因都推给了国民党中央执委会,他自己不负任何责任。

即使这样,孔祥熙还嫌不够。在这危难之时,不能和主子同赴国难而一个人留在南京,无论如何“良心”不忍。于是,为了表示对蒋介石的忠诚,孔祥熙当时又演了另一出戏。他每日清晨为蒋烧一柱香,每晚在十字架前向耶稣祈祷,并用《圣经》占卜蒋的安危。那天他从《新约福音》中看到“耶和华和一妇人一起得救”字样,便像发现了珍宝,急忙打电话告诉宋美龄,说是一个吉兆。宋子文、宋美龄兄妹的西安之行,一定有了耶稣在上天保佑。当即说得宋美龄心里也美滋滋的踏实了不少。

12月ZI日端纳从西安返回南京,向孔祥熙报告了蒋介石在西安的情况及同中共代表周恩来等会谈的情况。他还在南京到处说蒋介石在西安很安全,使主张讨伐的何应钦等人大煞风景。第二天,孔祥熙认为条件已经成熟,便以行政院长的身份正式宣布同意宋美龄、宋子文去西安谈判。

1936年12月22日晨5点30分,三架“福克”式飞机呼啸着降落在西安机场。当即在东北军的护卫下,宋美龄、宋子文走下飞机,并驱车前往蒋介石的住处。

当天早晨6点整,车队准时到达。张学良打头,宋美龄紧随其后,然后依次是端纳、蒋鼎文、宋子文等一行人鱼贯而人走进蒋介石的客厅。真巧,这一天距离蒋介石被押刚好整10天光景。

当时,宋美龄第一个走到蒋介石面前,夫妻相遇万语千言,但此时却说不出口。宋美龄只是说:“伤在哪里?伤在哪里?让我瞧瞧……”

蒋介石不愿当着众人有什么过分亲呢的表示,只是淡淡地说:“还好,还好。回去再找大夫吧。”

宋美龄听了当即眉头一皱:“啊!’他们没给你找大夫?”

张学良在一旁忙解释说:“有的夫人,我们天天都有大夫替委员长看病、换药……”。

扯了一阵子客气话后,张学良自觉告辞。

于是蒋家夫妇同宋子文三人重新坐定后,宋美龄先说道:“我们应尽快争取离开西安,回到南京,不让姓何的再搞鬼。祥熙本来要来的,考虑到南京的情况,他也需要留在那边。对了,临来西安时祥熙还为你祈祷,果然有了吉言,说耶和华将由一位妇人之手显示奇迹。”

宋美龄此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最后蒋介石说:“谈判我就不参加了。我参加了反而不好办,对日作战我口头已经答应。主要的要他们放人,其他你们看着谈,一切要留有余地,不要把话说绝!”

随即在中国共产党的参与帮助下,张学良、杨虎城和宋美龄、宋子文几人连续几天反复会谈,商讨蒋介石答应的条件。宋美龄和宋子文信誓旦旦,声称只要保证蒋介石安全飞回南京,蒋答应的联共抗日、改组南京政府、释放政治犯、召开由各党派参加的救国会议等承诺就一定兑现。

张学良、杨虎城则坦言相告,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对蒋介石的保证有所顾虑。而且,即使他们两人信了蒋介石,他们也不能保证东北军和西北军的高级将领相信蒋介石。而这些将领正是促使张杨发动事变的直接原因。

在此之前,中共代表周恩来专门同蒋介石谈了两个小时。周恩来还代表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问题耐心说服杨虎城和张学良放人。

由此看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已成定局,放蒋介石回南京也是大事所趋。但是,谁都知道蒋介石的为人,谁都知道蒋介石如果活着回到南京,对张学良和杨虎城意味着什么。但日军大军压境,咄咄逼人,国民党内部宗派林立,虎视眈眈。一旦蒋介石毙命,中国很可能会陷入新的内乱,这无疑对妄图吞并中国的日本侵略者是最有利的。因此,当时亲日派都希望蒋介石能死在西安。

1936年12月25日下午3时,西安机场挤满了人群。东北军、西北军的数百名高级军官及各界两千人在欢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同时欢送蒋介石回南京。

蒋介石面如灰槁、右手抓住宋子文的大衣,左手提住宋美龄的手臂,步履匆匆地走向停机坪。

这时,张学良也带领着随从赶到了机场。杨虎城则带领着一批高级军官担任警卫。

当即蒋介石、宋美龄等人匆匆上了飞机,张学良也跟着上了飞机。杨虎城在他们分别的刹那间只说了句:“汉卿弟保重!”

飞机在欢送的人群上空插人蓝天。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在各方的努力下终于和平解决。然而,等待着张学良和杨虎城两位将军的却是不可避免的厄运。

3.蒋介石出尔反尔

有人曾这样形容“西安事变”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引起的错综复杂关系的演变,各种政治力量、各种人物的较量--有的人获得了胜利,有的人遭到了失败,有的人成为英雄,有的人成为小丑,他们之间进行的决斗就像旧戏舞台上两支军队所进行的决斗一样。他们口中连声呐喊,手中猛舞刀剑,令人胆战心惊,但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碰着对方。因为双方心里都明白这是演戏。最后,战败者颓然倒地,表示阵亡。但过了一会儿却又自己爬起来,大摇大摆地走下舞台;甚而威风凛凛,比胜利者还自豪。

这就是蒋介石回南京后给全国人民的感觉,人人都“得胜”了,只有历史是受骗者。

那天,孔祥熙和其他国民党军政要员在飞机场,象欢迎凯旋的英雄一样欢迎着蒋介石的归来。

就在蒋介石回南京的当天晚上,孔祥熙和宋零龄便前去探望,孔祥熙并当即提起辞去代理行政院长一事。

在几天后由蒋介石主持召开的国民党军政要员的会议上,张学良沉痛地对在坐的人说:“兹汗颜随钧座返京,听候惩处,以昭军纪。”

而蒋介石此际已恢复了他昔日的尊严,并以长者的“宽容”检讨说:“由于本人无德无才,教导部下无方,以致发生此史无前例之事变……汝既有悔过之意,自当转呈中枢,采取适当措施,以挽堕局。”

挽救的措施是什么?美国著名记者斯诺在1936年写到:“留心请看一切严厉措施都何等巧妙地因双方表示谅解而得到宽容,惩罚和赔礼都做得恰到好处。真不愧是妥协折衷大师的杰作,完全掌握中国人所说‘有实无名’和‘有名无实’之间的细微差别。”

蒋介石回到南京后,并没有立刻把孔祥熙辞去代理行政院长一事放在心上。孔祥熙是一定要这样做的,其实辞不辞的结果都一样。蒋介石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即向全党发表了一篇声明。其声明中说,他身为委员长,不仅没能制止叛乱,反而给国家带来危机,责任不可推卸。因此要求辞去他所担任的最高职务。在辞职之前,他下令把前去围攻西安的全部政府军撤出陕西,以履行他“停止内战”的诺言。

蒋的辞职没有得到“批准”,因为所有的人都没有把蒋介石提出辞职当真事,谁也不会幼稚到以为蒋介石真的想辞职,那不过是一个姿态罢了。但蒋介石又连提了两次,好像他真心地想辞职,就像孔祥熙一定要蒋批准他辞去行政院代院长一样。

和蒋介石上演的辞职闹剧一样,对张学良的‘’审判”同时也在进行。1936年12月29日国民党召开中常委的紧急会议,会上孔祥熙等一改“西安事变”时对张学良的谦恭,开始义愤填膺地口诛笔伐,大肆声讨张学良犯上作乱的“暴行”。会议决定把惩处张学良的工作交给军事委员会来完成。

12月对日,也就是1936年的最后一天,“西安事变”发生的20天以后,国民党最高军事法庭判处张学良有期徒刑10年。实际上,在判决的第二天,张学良就被释放。一切都像事先演练好的一样,张学良被一辆黑色轿车接到了宋子文家中,并天天晚上和宋子文、宋美龄一起打麻将消遣。

1937年元旦一过,蒋介石见自己的辞呈没有被“批准”,便向中常委请了病假,回他的浙江奉化老家养病去了。不久张学良也押往溪口。

蒋介石这一走,在南京的头头脑脑都慌了神。因为蒋介石一请病假,一回老家,就意味着高层要出现人事变动。而这次人事变动,又肯定和“西安事变”有关。那些沉不住气的,讲了真话或预谋趁机夺权的人便惶惶不安起来。

孔祥熙这时在干什么?他心里有底。蒋介石在西安时宋美龄就向他讲了孔祥熙在南京的所做所为。蒋介石对孔祥熙是满意的,也是放心的。但“西安事变”还是让孔祥熙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在那些日子里,他不只一次地想过,假如蒋介石真的回不来怎么办?假若蒋介石真的被张学良和共产党杀了怎么办?尽管他表面上不露声色,或是在关键问题上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但他非常清楚,他这个代理行政院长的位子实际上只是政治集团的一个筹码。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控制局面,从骨子里他是向着蒋介石的,不希望何应钦或汪精卫之流得势。但他又确实没法说服那些性情急躁的将军,比如他们要用飞机去轰炸西安等等。

南京的冬天也是很冷的。在蒋介石去浙江的那段日子,孔祥熙一直没敢休息,他怕蒋介石一个电话打来找不到他会误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干枯的树枝和偶尔飞过的一两只飞鸟,孔祥熙又一次感到了命运的无常和官场的冷酷。蒋介石下一个目标是谁呢?他想,会把何应钦怎样?那个一脸横向对他表面上恭敬骨子里鄙视的家伙。

有时下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孔祥熙也到庭院里走走。他的秘书就会在客厅等候。而就在这时,蒋介石的亲信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在搜集“西安事变”后拥蒋和反蒋力量的新的对比,并重新估计拥护蒋介石的实力,把像孔祥熙这样忠于蒋的人同那些准备在西安投炸弹炸死蒋的人区分开来。宋美龄就对宋蔼龄说,“西安事变”也是件好事,叫她看清了一些原来围着蒋介石阿诀之人的真面目。

1937年2月10日,就在蒋介石还在奉化“养病”的时候,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向南京的国民党政府发出一封电报,电报向南京政府祝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和“即将和平统一”全国。这份电报向国民党政府提出为了抗日救亡大业,应对自己的政策做四项重大修改。这四项修改主张即:停止内战;保证言论、出版、集会自由和释放政治犯;制订全国抵抗日本侵略计划;恢复实行孙中山遗嘱中的“三大原则”亦即当年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中一度实行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电报还说,中国共产党为加速全国统一和抗日,准备停止一切推翻政府的尝试,并将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隶属于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苏维埃政府更名为“中华民国边区政府”,同时停止没收地主土地,集中人民力量投入抗战。

5天之后,蒋介石由奉化回到南京,并主持召开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会。在这次会议上,蒋介石第一次正面讲述了他在西安被张学良、杨虎城扣押的全过程。他还特别强调了自己如何临危不惧,如何拒绝书面保证履行“叛军”的要求,如何反过来说服了张、杨同意他的观点,最后才不经意地谈到“叛军”的8点要求。

蒋介石的亲信在南京的调查活动此时已被人传出,国民党高层人士中不少人人心惶惶。既然蒋介石已经活着回来,谁还愿意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所以此次全会坚持拒绝了张、杨当初提出的8点要求,再次对张学良的叛变行为进行谴责;同时亦再次表示对蒋介石的拥护、信任与爱戴,再次拒绝了蒋介石提出第三次辞职的请求。

在西安当狗熊、回南京当英雄,蒋介石这出自相矛盾的戏就这么唱下去了,而且越唱越来劲儿。到了这次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蒋介石还没健忘到那种程度,还没有把临回南京时的许诺当成放屁一笑置之。

在会议的最后一天,蒋介石又做了长篇发言,在发言中他破天荒地提到了要给人民以更大的言论自由,而且第一次没有提到“共匪”,并且说今后不再使用“赤匪”和“共匪”这些字眼。当时,蒋介石还要释放政治犯等等。

当时,蒋介石学向全会建议,要给共产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即共产党必须答应4个条件,他就可以允许共产党合法存在。蒋的这4个条件是:取消红军改编为国军;解散苏维埃共和国;停止与三民主义相对立的宣传;放弃阶级斗争。

这实际上等于接受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电报的条件,不过给人的印象倒是反了过来,好像是中国共产党接受了国民党的条件。

显然,这标志着共产党和国民党通过“西安事变”达成的第二次国共合作已经开始。

蒋介石的这一切做法,真是煞费苦心,但却也颇有成效。这样他就可以既不降低他在国民党中的威望,又能同反对派和解(“西安事变”使他认识到了反对派的力量)。他几乎满足了当时全国各反对派别的政治要求,又不引起国民党内部的分裂。所以最后很明显的结果是,长期的内战停止了,至少在表面上是停止了。蒋介石领导的政府就要率领中国人民抗日了,因而也会得到人民的“拥护”了。

当时,蒋介石走的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换了别人,很可能会轻率地采取报复措施。当时南京政府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连孔祥熙这样的“稳健派”都坐不住了,都希望能做点什么让西北当局看看,他们粗暴扣押蒋介石应付出怎样的代价。但这时蒋介石却能“忍辱负重”,这也许是他比别人的高明之处。其实,蒋介石的报复观念是最强的。但作为一个政客,他太知道利用机会和抓住机会了。“西安事变”就给他提供了一个重新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一个重新打击、削弱反对派的机会,一个重新为自己大捞政治资本的机会。

于是蒋介石没有收回在西安时期作出的承诺,也没有马上对张学良和其他扣留他的人进行报复。他只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并且在不久就成功地把东北军从陕西调到安徽和河南,把西北军整编和归属了中央军。

到1937年2月下旬,蒋介石派出的嫡系部队不发一枪一弹就进驻了西安,并开始正式和共产党谈判。

也只有到这时,孔祥熙才真正领略了蒋介石在处理“西安事变”时的全部计划和手腕。当下他对宋蔼龄说,难怪委员长能统一天下,成为一国君主,这次他真是领略了。

蒋介石在这完成了这一切部署之后,在重新稳固了他的根据地之后,就开始对张学良下手了。而且最开始软禁张学良时,就是在孔祥熙的一栋别墅里。

此前一天孔祥熙还和张学良喝茶聊天,第二天再去时门口的哨兵已是荷枪实弹。蒋介石下手之快、之狠,连孔祥熙事前都没得到半点消息。

蒋介石终于违背了他在西安时的诺言,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

当时,听说张学良又遭蒋介石的“毒手”,孔祥熙和宋蔼龄都起了怜悯之心。1937年1月,宋蔼龄曾找过宋美龄,希望能做做蒋介石的工作,放张学良出来,哪怕给个闲职养起来,出出头露露面也能显示出蒋介石的海量。但深知蒋介石秉性的宋美龄却没去当说客。孔祥熙也曾在1937年初密电南京政府,请求特赦张学良,电文中说到:

“西安事变发生之日,张即电孔表示负责保护委员长的安全。孔乃以私人资格,在这次复张函电中,表示张如能迅速护蒋回京,孔亦保证张的个人安全。”

张学良自然知道孔祥熙的态度,因此在宋蔼龄前去探望时,向宋倾吐了心中的焦虑和后悔。

然而后来,张学良将军却始终没能获得自由。在国民党特务的严加看管下,他先后被软禁在南京陵园、奉化溪口、安徽黄山。江西萍乡和湖南郴州等地。1949年又被秘密押往台湾。而杨虎城将军则被长期关押在重庆,并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被蒋介石派人秘密杀害了。

虽然孔祥熙在软禁张学良的问题上给蒋介石提过意见,但总的来说,在“西安事变”中的孔祥熙为了蒋介石和蒋家王朝的利益,可谓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从而进一步赢得了蒋介石和宋美龄的信任和好感,成为蒋介石在政治上继续巩固其势力的资本。同时,孔祥熙得到的回报就是,奠定了在八年抗战中大发横财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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